第7章

「你沒有。你才不會在地鐵站臺上把一塊五千美金的手錶露出來。」

「夠了,到此為止。我什麼都不會說了。」

當審訊者正面對峙一個說謊的審訊物件時,對方會承受很大的壓力,進而會通過多種方式來逃避這種壓力。丹斯稱這些反應為真相障礙。最具破壞性也最難克服的障礙是憤怒,其次是沮喪消沉,再次是否認抵賴,最後是討價還價。審訊者的工作就是要判斷出審訊物件處於哪種狀態,並設法將其消除——包括隨之而來的其他負面情緒——直至最後受審物件達到面對現實階段,也就是坦白階段,那時,受審者才會說實話。

丹斯判斷,科布雖然表現出了一些憤怒,但他還處於否定階段。像他這樣的受審者會很快開始找藉口,說自己記錯了,或者怪罪審訊者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對付否定狀態的受審者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丹斯剛才的做法,也就是大家所說的「用事實說話」。面對一個外向型受審物件,要針對他們謊言中的矛盾和薄弱之處連續出擊,直至他們辯無可辯,放棄抵抗。

「阿里,你七點半下班,然後去了漢諾威酒吧,這些我們都知道。你在那兒待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然後,你出了酒吧,走了兩個街區,來到柏樹街。你之所以對柏樹街那麼熟悉,是因為你常去那條街上召妓。昨天晚上,九點到九點半,有個女人把車停在了那條巷子附近。你和她談好了價錢,付了她現金,然後鑽進了她的車裡。十點十五分左右,你從車上下來。你就是在那時把錢夾掉在了路邊,可能是因為掏手機看看你妻子有沒有給你打電話,或者是掏點零錢給那女人當小費。就在這個時候,兇手把被害人拖進了小巷,你看見了一些東西,你看見什麼了?」

「我沒……」

「你有。」丹斯平靜地說,接著她沉默地緊盯著科布,不再說話。

終於,科布垂下了頭,放開了交叉的雙腿,嘴唇顫抖著。他並沒有開始坦白,但丹斯將他帶到了壓力反應的下一個階段——由否認到討價還價。現在,丹斯要改變策略。她既要表現出同情還要給他留些顏面。因為,如果不給這一階段的受審者留一些尊嚴,或是逃避最壞結果的出路,即使是最配合的受審者,也會繼續說謊,或是閉口不言。

丹斯摘下了眼鏡,身子後靠,倚在椅背上:「你看,阿里,我們並不是要毀了你的生活。你當時害怕了,這很正常,可以理解。但是我們要找的這個人,是一個極其險惡的罪犯。他已經殺了兩個人,而且還有可能繼續殺人。如果你幫我們找到他,你今天在這裡說的話除了我們誰都不用知道,也沒有法院傳單,你的老闆,你的妻子,都不會知道。」

丹斯看向貝克探長,探長立刻說:「沒錯。」

科布嘆氣,眼睛看著地板,嘴裡嘟囔著:「媽的,就為了三百美金,我今天早上為什麼要回去?」

因為你又貪又蠢啊……凱瑟琳·丹斯心裡想著,但還是好言寬慰了科布:「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科布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他再次嘆氣,開口道:「其實,我並沒有看到多少——在小巷那裡,說出來你們也許不信。我真的沒看到什麼,一個人都沒看見。」

「只要你說實話,我們就信你。說吧。」

「那時候大概是十點半,就在我從那個……女孩兒車上下來不久之後,我開始往地鐵站走。你說得沒錯,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新的資訊。我想,就是那時候,錢夾掉了出來,就在那個巷子口。我往巷子裡看了看,看見巷子盡頭亮著汽車尾燈。」

「什麼樣的車?」薩克斯問。

「我沒看見車,只看到了尾燈,我發誓。」

丹斯相信他所說的,她對薩克斯點了一下頭。

「等一下,」萊姆突然出聲問道,「你說在巷子盡頭?」

原來刑偵專家也一直在聽丹斯的審訊。

「對,在巷子的盡頭。然後倒車燈亮了,車子開始朝我的方向倒了出來。司機開得很快,所以我快步向前走,然後我聽到了剎車聲,他停下車,熄了引擎。司機還在巷子裡,我繼續向前走著。然後我聽到了關車門的聲音,然後是一種很重的金屬落在地上的聲音。就這些,我什麼人都沒看見。我當時只是路過那個巷子口,真的。」

萊姆看向丹斯,後者對他點了點頭,表示科布沒有說謊。

「說說那個女孩兒,描述一下她的樣子,」丹尼斯·貝克說,「我也要和她聊聊。」

科布立刻回答道:「三十歲左右,黑人,黑色捲髮,開的好像是一輛本田車,我沒看見車牌照。她長得很漂亮。」他加上了這句評價,似乎是在為自己的浪蕩做辯解。

「她叫什麼名字?」

科普再次嘆氣:「蒂芙尼。兩個字母e,不是y結尾。」

萊姆輕笑:「打電話給召妓熱線,問問他們有哪些姑娘常在柏樹街活動。」這句話是對那位瘦弱又禿頂的助理庫柏說的。

丹斯又問了科布一些別的問題,然後點頭,看向朗·塞利托,並說道:「我覺得科布先生已經把知道的全都告訴我們了。」她誠懇地對面前的人說道,「感謝您的配合。」

科布眨了眨眼,面對這句感謝有些尷尬。但凱瑟琳·丹斯一點挖苦他的意思都沒有,她從來不會將受訊者的不遜之言或怒氣放在心上(即便還有人對她吐口水,甚至是扔東西)。一位人體動作學審訊者必須要記住,他的敵人從來不是受審者,而是那些受審者製造的真相障礙,而有些障礙,甚至是受審者無意間設定的。

塞利托、貝克和薩克斯討論了幾分鐘,最終決定釋放這位商人,並不予以起訴。男人心有餘悸地離開了,臨走前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丹斯。後者對這種眼神十分熟悉,那其中既有幾分讚歎,也有幾分厭惡,還有幾分痛恨。

科布離開後,萊姆看著小巷兇殺現場的圖表,說道:「這很奇怪。出於某種原因,兇手不想把被害人放在巷子深處,於是將車倒回,選擇了離人行道十五英尺的地方……很有意思的做法,但是對我們破案有幫助嗎?」

薩克斯點頭說:「你知道的,也許真的有幫助。巷子的盡頭沒有落雪,所以那裡可能沒有撒鹽。我們也許能在那兒找找腳印或者輪胎印。」

萊姆打了一個電話——當然是用那個令人讚歎的語音識別程式——派了一些警員回到小巷進行調查。不多時,警員那裡打來了電話,報告說他們在巷子盡頭發現了一些清晰的輪胎印,還有一些褐色的纖維,這些纖維與被害人鞋子和手錶上的纖維一致。他們將現場的照片上傳到了萊姆這裡,還有一份汽車輪距資訊。

儘管丹斯對犯罪現場調查不是很感興趣,但她卻被眼前這對有趣的組合吸引了。萊姆和薩克斯組成了極具洞察力的團隊。十分鐘後,技術專家梅爾·庫柏在電腦螢幕前抬起頭說:「根據現場發現的汽車輪距和這種特殊的褐色纖維來看,兇手駕駛的應該是一輛福特‘探路者’,但不是新車,車齡有兩三年了。」

「很有可能是三年。」萊姆說道。

他為什麼這樣說呢?丹斯不明白。

薩克斯看到丹斯臉上的不解,於是解釋說:「科布說聽到了尖銳的剎車聲。」

啊,原來是這樣。

塞利托轉過臉對丹斯說:「你做得很棒,凱瑟琳,成功擊破了他。」

薩克斯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丹斯解釋了她採用的策略:「我是故意引他上鉤的。我回顧了他的證詞——下班後去酒吧喝酒、然後趕地鐵、取現金、掉錢夾、路過小巷,串聯所有事件的時間和地理位置。我對比了他每個階段的抗壓反應。只有提到現金時,他表現得尤為敏感。那麼他到底花錢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像他這樣一個外向又有些自戀的商人,我想這錢要麼用在毒品上,要麼用在了召妓上。但一個華爾街的經紀人是不會在大街上買毒品的,他肯定有自己的渠道,那就只剩下召妓了,很簡單。」

「這招可真妙啊,是不是,林肯?」庫柏讚歎地詢問萊姆。

接著,丹斯便驚喜地發現,眼前這位高位截癱的刑偵專家居然還能做出聳肩的肢體表達。萊姆含糊地答道:「是挺管用的,但這些證據我們現場調查也能發現,只不過是多花一些時間罷了。」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白板上。

「你就承認吧,林肯,要不是靠丹斯,我們不會知道兇手開的什麼車。」塞利托又轉頭對丹斯說,「他不是針對你,他只是從來不太相信目擊者的話。」

萊姆轉過頭來,皺眉看著塞利托:「朗,我們不是在比賽,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真相,而我的經驗就是實際證物比目擊者證詞要可靠得多。就是這樣,並不是在針對誰。」

丹斯點頭:「你這麼說,還真有趣。我在講座中也說過同樣的話:警察的主要任務不是把壞人抓進監獄,而是還原真相。」說著,她也聳了聳肩,「我們在加州剛剛結了一個案子——一個死刑犯,在行刑的前一天獲判無罪。這都是因為我的一個朋友,他是一名私家偵探。他花了三年時間調查這個案子的真相,因為他不相信這個案子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於是,還有十三個小時就要面臨死刑的犯人,最後被證明是無辜的。如果我的這位朋友沒有一直堅持尋找真相,那麼犯人可能已經冤死了。」

萊姆說:「我知道怎麼回事了,被告是清白的,但目擊者做了偽證,最後是dna檢測為他洗刷了罪名,對不對?」

丹斯回答說:「不對,事實上那起兇殺案裡並沒有目擊證人。是兇手偽造了證據,陷害了當事人。」

「原來是這樣。」塞利托說著,與阿米莉亞·薩克斯相視一笑。萊姆冷冷地看了他倆一眼。「好吧,」他對丹斯說,「很幸運,事情進展順利……現在我得繼續工作了。」說著,他又繼續盯著眼前的白板看了起來。

丹斯與他們告別後,穿上了外套,朗·塞利托將她送出了門。丹斯走在路邊,再次戴上耳機,開啟了播放器。這個特殊的播放列表歌曲很雜,有民謠、愛爾蘭音樂和一些超棒的滾石樂隊大熱曲目(有一次,丹斯和朋友們去看滾石的演唱會,她還應朋友的要求,對米克·賈格爾和基思·理查茲做了一點人體動作學分析)。

丹斯走到路邊,揮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也就是這時,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她心頭一閃而逝。她有些遺憾,她才參與鐘錶匠的案子這麼一會兒,就結束了。

喬安娜·哈珀心情不錯。

這位三十二歲的女人面容俏麗,她在soho區開了一家零售花店。在花店東面,幾個街區之外,是她的工作室,現在她正和她的鮮花朋友們在一起。

她的鮮花朋友們:玫瑰、蘭花、鳳尾花、百合、褐尾蕉、花燭、紫花山姜。

這間工作室在一層,曾經是一個庫房,所以面積很大。這裡密封得不是很好,有些冷。她給很多房間做了遮光處理,便於保護花卉。這地方也許不完美,但是她很喜歡。這裡有些溼冷的空氣,略昏暗的燈光,空氣中丁香花和花肥的味道都令人安心。她身處曼哈頓中心,卻似乎又在叢林深處。

喬安娜又往身前的陶瓷花瓶裡填了一些營養土。

她心情愉悅。

因為最近她花了很多心思設計的專案盈利不少,還因為她昨晚的約會物件又聯絡了她。

凱文,可愛的凱文。凱文知道曼陀羅需要更精心的排水養育才能長得茂盛,紅景天會開遍整個九月。他還知道多恩·克蘭德農在一九六九年打出了三個本壘打,那場比賽,紐約大都會打敗了巴爾的摩隊(喬安娜的父親還用他的柯達相機錄下了其中兩個本壘打)。

凱文是個英俊的男人,他笑容迷人,還有一個酒窩。而且,他沒有糾纏不清的情史,也沒有混亂不堪的現任。

還有比這更令人雀躍的事嗎?

一個影子在窗前掠過。喬安娜抬頭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看見。她所在的工作室位於泉水街東,這裡略為蕭條,也很少有行人經過。她仔細地瞧了瞧窗外,但是看不清楚,早就該讓雷蒙把窗玻璃擦乾淨了,這下只有等天氣回暖才能擦了。

喬安娜再次低頭擺弄著花瓶插花,思緒再次繞到了凱文身上,他們之間有可能嗎?

也許有。

也許沒有。

其實,這也沒那麼重要(好吧,她承認,有沒有好結果當然非常重要,但是一個三十二歲「高齡」的大齡都市剩女必須接受各種結果,如果事情不盡如人意,她也沒辦法),重要的是,她和凱文在一起時很開心。離婚後的這幾年,她已經在曼哈頓見識了各種奇葩的約會物件,也該她碰到一個令人稱心的男人了。

喬安娜·哈珀正如電視劇《慾望都市》中的紅髮女主角一樣,她在十年前來到紐約,夢想著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她會住在東村臨街的高階公寓裡,她的畫作會在翠貝卡畫廊出售。但她的藝術生涯並不似想象的美好。紐約的藝術界很難混,她的門路太少,現實令她備受打擊,藝術界並不如藝術本身那麼夢幻。在這一行,要麼一鳴驚人,要麼就四處碰壁,不是經歷各種骯髒的交易,就是一夜暴富。喬安娜放棄了藝術創作,轉而去做了一段時間平面設計,但是這項工作依舊不能令她滿意。後來,她一時興起,應聘了一家在翠貝卡畫廊的室內景觀公司。這份工作讓她如魚得水般地熱愛。她心裡決定,就算要忍飢挨餓,也要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最好笑的就是,她後來做得十分成功。幾年前還開起了自己的公司。現在,除了在百老匯大街上的零售花店,她還在泉水街建立了這家商務工作室,工作室為一些公司和機構提供鮮花,還會負責一些大型的會議和儀式,以及一些特別活動的鮮花布置工作。

喬安娜繼續向花瓶中添入花土和綠肥,還有桉樹油和一些碎石塊——最後才插入鮮花。她在冰涼的椅子上冷得微微打戰。她在昏暗中瞥了一眼工作室牆上的時鐘,看來不用等太久了,凱文今天要在城裡送幾趟貨。今天早上他打了電話過來,說他下午有空會到花店去,還說如果喬安娜沒在忙什麼事,他們可以一起出去喝杯咖啡。

剛剛約會的第二天就約她喝咖啡?這就說明啊——

又一道影子落在了窗戶上。

喬安娜快速抬頭望去,一個人都沒有。她開始感覺有些不安,她的目光又看向了前門,這個門她很少用,門口堆滿了紙箱。這門應該是鎖著的吧……鎖了嗎?

喬安娜眯著眼睛看了看,但因為視線正迎著晃眼的陽光,所以還是看不清楚。於是,她站起身,繞過了工作臺去檢視。

她試著拉了拉門上的插銷。嗯,是鎖著的。她抬起頭來,突然倒吸了一口氣。

在門外的人行道上,離她很近的地方,有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正盯著她。男人身體向前探著,正通過窗子往裡看,他戴了一副老式的飛行員墨鏡,反光的鏡片遮住了眼睛,頭上還戴了一頂棒球帽,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防風大衣。因為門窗上玻璃的反光,或是窗上的汙漬,他並沒有發現喬安娜就站在他面前。

喬安娜僵住了。的確也有人往店裡窺視過,不過都是出於好奇,想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而已,但眼前這人的姿勢表明他並不是一時好奇,他在這裡徘徊的行為讓喬安娜非常不安。工作室前門的窗子安的並不是防盜玻璃。任何人都能用一把錘子或是磚頭破窗而入。再加上此地蕭條,鮮有人經過,若是真有人在這裡行兇,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喬安娜悄聲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也許是那人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光線,或是視線終於穿過了一塊乾淨的玻璃,他也看見了喬安娜。他似乎吃了一驚,身體迅速向後閃了一下。男人似乎在考慮著什麼,而後轉身離去,消失不見了。

喬安娜向前走了幾步,將臉貼近窗戶一塊乾淨的玻璃,想看看那人去哪兒了。男人鬼鬼祟祟的樣子讓她開始後怕,那人剛剛就站在外面,戴著墨鏡,探頭探腦地窺視著,雙手藏在衣服口袋裡。

喬安娜將花瓶挪到一邊,再次看向外面,但街上已經沒有那人的身影了。也看不出他去了哪裡,但她依然有些害怕,決定還是先離開這裡,去花店和店員們核對一下早上的訂單,在那裡等凱文過來。打定主意之後,她穿上了外套,猶豫片刻之後,還是選擇不去冒險走前門,由安全通道出去。喬安娜走到了街上,四處看了看,沒發現剛才那人的影子。她邁步走進了耀眼的陽光中,開始朝著百老匯大街的方向走去。明亮得有些炙熱的陽光讓她有些目眩,她立刻反應過來,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看不清楚。這個念頭出現的同時,喬安娜便停下了腳步。她不想再向前走了,因為走這條路去百老匯大街,還要經過一個小巷,那個男人會不會就躲在那裡?他是不是正藏在哪裡等她呢?

喬安娜決定往反方向走,她轉身朝東走去。她可以從王子街繞道去百老匯。東面的王子街上行人更少,但是她不會路過任何小巷,一條大路走到底。這樣想著,喬安娜裹緊了身上的外套,低頭快步走著。很快,那個高壯男人的陰影漸漸消失在腦海裡,她又一次想起了凱文。

丹尼斯·貝克去市中心彙報了當前的案件進展,調查組的其他人依舊在反覆研究證據。

傳真機鈴聲響起,萊姆聞聲熱切地轉過頭看去,希望能收到一些有用的資料,但傳真卻是發給阿米莉亞·薩克斯的。薩克斯認真地看著檔案,全神貫注,恨不得把臉貼在紙上,萊姆見她這副神情,十分明瞭,此時她就像是一條在追狐狸的獵犬。

「上面都說了些什麼?薩克斯?」

薩克斯搖頭:「是些證據化驗的結果,我在本傑明·克萊裡位於韋斯特切斯特的別墅裡找到的證據,找到了一些指紋,但是在全美的指紋自動識別系統裡找不到匹配。壁爐用具和克萊裡的辦公桌上有一些皮革痕跡,誰會戴著手套開抽屜呢?」

當然,現在還沒有手套痕跡資料庫,但是如果薩克斯可以從一個嫌疑犯那裡找到一副手套,和別墅裡的痕跡相吻合,那這個痕跡也可以作為證據,效果就跟一枚清晰的指紋一樣。

薩克斯繼續看著檔案:「至於我在火爐前發現的泥巴,檢查發現,它跟克萊裡家院子裡的泥土不一樣,具有更強的酸性,而且存在更多的汙染物。更像是來自某個工業區。」她繼續說道:「火爐前還有燃燒過的可卡因殘留成分。」說到這兒,薩克斯對萊姆自嘲地笑著說:「我負責的第一起謀殺案,要是死者居然也不那麼幹淨,可就真是時運不濟了。」

萊姆聳了聳肩:「不管被害人是個修女還是癮君子,謀殺就是謀殺,你還發現什麼了?」

「我在壁爐裡找到了一些灰燼,技術組沒辦法還原檔案,但是他們找到了這個。」她舉起一張財務記錄的照片,看起來像是一些電子表格或是分類賬冊,上面顯示的賬目金額加起來有上百萬美金。「他們還在上面發現了一個公司標誌,或是組織印章之類的東西,技術組正在調查相關的資訊,現在已經把這個賬目交給刑偵組會計人員調查了,看看這到底是什麼賬目。他們還發現了一個日曆,上面還有一些行程安排,比如給車換油,還有理髮預約,順便說一句,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打算在一週之內自殺的人會安排的事情吧……而在他死亡的前一天,根據復原日曆上的安排,他去了聖詹姆斯酒吧。」她指了指手中的紙張,正是從那個日曆上撕下來的一頁。

南希·辛普森隨日曆附加了一條留言,說明了聖詹姆斯是什麼地方:「那是一個位於第九大道東區的酒吧,周圍環境雜亂不堪。試想一個腰纏萬貫的會計師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呢?這裡一定有貓膩。」

「不一定。」

薩克斯給萊姆使了一個眼色,隨後走到了房間的角落。萊姆明白她的意思,也驅使輪椅跟著她來到了屋角。

薩克斯在萊姆身側蹲下。萊姆在一瞬間以為她會握住自己的手(自打他的右手手腕和手指恢復了一些知覺後,牽手對他們來說就變得格外重要)。他們一直講工作與個人生活要分開對待,而現在,薩克斯表現得十分專業。

「萊姆。」薩克斯輕聲喚道。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萊姆勉強地閉上了嘴。

「我不能放棄這個案子,我要調查下去。」

「那也得分個輕重緩急。你的案子遠沒有鐘錶匠的案子重要,薩克斯。克萊裡的案子,就說他是被謀殺的,兇手也不太可能是個連環殺手,但鐘錶匠是。所以必須把他的案子放在首要位置。等我們抓住了鐘錶匠,克萊裡案子的線索還是能撿起來繼續調查的。」

薩克斯搖頭:「我覺得沒那麼簡單,萊姆。我已經開始了,並且四處詢問關於案子的事情。你知道的,一旦我正在調查這件案子的事情被傳出去,證據就會被埋沒,而兇手也會聞風而逃。」

「但鐘錶匠也可能正在外面尋找目標,甚至正在殺人……還有,相信我,如果他又開始作案,而我們把事情搞砸了,沒能破案,我們就有大麻煩了。貝克告訴我說,這是來自最高層的查案指令。」

命令不容更改……

「我不會把事情搞砸的。若是再有現場調查的活,我立刻就會去,如果波·豪曼要組織追捕行動,我也會參加的。」

萊姆誇張地皺眉:「就你?參與追捕,你這樣的新手會不會想太多了。」

薩克斯笑了起來,接著,萊姆感覺到,她正握著自己的手:「相信我吧,萊姆,我們都是幹這一行的,每個人手頭上的案子都不止一件。重案組的辦公桌上堆著十幾份案宗,我不過是辦兩件而已。」

萊姆有些困擾,他感受到了一絲無法言喻的不祥預感。思量再三後,他說:「但願如此吧,薩克斯。但願如此。」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祝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