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屋奇案

「哼,閉嘴!」克蘭斯頓咆哮著,「等會兒再收拾你。有火柴嗎?」

「別露出亮光,」第二個人厲聲說,「不,不要,我不想看,如果……如果你剛好一槍打爛了這個人的臉呢?」

「哼,先幫我把他抬起來。」克蘭斯頓不耐煩地說。

兩個人一起將知名科學家有如孩童般瘦小的身軀抬起,走上階梯抬到地下室,再朝後方走。曙光初現,從窗外照在思考機器蒼白的臉上。他兩眼大開,沒有一絲神采,嘴唇微張。抬著他的人粗暴地將他丟入裝煤塊的箱子,合上箱蓋,然後磕磕絆絆地離開房間。

約半個鐘頭之後,煤箱的蓋子從裡面開啟,思考機器爬了出來。他憐惜地揉揉膝蓋和胳膊肘,活動痙攣的四肢。

「老天,老天!」他喃喃自語,「我真該再小心些才好。」

他朝地下室下層的入口走去。現在外面亮多了,可以看清眼前的路。他輕巧地走下階梯,儘可能不發出聲音,特意記得避開會嘎吱作響的第四級臺階。他踏上昏暗房間的泥土地,停下來傾聽了好幾分鐘。

等到確定室內只有他一個人時,他就在地上慢慢摸索他的手電筒,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他放心地開啟手電四下張望。這是個空曠、昏暗又潮溼的房間。四周靠牆的地方有一些堆起的泥土,好像最近才被挖掘過似的。在他前方就是那個被綁起來的年輕人剛才躺著的地方。再往前,他不禁眼睛一亮,是一部電話!話筒上似乎有被子彈劃傷的痕跡。他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電話旁邊有個新近修建的工程,好像是條地道。他用手電照進去檢查,這個地道是從堅硬的泥土中挖出來的,牆邊那些土堆很可能與此有關。他毫不猶疑地徑直走進去,一路小心翼翼,不時要彎腰避免頭碰到地道上方。走過十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前面依然是發出腐爛臭味的暗洞,不知道會通往何處。地道在約三十五英尺的地方轉了一個大彎,乍看之下好像是地道盡頭,可是接下去又是一條筆直的地道,再走了十五、二十英尺後,地道逐漸變窄變矮。

突然,地道到了盡頭,思考機器發現面前似乎是一扇門。他掩住手電筒的亮光,在黑暗裡從門上的裂縫往裡看,依稀可以看到門外的光。他停下來想了想,不管外面是什麼地方,這裡似乎就是他的目的地了。門外的光是由電燈發出的,會不會有人在那裡呢?會是某個秘密集會的場所嗎?他的手指摸索到門緣,將門扳開一道小縫望去,然後放心地將門開啟,走入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他就站在地下鐵道中。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在他右方,發亮的鐵軌在遠方轉個大彎不見了,左方的鐵軌則轉入山洞裡。左右兩邊都看不到車站的蹤跡。

「奇怪,真是非比尋常!」他叫著。

科學家站著將這件奇怪的事從頭到尾再仔細思考一遍。這件事真讓人難以置信,像噩夢一般,卻又真實無誤。因為他就在地下鐵道里,而且還聽到遠處傳來火車行駛的轟隆聲,他警覺地退回他走出來的門後,掩上門,等待火車通過。

火車過後,他從門後鑽出來,掩上門,忍不住停步欣賞這巧妙的設計。原來這道門就是火車隧道里大片磚牆的一部分,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就看不出這裡有道門。他轉身跨過軌道到另一邊去。此時仍是清晨時分,火車很少,他可以放心地仔細檢查隧道牆壁上的磚塊。約十分鐘後,他在對面門的相對位置上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用力拉出後,他看到磚後有個洞。

十五分鐘後,他發現了另一個狹窄的泥土地道,它正在引誘他進入。他開啟身上的手電筒,小心地向前走,走了三十英尺,轉了個彎,進入一個房間,看起來像個地窖。他關上手電,睜大眼睛細心傾聽。幾分鐘之後,他滿意地開啟手電。

在他前方有幾級粗糙的階梯,向上通往一道敞開的活動門。就在此時,一陣颶風似的氣流在黑暗中從他右邊衝來,有什麼東西颼颼地掠過他的頭頂。慌亂之中,他的寶貝電筒掉在地上,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他本能地沿著階梯跑上去。他想,活動門外雖然也是一片黑暗,不過至少比留在地窖中安全吧。最後,他穿過活動門,站在堅實的地面上。

地窖某處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好像有人在情急拼命似的,還夾雜著大聲的咒罵。緊接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朝他的方向跑來,忽然砰的一聲,活動門被關上了。只剩他一個人,手電筒也掉了。他突然感到一種奇怪的孤獨,四周的寂靜暗藏著難以名狀的危險。他站了一會兒,疲倦地坐倒在地。

2

出納員蘭德爾守在金庫沉重的大門邊,手中拿著表。現在是差兩分十點。在準十點時,這道築在銀行堅硬石牆內大鋼門上的時鐘鎖,就會將內部的機械裝置轉到一個特別位置,讓銀行人員可以用密碼將金庫開啟。銀行內的辦事員和出納等人都已各就各位,等著金庫開啟後,從裡面取出賬簿和現金開始工作。最後,金庫大門傳出一陣呼呼的聲響,接著是一個響亮的咔嗒聲,蘭德爾開始轉動密碼鎖。幾分鐘後,他用力拉開金庫的外門,然後轉動第二道門上的密碼鎖。這次開門不用太費力。裡面還有一道門。第三道門上的鎖也開啟了。開啟整組沉重的金屬門,從頭至尾約要六分鐘。

終於,蘭德爾把較輕的第三道門也拉開了,他輕觸一下右邊的一個電鈕,整個黑暗的金庫立刻亮了起來,他滿意地向庫里望去。突然,他看到金庫地板上躺著一個人,幾乎就躺在他腳邊。那個人一動不動。死了嗎?或只是失去知覺?蘭德爾退出金庫,臉色蒼白地回到辦公室。

其他的人也擠過來看,互相交換驚訝的目光。

「你們兩個,卡洛爾和揚,幫忙把他抬出來。」蘭德爾強作鎮定地說,「別聲張,把他抬到我辦公室去。」

兩人一聲不響地照辦了。蘭德爾親自走入金庫,迅速將裡面的一捆捆的現金清點了一遍。

「款項好像沒有問題,」走出金庫後,蘭德爾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他對一位收款員說:「你去把全部金額仔細清點過,再向我報告。」

蘭德爾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房門。卡洛爾和揚好奇地站著注視躺在沙發上、四肢張開的身軀。看到蘭德爾進來,兩人抬頭疑惑地看向他。

「我想這件事應該通知警方。」他想了一下,提起話筒。

「可是──可是這個人怎麼會在金庫裡呢?」卡洛爾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喂!請接警察局。」

「遺失了什麼東西嗎,先生?」揚問。

「就我所知沒有。」蘭德爾回答,「你們要鎮靜些,不要慌。他能呼吸了嗎?」

「可以了,」卡洛爾說,「他好像沒受什麼傷,只是失去知覺而已。」

「沒有空氣,」蘭德爾說,「他可能整夜都在裡面,那就足夠令他窒息了。喂!我要找偵緝隊長。馬洛裡先生?對。這裡是格蘭迪森銀行,馬洛裡先生。請你馬上過來,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好嗎?」

十五分鐘後,馬洛裡探員走進蘭德爾的辦公室。他一眼就看到橫臥在沙發上的軀體,臉上露出奇怪、驚訝的表情。

「呀!啊!」他衝口而出,「你在哪裡發現他的?」

「我開啟金庫時,就看到他在裡面。」蘭德爾回答,「你認識他嗎?」

「認識他?」馬洛裡探員大喝一聲,「認識他?這是凡杜森教授呀!一位舉世聞名的科學家。他就是人稱思考機器的傢伙。」他不敢相信地說,「你去找醫生了嗎?沒有?快去找!」

就像慈母對待嬌兒一樣,馬洛裡探員焦急地看著躺在沙發上的思考機器,先去開啟窗戶,然後不停地咒罵醫生為什麼還不來。最後醫生總算到了,幾分鐘之後,科學家恢復了知覺。

「嘿,馬洛裡先生!」他虛弱地說,「請把銀行所有的門都關上,派個可靠的人看守,不要讓任何人出去。我等一下再解釋。」

馬洛裡探員衝出去安排,他回到辦公室時,看到思考機器正在和蘭德爾說話。

「銀行中有個名叫克蘭斯頓的人嗎?」

「有。」出納回答。

「馬洛裡先生,逮捕這個人。」思考機器說,「醫生,請給我打一針小劑量的硝化甘油,在左手臂上,就在這裡。馬洛裡先生,把克蘭斯頓的同黨也一起抓起來。還有一個年輕人,應該是個男孩,很可能也在此處工作,很可能與克蘭斯頓的同黨有什麼親戚關係。就是這些人了。謝謝!這裡有什麼損失嗎?」

馬洛裡探員用詢問的眼光望著出納。

「沒有。」出納回答。

思考機器躺回沙發,閉上眼睛,休養了一陣。

「脈搏還是不順,醫生,」他說,「請再打一劑皮下注射。馬洛裡先生,這是哪家銀行?」

「格蘭迪森銀行,」探員告訴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在金庫裡?」

「真是可怕,馬洛裡先生,真可怕,相信我的話,」對方回答,「待會兒我會把詳情告訴你。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克蘭斯頓和他的──」

思考機器昏了過去。

3

在自己家中經過醫生二十四小時的悉心照料,思考機器的身體情況已恢復得差不多了。對於他為什麼會現身在銀行金庫中,仍然有很多推測。警方和銀行方面對此都大惑不解。在被送回家之前,他警告銀行暫時不能使用金庫,但是沒有說明原因。

同時,馬洛裡探員和他的部下逮捕了三個人:哈利·克蘭斯頓,他是個中年人,為格蘭迪森銀行工作已有多年;戴維·埃利斯·伯奇,一位機械工程師,克蘭斯頓的多年好友;伯奇的外甥理查德·福爾瑟姆,一個身體健壯的男孩,機械工程系的學生。馬洛裡探員暫時胡亂找了個罪名將三人逮捕,小心地將他們隔離,不讓他們互相交談,也不準外界和他們接觸。

思考機器終於能將他的遭遇詳細講出。從一開始的夜半電話一直到穿過活動門發現自己困在銀行的金庫內為止。他的聽眾,包括馬洛裡探員、格蘭迪森銀行總裁霍爾、出納員蘭德爾,以及記者哈欽森·哈奇,都聽得目瞪口呆。

「這確實是我所經歷過的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之一。」身材矮小的科學家說,「就是這種匪夷所思,而又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情況,使我輕率地將自己的性命不止一次置於危險的境地,直到發現自己進入銀行金庫之後,我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人除非像我一樣被困在密閉的金庫中,否則絕不會明白周遭的空氣在你身邊一絲一絲地消失,讓你慢慢窒息而死的可怕滋味。而且,紳士們,如果我死了,那麼科學界中最有價值的頭腦會就此消失,那絕對是世界上的一場大災難。」他停頓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我在半夜接到電話,」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那通電話告訴了我幾件重要的事。從邏輯推理中我知道有人正身處險境,他給我打電話是要找我幫他。頭一次講話被打斷時,他可能是脖子被勒住說不出話來。第二次通話被打斷時,我聽到一聲槍響,肯定有人要拼命阻止這個人和我通話。這些情景我想得很清楚。

「當時,通話已經完全斷了,總機接線員不知道對方的號碼。除非你願意花數天的時間去測試交換中心上成千上萬的電話線,否則實在無法將對方的號碼找出來。幸好,我用了兩個鐘頭就找到了,我找到的是一個莫名其妙地被斷了線的號碼,假設這就是對方打給我的,這個號碼是四一一七。我順著號碼找出對方的地址,然後就去了。出發前,我先謹慎地打電話到警察局問有沒有謀殺或謀殺未遂案件的報告,回答是沒有。這說明了一件事,那個遭受威脅的人,沒有向警方報案,反而打電話給我,表明很可能這個人有事不願意讓警方知道。

「因此,我就進去搜尋那間房子。此外,馬洛裡探員,你是否知道在黑暗的地方,應該儘量把燈火舉得離自己的身體越遠越好,這樣在遇到危險情況時,比如有人開槍,他會本能地朝燈光瞄準射擊。這次,這個知識就救了我一命。

「我找到號碼為四一一七的電話,話筒上積了一層灰塵,表明這部電話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我又看到電話線斷了。電話本身情況還很好,如果有人在此打電話時受到槍擊,我應該能看到槍擊的痕跡,可是在電話上以及附近區域都沒有彈痕。因此,我推斷這部電話的電話線一定是被轉接到別的地方,而被槍擊過的電話也該是在另一地點。

「我到窗邊去看電話線是往上還是往下延伸,這時我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因為腳步聲非常清楚,我起初還以為這個人也和我在同一房間內,可是當我開啟手電四處尋找時,才發現聲音是從我上面那個房間傳出來的。一個人在黑暗中常常不容易辨別出聲音的來源,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從上面房間傳來的聲音,尤其是腳步聲,會比從下面房間傳來的聽得更清楚。我想到可能有人在樓上的房間裡。他在那裡幹什麼呢?會不會在那裡切斷轉接過的電話線呢?

「我就留在原地等著,等到那個人下樓走開了,我再探頭到窗外去找電話線延伸的方向。我看到電話線被轉接的地方,就直接到地下室下面的房間去。在那裡,我看到這個叫福爾瑟姆的人被綁著躺在地上。他的嘴巴並沒被塞住,但他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因為他知道如果開口了,就會陷入極大的危險。果然不錯,當我再開口時,有人用槍射擊我,其實是射向我拿著的燈光。我假裝被射中失去知覺,那些人把我塞進煤箱。從那些人的談話中,我才開始明白這些人在幹什麼,克蘭斯頓這個名字在談話中被提過好幾次。

「我從煤箱中爬出來,回到地下室下面的房間,我覺得那些人一定會害怕得全跑了;至於福爾瑟姆的遭遇,我就不得而知了。在那裡,我用手電筒找到一部轉接過的電話,話筒上有子彈劃過的痕跡。至此,我總算找出一些頭緒了。

「接下來,我沿著地道走進了地下鐵道,在鐵軌的另一邊找到第二條地道。如果不是因為我有相當的自信認定那裡不會有人的話,我絕不會貿然犯險進入第二條地道的。我的確犯了錯,沒想到福爾瑟姆會被關在那裡,而克蘭斯頓就在那裡守衛。總之,經過一番打鬥,我從活動門中逃了出去,不知道是誰把活動門從外面緊緊關上,我就被困在金庫中,他們認為我會在裡面窒息而死,這樣他們的秘密就不會洩漏出去。剩下的你們已經知道了。」他又停了一下,把玩自己的手指。

「總而言之,」他下了結論,「克蘭斯頓邀伯奇參與這個案子。伯奇是個能幹的機械工程師。他們租下那間廢屋,開始挖地道,可能花了幾個禮拜,甚至幾個月才完成了兩個地道工程。不知道怎麼的,福爾瑟姆發現了這件事,他是個誠實的人,冒險想將這件事告訴我。為什麼廢屋中有電話?我不知道。可能是早就有了,也可能是他們裝上的。馬洛裡探員,在這些犯人中,年輕的福爾瑟姆唯一犯的錯,就是想保護他的舅舅伯奇。領頭的是克蘭斯頓,而伯奇則是完成在金庫底下鑽出地道這個大工程的人。

「金庫的地面是由若干塊堅固的水泥組成的。陷阱活動門剛好巧妙地嵌在其中一個方塊上,除非有人仔細檢查,否則幾乎不可能看出來,這表示犯人一定是熟悉這家銀行的人。這兩個人費盡心力,準備了漫長的時間,敲破金庫的水泥地,沒有一點失誤,實在是不容易。他們還沒有真正動手偷錢,我想他們大概是在等候某一大筆款項的存入。對嗎,霍爾先生?」

銀行總裁霍爾吃了一驚。「不錯,我們預計一個禮拜後會有一批金條從歐洲運過來,約值三百萬元。」他解釋。

「哇!」馬洛裡探員吹了一聲口哨,「那可真是一大筆錢。」

「聽好,馬洛裡先生,你去好好審問那三個人,一定能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弄清楚的。」思考機器說,「不過,我請你把那個年輕人福爾瑟姆給放了,他實在是個好孩子。」

大夥兒走後,只剩哈奇留了下來。科學家走到哈奇面前,雙手放在記者的肩上,凝視他的眼睛。「你要知道,哈奇先生,」他往常不耐煩的口氣此時透露出某種特殊的意味,「當那通電話打來時,我頭一個念頭,就是擔心‘這通電話可能是你打來的’。你千萬要時刻小心,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