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奪命魔鑼

1

其實起初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發生時又格外詭異,讓人無法置信。他的確毫無疑問地聽到了某種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弗蘭克林·菲利普斯沒那麼自信了,他的疑心越來越重,絞盡腦汁也無法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好寬慰自己那是件不可能的事而不去理會。當然沒有這回事。菲利普斯先生勉強微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他的聽覺神經對他開了個玩笑。

雖然他已經斷定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那鏗鏘有力的音樂聲仍然不斷地在他的腦中迴響。他疑惑不解地瞪著日本銅鑼,聲音就是從這套樂器發出來的。這是一套樣式普通的銅鑼,有六個銅製的圓盤,形狀如倒置的淺碗,由小至大排列。鑼面上繪有華麗的日式古典繪畫,用一條絲帶串起,最大的在頂端,從天花板垂下,就掛在他辦公室的一個角落。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妥之處,可是……可是……

就在他注視銅鑼的當口,鑼聲又響起來了。那聲音清晰、圓潤、響亮,好像是銅鑼自己決定要全力發出聲音似的突然響起,再逐漸減弱,直到隱約可聞為止。菲利普斯先生驚訝得跳了起來。

在金融市場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可是個以頭腦冷靜、意志堅強著稱的人,從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事。無論是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交易中籤下百萬元的訂單,或只是燃起一支雪茄,他每分鐘的呼吸都是十四次,心跳總在七十一下左右。就是這種冷靜的性格,使他在天命之年,仍能保持身心健康的狀態。

不過,他平靜的外表下還是有一股旺盛的好奇心。他拿起一支鉛筆輕輕敲著鑼面,從最下面的小鑼開始,一個一個地向上敲去。他一聽到小鑼尖銳刺耳的聲音,馬上就辨別出這不是他剛才聽到的聲音;第二隻鑼的聲音也不是,第三隻鑼也不是;敲到第四隻鑼時,他遲疑了一下,又敲了一次。接下來他敲第五隻鑼,聲音對了。鑼面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又敲了兩次,終於確認了。

良久,他只是茫然地站著。鑼為什麼會響呢?現在的他沉著、冷靜,十分好奇,不屈不撓地想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也許我只是神經過敏,」他自言自語,「可是我明明親眼看著……」

他無情地排除了自己神經過敏的想法,努力想為這件事找出一個可信的解釋。會不會是一隻飛行的昆蟲撞上了銅鑼呢?他很肯定沒有這回事。鑼聲第二次響起的時候,他正睜大眼睛看著。有昆蟲飛過去的話,他一定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嗎?沒有。如果有的話他也能看見。他警覺地四下張望,掃視整個房間。這是他專屬的幽靜小巧的私人空間——家中的小辦公室。他獨自在此,房門關著,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窗戶呢?向東的窗戶是開著的,早春傍晚和煦的風可以吹進來。會不會是風吹動了銅鑼呢?想到這一點,他立刻跳起來跑到窗邊。一看到窗簾無力地下垂著,他的興奮之情立刻消沉下來。如果風力小得連窗簾都吹不動,又怎麼可能會敲響銅鑼呢?也許有什麼東西從窗外丟進來吧?這個推測也講不通。窗上裝有紗網,網眼小得連沙子都過不去,紗網上一個破洞都沒有。

菲利普斯先生滿臉困惑,再次坐下來,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銅鑼自始至終都沒動過。至少他聽到鑼聲時,銅鑼從未動過,這使得他至今所考慮到的種種可能性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他所聽到的鑼聲非常響亮,有如被什麼人在鑼面上用力一擊似的。他記得用鉛筆輕敲銅鑼時,銅鑼發出的聲音非常微弱,可銅鑼卻晃動了一下。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再次用鉛筆敲擊銅鑼,銅鑼動了一下,雖然只動了一點點,但的確是動了。

他燃起一根雪茄,平生第一次,他居然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對自己的這種反應也覺得好笑,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集中精力思考這件事。可是他的心思卻像他噴出的煙霧一樣飄忽不定,甚至浮現出妖魔鬼怪的影像來。最後在具有鎮靜作用的上等雪茄的幫助下,他終於將荒誕不經的鑼聲事件擠出他的腦海,再度專注到自己的日常事務上——那些有著實在、確切資料的金融事務。

不幸,那嘹亮有如火災警報的鑼聲突然再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菲利普斯先生嚇得跳起來,全身顫抖:心跳加速。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掃視了整個房間,然後走出房門來到大廳。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錶,差四分九點,接下來他來到太太的房間。

菲利普斯太太斜倚在長椅上,正在聆聽兒子講述一些在大學中發生的趣事。她年約四十一二歲,仍然嫵媚動人。女人在四十歲前也許漂亮也許可愛,只有過了四十歲才能嫵媚動人。看到菲利普斯先生走入房間,兒子哈維·菲利普斯站起身來。他是個健壯結實的年輕人,二十來歲,長得與思維敏捷的金融專家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很像。

「嗨,弗蘭克林,我還以為今早你在忙著處理公事呢,所以……」菲利普斯太太開口說。

菲利普斯先生停下腳步,眼睛有如剛睡醒似的,茫然地望著太太和兒子——這兩個他在世上最親近的人。兒子沒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太太則憑著直覺覺察到丈夫的神情有些不安。

「有事嗎?」她擔心地問,「什麼事不對勁嗎?」

菲利普斯先生緊張地乾笑一聲,在她身旁坐下。

「沒事,沒事,」他對她說,「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點兒緊張不安,所以想和你聊聊天,總比——」

「總比再三核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數字好吧。」她微笑著說,「謝謝你。」

她姿態優雅地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菲利普斯先生回握著,想借此止住沒來由的顫抖,盡最大的努力穩定自己驚慌的情緒。哈維·菲利普斯藉故離開了。

「哈維正在給我解釋美式足球的一些奇怪的規矩,」菲利普斯太太說,「今年秋天他就要加入大學足球隊了。」

她的丈夫只是茫然地瞪著她,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請告訴我,」他突然開口說,「你是在什麼地方買的那套放在我辦公室的日本銅鑼?」

「噢,那個嗎?兩三個月前,我辦慈善佈施的時候,在克蘭斯頓街一個古怪的古董店的櫥窗看到,就把它買下來了。那家店是個老德國人開的,我記得他叫華格納先生。為什麼問這個?」

「那套東西看起來非常古老,可能有一百年的歷史了。」菲利普斯先生說。

「我也是這麼想,」他的太太說,「而且鑼面上的色彩非常華麗,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所以——」

「它的背後會不會碰巧有一段不尋常的歷史呢?」他打斷對方的話。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或是有某些特別的地方,比如,具有某種特異功能?」

菲利普斯太太搖搖頭。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她回答,「我所知道的特點就是鑼面特別純淨,而且色彩非常華麗。」

菲利普斯先生咳嗽一聲,好像是被煙霧嗆著似的。

「沒錯,我也發現這個特點了,」他說,「這是件……非常特別的東西,所以我有點好奇。」他停了一下又說,「看起來它以前應該是件非常貴重的東西。」

「這個我倒是看不出來,」菲利普斯太太說,「我只付了三十塊錢。這也是店主開出的價錢。」

談話到此為止。第二天早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先生親自去拜訪華格納先生的古董店。這是一家典型的小店,一半賣古董,一半賣傢俱,幾乎每件東西都蒙著一層灰塵。為了讓店鋪的陳設顯得美觀,華格納先生費了一番心思將幾件發黴的古董做了藝術性的排列,但整間店鋪看起來還是有些零亂。菲利普斯先生走進去時,一位上了年紀的德國人出來迎客。

「你是華格納先生嗎?」他問。

過度小心可能是這位德國老人做生意的一貫態度,他用銳利的眼光把訪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反問了一句:「你要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華格納先生,」菲利普斯先生簡單地說,「是或者不是?」

老人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狡猾的眼神猶豫了一下。

「我就是約翰·華格納,」他的口氣和氣多了,「你需要什麼?」

「不久之前,大約兩三個月前,你賣了一套日本銅鑼——」菲利普斯先生開始說。

「沒有這回事,」華格納言辭激烈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我這裡從未有過日本鑼,我從沒賣過那種東西。」

「你賣了一套日本鑼,」菲利普斯先生堅持道,「日本鑼……你記得嗎,六個一套,用絲帶串起來的。」

「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那種東西,我的店裡也從未擺過那種東西,」老德國人神情激動地說,「我從沒賣過,也從沒見過。」

菲利普斯先生用好奇、懷疑的目光盯著對方的臉。

「你店裡還有其他人嗎?」他問,「或者三個月前有過嗎?」

「沒有,我從沒請過助手,」老德國人大喊。菲利普斯先生不明白老人的態度為什麼如此激動。「此地從頭至尾就是我一個人。我這裡從未有過日本鑼,也從未賣過日本鑼。」

菲利普斯先生仔細端詳眼前這位老人滿是皺紋的臉,找不出令老人神情激動的原因。根本就是毫無理由而且毫無必要。

「你用不著否認賣了那套日本鑼,」他說,「我太太從你這兒買的,就在此地。」

「我從未賣過,」老德國人暴怒地大叫,「我從沒見過,也沒有女人來過,我不賣東西給女人。我不知道什麼叫日本鑼,此地從未有過日本鑼。」

菲利普斯先生既迷惑又失望,他原本是想向老人詢問有關日本鑼的歷史背景,看情形只好作罷。過了一會兒,他走出店鋪。老德國人貪婪、狡猾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他上車離去為止。

早春時分涼爽、舒適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日本鑼沒再發出聲音。菲利普斯先生只在從老德國人店鋪回來的時候提到日本鑼一次。他若無其事地問太太是不是親自從老店主手中買到日本鑼的,她回答是,並描述出老店主的外貌。問題就出現了:為什麼華格納先生要否認見過這套日本鑼,否認店中曾有過,並且是從他手中賣出去的?

過了一段時間,菲利普斯先生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的日常事務上,慢慢把這件事淡忘了。銅鑼仍然懸掛在辦公室裡,他偶爾也會望上一眼,偶爾也會想起那段好奇而又痛苦的經歷,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探索銅鑼為什麼會響了。

一天傍晚,一位年輕的日本紳士來訪。這位名叫松實奧的年輕人是一位日本貴族外交官的兒子,應哈維·菲利普斯之邀前來吃晚餐。他們是大學同學,雖然國籍不同,但兩人因都愛好藝術而結為好友。

晚餐之後,松實先生對掛在豪華餐廳牆上的一些畫作表示了讚賞,因此菲利普斯先生就將自己收藏的另一些稀世之寶也展示出來。其中一幅畫就掛在懸掛著日本鑼的小辦公室裡,菲利普斯先生率先朝小辦公室走去,日本人隨後進去。

突然,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松實先生一看到那套銅鑼,立刻挺直身子,向前—步走到銅鑼邊,彎下腰來好像在對銅鑼行鞠躬禮似的。同時他的右手向前伸出,有如在空中畫什麼符號一樣。

四周一片寂靜。眾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誠地伏在地上,一張張黃皮膚的面龐仰望著上方。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壇上,神色威嚴地俯視眾生。這尊巨大的佛像身披金色袈裟,雙腿盤起,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佛臺上的燭火微弱地跳動著,香火鼎盛,煙霧繚繞,使得大殿裡的光線更加昏暗。殿中迴盪著低沉的誦經聲。眾人都屏氣斂聲,目不轉睛地望著佛祖低垂的眼簾。

忽然,僧人開始高聲誦經。大殿冷硬的石板地隨即響起一陣叩首膜拜聲。繼而,誦經轉為美妙和諧的唱吟。佛像在搖曳的燭火的映照下,低垂的眼睛似乎有了生氣。香壇裡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過了一會兒,殿中三處帷幔忽然同時掀起,三位身披絲綢袈裟的僧侶緩步走出,每人手中都持著一根法杖。他們來到香壇旁,同時將法杖探入烈焰,火舌騰地躥起,火光把大殿映得亮堂堂的。隨即,一股香甜的氣味在廟宇中瀰漫開來。

三位僧侶從祭壇出發,莊嚴地緩步繞殿一週,低聲誦經。最後,他們在佛祖的腳下會合,伏倒在地,並伸出右手在空中划著某種符號。四周的唱誦聲越來越低沉,最後歸於沉寂。忽然三位僧人齊聲喊道:

「佛祖慈悲!」

這一聲在寂靜的大殿中不斷迴盪。跪拜在地的眾人也跟著念道:「釋迦牟尼,佛祖慈悲!」誦經聲再次在大殿中響起,此時似乎所有人都心意相通,靈魂與意志都合為一體。

「智慧的佛祖啊,」僧人朗聲道,「偉大的迦毗羅衛城王子,做出您的選擇吧。極樂世界的主宰,您的子民正匍匐在您的腳下,等待著您仁慈的旨意!」

誦經聲喃喃響起,眾人焦急而殷切地期待著神旨。忽然,一個聲音衝破大殿中凝重的氣氛,「當」——一聲鑼響!

「佛祖開口了!」

這鑼聲隱約帶著憂傷,彷彿一聲嘆息,繞樑良久,餘音不絕。僧侶們紛紛跪倒在地,火光突然搖曳不定,繼而逐漸暗淡下去。這似乎是一道神諭——一道悲痛的神諭。過了一會兒,鑼聲終於消失了,大殿再次歸於沉寂。

微風吹過,火焰逐漸又熊熊燃燒起來,但是佛祖的臉上依然一片昏暗。他的右手持著一套絲帶串綴的銅鑼,由六面大小不一的青銅鑼組成,最大的一面在頂端。銅鑼暗黑的剪影映在佛像身後金色的帷幔上。剛剛那個鑼聲從六面鑼中的一面中發出,但是此刻,整套銅鑼都一動不動,靜默無聲。三位僧侶中最年長的那位開口了。

「這是佛祖的聲音。每年的十一月節,您卑微的子民都會在這裡祈願。您曾在五十年前的這一天發出三聲,那一次您諭示我們的陛下將會歸於極樂之地。這次也會這樣嗎?」

接著,音律優美的鑼聲再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目不轉睛地等待神諭的人們趕緊垂下眼簾,不敢直視這神蹟,唯恐刺瞎雙眼。鑼聲仍在繼續——四聲!五聲!六聲!周圍響起哀傷的慟哭;身披金色袈裟的三位高僧喃喃地誦經。七聲!八聲!九聲!人們匍匐在地,高聲祈禱,連古老的殿牆似乎都戰慄起來。十聲!十一聲!

一片死寂。眾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誠地伏在地上。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壇上,神色威嚴地俯視眾生……

松實先生站直身子,才發現主人正狐疑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菲利普斯先生不安地衝口而出。

「對不起,就算我解釋了您也不會明白的,」日本人回答,面色平靜,深不可測。「能讓我看一下嗎?」他手指著寂靜無聲、一動不動的銅鑼。

「當然可以。」金融家困惑地說。

松實先生帶著虔誠的神色靠近銅鑼,伸出手逐個輕敲每片鑼面,顯然在傾聽鑼面發出的聲音。接下來,他俯下身仔細地從裡到外檢查每一片銅鑼。在最大的那面銅鑼裡,他好像找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再三察看之後,他站直身子,眼中露出一種菲利普斯先生無法瞭解的神情。

「我想你以前見過這套銅鑼吧?」金融家大膽地猜測。

「沒有,從未見過。」對方回答。

「可是你知道這套銅鑼的事!」

松實先生只是聳聳肩。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菲利普斯先生指的是當松實先生初見銅鑼時的奇怪動作。

日本人再次聳聳肩。他那天生的、過分講究的禮貌在見到銅鑼之後似乎消失了。金融家扯著自己的鬍鬚,心中湧出不安——那種他以前經歷過的不安。

「您擁有這套銅鑼的時間還不長吧?」過了一會兒,松實先生開口問。

「約三四個月。」

「您有沒有發現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菲利普斯先生睜大眼睛瞪著對方。

「嗯,是……有一些。」末了,他吞吞吐吐地說。

「您的意思是說……第五隻銅鑼會響?」

菲利普斯先生點點頭,日本人露出緊張的神情。

「您聽過鑼聲響十一下嗎?」

菲利普斯先生搖搖頭。松實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菲利普斯先生看不出那是安慰還是其他什麼意思。室內又是一陣靜默。松實先生雙手不停地握緊又鬆開。

「很抱歉在這種情況下向您提起這件事,」松實先生說,語氣中流露出唯恐冒犯主人的意味,「請問您願意割愛嗎?」

菲利普斯先生仔細地端詳對方,希望能從對方的態度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解開這套日本鑼的秘密。可是現在看來,反而越發加深了它的神秘性。

「我從沒想過割愛的事,」他若無其事地說,「這是我太太送給我的禮物。」

「那麼,無論我出什麼價錢您都不會考慮了?」

「不會考慮。」菲利普斯先生堅定地回答。他停了一下接著說:「我對這套銅鑼非常感興趣,希望能知道它的歷史,也許你能提供一些資訊。」

松實先生拒絕提供任何相關資訊,不過又露出那種過分殷勤的表情,還想問對方一些事。

「我不會要求您割愛了,」他說,「不過,您能告訴我您的太太在什麼地方買的吧?」他停了一下,「也許我能找到另一套同樣的東西。」

「我正好知道沒有另外一套了,」菲利普斯先生回答,「我太太在克蘭斯頓街一家小古董店買到的。店主是個老德國人,名叫約翰·華格納。」

談話到此為止,松實先生告辭離開。菲利普斯先生對這套日本鑼的好奇心更強了。

第二天是個天氣宜人的春日,晚餐之前,菲利普斯先生剛好有事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室內有點悶,他開啟東邊的窗子,好讓令人愉快的微風吹進來,同時也將窗簾拉開。接下來,他俯身拉開辦公桌上的一個抽屜。這時嘹亮的鑼聲又響起來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六聲!七聲!

鑼聲一響,他立刻站直身子,第二聲響起時,他傾身向前,眼睛死死地盯著第五面銅鑼。鑼聲繼續響著,他勉強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仔細檢查鑼面,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什麼都沒有!鑼聲就那樣自動發出,一聲接著一聲,好像是有人用力敲擊鑼面似的,但鑼面卻絲毫沒有晃動。敲過第七響後,菲利普斯先生面色蒼白、四肢僵硬地衝出小房間,冷汗從他顫抖的手心淌下。

當天晚上他輾轉反側,一直做著噩夢。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菲利普斯太太幫他倒了杯咖啡,坐下來翻看自己的信件。當她看完其中一封后,皺起了眉頭。

「弗蘭克林,你很喜歡你房中的那套日本鑼嗎?」她問。

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驚。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裡,無論是睡著或是醒著,他心中想的正是這套日本鑼。

「怎麼想起問這個?」他問。

「我對你說過我在一家古董店買到這套東西,」菲利普斯太太解釋,「店主名叫約翰·華格納。他願意出五百元買回那套銅鑼。我想他大概是發現那套銅鑼比他原來所知道的更值錢了。五百元倒是能讓我賺不少錢呢。」

菲利普斯先生沉思良久。約翰·華格納這傢伙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他要否認與這套銅鑼有任何關連?否認之後,現在為什麼又要出高價買回去?

「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他的太太問,「你還沒有回答呢。」

「不,我不賣那套銅鑼,」他高聲說,「不管出什麼價錢都不賣,我要留著。」

聽到丈夫這種說法,她心中有些不安。她看得出丈夫的態度有點奇怪。為什麼呢?她不知道。她輕嘆一聲,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第二天早上,約翰·華格納又送來一封信。這是一封懇求信,能從字裡行間看出寫信人的情緒非常激動,字跡潦草且語無倫次。他必須買回那套銅鑼!他願意出價五千元買回。菲利普斯太太讀完後覺得非常困惑,將信拿給她丈夫。他將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唇邊露出一絲冷笑。

「不!」他大叫起來,神情狂躁,「什麼價錢都不賣!」他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便降低了說話的音量。「不行,親愛的。這不是可以買賣的東西,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我要留著。可是,」他露出古怪的笑容,「如果他繼續將價格往上加,用不了多久你的慈善基金裡就能添進一大筆錢了。」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鐘頭裡,菲利普斯先生聽到鑼聲響了兩次:第一次只有一響,另一次有四響。菲利普斯先生變了,從外表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他臉上健康的粉紅色消失了,手不停地顫抖,眼神變得茫然空洞,只是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而且總像是在傾聽什麼似的。他的精神逐漸萎靡,被某種隱藏在他心底、無法控制的惡魔慢慢侵蝕。他不敢相信任何人,這是一場屬於自己的戰鬥,他只能孤身奮戰到底。

就在這段時間,金融市場瞬息萬變,他的公司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做出迅速、正確的判斷,稍有失誤就是數以百萬計的損失。他勉力應付,但心中的惡魔並沒放過他,就在整個城市已經沉沉入睡時,鑼聲響了兩次。

他整晚都沒能入睡。第二天早上到華爾街的辦公室時,已經有一大堆公事等著他處理,他很高興終於有機會能讓自己暫時放下家中發生的煩心事,立刻埋首工作。可惜沒過幾分鐘,他桌上的私人電話就響了。他驚跳起來,很快又恢復正常,坐了下來。

一小時裡,他的電話響了五六次,每次鈴響都讓他心驚肉跳。最後,他憤怒地站起身,將電話線從牆上的接頭處拆掉,把電話機丟進廢紙簍,還把接線盒踩了個稀爛。他的秘書驚訝地看著他。

「坎普先生,」金融專家口氣嚴厲地說,「請告訴電話總機不可以轉接任何電話到我的辦公室來,什麼電話都不行。」

秘書出去傳話,菲利普斯先生坐下繼續工作。傍晚,他去探訪家庭醫生珀杜。珀杜醫生是個性情開朗的大塊頭,據說他用笑聲治癒的病人比用藥物治癒的還多。無論這話是真是假,他可是個在醫學界享有盛名的人。當菲利普斯先生走入診療室時,珀杜醫生抬起頭看著他。

「你好,菲利普斯,有什麼事嗎?」

「我很焦慮。」菲利普斯先生簡潔地說。

「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珀杜醫生搖搖頭說,「工作過度,思慮過甚,還有抽菸太多,況且你也不再年輕了。」

「這和工作、抽菸都沒關係,」菲利普斯先生不耐煩地說,「我是在焦慮,讓我焦慮的是發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珀杜醫生關切地看著他,測量他的脈搏。

「什麼奇怪的事?」珀杜醫生問。

「嗯,我……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菲利普斯先生咬緊牙關,「這件事無從捉摸,有如幻象,簡直就是活見鬼,你想怎麼說都可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總是……總是在等什麼事發生。」

珀杜醫生開懷大笑起來,菲利普斯先生瞪著他。

「大部分的人都總是在等什麼事發生,」醫生說,「等到真正發生了,就會發現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麼,你在等著發生的是什麼樣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突然站起來,在診療室內來回踱了兩趟。他咬牙切齒,眼睛露出恐懼的神色。

「我總是在等著……等著……鑼聲響起,」他衝口說出,臉色變得通紅,「我知道這確實很荒謬,可是我總會半夜醒來,全身發抖躺在床上等著,等著,生怕那鑼聲會響起來。即便坐在辦公室裡,我也是全身緊張地等著,等著,等那鑼聲響起。現在,就在此刻,我也在等著,等著鑼聲響起。這件事讓我發狂,老兄,我快瘋了。你明白嗎?」

珀杜醫生面色凝重地站起來,將金融專家按回座椅上。

「你的舉動像個小孩,菲利普斯,」他嚴肅地說,「坐下來,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珀杜醫生,」菲利普斯先生雙拳緊握,「你得相信我的話,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否則,我就要發瘋了。」

「慢慢講。」珀杜醫生安詳地說。

菲利普斯先生躊躇著,吞吞吐吐地將事件從頭講起。在講述過程中,他的眼中不時閃過瘋狂、恐懼、驚駭的光芒,嘴唇也不時顫抖著。珀杜醫生專心地聽著,頭點了很多次。

「那套銅鑼一定是被鬼附身了,」菲利普斯先生總結道,「再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解釋了。雖然常識告訴我這不可能,但我知道,事實的確如此。」

珀杜醫生沉默了數分鐘。

「你確定你太太是從那個老德國人手中買到那套銅鑼的?」過了一會兒他問。

「我當然確定。那個老德國人還寫信來要把銅鑼買回去呢。讀讀他的信就知道了。」

「你的恐懼和那個日本人說過的話有沒有關聯呢?」

「我的恐懼是因為我確實聽到鑼聲而引起的,這與那個老德國人否認曾有過那套銅鑼,或松實先生說過的那些幼稚的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樣無休止地追究鑼聲的緣由快要把我弄瘋了。銅鑼應該是無生命的東西,可是這套銅鑼卻像是活的。」

珀度醫生原本正端坐著,將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腕上測量脈搏,現在他站了起來,泡了一杯寧神藥,菲利普斯先生一飲而盡。等菲利普斯先生鎮靜下來,醫生說:「你應該先花三週時間把工作整理一下,然後離開此地。你必須去外地休養至少六個月。同時,如果你不願意賣掉那套銅鑼,就把它丟得遠遠的。總之,絕不能再靠近它。」說完,就讓菲利普斯先生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個陌生的男人被發現死在菲利普斯先生家的小辦公室裡。死因很明顯,一顆子彈穿過心臟。辦公室通往走廊的門由外面鎖著;屋裡朝東的窗戶敞開著,這表明死者很可能由此進入,而且謀殺他的兇手也很可能是由此逃走的。

聽到死人的訊息,菲利普斯夫婦一起前來察看。菲利普斯太太先走進去,一看到屍體,立刻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死者蒼白的臉。接下來她驚叫出聲:「這就是賣銅鑼給我的人!」

菲利普斯先生正站在她身後,越過她的肩膀往下看。他看到屍體後,整個臉也變蒼白,睜大眼睛瞪著。

「約翰·華格納!」他輕呼一聲。

接下來,他有如發狂一般推開太太,快步衝到毫無動靜且靜默無聲的銅鑼邊,用力抓住銅鑼的邊緣端詳。突然,有如被人在臉上重擊一拳似的,他搖搖晃晃地向後倒退幾步,雙手遮住眼睛。

「看!」他慘叫一聲。

在第五面銅鑼的鑼面上有塊血紅的汙跡。菲利普斯太太看看鑼面,又疑惑不解地看看她的丈夫。他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一會兒,癲狂地大笑起來。

2

小火盆噴出藍色的火焰,蒸餾器中盛著一些氣味難聞的紫色液體,上面放著一個彎曲的銅線圈。身材瘦小、有如孩童的凡杜森教授在儀器之間走動,一道強光從上面的反射鏡照在實驗桌上。

身材高瘦的記者哈欽森·哈奇正在向科學家報告古董店主約翰·華格納神秘地死在百萬富翁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家中的事。不過他知道的只是從警方得到的資料。有關銅鑼會響的事只有菲利普斯先生、珀杜醫生和松實先生三人知道。

「在一面鑼上有些血跡,」哈奇說,「可能是手按上去的,我們現在還不清楚。目前警方正在調查兩件奇怪的事。頭一件,馬洛裡探員認出死者就是老德國人華格納,警方早就懷疑他在做買賣贓物的勾當;其次,菲利普斯家中一個僕人吉利斯·弗朗西斯失蹤了。在發現屍體前一晚的十一點以後就不見了,最後一次有人看到他時,他正在床上呼呼大睡。除了一雙鞋子之外,他的日用品、衣服、褲子、睡衣等都還在。」

思考機器離開實驗桌,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好長一段時間,他的黃髮大腦袋向後仰,纖長的十指指尖相觸,坐著默不作聲。

「如果華格納被射中心臟,」接著他說,「那麼他會立刻死去,因此鑼面上的血跡就不會是他弄的。」他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可是鑼面上為什麼會有血跡呢?」

「馬洛裡探員認為——」記者正要開始說。

「噢,別管他會怎麼想,」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屍體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昨天早上九點半。」

「有什麼東西失竊了嗎?」

「什麼都沒有。屍體就躺在那兒,窗戶開著,房門上鎖,鑼面上有血跡。僅此而已。」

談話暫停下來。科學家寬闊的前額上現出蛛網似的皺紋,斜視眼眯成一條縫。哈奇好奇地看著他。

「菲利普斯先生對這件事怎麼說?」思考機器問。他仍然仰面朝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病了,有多嚴重我不知道,」記者回答,「珀杜醫生還不準警察去詢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