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樣認為?」在我的字典裡,「幸運」一詞卻有另外一種解釋。我討厭沒有計劃的行動。我通常會在幾天前就開始在心理和生理上為看牙做準備了。
當我坐在椅子上時,疼痛感突然消失了。「我想它已經不會再疼了,」我說著站起身來,「我走了。」
「您坐下。它總是這樣的,」勒娜,這個秀美的金髮實習生將一塊小圍嘴綁在我的脖子上,「這是腎上腺素在作怪。只要您一回到家,疼痛感就馬上又回來了。」
「我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奧立說。他的白大褂使他看起來酷似塵世間的高階醫師高斯溫——我創造出這個人物形象時,與奧立尚未相識,但是他們簡直太相像了。有那麼一剎那,我欣賞著他在白大褂襯托之下的藍眼睛和被曬成深褐色的面孔以及那頭淺色的頭髮,直到他把椅子放平,讓我處於平躺狀態,並將檯燈推到我的面前。
我不由自主地張開嘴,並閉上眼睛。
「很好。」奧立一邊說,一邊用一把金屬鉤將我的牙齒逐個敲了一遍。其實並不是那顆補過牙根的牙齒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而是它旁邊那顆原本完好的臼齒。我的牙齒雖然勻稱、潔白,而且從小就不被允許吃甜食,但仍然不能算是一口好牙齒。謝謝,媽媽!
「只是個小毛病,」奧立說著在我的臉頰處塞了兩個棉塞,「一個小洞而已。我們用不著麻醉劑,不是嗎?」
「要用,否則我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打碎!」我因臉頰鼓起,含混不清地叫道。
「其實我早知道的,堅強的女孩。」奧立說著開啟了鑽頭,「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麻醉劑!麻醉劑!」我揮舞著雙拳。
「啊,對,說到這裡了,」奧立一邊說,一邊用鑽頭鑽著我那顆疼痛的牙齒。哦,我對這種噪聲真是痛恨得無以復加!「米亞搬出去了,她的父親認為我沒有管好自己的小弟弟。」
門診女助理聽到這些,手裡的吸口水器險些觸到我的咽喉。顯然她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頭兒談論起自己私生活方面的最新動態。
「呵呵!」我發出聲音。
「對不起。」勒娜嘟噥道。
「我打算這幾天去找個律師,讓他幫我算算離婚後我還能剩下多少財產。」奧立說。他的鑽頭正好觸到我的痛處。
「哎呀!」我含混不清地叫道,「麻醉劑!」
但奧立只是輕輕把我按在椅子上,又繼續鑽下去。他的治療激起了我絕無僅有的一次幻想——我們就在這把治療椅上瘋狂做愛。我是說,在我的幻想世界裡。那裡面既沒有鑽頭,也沒有身邊的門診女助理。
「已經好了,」奧立說,就在我覺得自己要昏倒的時候,「你很堅強。我也許不用付太多。我為開這個診所貸了很多款,而且我們又沒有孩子。我會因為房子而付給她錢,這個我倒還能接受。不要,不要,躺好,現在開始補了。勒娜,再多一點,正好。如果她想要房子我也沒意見,那她就必須付錢給我。哈哈,我真想看看她拿什麼來付。這個女人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用來置辦行頭了。」
他把一種很涼的東西弄到我的神經上。
「哎呀!」我有氣無力地叫道。
當我終於又回到坐的姿勢,漱了口之後,我說:「可真夠痛的!你為什麼不給我來一針麻醉劑?」
「這不也順利完成了嗎?」奧立說,「勒娜,你現在還有十分鐘的午休時間。」
「你說,你總是這麼做嗎?」勒娜走了以後,我埋怨他說,「你當然聽見了我是怎麼喊叫的!」
「可是你現在不疼了,」奧立說著把我脖子上的圍嘴拿開,「而且也沒有麻的感覺!」他的拇指尖溫柔地觸控著我的下唇,「所以如果我現在吻你的話,你就會感覺得到。」
「如果,」我說,「可是經過這一番折磨之後我實在沒有接吻的慾望。奧立,我認為你讓米亞相信你們分手是因為我,這是不對的。」
「但是確實是因為你。」奧立說。
我驚愕地看著他說:「不是我!」
「當然是你。」奧立說。
「胡鬧!好好回想一下吧,是因為米亞欺騙了你!」
「我愛你,歌莉。」奧立說。
查莉遞給我一張b超的圖紙。「看這個!你的教子!大致處在中間的位置。」
「真可愛。」我心不在焉地說。
「什麼可愛,」查莉悶悶不樂地說,「根本就看不清楚!我一直認為現在的科技如此發達,你肯定可以看到孩子是不是在吮大拇指。我徹底失望了。幾周來,我就期待能看到這張圖紙,可是現在只能看到我的子宮和一個黑洞。連紙都是廉價貨,活像付款單的紙!」
「查莉,你現在剛懷孕不久,孩子根本沒有長出拇指。」
「也許如此。」查莉說。她抹去眼角的一滴淚,然後,忽然間又高興起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現在告訴你一個今天的特大喜訊,出版社一位大媽打電話找你,她想後天中午請你在‘貝多芬’吃工作餐。我已經自作主張替你應承下來了。」
「哦,那她是誰呢?」我一下子振作起來。
「想跟你做一番大事業的出版社的重要人物唄,職業女性。」查莉說,她的興致更高了,「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你真好,」我說,「但是不會這麼快。也許他們只是想拒絕我。」
「胡說八道,」查莉說,她拉住我的手跳了一圈舞,「要是那樣,他們一般不會請你去‘貝多芬’。」
她說得有道理。
「別疑神疑鬼的,高興點。」查莉命令道。
好吧,我是應該稍微高興一點。「可是我沒有可穿的衣服。」我在自己剛高興了兩秒鐘之後說。
「我借給你一些,我借給你一些,」查莉唱道,「你看,生活多美好,你值得堅持到底。」她以跳躍之勢從和地板固定在一起的抽屜櫃上拿起一摞東西,「哦,還有,你愛維琳姨媽把你的信件送過來了,你姐姐也打過電話。」
「什麼信件?」我把愛維琳姨媽帶來的信逐個過了一下目。該死!信用卡的賬單!還有一封來自「迪特馬·麥爾根海默·阿里亞斯·麥克斯,29歲,不抽菸,怕羞,但喜歡找樂子」。
「是露露,」查莉說,「依然那麼神氣。她說要你回個電話。」
「哈,」我說,「現在她終於認清帕特里克的真面目了!」
可惜不是這樣。
「媽媽說你不想再回到你的住所了,是嗎?」露露問。
「呃,是的,」我說,「我要另外找一個地方。」
「那麼你可以立刻搬家,對嗎?」
「對,」我說,「我覺得愛維琳姨媽不會因此而找麻煩。怎麼了?」
「我有一處房子給你住,」露露說,「其實是帕特里克的。當然,如果你將他的租房合同接過來,而且房東也同意的話。」
「帕特里克要搬到哪裡去住?」我不解地問。
「哪,搬到我這兒啊。」露露說,「我的房子比較大,而且離我的學校和他的公司都不遠。反正他現在幾乎都住在我這裡,付雙份房租真是一個愚蠢之舉。省下的錢我們可以買一些別的東西。」
「好吧,露露,我會認真考慮一下的……」
「這個房子你到底想不想要?」露露不客氣地問,「它非常漂亮,不喧鬧,但是在城南,有兩個房間以及廚房、門廳、浴室、陽臺。是二樓。下面有一家乳酪店,對面住著房東和她的女伴,三樓住著一對年輕的學生。房租還不貴,各方面的條件都十全十美,內院綠化得很好,你可以隨意使用。」
「聽起來挺好的,」我說,「不過……」
「帕特里克有三個月的退房時間,但如果房東同意,可以籤一個終止合同,你六月一號就能搬進來。」
「那麼,」我說,「我什麼時候可以看房?」
「明天下午放學後,」露露說,「我去查莉家接你,三點鐘。還有,歌莉,請你對帕特里克放尊重些。」
「露露,這聽起來簡直就和媽媽一樣。」我說。
「我是成年人啊,」露露說,「有一天你也會慢慢變成這樣。」
「事情真是一件接著一件。」我說。現在我的情況其實很不錯,工作方面大有前途,牙也不痛了,如果再找到住所,那確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而這些誰又能想得到呢?
「那個性變態住過的房子?那裡只配讓人拉屎。」當我告訴查莉時,她叫道。
我聳聳肩。「如果它既漂亮又便宜,我就要了。」我說,「我會讓風水專家在房間裡走一圈,讓他把性變態的氣味除掉。」
「可是如果這樣,你就必須要感謝他一輩子了,」查莉說,「而且,為什麼要如此匆忙?你只有兩週半的時間來準備和安排搬家的事。是不是不想在這裡多住幾天?」
「有一大堆事情等著處理,親愛的查莉。」我說,「還有,我本來就不應該感謝帕特里克,他得向我道謝才對,要不然他還得費力去找一個續租的房客,並且還得交三個月的房租。」
「我們在一起多快樂!如果你一個人住的話,說不定又會產生愚蠢的念頭。在這裡我可以照顧你……」查莉眼中淚光搖曳。這段時間她經常這樣:剛剛還又唱又跳,轉眼就號啕大哭。但這只不過是孕期的情緒,沒什麼可擔心的。「希望它是一個醜陋而骯髒的破洞。希望在那裡也整天要忍受艾克薩菲爾·耐度的歌聲,希望那裡有一隻能夠模仿飛機降落聲音的山八哥,而且跟真正的聲音一樣響。」
「不會,絕對不會!查莉,我覺得我現在正交好運,」我說,「還有,奧立愛我。」
查莉迅速轉換了話題。「他當然愛你了。我們大家都愛你。我們需要你。沒有你,我們的生活將變得悲傷、無聊和空虛。我們……」
「不是,不是,」我說,「不是所謂的‘不要再去自殺式’的愛,他是真的愛我。古典而浪漫的那種。米亞搬到她父母家裡了,奧立不想再和她在一起了。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這倒是一個好訊息,」查莉喜悅地叫喊著,「衷心祝你幸福!」
嗨,大家都怎麼了?他們總是以某種方式跳過整個章節,只有我不是。「這可真令人憂慮,那個可憐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奧立確實不是那種隨便對人說‘我愛你’的人,」查莉說著又跳了幾步歡快的舞,「他終於明白了,我們已經等了好幾年了!卡洛肯定高興死了。而偏偏現在你要去找一個新的住處?這簡直是浪費時間!你考慮一下:在你剛剛搬進去不久,就要再搬出來,到奧立那裡。哦,我非常希望他能留下這套超棒的房子。單單那個高得出奇的圓拱形窗子就已經匪夷所思了。」
「你瘋了,查莉?你難道絲毫沒有看出來這一切是多麼荒唐?」我搖著頭,「奧立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幾天之前,他才發現他的妻子欺騙了他。他需要治療,首先要使他受到驚嚇的心重新平復。」
「我們的生活中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點的波折,好讓我們重新梳理自己的感情,從而再次給自己的人生定位,」查莉說,「因此用不著去做什麼治療。你不也挺喜歡他的嗎?是還是不是?」
「我當然喜歡他,」我說,「甚至很喜歡。」
「這就對了,」查莉說,「你終於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好好享受吧。哦,在牙醫的椅子上做愛!你一定要講給我聽那到底怎麼樣!」
我的臉紅了。「我曾經告訴過你……」
「是的,歌莉親愛的!」查莉笑了,「那天晚上你喝得差不多了。作為交換我向你講述了我和雷奧·凱恩在飛機的廁所裡無比尷尬的故事。」
「哦,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對,是我故意讓你喝醉的,」查莉說,「因為世上有一些東西最好只屬於自己。」
「我今天躺在奧立的牙醫椅子上,」我說,「你得相信我,我沒有想到性。」當奧立試圖吻我時,我甚至把頭扭向一邊,緊接著他的真情告白之後。
「我很抱歉,奧立,但是對我而言,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我說。
奧立面帶失望。「我理解,你……不是剛剛過了一週嗎?自從你……」他說,「但是你也有感覺的,對吧?在你我之間有一條特別的紐帶……這也是我們同時來到同一家賓館的原因,看似偶然,其實不然。一個魔幻之夜……」
「奧立,我已經告訴你好幾次了,那天晚上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我吃了安眠藥,而你則喝得大醉。除了你自己的主觀想象之外,沒有什麼魔幻的。」
「或許我不能記住每一個細節,」奧立坦白地說,「但是有一點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對你的感情並非出自我的想象。」
我久久地以疑惑的目光注視著他。他看起來讓人有咬一口的慾望:一雙鄭重的藍眼睛,一頭桀驁不馴的金髮,其中一綹總是落在額頭前,還有那件非常合身的白大褂。如果我屬於其他一些比較富有激情的星座的話,也許會將所有疑慮都拋到腦後而投入他寬闊的胸膛。可這是不可變更的。我們處女座生來就是懷疑主義者,我們原則上是不相信什麼的。
「你做日光浴嗎?」我竟然問道。
奧立嘆息道:「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歌莉,你與男人的交往並不是很順利。」
他說對了。此外,我和他本人的交往也不順利。眼睜睜看著你愛的人和別人結婚卻只能袖手旁觀,這實在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
「你……應該先把你和米亞之間的事處理好,」我說著走出門去,「我對你們分居的原因一直耿耿於懷。這對我是不公平的!」
「我可以等。」奧立在我身後喊道。
道恩約申路十二號
歌莉·塔勒女士
親愛的歌莉:
非常感謝你的來信。我很驚訝收到你的資訊,畢竟距你把我晾在咖啡屋已經一年半了。當時我和服務員以及經理發生了一場不愉快的口角之爭,因為我不想替你墊付那杯瑪奇朵的錢。最後我雖然取得勝利,卻被終生禁止再次踏入這家咖啡屋。也許你可以想象得到,這不是一個快樂的經歷。不提也罷。
你的信非常發人深省。我還和許多女人見過面,其中有幾個甚至比你還漂亮,但是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有進一步和我交往的願望。「傑西卡,24歲,性感,真正的金髮」就是其一。不過,她實際上叫作希爾德加德,三十四歲了,雖然是真正的金髮,但也是真正的肥胖,或者說至少是圓滾滾的。她人雖然很好,不過我心目中未來妻子的模樣始終不是如此。
現在,當我讀完《拉拉的夏日之戀》之後,或許我真會給她打個電話。的確是這樣:情色是通過外在的東西,例如相貌、年齡和名字等傳送過來的。在閱讀中,拉拉如何慢慢而深刻地愛上那湯的過程充滿了巨大的張力。最後,那湯一個勾拳打在那個自負的託思頓的下巴上而使他撞倒咖啡桌,從而打碎了整套邁森瓷器,這一幕實在精彩極了。作者對愛理解至深。
現在我要收筆了,也許我會打個電話給希爾德加德。順便提一下,她有一個美麗的姓氏:卡茲。我就稱她為「小卡茲」,你意下如何?
在這種意義上你最親愛的
迪迪·麥爾根海默
又及:如果我和希爾德加德進展不順,你是否還有興趣再同我會面?我也可以順便把你的五歐元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