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可是我並非安娜·卡列尼娜型,我是瑪麗蓮·夢露型,」我向他保證說,「我需要安眠藥,但是它們消失在帝豪酒店女服務員的吸塵器裡了。我並沒有試圖用激烈的方式傷害自己。」我真是個白痴!我確實應該把吸塵袋拿過來撕開。那麼我現在應該正坐在火車上,我可以在駛向賓館的途中將它們逐一清點。這也許不夠完美,但總歸是一個方法。

「好吧,我現在給你父母打電話,」查莉說,「好讓我們避免一場更大的災難。」

「你打電話的這段時間,我去衛生間。」我說。

「絕對不行,」烏爾裡希用了個剪刀姿勢,把我夾在臂彎裡,說,「剪刀在此。」

「我也不屬於切腹型,」我邊說邊朝刀具望去,「我倒是希望我是這一類。」

查莉已經撥通了我父母的電話。「早上好,塔勒太太,我是查莉,夏洛特·馬可瓦特,也就是那個‘可怕的夏洛特’。聽我說,塔勒太太,如果您已經開啟信件的話——您還沒有?好,那您最好不要……對,是歌莉寄來的信,是,您不要讀,因為歌莉產生了一個愚蠢的念頭,那封信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不,別管它,根本就別讀。見鬼,您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歌莉很好,真的,她就站在我身旁。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她是對的,您的確對她很刻薄,比如她的頭髮……您不要再繼續往下讀了,她告訴我,藥片被一個女服務員……她健康、快樂地站在……是,但是那個克勞斯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討厭鬼,沒有人能夠使他頭腦清醒地思考,他只能跟那個潑婦……不是,哈娜·考思洛夫斯基在十六歲時還讀那些小馬農莊之類的書,還在書包上畫‘黑駿馬’……喂?您聽我說……好,這個我告訴她,雖然也許現在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不過您也應該……塔勒太太!您現在最好給那些收到歌莉遺書的人打電話,以避免驚慌……是,我能夠理解您……不,老姨媽胡爾達肯定不會因此在遺囑裡將您的名字從繼承名單上抹去……這可是一種值得尊敬的職業,您應該為此感到驕傲,要是我,我的母親將會充滿……可是……哼,您知道嗎?難怪歌莉患了憂鬱症,您可真是一位可怕的母親,長久以來,我一直很想告訴您。」

查莉按了結束鍵,然後把電話扔給烏爾裡希。「這個白痴只為自己著想!我們根本用不著擔心她會得心肌梗死。她對歌莉非常生氣。」

「我想,她並非唯一一個。」烏爾裡希說,「歌莉,你到底在給大家的信裡寫了些什麼?」

是啊,我到底在給大家的信裡寫了些什麼?

「我要去新西伯利亞,」我喃喃地說,「我得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烏爾裡希的手機響了。

「請把我藏起來!」我說。

「歌莉,我覺得你最好……」烏爾裡希說。

「不要!」

「但是歌莉,在這種情緒的籠罩下沒有絲毫樂趣可言。一個精神醫生的干預是……」

「她住那間兒童房吧,」查莉打斷他的話,「這樣我可以日夜守著她。」

「謝謝,」我說,「謝謝,謝謝,謝謝!」

姨媽的房子裡靜悄悄的。我們彎著腰躡手躡腳地從側面的窗子走過,然後藉助我們穿的軟底鞋爬上防火樓梯。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手也抖得厲害,以至於我竟然不能把鑰匙插進鎖匙孔裡。

「我一點都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輕輕地說,「要是被愛維琳姨媽抓住,就全完了。」

「可是你需要你的東西。」查莉輕聲回覆,「如果我一個人來,那他們可以以偷竊罪逮捕我。不管怎麼說,知道你還活著,你的姨媽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你不瞭解我的親戚們。」我說。

當我終於成功地開啟房門時,發現已經有人先我們一步了。正是愛維琳姨媽。她坐在我的餐桌上,雙手插進我的首飾盒裡。

我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盯著她,我的姨媽也一樣,而且看上去和我一樣驚慌。

只有查莉保持鎮靜,她說:「您好!請繼續,我們不想打擾您。我們只想取回幾件東西。別害怕,這不是歌莉的魂靈,這是活生生的歌莉。」

「我看見了,」愛維琳姨媽不屑一顧地說,「多洛提亞已經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只是跟大家開了一個邪惡的玩笑。我本人絲毫沒有信以為真。」

「對不起,」我一時語塞,「我不希望……」

「你母親可跳進這個火坑了,」愛維琳姨媽說,「她必須打遍所有人的電話並且向他們解釋你在吃藥片時有多笨。」

「您聽我們說——」查莉說。

「要是讓老姨媽胡爾達知道……」愛維琳姨媽說。

「你究竟要在我的首飾盒裡做什麼?」我感情裡夾雜著的羞愧、恐懼和憤怒一併湧起。

「沒什麼,」愛維琳姨媽說,「按理說,這已經不是你的房間了。你自己把房退了。你的所作所為讓你失去了在這裡居住的權利。」

「但是那些物品依舊是屬於歌莉的,」查莉說,「還有歌莉的首飾。」

愛維琳姨媽關上盒子說:「你們認為我會對這些便宜貨感興趣?」

「看起來的確如此。」查莉說。

「你沒有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是嗎?」我朝愛維琳姨媽邁近一步,我非常清楚她的意圖,「海藍寶石戒指和珍珠項鍊不在裡面。」

「胡說!儘管我有得到它們的權利,」愛維琳姨媽說,「這些你也都一清二楚。」

查莉決定忽視愛維琳姨媽的存在。她從壁龕裡取出我的旅行箱,把它扔在床上。「哎呀,歌莉,你根本沒多少東西了!你房間裡的東西都到哪裡去了?」

「都清理了。」我說,對愛維琳姨媽視而不見。

「我真為你的母親感到遺憾,」愛維琳姨媽說,「因為有這種女兒而遭受折磨。不信上帝的孽種,我一直這麼說。」

漸漸地,我的怒火越積越多。「不要再對我說孽種,愛維琳姨媽!」

「可這又不是什麼貶義詞,」愛維琳姨媽說,「你一向過於敏感。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

「說到孽種這個主題,您是不是已經瀏覽過我那本生物書了,愛維琳姨媽?」

「你指的是你在信中玩弄的卑鄙伎倆?」愛維琳姨媽交叉著雙臂,「就連瞎子都能看出弗爾克就是萊納的兒子,頭髮、彎曲的腿、鼻子——如果你認為你可以以此來挑弄是非、無中生有的話,那我不能不讓你失望:你真是白白地浪費了你的毒藥。」

「這個你自己一定清楚,愛維琳姨媽,」我說,並把筆記型電腦從桌子上拿過來,「那個孟德爾怎麼會知道這些?」

查莉開啟五斗櫃的抽屜。「幾條內褲你還是應該有的吧?」

「只有幾條漂亮的。」我說。

「這裡只有三條。」查莉說。

「是。」我說,對此深感惋惜。被扔掉的那些緊腹內褲是我花了很多錢買的。

「這個房間必須馬上清理出來,」愛維琳姨媽說,「而且還要粉刷。我們寧願你就此離開這套因久住而被弄壞的住房,把維修和整理工作留給我們;另外,你還欠我們下一季度的房租。」

「嗨!現在倒是說到正點上了,」查莉說,「您的外甥女剛剛經歷了一場自殺事件,您非但不為她還活著而感到欣慰……」

「一切不過都是作秀而已,」愛維琳姨媽說,「好讓她自己最終成為核心人物,一如當年她故意打碎那套邁森瓷器一樣。這孩子我從她出生起就很瞭解,我知道她的能力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現在我終於忍無可忍了。「姨父科伯馬赫到底讀了我的信沒有?」我問,「還有弗爾克?」

愛維琳姨媽沒有回答。她說:「這麼多年來我們接受你住在這裡,你卻如此回報我們!」

「不是,」我說,「我也並非一定要向您指明。其實只要弗爾克在學校的生物課上稍微留一點神,他絕對會為自己眼睛的顏色而感到挫敗。或許他只是把這種情緒壓制下去了。」

「你真要用自己無恥、荒謬的論點將一個幸福的家庭毀掉嗎?是不是?」愛維琳姨媽的目光生硬。

查莉把所有東西都塞在箱子裡,手上還拿著一件,站在中間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不想破壞一個幸福的家庭,」我說,「但是我既不會付下三個月的房租,也不會翻新房屋。如果你鬆口,我會在你得到姨父科伯馬赫或者老姨媽胡爾達的遺產上提供一些幫助。」

「你這是在敲詐我。」愛維琳姨媽咬牙切齒地說。

「如果我要求你每個月轉一千歐元到我賬戶上,才是敲詐,」我說,「我當然也可以挑明這件事,這樣對誰更好呢?」

「卑鄙!」愛維琳姨媽說。

查莉把箱子的拉鏈拉好,並把它從床上提下來。「剩下的我們明天再取。」

「我覺得會是姨父弗來德,」我說,「從眼睛的顏色來看,無論如何都很相配。」

愛維琳姨媽沒有再說話。

親愛的布里特:

很遺憾我必須回絕這次班級聚會,我會在即將到來的星期五因服用過量的安眠藥而身亡,因此不能成行。

你一定急切地想知道我的經歷,好在對比中顯示出你的重要,如同你一直以來一樣。那好吧,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至今未婚,沒有男朋友,幾年來也沒有規律的性生活。我租的住所只有一個房間,我在第一個學期就中斷了德國語言文學專業的大學課程,自高中畢業至今體重已增加了四點五公斤。我所有的朋友都已幸福地成家,並且——或者——有可愛的孩子。十四年來,我一直開著一輛老尼桑,已經有四根白髮,喜歡在晚上看由簡·奧斯汀小說改編的片子的影碟。我每週在姨媽家做一次清潔工作。十年來,我一直為曙光出版社寫愛情小說。我的筆名是茱莉安娜·馬克和戴安娜·多拉,但遺憾的是轉瞬間已經失業。我當下的財產總和為四百九十八點二九歐元。此外,我還患有神經性憂鬱症,並且從來沒有中過能贏得一輛甲殼蟲的彩票。你滿意嗎?

順便提一下,即使羅特認定是我所為,但當年確實不是我把你的辮子蘸上膠水粘在椅背上的。雖然我是無辜的,但還是在逼迫之下寫了一百遍「一個德國女孩不允許因為他人的漂亮頭髮而心生嫉恨」,而你則在鱷魚眼淚的掩飾下露出奸笑,就好像我那時真的羨慕你那頭毛茸茸、稀少的頭髮似的!即便如此,我至今都不會出賣做這件事的人——團結到死!

歌莉·塔勒——天生的大嘴青蛙

查莉是夏洛特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