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也是這樣做的。我從舒適的藤椅上欠起身來咂著嘴喝著卡布奇諾。餐廳還有二三十位客人,但是高峰期已經過去了。米亞和她的情人沒有出現。我猜他們一定另有要緊的事做。可是還有什麼事比這豐盛的早餐更重要呢?說句老實話,如果我死了,遺憾的就是沒吃這頓早餐。

奧立離開很久了。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吃光了水果盤,還有吐司和雞蛋炒蝦仁,罌粟小麵包也被我吃了一半。

「你去哪兒了,這麼久?」我問,叉起那根可愛的小香腸,「此間我都去了三趟新西伯利亞了。」

「我已經退房了,」奧立說,他看起來心情不錯,「你的行李在前臺,房費已經付過了。」

「什麼?」由於我的吃驚,小香腸從叉子上掉了下來。

「千萬不要客氣,由我來結賬是最起碼的事,」奧立說,「這和昨天晚上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任何關係,這只是我一個簡單的願求而已。為一個朋友,一個陪在我身邊……在我身處困境時……」

他眼睛裡的是淚水嗎?「好吧,我接受,」我連忙說,「可是我的東西呢?你把所有東西都打包了?」

「東西根本就不多,」奧立說,「我把所有物品都裝在你的旅行包裡了,包括衛生間裡的。」

「那你沒有……你有沒有檢查床底和抽屜?」

「沒有,我應該檢查嗎?哦,如果忘了東西,那沒有問題,我們可以回頭去取。有些首飾之類的東西嗎?」

「呃,沒有,」我說,「只有——一本書。」

「那兒只有一本《聖經》,」奧立說,「我還以為是賓館的。」

「呃,不是,它是我的。」我說。

奧立投過來溫暖的一瞥。「我常常能認識到你的新層面,歌莉。我們一會兒去取那本《聖經》。在這種賓館裡是不會丟東西的。咖啡味道如何?」

「好極了。」我說,又把小香腸叉起來放進嘴裡,「我想再去拿一根。還有,奧立,《聖經》我自己去取好了。」

「啊,該死,」奧立說,「米亞!我把她徹底忘了。」

「鬼才相信。」我說。

「不,我是認真的!她在這裡!和她的情人先生。那個可憐人在燈光下顯得很古舊。他累壞了,好像整個晚上都沒閤眼。」

「也許他本來就沒有!」我說。

「我看起來如何?」奧立問。

「好得令人歎為觀止,」我說,「你這討人喜歡的棕色皮膚是怎麼曬出來的?」

「她坐在非常靠後的一張桌子旁,縮在他身後,在八點鐘方向。別往那邊看,裝作沒看到她的樣子。」

「我本來也沒看到她,」我說,「我後面又沒長眼睛。」

「要是她看見我了,我該怎麼做?」奧立氣呼呼地問。

「這其實就是你的計劃。」我說。

「什麼計劃?」奧立更加狂躁地問。

「你那個將我的計劃全部破壞了的計劃。」我說。

奧立沒聽我說話,他越過我的肩膀向米亞望去。

我嘆了口氣。「不要總盯著她,」我說,「你最好坐在我身旁這張椅子上。因為在這裡她能看到你,但是你看不到她;而且她不知道你已經看到她了。」

「好,」奧立挪了一個位子坐下,「那現在呢?」

「現在你只需要等待,等到凝乳類食品上來為止。」我說。我也有些急躁。要是米亞發現我們,她會怎麼做?如果我是她,又該怎麼做?

我喝了一口胡蘿蔔橙汁。

「你有鬍子。」奧立說。

「什麼?」

「上唇那裡,」奧立說,「是果汁。」他拿了張餐巾紙在我臉上輕輕擦拭。

「哦,好了,」我說,「如果米亞看見我們,她肯定要爆炸。」

奧立手裡的餐巾紙往下擦去。「讓米亞去死吧。我又不是為了米亞才這樣做。你有一張非常漂亮的嘴巴,我以前對你說起過嗎?」然後他開始吻我。我絲毫沒有防備,但我接著把戲做下去——這真是一個驚心動魄的銀屏之吻,可謂無所不包。我們可以藉此問鼎奧斯卡。我的一隻手插在奧立的金髮間。我一直都想這樣做一次。

直到奧立的手機響了,我們才停止接吻。

「哇!」奧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時有些緊張。「是米亞!」他低聲說。

「很好,快接。」我說。啊,這其實一點都沒讓我覺得噁心。我現在反而對自己昨夜像一塊石頭一樣死死睡去感到後悔。

「嗨,寶貝兒!」奧立說,「斯圖加特那邊天氣如何?」

我裝作繫鞋帶,悄悄彎下腰去觀察我身後的情況。米亞的情人獨自一人坐在餐桌旁,米亞則不知去向。她的情人看起來有點沮喪,甚至可以說失魂落魄。他似乎在找什麼人,身體不停朝各個方向轉來轉去。

「哦,我這裡一切都很好,」奧立說,「我剛才繞著公園跑了一圈。」他朝我眨眨眼,「昨天晚上?啊,沒什麼特別的,寫了幾個私人賬單,看了看電視。你呢?對,我理解,這種進修總是很讓人費心勞神。這間會議室裡的空氣有一種要下雪的味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你想今天晚上去卡洛琳娜和貝爾特那裡做飯呢,還是我們出去吃?好的,看你方便。開車小心點,寶貝兒。我愛你。回頭見。」他按了結束鍵,又把手機放進褲子的口袋裡,「我還行吧?她在哪兒?」

「我猜她在外面的走廊裡,」我說,「她的情人一直在用目光搜尋她。顯然她看見我們了,才出去給你打電話。」

「她活該。」奧立說,「歌莉,說句實話,那個傢伙身上有什麼東西是我不具備的?」

手機又在響,這次是來自米亞的情人。他一邊說一邊離開了暖房。

「哈哈,」我說,「是米亞打的。她可能跟他說她今天不吃早餐了。我現在都快對米亞感到抱歉了,她確實陷入了困境。」

奧立用雙手捧著我的頭說:「歌莉,你簡直太棒了!」

「樂意效勞。」我說。

奧立進入角色,再次吻我。我掙脫他。

「嗨!」我說,「沒人看了。」

「可是……」奧立說。

「沒有可是!你的計劃奏效了!」我站起身來,「我雖然不清楚你要達到何種目的,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但是我現在必須要忙自己的事了。」確切地說就是我首先必須回到房間,把地板上的藥片撿起來。

我趕緊吃完這一小塊可口的阿爾薩斯乳酪——嗯,好吃極了!

奧立則是一臉懊悔的表情。「我明白,作為第一次你需要距離感,」他說,「所有這些都是一次經歷……啊,這可真是一場大亂子。再加上那個喬。」

「就是。」我說。我拿起一塊法國皇家茂別爾乳酪,但馬上又放回盤子裡。我在這裡做什麼?我已經為就餐耽誤了太多的時間。我堅決地拿起手袋。「祝你好運,奧立。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光非常——有趣。不過我現在真的很匆忙。」

事實確實如此。當我在這裡奔走時,郵遞員說不定已經把我的告別信投入我父母的綠色郵箱裡了。我必須趕到新西伯利亞,越快越好。

「歌莉,那個喬不適合你,你找的男人都不對。」奧立還在說,但是我裝作沒有聽到。

我在門廳處用餘光掃見一個紅髮女人閃身站在一根石柱之後,但我並沒有朝她望去,而是繼續往樓上奔跑。當我到達三樓時,我突然意識到應該先在樓下取一下房間的鑰匙,但是三二四房間的門是開著的。

真夠幸運!這樣我就不用再到前臺對那些人胡扯什麼謊話了。

我直接衝著一個裝滿清潔用品的推車跑過去。一個小而健壯的女人從推車後面望著我。

她拿著吸塵器,腋窩裡夾著一個吸塵袋。

「不要吸塵!」我十分緊張地喊道,「這是我的房間。」

「這個房間沒人住,」女服務員說,「我剛剛將它收拾完畢,以便迎接下一位客人。」

「什麼?已經收拾了?我們才離開一小時而已!」我衝她叫道,「真沒見過這樣的事。」

「您忘了什麼東西嗎?」女服務員問。

「對,可以這麼說!」

「是什麼?」

「我的……」這個臭女人!她應該很清楚她用吸塵器吸走了三十三片安眠藥!可是我又能怎樣?把吸塵器搶過來,再扯開吸塵袋嗎?

女服務員搖搖頭看看我,然後推上車,拿著吸塵器從我身邊走過。

我呆呆地站在房間裡,雙臂依然舉在空中。

我失敗了。我駛向彼岸的車票就這樣消失在吸塵器的管子裡,而德國各地的郵遞員已經在路上了。

親愛的提娜和弗蘭克:

我在此只做一個簡捷而明確的陳述:我的遺囑不可被視為無效。我希望我的珍珠項鍊、筆記型電腦和數位多媒體播放器由西所拉繼承,而且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們也不能因此而讓她覺得心有不安。我認為你們可以用自己的錢給阿爾色尼烏斯和哈巴庫克每人買一串珍珠項鍊、一部筆記型電腦和一個數位多媒體播放器,但是請靜心思考一下,為什麼你們對兩個男孩如此優待?你們又要把這種姐弟間的互相敵視引向何方?

還有,可能會有一些奶牛和你們有相同的飲食習慣,但是在人的社會里,將已經嚼過的東西再吃下去就不太普遍了。如果你們想知道為什麼在你們家從來沒有人吃色拉,那你們可以追溯到去年夏天提娜的妙語。現引述如下:「是啊,這個碗可真是物有所值。我們處處都用得著它,用來盛色拉和布丁,還用來洗腳,如果下一輪流行性腸胃炎來襲,我們還可以拿它盛嘔吐物。」還有問題嗎?

我本來還想寫幾個關於「好習慣和好舉止」的文章,但我尚有其他幾封信要寫,還要在賓館訂房以及讓冰箱解凍。

祝好!

你們忙碌著的歌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