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睜開眼睛時,我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想起來之後,我又閉上了眼睛。

我身邊躺著奧立,我閉著眼就可以聞到,那是一種混合了伏特加和威士忌以及牙醫的氣息。他沒有打鼾,但他的呼吸頗為沉重和渾濁。

有一陣子我伴著他的節奏和他一起呼吸。

什麼都不對。他不應該在這裡,我也不應該在這裡,至少不應該還活著。

我對我還活著這件事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現在的情況比之前更糟,而此刻我的臼齒又在隱隱作痛了。哎呀!

「這可又是一個典型。」我輕聲說道,然後坐起來。外面的天色已經亮了。我拉開窗簾,頭一次驚詫於壯麗的萊茵河景觀。一條運貨駁船緩緩逆流駛過,它的船位燈在黎明的天光下顯得黯淡。天空蔚藍而清澈,這會是一個溫暖而美麗的春日。

德國的郵政人員早就已經將那些訣別信件逐一放在不同的袋子裡分類了。他們把信件裝進黃色的郵政車或者放到腳踏車上。

在想象到郵遞員的那一刻,我忘記了呼氣。好了,不要驚慌,我還沒有失去一切。我慢慢從肺裡撥出一口氣。如果成功的話,我可以將這一切重新嘗試一番,在奧立醒來之前,帶上藥片悄悄離去,找一個安靜的場所把它們吞掉。

緊接著我又想到一個無比嚴重的問題:我沒有錢可以付賓館房間的費用。警察會以潛逃罪將我逮捕。他們會在警察局搜我的身,然後以非法販賣安眠藥的罪名起訴我。

我又一次強迫自己冷靜地呼了一口氣。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我有信用卡啊,我大可心平氣和地走過去結賬。等到錢從賬戶上轉走,我早已死去多時、入土為安了。

結束自己的生命該不是一件很難的事,真他媽的!

至少牙痛停止了。我小心地站起來。我以為等待我的會是劇烈的頭痛,誰知沒有絲毫痛感。相對而言,我得到了一次充足的睡眠,一次徹底的休息。這種粉紅色的藥片很不錯,毋庸置疑值得向人進一步推薦。我著實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不僅因為我除了一條短褲外幾乎全身赤裸,更因為我昨晚沒有卸妝,臉上全是睫毛膏和唇彩的痕跡。

我朝奧立看去。他睡得正香。難怪呢,他給自己灌了那麼多酒。好吧,我不如先洗個澡,讓自己整理一下思緒。

熱水真不錯。我的恐慌稍稍平息了一點。距第一個人開啟告別信從而拉響警鈴還有幾個小時。除了奧立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奧立知道我的所在,也沒有人想得到向他打聽我的訊息。我在某封信裡說過我要在賓館訂房嗎?我記不清了。如果有,那他一定會向各個賓館打聽我的下落。是不是我應該再走得遠一點?我可以打輛車到火車站,然後跳上開來的第一趟列車。不管它駛向何方,總能找到讓我吃藥的一個賓館房間。藥片還剩下三十二片,應該夠了。昨晚那兩片已經讓我睡得像塊石頭了。

是的,就這麼做。保持鎮靜,走出衛生間,穿衣服,把藥片放在包裡,然後抬腿就走。計程車,火車站,火車,賓館——完畢!

我迅速把自己擦乾,回到房間裡。

「歌莉?真的是你嗎?還是我諸多骯髒夢幻中的一個?」奧立醒了,用通紅的眼睛望著我。

該死!該死!該死!

「這只是你骯髒夢幻中的一個,」我低聲說道,「你睡得還很沉很死。閉上眼……」

「噓,不要那麼大聲,」奧立說,「不騙你,我的頭痛得都快裂了。你有沒有碰巧帶了阿司匹林?」

「睡覺!睡覺!!」我懇求道,「這只是一個夢……你累了,你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除了睡覺你什麼也不想……」

「你赤裸著。」奧立說。

「因為這是夢。」我說。

「嗯?」奧立被搞得迷惑起來,「你赤裸著,這裡是賓館。我也赤裸著。」為了驗證最後一句話,他在被子下面檢查自己的下身。

「是,是。骯髒的夢幻。睡覺,奧立,好好睡覺,一會兒月亮就出來了……」我嘀嘀咕咕地說。

「現在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奧立說,「米亞和她的情人,這個賓館,酒吧,你……」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夢,」我失望地說,「如果你現在再次入睡……」

「哦,我的天哪,」奧立說,「回想起昨夜的我,那簡直是另外一個人。」

「我也是。」我說。我倒在床的另一邊,用雙手抱住頭。這一切就好像被施了巫術一般。

「米亞活該如此,」奧立說,「我不會告訴她,不過你確實比她棒多了。」

「什麼?」我問。

「在床上,」奧立說,「老實說,床上的你就是一隻榴彈。」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吃的是安眠藥,不是春藥。我百分之百地肯定,奧立根本就沒碰過我;就算不是,我也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把握——畢竟我睡著了。但那不過是睡覺而已,又不是全身麻醉。如果奧立碰我,我就會醒來。最起碼,如果他對我有越軌行為的話,我也會感覺到。可是,他根本就沒能成功。他喝得爛醉如泥,能找到床就算是一個奇蹟了。

而奧立又悟出了一個新知。「我早就知道。米亞事實上——她其實很無聊乏味。關於紅髮女人的傳說看來多有不實。」

「奧立,我覺得你還不能回憶起所有的事,」我說,「你喝了太多的伏特加。」

「是的,但我還能記起所有的事。」奧立固執地說,「包括每一個細節。」

「怎麼樣?」

「我如何脫下你的裙子,不對,是我們在做愛時如何互相扯掉對方的衣服,我們如何在一起到處……我們還衝澡了,在淋浴時,這裡……然後,哦,我的天哪,你哭了嗎?」

我把手從臉上移開。「沒有,我沒有哭。我只是在想,我們對昨晚的記憶有一點相悖。」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夠好嗎?」奧立抓撓著低垂的頭,「全怪酒精!要不然我會更棒,真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根本沒有——你在做什麼?」

奧立抓起電話。「我需要一片藥,或者兩片。還有一支牙刷。一個高階賓館應該能提供給我所需要的一切,對吧?」

果真有人承諾十分鐘後兩樣東西就會被送來。「怎麼樣?」奧立笑嘻嘻地看著我,「首先我要洗個澡。嗯,歌莉?對不起,昨天晚上我只是……啊,我只是我自己的影子。」

「奧立,你其實根本沒有——啊,算了!」那隻會惹出更多麻煩。這個男人不願承認我們像兩個死人一樣躺在一起沉沉睡去的事實。

說到死,我可以在奧立洗澡的時候逃走。他還沒走進衛生間,我就跳起來像一隻沒頭的蒼蠅一樣亂轉。藥片、計程車、火車站……

我的衣服在哪裡?當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我是穿著它們的:牛仔褲、黑色的t恤衫,還有一雙黑色的繫帶鞋。內衣我也一定穿過,當然是在此之前。集中精神,真見鬼!現在,最重要的是藥片。如果我把它們一片一片從抽屜裡拿出來,那需要很長時間,但是如果我把抽屜抽出來,就可以把它們一次全倒在包裡。

見鬼,抽屜被卡住了!什麼豪華賓館,裡面竟然擺著這種二星級賓館才有的破傢俱!我用盡全力使勁一抽,嘩的一下,我和抽屜一起被橫向甩了出去。藥片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還飛到了窗臺上,那本《聖經》則被摔在牆上。

「該死!」我禁不住叫道。

有人敲門。「客房服務!」

「歌莉,請把門開啟。」奧立喊道。噴頭噴水的聲音停止了。

「我現在正好不行。」我一邊說,一邊試圖將抽屜放回原位,並把床上的藥片收集一下。

奧立光著身子溼漉漉地走出衛生間。「我來吧。」他邊說邊開啟門,一個身穿制服的年輕人站在那裡。他的所作所為看起來就好像賓館客人光著身子和服務生面對面是很平常的事一樣。

「一盒阿司匹林和一支牙刷。」

「非常感謝,把賬單打到房費裡吧。」奧立把掛在椅子上的皮夾子拿出來,給了那個人十歐元小費。

我成功將抽屜放回軌道,而藥片滿屋都是。我把幾片踢到床下,以免奧立看到以後,又開始問一些讓人不舒服的問題。

然而奧立對此視而不見。「現在我感覺好多了。」他一邊說,一邊在服務生身後關上了門。

「你可真行。」我說。

「你生我的氣了?我能理解。我剛才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一位紳士。我的意思是,我先向你哭訴,後來又……但我也只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而你則是一個迷人的女人……」

「我沒有生你的氣。」我說。

「那好吧,不過你肯定沒把我往好處想。」奧立說。

不,我確實沒有。這是個糾纏不清的男人,想讓他動搖立場是沒有任何可能的。

當奧立穿衣服時,我不再聽他說話,我聽到的只有秒針走動的嘀嗒聲,如同一枚定時炸彈。第一封告別信已經在路上了,嘀嗒;它們不停地工作,嘀嗒;從一個信箱到另一個信箱,它們艱難地穿過門前花圃,從咬人的狗和上面寫著「請勿投廣告」的牌子旁通過,嘀嗒……

「我餓了。」奧立說。

「我也是。」我說,並對此感到有些驚訝。說實話,我餓得像一匹狼。那好吧,我們正好還可以共進早餐。之後依然有時間把藥片收集到一起,然後迅速去火車站坐火車到新西伯利亞之類的任何一個地方……

「你是想讓米亞看見我們,對嗎?」

「誰是米亞?」奧立問。

「哎呀,奧立,米亞就是那個昨天讓你心碎的女人。」我說。忽然間我不再生奧立的氣了。此刻的他如此沉重不堪,難怪他的行為不正常。

「事實上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很好。」他說。他在觀察我如何用睫毛膏和普通的無色唇蜜化妝。「為什麼女人們在塗睫毛膏時常常張著嘴?」

「這屬於遺傳學的範疇。」我說。我拿起手包,順便又把兩片藥踢到一邊。「我們可以走了。」

「你看起來很可愛,」奧立說,「說真的,要是人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很難相信你原來是那樣的一隻野貓……」

我翻了翻眼。

餐廳裡一個籠罩在燈光之下的暖房使我的情緒稍稍振作了一些。這裡的自助餐令人賞心悅目。成堆的異國水果、麵包、乳酪、切成片的肉食、脆煎燻板肉、雞蛋炒蝦仁和可愛的小香腸讓人眼饞,還有各種各樣的咖啡、茶、鮮榨果汁和凝乳食品。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香氣。

「我想象中的天堂就應該是這樣的。」我說。

「你哪來的食慾?」奧立問。

「偏偏就是有。」我說。我必須往返四次才能把我想吃的東西全部取過來。我想吃的食物有:一個由菠蘿、芒果、草莓和木瓜拼成的水果盤,一杯胡蘿蔔橙汁,一杯卡布奇諾,一個罌粟小麵包,一片全麥吐司,黃油,雞蛋炒蝦仁,一塊法國皇家茂別爾乳酪,一塊來自阿爾薩斯葡萄種植者生產的臭乳酪,還有一根可愛的小香腸。

奧立滿意地看著我挑選食物。「不管怎樣我把你折騰餓了,」他說,「希望這不是一種對慾望的替代品。」

「實際上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過。」我說。

「我得離開一下,」奧立對我眨眨眼,「你先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