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給了他十歐元小費。」奧立說,「米亞和那個男人訂了一間房,整個下午都待在裡面。我徹底失去理智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我能想象。」我說。

「我就這樣坐在吧檯等待。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我的頭腦還沒有清醒過來。他們總會到這裡來的。我坐在這個很不惹人注目的角落裡,不過反正他們眼中只有對方。她一直在奇怪地咯咯笑個不停。」

「要不就是那個傢伙把舌頭伸到她鼻孔里弄癢她了。」我說。

「然後你來了,」奧立說,「像一個紅衣天使。我以為那是自己產生的幻覺!不過我現在好多了。說真的,如果你不在這裡,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也許我會把那傢伙叫來教訓一番,揍他一頓。」

「不會,我認為你不會。」我說。

「呵,我也覺得我不會,」奧立說著將身體蜷成一團,「我怯懦地坐在角落裡讓自己冷靜下來。真可怕,我是個渺小的膽小鬼。」

「你不是膽小鬼,你只是受了驚而已。」

「對,對,那倒是。幸運的是你現在在這裡。」奧立抹去臉上的淚水,「啊,天哪!這讓我有多難堪。真的!你在期待一個美麗的夜晚,我卻在你耳邊哭訴。這確實——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對不起。」

「沒關係。你覺得這樣做好不好,我出去給你叫輛車,你舒舒服服地……」

奧立搖搖頭。他看了看錶。「他也並不是很守時,你的喬。」

看來他好像是粘在吧椅上了。我轉身向大門走去。那些日本人已經不在了,但恰好有個人站在前臺,我可以衝向他,把他當作喬。可是我看見他有兩隻可怕的招風耳,遠遠看去尤為恐怖。我不想讓奧立認為我傾情於有如此一對耳朵的男人。

「米亞作為來剋星頓酒店的員工可以享受優惠,」奧立說,「但在那裡她不便於和情人幽會。蠢吧?我能再來杯威士忌嗎?請來一杯雙份的和一杯三份的。」

「問題是,他們為何不在他家裡見面?」我說。

奧立聳了聳肩膀。「可能他住得太遠,或者他的住所齷齪不堪。」

「也許那個男人也已經結婚了。」我說。

「啊,天哪!」奧立說,「這隻豬玀。」

「我認為這只是一段風流韻事。她看重的還是婚姻,她不想放棄。」我提議說,「如果你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切還是老樣子,那你們就可以快樂終老。」

「你瘋了嗎?」他喊道,「這將是怎樣一種病態的關係呢?」他又看了下表,「也許你的喬碰上塞車。他從哪裡趕過來?」

從中間世界直接走來,以他的感覺和意識。

「從法蘭克福那邊。」我說。

「哎呀,」奧立說,「希望他說的不是黑森方言,你有一次說過它聽起來一點都不香豔。」

「是,我覺得是這樣。不過喬說高地德語,他老家在不來梅。」

「如果他還會來的話,」奧立說,「他做事可真不怎麼地道,讓人家等這麼久,而且獨自在酒吧。」

我漸漸開始有些不耐煩了。「聽我說,我喜歡一個人等。我要是你,現在就回家去。」

「那根本就不成問題,」奧立說,「我還確實不能讓你一個人坐在吧檯,忍受陌生男人好奇的目光。」

「這兒根本沒人看我。」我說。

「當然了,所有的人。前面那兩個傢伙一直在流口水。不過這條裙子也……確實性感。」

「唔,謝謝。」我說。

「真的。我還從沒見你穿過它呢。鞋也是。」

「哦,它們其實很舊了。」我說。

「你還做了頭髮,」奧立說,「米亞昨天也去髮廊了。」他的威士忌來了,他端起來喝了兩小口。「你猜,他有多大?」

「喬?」

「不是,我指米亞的情人。他看起來很老,不是嗎?」

「我看有四十五歲左右,或者接近五十歲。」

「老東西,」奧立說,「和米亞盡情享受他的中年危機吧。喬有多大?」

「三十五歲。」我說。這是安眠藥片的數量,它們正在房間等我,並且想知道我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這傢伙走到哪裡了?」奧立問,「他至少應該為他的延誤打個電話。」

「我把手機忘在賓館房間裡了,」我說,「我最好上去拿一下。」

奧立驚愕地看著我。「你在賓館訂了房間?」

「哦,是。」

「可為什麼呢?你可以和喬去你那裡。或者——不會吧,別告訴我你們兩個也是地下情,不想讓別人知道。」

「胡說,」我說,「你們都知道的。」

「他已經結婚了,對嗎?」

「沒有,」我說,「沒有,沒有!」

奧立沉默了,他的沉默夾雜著某種同情的意味。鋼琴師再一次彈起《時光流逝》,或許他不會彈其他曲目。我想離開這兒。

「您再來一杯香檳嗎?」服務生問。

「不,謝謝。呃,好吧。」我嘆了口氣。在奧立為愛受折磨的這個時候,我不能那麼輕易走上樓去把自己殺死。至少我得肯定他平安回家並且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你想整夜都待在這裡等米亞嗎?」

「不知道。」奧立說。

「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我說。

「那給我提個更好的建議。」奧立說。

「回家去,然後靜靜地思考一下,這樣比較好。」

「思考什麼?」奧立問,「思考我是怎樣一個白痴嗎?」

「比如。」我說。

奧立又點了一杯威士忌。「可我喜歡這裡。」他說。

好吧,那就不回家。我的耳朵也已經受夠了。我腦海中浮現出告別信的影像,它們似乎被分類機按照郵政編碼的順序依次排列。而我還在這裡做什麼?我是不是喪失理智了?

「我走了。」我決絕地說。

「去哪裡?」奧立驚詫地看著我。

「回我房間。我要給喬打個電話。」

「不要,歌莉,請待在我身邊。」

「不,不行。」

「好了,好了,我理解,當然不行,對不起。」奧立看了看錶,「我覺得他不會來了。那個渾蛋已婚男人把你耍了。」

「他沒有。」我邊說邊走下吧椅,「請您把這杯香檳的賬單打到房費裡好嗎?三二四房間。」

服務生點點頭。

「不,不,」奧立說,「這個我來付。」

「打輛車回家吧,奧立。」我說。

「你對我太好了,」奧立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美麗、聰慧而幽默。和那個喬在一起太可惜了。」

「已經太晚了。」我說,並在奧立的臉上吻了一下,最後一次感受牙醫的氣息。我的淚水幾乎滑落,但是現在我一定要堅強。「再見,奧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是千萬別胡思亂想。」

「不會,別擔心,歌莉。等我清醒一些的時候,我會打電話給你。」

我咬著下唇僵硬地向門口走去。

「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就在這裡。」奧立在我身後喊道。

親愛的考勒太太:

我知道,多年來,您一直希望我以阿娜瑪麗姨媽來稱呼您,但是因為我已經有很多真正的姨媽,所以對您的這種信任至今依然尚未接受,尤其當我知道您因為我不願意和克勞斯一起參加畢業舞會之事開始厭惡我之後。

這是一個陳年的誤會,在此我想以一次代一百次將它徹底解釋清楚:我沒有為了讓可憐的克勞斯由於沒有舞伴而難堪,從而「臨時改變主意」。相反,我多次明確向克勞斯和我母親表示,我寧可生吃一磅活蝸牛,也不願意和這個小夥子一起去參加畢業舞會。其一,跳舞時他的臀部總是後翹,像一隻正在大便的鴨子;其二,這兩年他看起來似乎根本就沒有成長;其三,在舞會的間隙挖鼻孔並且摳脖子上的小痘痘;其四,即便有上述特點,他仍然認為自己有令人傾倒的魅力。對於最後一條必須由您來負主要責任。我將之稱為教養。

至於舞會那天,克勞斯手捧一束花站在我家門前,其實就歸功於他的這種特點。與此同時,喬治·施特勞伯也同樣手捧一束花站在那裡。無關緊要,只是為了使您滿意才附上這一句:雖然喬治·施特勞伯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但他跳倫巴舞時總是邁錯步,而在跳探戈時幾乎能把我的腳趾踩平。

至於我開啟門然後開始大笑的傳聞也是不實的。什麼我大叫「哈哈,克勞斯,這次你可上當了。啥?你這個蠢貨」更是沒有的事。

事實上,當我看到門外兩個男孩手捧鮮花站在門口之後,我徹底驚呆了。克勞斯完全忽視了喬治和鮮花的存在,他停止了挖鼻孔,對我說:「準備好了嗎,歌莉?」

「但是克勞斯,我說過我不會和你一起去的。」我說。克勞斯說:「我以為你不是認真的。你去嗎?」我該怎麼辦?我也必須站在喬治的角度考慮。如果喬治或我要為克勞斯的無知承擔後果的話,又有誰會在意呢?

我的母親試圖以一張幣值五十歐元的鈔票收買喬治,讓他回家,可是喬治的父母已經等候在樓下的車裡,打算送我們到舞蹈學校。上車時,我絕對沒有像你們一直認為的那樣幸災樂禍地微笑,而是心情非常沉重。我也沒有對克勞斯伸中指。

不過事情到底還是有了一個快樂的結局。哈娜·考思洛夫斯基自動取代我的位置自然再次引起了您的興趣,這真是家中的一件幸事,特別對克勞斯而言。我聽說哈娜穿著得體的西服,把自己打扮得落落大方,並作為您打橋牌的替補。另外,她也具備商業頭腦:我的母親為了挽救克勞斯的聲譽,向她出價五十歐元,而她則成功地將價碼討到一百歐元。

祝您生活愉快!

您的歌莉·塔勒

又及:隨信寄去一本《嫌疑之下的夜班護士克勞蒂亞》——茱莉安娜·馬克是我的筆名。作為一名成功的愛情小說家,而又不需要一間工作室,我深深為此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