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一次下樓來到走廊是一個錯誤,甚至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一個不可能再補救的巨大錯誤,而這純粹只是因為我的虛榮。

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我看起來實在太出色了。我的頭髮、化的妝、裙子、鞋子——這一切搭配在一起簡直是瘋狂極了!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如此漂亮過。一週以來的過量豪飲對我的體形很有好處,因為我基本上由於噁心而沒吃什麼東西,其效果就是平平的肚子和瘦瘦的臉形。深色眼影襯托出我一雙大大的眼睛。理髮師為我做了幾綹絳色和紫銅色的頭髮,看起來真是妙極了。

生命中的最後一夜,她散發著一種超凡脫俗的美。見到她的每個人,都無法忘掉對她的這一印象。似乎她被施了魔法,變得魅力四射,令人不敢靠近。

要是我不在活著的時候將這條裙子再穿幾次,可真是一種浪費。賓館裡只有幾個陌生人,我待的時間也不過五分鐘。藉此機會我正好可以順便把安眠藥的包裝扔掉。我已經把所有藥片都從錫紙裡取了出來,在桌子上擺成五行。旁邊放著一瓶伏特加和一瓶水,以及酒杯和水杯。

我把告別信件按照順序投到賓館前面的信箱。信太多了,而且有一部分非常厚重,為此我付了一大筆郵費,信箱被塞得滿滿的。

晚上六點,信箱已經被清空,現在是八點半。我最後要說的話全都在寄往收件人的途中。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不會再出現什麼偏差了。

「我還有點時間,」我對鏡子裡的自己說,賓館裡與地板平齊的大鏡子鑲著金邊框,賦予我的身體一種莊嚴的美麗,「我可以下樓去驚豔一番,然後再上來開始吞食這些藥片。」

鏡子裡的我沒有反對,她手撫秀髮、賣弄地朝我笑了一下,我也向她笑笑。紅色亮麗的唇膏非常適合我。平時為了不使我的大嘴更加醒目,我總是用不顯眼的顏色,可朱莉亞·羅伯茨也不會總是這麼做。如果我想勇敢地嘗試些什麼的話,那麼就是今天了……

當我來到走廊,把藥品的包裝扔進垃圾桶時,那邊只坐著兩位老太太,她們看起來好像是把眼鏡忘在家裡了。前臺的小姑娘對我根本不屑一顧。有兩個商人下了電梯,但他們穿過旋轉門徑直向左走向酒吧了,根本就沒看見我。

嗨!這是我最後一次活著欣賞自己的機會。

我本來應該馬上轉身回房的,但我聽到了酒吧裡傳來的鋼琴聲,這讓我突然生出一個愚蠢的念頭:去喝最後一杯香檳酒,好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如果我雙腿交叉坐在吧檯而依舊沒有引起那兩個商人注意的話,那可真是見鬼了。

我穿著那雙漂亮的紅色高跟鞋不自然地走到酒吧裡,徑直走向幻滅。但我起先並沒有意識到,我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那兩個商人身上,他們坐在吧檯對面的一張桌子旁。正像我所期望的那樣!帶著一抹滿意的微笑,我坐在兩個商人目光可及的另一個吧椅上。我確實沒有白來,吧檯後面的服務生似乎也覺得我棒極了。

「請給我一杯香檳。」我說,朝他稍稍眨了眨眼睛。

「馬上就來。」服務生說。

我雙腿疊在一起,將裙子的褶皺撫平並張望四周。整個大廳籠罩在冷冷的、朦朧的燈光下,它被很多絲絨壁龕隔成幾個部分。這個時間酒吧還比較冷清。意式咖啡機愜意地發出汩汩的聲音,鋼琴師正彈著那首《時光流逝》,商人對面的一個角落裡有一株綠色植物,一對情侶在擁抱狂吻。我本來不想朝那個方向看,但是他們擁吻的樣子讓人猜想到他們的舌頭每次都插進旁邊另一個洞裡,真讓人噁心。

那是個紅髮女人,一身黑色筒裙,手臂上的雀斑清晰可見。她看起來好像是米亞。現在那個男人從她口中抽出舌頭,她笑了,正好是米亞般的微笑。

等一下!

現在我能確切地看清楚她的輪廓,那是別無二致的。毫無疑問,她是米亞。

可那個男人不是奧立。他髮色很深,而且比奧立至少大十歲。

「您的香檳。」服務生說。

不,不可能。米亞去斯圖加特進修了,另外,她的婚姻生活也很幸福。這個站起身來與那個陌生男人緊靠著從我身邊走過的女人無論如何不應該是米亞。然而,那確實是她。她如此近距離地從我身邊走過,我甚至聞見了她香水的味道。

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米亞根本就沒覺察到我的存在。陌生男人把手放在她的臀部,她咯咯地笑著,和他通過一道玻璃門消失在門廳裡。

「我馬上回來。」我對服務生說,並尾隨他們來到門邊。我看見他們在與前臺服務員交談,然後取了懸掛在那裡的鑰匙,緊緊相擁著向電梯方向走去。

我現在該怎麼辦?在我把該事件的唯一證人——也就是我自己——殺掉之前,我難道不應該讓奧立了解這一切?可憐的奧立天真地以為他妻子在忙著沒完沒了地進修,可實際上她在欺騙奧立,和這個摸屁股並把舌頭伸進喉嚨裡的男人在一起。可悲!

從另一角度來說——這關我什麼事?也許它不過是個一次性的小插曲,如果奧立對此事永遠不知情,他將會和米亞快樂終老。

這時,有一隻手搭在我胳膊上,把我嚇了一大跳。

「噓,」那個人說,「是我啊。」

是奧立。

我像幽靈一樣注視著他。確實是他,那一綹淺色頭髮懸在額頭上,身上有淡淡的牙醫的味道。

「你,你怎麼在這裡?」我問。

「我在後面吃飯,」奧立指給我遠處的一個壁龕,「看到你進來,我還以為自己弄錯了。」

「是的,但是,但是,米亞……」我一時語塞。

「對,米亞也在這裡,」奧立說,「和她的情人。」

我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他。

「開始我也有點震驚,」他說,「來,拿上你的香檳,和我一起坐在那個角落裡。然後我告訴你整個感傷的故事,一個男人如何跟蹤他妻子的長長的、感傷的故事。」

「你,不,這不行,我……我還有事。」我說。就算奧立明顯處於困惑之中,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問我來賓館做什麼,那我的計劃就處於迫在眉睫的危險之中了。

奧立捋了一下擋在臉上的頭髮。「對不起,當然,你有約會。他叫喬,是嗎?你一定在等他,對吧?」

我點頭。

「啊,當然,你現在腦子裡想著其他事,不願意聽我講自己的經歷,我理解。」奧立看起來都要哭了。

「這真不是個好機會。」我沮喪地說。

「當然。絕對。我理解。只是當你從門外進來的時候,我想,這一定是個非塵世的奇遇,一張值得信賴的面孔!一個幫助我的人,在瘋狂錯亂之中為我點亮一盞明燈……非常抱歉。」

「沒事的。」我說。

「做真正的自己該是多麼幸福啊。」奧立看了看錶,「才七點四十五分。我可以在吧檯坐在你旁邊喝酒,直到你的朋友過來,怎麼樣?你的約會是幾點?」

「呃,實際上是八點鐘。」我說。當我再次坐到吧椅上的時候,我內心思緒如潮水般亂湧。天哪!我現在該如何擺脫奧立。我真不該產生再次離開房間的愚蠢念頭!「可是,哦,請別生氣,如果我們一起在這裡等他,總有那麼一點怪怪的,不是嗎?我覺得,那個……」

「哦,明白,明白,」奧立一邊說一邊坐在我旁邊的吧椅上,「我絕對不會破壞你的約會。」

「好。」我說。

「別擔心,我好好盯著門,只要你的愛人一進來,我就裝作根本不認識你的樣子,」奧立說,「就當我是一個醉鬼,無意間坐在你身邊而已。我想要一杯威士忌,請來兩份的量,或者三份的,如果有的話。不加冰。」

我啜了一口香檳。這委實是一場惱人的意外相遇,因為我只有這麼一次想自殺……

或許我可以就這麼大聲嚷嚷一句「啊,他來了」,在奧立反應過來之前,飛奔到門廳處,然後逃回我的房間。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種脫身的可能。

我透過玻璃門望去。一群日本人正好擠在門廳處。這可是個好機會。我可以離開這裡了。

「啊,這就是……」我剛開始說,但奧立已經涕淚橫流了。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慟哭失聲。服務生將威士忌酒杯拿走並報以同情的微笑。

「真見鬼。」我說。

「可以這麼形,形容。」奧立說。我讓他哭了一會兒。當我感覺到他的淚水透過我的裙子時,我輕輕推開了他。「嗨,嗨,」我說,「沒有這麼嚴重吧。據數字統計,有百分之六十的妻子都對丈夫不忠,而有百分之七十的丈夫對妻子不忠。」

奧立抽了一下鼻子。「我認為自己並不屬於那被欺騙的百分之六十之列,」他說,「我一直想,我和米亞,我們是很特別的那種。」

「可這也有可能發生變故,」我說,「儘管……」

「是嗎?讓我來告訴你吧,她這樣做已經很久了!我現在百分之百地肯定,幾年來她一直在欺騙我,而愚蠢的我竟絲毫沒有察覺。要不是我昨天早晨跑步時碰巧遇見米亞的同事,我依然對她一無所知。」

「是的,是的,事情總是那麼湊巧。」

「是,確實!通常我只在城市公園晨跑,」奧立說,「不管怎麼說,我們聊得很不錯的。她的同事揭穿了她號稱在斯圖加特進修的謊言,但是四周前,她說和我在巴黎度假。」

「是嗎?沒聽你們說起過。」

「因為我們根本就不在巴黎!」奧立對我怒吼,「那時候米亞在進修,而我則獨自在家。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大喊。」

「沒關係。那麼,她不在巴黎,而是去進修了?」

「沒有!你不明白嗎?她對我和所有人都撒了彌天大謊。對那些人說她要和我去巴黎,又對我說她要去進修,實際上……」

「原來如此。」我說。

「不管怎樣,我回到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也沒有多想。我猜可能是她的同事搞錯了,這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直到今天早上,米亞開車到斯圖加特進修,而我則一直緊隨其後。」

「跟到斯圖加特?」

「沒有!」奧立又嚷道。商人們好奇地將目光投向我們。奧立降低了聲調。「才到下一個停車場。她在那裡停了車去買東西。內衣!深紅色的!」

「唔,唔,」我說,「就一直那樣跟著?」

奧立點頭。「我跟著我的妻子,如同一個卑鄙小人,一個二流私家偵探。在商店的內衣部,我不得不蜷縮在架子下面。其他顧客還以為我是性變態。」

「可能吧,」我說,「我的意思是,呵,不會的。」

「診所今天沒開,」奧立說,「我的助手們整個上午都在打電話,只為了取消病人的預約。因為大夫必須要跟蹤他的妻子。我說到哪裡了?」

「米亞買了內衣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在商店裡閒逛,悠然自得,我甚至開始認為她編造出進修的謊話只是為了能一個人舒舒服服地購物,然而後來,她在燁倫路的咖啡廳裡和一個男人碰了面。」

「剛才那個男人?」

「對,當然和他,」奧立說,「他飢渴地把舌頭伸到她的喉嚨裡,我甚至沒有時間思考,他會不會是我一個不相識的表兄。」

「後來呢?」

「啊,那可真噁心。他們手牽手走到下一個計程車站,打了輛車來到這個賓館。」

「她為什麼不用自己的車?」我問,「或者他的?」

「我——不知道,」奧立生氣地看著我,「其實根本就無所謂。我覺得他們對彼此如此渴望,根本捨不得浪費時間,還在計程車上就想開始做事。另外,從燁倫路到商場有相當一段距離,她或許不想被人撞見。反正她是坐計程車來到賓館的。你知道這裡一晚要多少錢?」

我點頭。

「希望這隻豬頭會付這筆費用,」奧立說,「內衣的價錢已經夠可觀的了。」

「你是怎麼跟蹤那輛計程車的?」我問。

「我打了另一輛車,」奧立說,「我當時非常吃驚。」

「計程車司機一定高興極了,」我說,「‘請跟著前面那輛車’,這一定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