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格雷厄姆的故事

「我非常希望,溫西,你能找點事情做。」沃特斯惱怒地說,「你為什麼不去釣釣魚,或者開車兜兜風?你走來走去讓我不能很好地作畫,我喪失靈感了。」

「我很抱歉。」溫西說,「可是這讓我很著迷。我想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四處遊蕩,觀察另外一些正在工作中的人。看看那些拿著電鑽機開墾倫敦的人是多麼受歡迎啊。公爵的兒子,廚師的兒子,形形色色人的兒子——人們在那裡一站幾個小時,忍受著耳鼓劇烈的疼痛——為什麼?很簡單,就是你享受著遊手好閒的樂趣而其他人則在工作。」

「很有可能。」沃特斯說,「值得慶幸的是,機器的轟鳴聲掩蓋了工人們對遊手好閒行為的評論。你會喜歡我坐在那裡觀看你查案嗎?」

「這個不同,」溫西說,「偵查要秘密進行。這是一項不應該有觀眾的工作。但是如果你喜歡,也可以觀看。」

「很好!你先去調查,等我畫完這幅畫就尾隨著你觀看。」

「不用煩惱。」溫西歡快地說,「你現在就可以觀看,免費。」

「哈!你現在就是在調查嗎?」

「正全力以赴。如果你現在能把我的頭蓋骨取下來,你就可以看到裡面的齒輪正轉得飛快。」「我明白。我希望你不是在調查我。」

「每個人都會這樣希望。」

沃特斯眼神銳利而不安地瞥了他一眼,把調色盤放到一邊。

「聽我說,溫西——你不是在暗示什麼事情吧?我把我的一切行為都告訴你了,而且我認為你相信我。如果警察只看到表面的東西,我可以原諒,但是我想至少溫西你是很有判斷力的。如果我殺了坎貝爾,那麼我應該仔細地為自己提供一個更加合理的不在場證明。」

「這取決於你多麼聰明,」溫西冷酷地回答,「你記得坡那本《失竊的信》裡面的情節嗎?一個非常愚蠢的兇手完全不會給自己找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而一個稍微聰明一點的兇手說:‘如果我不想被懷疑,就必須尋找一個很好的不在場證明。’但是一個更加聰明的兇手會對自己說:‘每個人都希望提供一個一流的不在場證明,但是我的證明越充分,他們就會越懷疑我。我是一個聰明人,所以會提供一個看上去並不十分完美的證據。然後人們就會肯定地說,如果我犯了罪,那麼會提供一個更加完美的證明。’如果我是兇手,就會選擇這麼做。」

「那麼你或許不會有好下場。」

「很有可能。警察都很愚蠢,他們在推理過程中永遠跨不出第一步。遺憾的是,你的腳踏車還沒有找到,不是嗎?」

沃特斯再次拿起他的調色盤。

「我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愚蠢的問題。」

「我也不想,繼續畫畫吧。你有這麼多畫筆,都會用到嗎?」

「哦,不會!」沃特斯諷刺地說,「我只是為了虛張聲勢。」

「你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這個小背包裡嗎?就好像婦女的小手袋,十分雜亂。」

「但是隻要需要,我總能找到它們。」

「坎貝爾也用這樣一個小包。」

「那麼我們之間還有些共通性,不是嗎?」沃特斯非常不耐煩地從溫西手裡搶過那個小包,翻出一管玫瑰紅顏料,在調色盤上擠出一些,然後把蓋子擰緊,又扔回袋子裡。

「你用玫瑰紅嗎?」溫西好奇地問,「有人說這種顏色很難看。」

「有時候用起來很順手——如果你知道如何用它的話。」

「它不是很容易褪色嗎?」

「是的——我也不是經常用它。你是在上藝術課嗎?」

「差不多。學習不同的方法。非常有趣。很遺憾我從來沒有看過坎貝爾作畫。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喋喋不休地說坎貝爾。」

「不要嗎?但是我記得非常清楚,你說如果你想的話,就可以很好地模仿坎貝爾的作品。就在他死之前——你記得嗎?」

「我不記得任何事了。」

「啊,你那時喝醉了,我也沒把它當真。這周的《週日紀事報》上有一小段關於他的文章。我在某個地方得到了一份。哦,是的——他們說他的死是藝術界的巨大損失。‘他不可模仿的獨特風格,’——它是這樣寫的。我想他們不得不說點什麼。‘非常獨特的手法’——這是高度的讚美。‘卓越的想象力和獨特的色感讓他躋身一流畫家的行列。’我注意到那些突然死去的人看來都是一流的。」

沃特斯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知道《週日紀事報》上寫這篇文章的傢伙。漢布林登那群人中的一個。漢布林登是個畫家。坎貝爾從他那裡學了點小把戲,創造了自己的風格。我告訴你——」

這時畫室的門嘭地被撞開,喬克·格雷厄姆上氣不接下氣地跌了進來。

「我說,溫西在這裡嗎?對不起,沃特斯,我必須和溫西說句話。不,沒關係,我不會帶走他的。溫西!老兄,我陷入絕境了,簡直太可怕了。你聽說了嗎?我快要被氣炸了!」

「去,去,」溫西說,「你聽了不該聽的事情。去穿上你的睡衣,看起來才不會這麼蒼白。我再告訴你一遍,坎貝爾已經死了,他不會從墳墓裡跳出來的。」

「我倒希望他可以。」

「要敲門吵醒鄧肯嗎?最好不要。」

「哦,不要再胡言亂語了,溫西。真的是太該死了!」

「哦,可怕,可怕,可怕。」溫西繼續七拉八扯地胡說,「無法言說、難以名狀的恐懼。你怎麼看起來一副呆頭鵝的蠢相。」

「呆頭鵝的評價太準確了,」格雷厄姆說,「這正是我剛才看起來的樣子。」

「鵝被拔了毛,」溫西機靈地眨眨眼睛,「你也是。」

「幸運的一擊,你是這個意思嗎?」

「到底是什麼事?」沃特斯暴怒地說。

「我也不介意你知道這件事,沃特斯。」格雷厄姆說,「如果不做點什麼事的話,不出一會兒整個鎮都會知道的。天哪!」他擦擦額頭,重重地栽進離他最近的椅子裡。

「很好,很好。」溫西說。

「聽著!你知道這一團亂七八糟的事都和坎貝爾有關。那個治安官,鄧肯——」

「我告訴過你鄧肯會做什麼的。」

「閉嘴!這個傻瓜過來問我週二在哪裡之類的問題。你知道我從來沒把這件事當真。我告訴他自己到一邊兒玩去。然後某些東西就被寫進了報紙——」

「我知道,我知道。」溫西說,「我們可以拿出來讀一讀這部分。」

「好極了,總之——你知道牛頓-斯圖爾特那個女人——史密斯·勒梅熱勒嗎?」

「我見過她。」

「天哪!我也是。她今天早上找到我——」

「喬克!喬克!」

「我開始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她向我暗示、對我微笑、鬱鬱不樂地看著我,對我說無論我做過什麼都不會妨礙她對我的友誼,說些什麼榮幸、犧牲之類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東西。總之,最後我還是從她那裡得到了真相。你知道她做了什麼?」

「哦,是的,」溫西興奮地說,「所有人都知道。為了愛情的聖壇,一個女人犧牲了自己的名譽。但是,親愛的老兄,我們不會責備你的。我們知道,與其連累一個高貴的女人,你即使上絞刑臺也會騎士般地閉緊雙唇,保持沉默。我不知道哪個靈魂更高貴——一個甚至都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女人——我似乎開始作素體詩了。」

「親愛的溫西,不要說你曾經相信過其中的任何一個字。」

「坦白說,從來沒有。雖然我知道你做了很多魯莽的事,但是我保證看穿了史密斯·勒梅熱勒。」

「我也希望是這樣。但我到底要做些什麼?」

「很棘手,」溫西說,「很棘手。你不能確切地說明自己那天在哪裡,就只能接受和贊成她的犧牲。其實我想那位夫人只不過想要婚姻而已。總之,這是一件大多數人都可能碰到的事,只不過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倖免了。」

「這是勒索。」格雷厄姆嘟囔起來,「但是,我做了什麼值得她這樣做?我告訴你,只不過偶爾說些恭維話,我從沒有——該死!」

「只不過是輕輕捏捏手?」

「好吧,有可能捏捏手,我必須說,我們都是文明人。」

「或者是一個親吻——我沒有惡意。」

「沒有,沒有,溫西。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我可能是個壞傢伙,但是我有自我保護的意識。沒有,真的。」

「好吧,不要介意。」溫西安慰地說,「或許結婚會帶來愛情。當你越過咖啡壺看著她,你對自己說:‘我的生命和自由歸功於這個高貴女人的純潔愛情。’你的心會因為你的冷淡而遭受譴責。」

「讓生命和自由見鬼去吧!我才不要當個傻子。想象一下這有多麼可怕。如果不能避免,這絕對是不人道的。」

「你拒絕那個可愛的小女人了嗎?」

「是的。我告訴她不要那麼該死地白痴,然後她就哭了。簡直讓人吃驚。不知道那裡那些人會怎麼想——」

「什麼人,在哪裡?」

「在一個旅館。她走進去找我,而我留她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號啕大哭。天知道她會告訴那些人什麼東西!我應該看著她離開那裡。但我——天哪,溫西,她嚇壞我了。我逃跑了。所有在公共場合大吵大鬧的人都應該被抓起來。就在她哭哭啼啼的時候,住在那裡的老牧師跑過來干涉。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地方!」

「看來你沒玩好自己的牌。」

「我想我不得不去警察那裡,向他們澄清事實。但這有什麼用?沒有人相信我們是清白的!」「多麼正確啊!你要去告訴警察什麼?」

「啊,我不得不告訴他們我在哪裡。這沒問題。你沒看到這個女人講故事的唯一結果就是我必須要對此作出解釋嗎?她絕對很瞭解我,老兄。蘇格蘭還不夠大,容不下我們倆,我會去義大利或者其他什麼地方。我越努力證明這個故事是假的,人們就越會認為,如果我們的關係不是非常親密的話她不會撒這樣的謊。」

「生活很複雜,不是嗎?」溫西說,「所有這些都說明,一個人應該在第一時間把實情告訴警察。如果你誠實地對待那個積極的治安官,那麼所有這一切都可以避免。」

「我知道,但我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你看,溫西,事實是,我和吉米·弗萊明到巴格勒南偷獵。那真的是非常有趣,我們就在瀑布下面張網捕魚。」

「哦,是嗎?那是加洛韋伯爵的水域。」

「是的,我們週一整晚都在那裡,過得快樂極了。我多喝了點威士忌,這是肯定的。那兒只有一間小屋子——莊園裡某個人的房子。我們在那裡安營紮寨。週二我感覺不舒服,所以就待在屋子裡。到了週二晚上,我們又去了,因為週一晚上帶來的不僅是釣魚的樂趣。我們週二的收穫也很豐富,那些傢伙都是該死的高手。我從他們那裡得到了比我們這個所謂的階層更多的樂趣。吉米·弗萊明是一個該死的講故事好手。你可以聽到那些令人尊敬的人的逸聞趣事!另外,這樣的男人比那些普通的受教育的人,眼界開闊得多。他們不知道的魚類、肉類和鳥類都不值得知道。他們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一想到要把他們交給警察我就十分難受。」

「你真是個傻蛋,格雷厄姆。」溫西說,「你到底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告訴我這件事?」

「你不得不告訴警察。」

「哦,我知道——但這些都能得到調和。這些傢伙現在準備出來作證了嗎?」

「我什麼都沒和他們說。我怎麼和他們說?該死,我真討厭去請求他們。毫無疑問,他們肯定會來幫助我,但是我不會這樣做的。不能這樣做。」

溫西說:「你最好去馬克斯韋爾·賈米森先生那裡坦白一切。他是個非常體面的人,我打賭他不會責罰你的朋友們。另外,你確定他們會為你週二和週一晚上的行為作證嗎?」

「是的,週二整個早上吉米和另外一個人就在附近。但是該死,這沒關係。我只想澄清週一晚上的事情。」

「我知道。但是週二早上的事警察們也會非常感興趣。」

「天哪,溫西,關於坎貝爾的渾蛋事不會這麼嚴重吧?」

「這正是我要說的。」沃特斯陰沉地插話道,「我們似乎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格雷厄姆。我涉嫌捏造不在場證明、教唆朋友、製造麻煩。而據我現在觀察所得,格雷厄姆似乎是個和我一樣聰明的謀殺犯。而你就是那個能看穿我們兩個的超級偵探。但是,不管怎樣,我們不可能同時犯罪吧。」

「為什麼不可能?」溫西說,「你有可能是個幫兇。當然,這樣的話就會顯得你們不是那麼聰明,因為最好的兇犯不需要幫兇,但不能期望人人都完美。」

「的確,不過,溫西,有什麼證據表明這是謀殺?每個人看起來都有神秘的線索,你不能從任何人那裡得知他為什麼殺人,什麼時候殺的,或是怎麼殺的等等相關的事情——根據報紙,我們只知道這是一個畫家乾的。證據是什麼?兇手在畫上留下指紋了嗎,還是怎麼樣?」「我不能告訴你們。」溫西說,「但是,這件事取決於坎貝爾多長時間能畫完那幅畫。如果我計劃的那個繪畫大會能夠舉行——」

「天哪,是的!我們那場表演還沒進行。」格雷厄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