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是這樣的。」斯特羅恩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認為該死的星期一晚上完全不重要。如果坎貝爾在我之後回了家,就說明那時候他還活著。他吃了他的早飯,不是嗎?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而且我想他看過了字條,然後丟了它。」
「但你現在不這麼想了?」
「啊,如果你拿到了那張字條,很顯然他就沒有。如果你是在他的屍體上發現的,你肯定之前會提到的。」
局長耐心地說:「我沒有說我們什麼時候拿到那張字條的。」
因為某些原因,這句話似乎使斯特羅恩喪失了勇氣。他依舊沉默不語。
「好吧,」局長說,「現在能告訴我字條的內容了嗎?你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思考。」
「你的意思是,我在捏造事實嗎?好吧,我不會捏造,但我確實不能每個字都完全記住。我想大意是這樣的:‘親愛的坎貝爾,——我非常擔心f。他現在情緒很激動,威脅要對你做出傷害。不管我對你的行為有多少抱怨——你很明白這一點——我想你最好有些防備。’類似於這樣的話,然後我簽了我名字的縮寫。」
「你認為在寫給一個你不喜歡的人的字條上,這樣描述你的朋友值得嗎——你現在還是堅持說你沒有把法倫的威脅當真嗎?」
「啊,你不知道。我考慮得更多的是法倫而不是坎貝爾,我不想讓他惹麻煩——我不想他犯下傷害罪之類的事情。」
「這個我不大理解,斯特羅恩先生,法倫經常威脅說要傷害坎貝爾嗎?」
「他偶爾會有這樣魯莽的想法。」
「他曾經攻擊過他嗎?」
「沒——沒有。只有過一次小爭吵——」
「我記得好像聽說過他們的爭吵——大約六個月前,是嗎?」
「似乎是的。但那說明不了什麼。」
「無論如何,你認為這件事情已經足夠重要,因此你必須給一個像坎貝爾這樣輕率而脾氣火暴的人留言。這已經不言而喻了,不是嗎?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我開車去了克里鎮,然後轉上山路。我把車留在菲爾貝外面大路的盡頭,沿路上山,邊走邊喊法倫的名字。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是星光閃爍,而且我還拿著手電筒。我很熟悉那條路——其實並不是路,只不過是羊腸小道而已。快要接近舊礦山的時候我開始仔細搜尋。當我發現某個東西在移動的時候我又開始大喊。後來我發現那確實是個人。他跑了起來,我緊追不捨,最後終於追上了他。我說:‘天哪,法倫,是你嗎?’他說:‘你他媽的到底想幹什麼?’然後我抓住了他。」
「是法倫嗎?」
斯特羅恩看起來又一次猶豫了,但最後他還是回答:「是的,是法倫。」
「然後呢?」
「然後,我與他爭吵了一會兒,試圖勸說他回家。他堅決拒絕了,然後又開始跑。我用胳膊抱住他,但他使勁掙扎,混亂中,他一拳打在我臉上,把我打倒了。等我掙扎起來,他已經離開我跑遠了,我能聽到遠處踩石子的聲音。我拼命追趕。當然,夜很黑,但是天空很晴朗,因此你可以看到一團灰色的影子在移動。當他爬上地平線之後我不時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你知道那個地方——起起伏伏,有很多大坑和小丘。我累得氣喘吁吁,一邊還想著法倫,所以沒有發現自己跑到了哪裡。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麼東西,我頭朝下栽了過去——當時的感覺就像掉下了世界盡頭。我一路嘭嘭地撞到木頭之類的東西,最終咚的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總之,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深坑的底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頭頂的一線星光。我仔細摸索了一下四周,並試著站起來,但站起來後感到一陣劇痛,頭暈眼花,然後再次失去了意識。不知道又過了多長時間——肯定是很長時間,因為當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終於看清自己在哪裡。」
「一箇舊井筒,我想。」
「是的,上帝啊!就是那樣的地方。我不知道是否有四十英尺深,但對我來說夠深了。就像一根垂直陡峭的煙囪,只看見頭頂一方明亮的天空,而且看起來距離我足有一英里。幸運的是,它很窄。我手腳伸開就可以攀住井壁四周,於是就痛苦地一點一點往上攀。這可真是個苦活,因為我的頭還很暈,而且腿腳無力,所以前一兩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我大聲地一次一次呼喊,絕望地祈求有人能夠聽到我的聲音,但是這個地方就像墓地一樣死寂。幸運的是我沒有摔斷手腳。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自己現在仍然在那下面。」
「不,」局長說,「我們週五或者週六會把你拉上來。」
「哈!——我想那時候我已經不需要憂慮這個了。好吧,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感覺腦袋清醒些,也能很好地控制四肢了,於是開始慢慢地向上挪動。進展緩慢,因為井壁很滑,所以很難找到立足處或者可以用手抓的地方。有時候我不但不能上升,反而會下滑。幸好那裡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處水平桁條,我可以抓住它們,然後稍作喘息。我希望農場的人會看到我的車,然後過來找我。但即使他們看到了,或許也會認為我正在某個地方釣魚或者野餐,而不會多加關注。我一點一點往上爬,很高興我又高又壯。最後,上帝啊!簡直是解脫。我發現自己到達頂端,我伸出一隻胳膊觸控到神聖的草地。最後一步簡直是一場激烈的搏鬥——我還以為自己永遠出不來了,但是我做到了。接著我把腿也拖了上來,感覺它們都灌了鉛。我歡呼著打了兩個滾,躺下大口喘氣。啊!」
斯特羅恩停下來,局長恭喜他死裡逃生。
「然後,我在那裡躺了一會兒——真是燦爛的一天。風聲呼嘯,但是陽光炙烈,我告訴你整個世界在我看來都非常美好。我像牛奶凍那樣打著戰,而且又餓又渴——上帝!」
「你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嗎?」
「我不確定,因為手錶停了。那是一個腕錶,肯定是跌下去的時候撞壞了。我休息了一會兒——或許半個小時——伸了個懶腰,試著確定自己在哪裡。那裡散落著很多礦山,我無法分辨出具體的位置。然而,我發現了一條河,在那裡喝了水,並把腦袋在水裡泡了一會兒。這之後我才覺得好過一點,而且我發現法倫打在我的臉上的時候順便給我留下一個很明顯的黑眼圈。當然,我全身都很疼,從頭到腳都是淤傷,我的後腦勺還有一個雞蛋那麼大的包,我想就是這個把我敲昏了。下一步就是找到我的車,我推算自己距離菲爾貝大約兩英里,而且我認為順著河流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的,於是我開始順流而下。天氣十分炎熱,我還丟了帽子,順便問一句,你們找到它了嗎?」
「是的,但我們不知道那是誰的。它肯定是在你和法倫的混戰中被打下來了,開始我們以為是他的,但法倫夫人說不是,所以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啊,那現在你們知道了。這個事實應該可以很好地證明我的故事,你不這麼認為嗎?」局長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斯特羅恩聲音中透露出的揚揚得意又讓他疑竇重生。週四或者週五的任何時間將帽子扔到一個合適的地方,為這個非常戲劇化的故事作註腳,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不要管我想什麼,斯特羅恩先生。」他說,「繼續,接下來你做了什麼?」
「啊,然後我就順著河走,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見到了那條路和我的車。它就在原來的地方,儀表盤上的時間顯示的是十二點十五分。」
「這一路上你沒有看到任何人嗎?」
「哦,看到了,我看到一個人。但是我——我躲起來了,直到那人走了過去。」
「為什麼?」
斯特羅恩看起來十分不自在。
「因為——好吧,因為我確實還沒有準備好回答任何問題。我不知道法倫發生了什麼事。我意識到自己好像剛從戰場上回來,如果法倫的屍體被人在某個礦井裡發現,那麼我就會顯得非常奇怪。」
「但是無疑——」
「是的,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無疑’,如果我想到了,我應該告訴某人,然後展開搜尋。但是,你不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法倫已經恢復理智,悄悄回家去了。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就四處嚷嚷,引起流言飛語,那是非常愚蠢的。在我看來,最好是隨後悄悄返回,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將車子啟動。前天晚上我離開的時候開著車燈,希望回來的時候能很快找到路,所以電池用完了。我只能啟動手柄搖開車子,這可是個力氣活:克萊斯勒七o型汽車的引擎實在是巨大;但是,一刻鐘之後我還是成功啟動了車子。」
「你完全可以從農場那裡獲得幫助。」
斯特羅恩表現出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想引人注意嗎?事實上,我無時無刻不在害怕有人聽到聲音前來察看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們沒有。或許大家都在吃飯。車子裡有一頂舊帽子和一件摩托車外套,我儘量將自己收拾整齊,開車回家——穿過科諾克斯的那條路。這條路穿過格倫另一邊的斯凱爾·布恩,然後從安沃斯·奧爾德柯克出來。我大概一點半才到家。」
局長點點頭。
「你徹夜未歸,家人不著急嗎?」
「沒有,我忘了說,當我拿到法倫的字條,就打電話告訴妻子我被人叫走了,這事我不想對別人說。」
「我明白了,回家之後你做了什麼?」
「我打電話給科爾庫布里郡的麥克萊倫·阿姆斯酒吧,問他們能不能好心地幫我給法倫夫婦送個口訊,詢問法倫先生是否能給我打電話,約時間一起釣魚。大約半小時後我接到了回電——那個時候我剛剛洗完澡,覺得身體稍微舒服了一些——是法倫夫人的回電,她說休不在家,問我是否需要留口信?我告訴她不要跟任何人說任何事情,我吃過午飯會過去看她,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她有些緊張,我又問她昨天晚上休回來了沒有——只回答有或者沒有——她說沒有。然後我又問坎貝爾有沒有什麼麻煩。她回答說有。所以我跟她說關於這兩件事什麼都不要說,我會盡快趕過去。」
「關於這些事情你告訴你妻子多少?」
「我只說法倫鬧情緒,離開了家,而且告訴她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徹夜未歸,還搞得這麼狼狽。當我把自己收拾得像樣點之後,就吃了點午飯。我當時很需要吃點飯。」
「我想也是。那麼後來,你又去科爾庫布里郡了嗎?」
「不,我沒有。」
「為什麼沒有?」
局長頑固地追問「為什麼」或者「為什麼不」,讓斯特羅恩感到十分憤怒也十分不安,他不舒服地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
「我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
「當然,我準備要去的。」斯特羅恩看起來一瞬間有些失神,想了想後才繼續說道,「由於我女兒的關係,我們家一般是中午時分吃正餐。我們烤羊腱肉。那天直到兩點才準備好,當然這比平時要晚,因為她們覺得應該等我回來一起吃。我喜歡羊肉,而且我也不想在女傭面前表現出異樣。所以我們一起吃飯,而且一直吃到將近三點。三點過一刻的時候我準備出發,開門出去取車,這時我看到湯姆·克拉克從高爾夫球場的方向過來。就在我家大門的對面他遇到了門城警察,因為籬笆的關係,他們沒有看到我。」
局長沒有發表評論。斯特羅恩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然後繼續說道:
「治安官說:‘市議長在高爾夫球場嗎?’克拉克回答:‘是的。’治安官接著說:‘我們正要找他,有人發現坎貝爾死在牛頓-斯圖爾特。’說完,他們就沿路走遠了,我也沒再聽到他們說什麼。我回了屋,想要好好思考一下。」
「你是怎麼想的?」
「我拿不定主意應該怎麼辦。我不知道這對我會有什麼影響。但是我不認為現在去法倫那裡是個好主意,這可能會引起閒話。總之,我需要時間思考。」
「這是你第一次聽到有關坎貝爾的事情嗎?」
「當然是的,這個新聞剛剛傳出。」
「你當時很吃驚嗎?」
「自然。」
「但是你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衝出去詢問細節。」「沒有。」
「為什麼?」
「你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沒有,就這樣。」
「我明白了。當彼得·溫西勳爵稍晚過來的時候,你還沒有去科爾庫布里郡嗎?」「沒有。」
「他將坎貝爾死亡的訊息告訴了你妻子。她之前聽說過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詳細情況,而且我想最好不要提起。」
「你告訴溫西勳爵你所知道的事情了嗎?」
「沒有。」
「為什麼沒有?」
「我想我的妻子會覺得很奇怪,這些我都沒有告訴她。」「你說明自己的黑眼圈了嗎?」
「是的,我給了一個——呃——捏造的解釋。」
「為什麼?」
「我不知道這與溫西有什麼關係。」
「你的妻子怎麼理解你的解釋?」
「我不認為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當時有法倫殺了人的想法嗎?」
「當時還沒有任何有關謀殺的問題。」
「確實,斯特羅恩先生,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你的行為會如此奇怪。你那天晚上去見法倫夫人了嗎?」
「是的。」
「你對她說了什麼?」
「我告訴她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這就是全部嗎?你有沒有告訴她——例如——有人可能會控告法倫謀殺,她對警察說話的時候必須謹慎?」
斯特羅恩眯起眼睛。
「這難道不是一個你不應該問,而且我也不應該回答的問題嗎?」
「隨你的便,斯特羅恩先生。」局長站起身,「看起來你熟知法律。你知道,謀殺罪的從犯可能得到與主犯同樣的懲罰。」
「我當然知道,馬克斯韋爾先生。我還知道你沒有權力公開或者暗中對正在接受訊問的證人進行威脅。還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沒有了,謝謝。」警察局局長禮貌地回答。
斯特羅恩竟然做了這麼多事——當局長驅車回科爾庫布里郡的時候,依然在思索著他的話。如果他在坎貝爾桌子上留下字條的故事是真的——局長也傾向於認為這是事實——那麼斯特羅恩粉碎了警察們已經建立起來的精密理論。它意味著:要麼坎貝爾在斯特羅恩來過之後還活著——那麼在門城到科爾庫布里郡的路上就沒有發生謀殺;要麼有另外一個人——迄今為止還不知道的人——在午夜之後去過小木屋,那麼這個人無疑就是兇手。
當然,也可能根本沒有什麼留言,是斯特羅恩發現坎貝爾在家,然後殺了他。這與弗格森的證詞吻合。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要捏造出這麼一張字條來呢?除非是為了將嫌疑轉嫁給法倫。這很荒謬,因為斯特羅恩行為的唯一合理解釋就是他要麼想包庇法倫,要麼與他是同謀。
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人。會是誰呢?迄今為止,弗格森的說法被充分證明了。第一輛到來的車帶著屍體,第二個到來的人是斯特羅恩——如果還有第三個人來,多麼不幸弗格森沒有聽到!弗格森——
弗格森。是的,那麼,弗格森呢?
在所有人當中,只有他進入坎貝爾的房子不會引人注意。他只要走出來,用那把方便鑰匙開啟門——他肯定不止上百次看到坎貝爾把它藏在那裡。
但是,這很荒唐。不僅因為弗格森有不在場證明——局長不認為他的證明有不適當的地方——這個理論還留下一個巨大的問題有待回答。當斯特羅恩進來的時候,坎貝爾在哪裡?如果斯特羅恩在那裡看到了他,為什麼他還要說那些話?
假設斯特羅恩發現坎貝爾躺在地上並且已經死亡——早些時候被弗格森殺死了。然後呢?是斯特羅恩與弗格森聯手了嗎?
這才是真實答案。他們所有的困難都是由於他們假設參與謀殺的只有一個畫家。弗格森可能是兇手,他通過去葛拉斯哥建立不在場證明,而斯特羅恩留下來偽裝事故現場,並畫畫。所有關於和法倫打架,在礦山中跌倒的故事都是站不住腳的。斯特羅恩一直在牛頓-斯圖爾特。他從克里鎮和安沃斯·柯克之間的輔路回家的陳述有可能會被證實,這個時間與他帶著屍體來到米諾奇,在那裡畫畫並逃跑的時間很吻合。
只是——為什麼要把法倫牽扯進來?是因為如果不把他最好的朋友牽扯進來他就不能捏造出更好的徹夜不歸的藉口嗎?何況,這個人本身也受到懷疑。這說明斯特羅恩是多麼惡劣和冷血。
但是,他也是個聰明的傢伙。一個人在你問問題之前就能猜出你的意圖,一個敏銳、精明、謹慎的惡魔。一個事先就可以謀劃出這樣一個計劃的男人。
他聰明地想出把帽子拿到菲爾貝,將它扔到某個礦坑井筒邊上的把戲,但是他的得意之色也表現得太過明顯了。
局長對此感到很滿足,他徑直去找溫西,告訴他自己的發現,但是溫西不在家。
英國的舊金幣,一幾尼值一鎊一先令。
弗里曼·威爾斯·克勞夫茲(freemanwillscrofts,1879-1957),偵探小說家。克勞夫茲的《桶子》在史上意義非凡,它與克里斯蒂的《斯泰爾斯神秘案件》共同開啟了長篇小說黃金時代的大門。克勞夫茲的作品大部分屬於「寫實流派」,對於偵查過程鉅細靡遺,具有「體驗追緝真兇、尋求謎團出路」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