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達·法倫,像一枝亭亭玉立的百合花,正坐在高背椅子上紡織紗線。她穿的是中世紀的緊身胸衣,蓬鬆長裙正隨著踩在踏板上的腳尖一次一次離開地面。方形的衣領,長而緊繃的袖子,鵝黃色的斜紋嗶嘰布料讓她散發出一縷高貴純潔的感覺。這件衣服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看不到那些在紡紗女子身上經常出現的白羊毛線絨——那些絨毛簡直會讓人覺得有人在她們身上睡著了。彼得·溫西勳爵為了躲避輪子飛轉帶來的氣流而緊挨著她坐下時,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啊,法倫夫人,」他興奮地說,「我們應該很快就能看到逃亡的丈夫回來。」
纖長的手指在將線團輸送到紡錘的過程中好像顫抖了一下。
「是什麼讓你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法倫夫人沒有轉頭看他。
「全線尋找,」溫西點燃另一根雪茄說,「沒有什麼令人不安的,你知道。所有相關的人都會被調查,無論是焦慮的朋友還是他的親人。」
「這,」法倫夫人說,「可真夠無禮的。」
「我承認。」溫西說,「但你看起來並不十分擔憂。如果不失禮的話,我想問一下為什麼?」「我認為這十分無禮。」法倫夫人回答。
「抱歉,」溫西說,「但這個問題還是要問。為什麼你不擔心?被遺棄的腳踏車——危險的老礦井——拿著繩索和吊鉤四處尋找的警察——空蕩蕩的椅子——空落落的家——只有坐在那裡紡織的夫人。這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個謎團。」
「我已經說過,」法倫夫人回答,「我認為關於礦井和謀殺的故事是十分荒謬的。我沒必要為警察那些愚蠢的想法負責任,而且我討厭對我個人私事好奇的人。那些警察我可以原諒,但是你,溫西勳爵,我不明白這關你什麼事。」
「沒什麼。」溫西興奮地說,「只要你能告訴我事實,我或許可以平息這場騷亂。」
「什麼事實?」
「比如,你可以告訴我,」溫西說,「那封信是從哪裡來的?」
突然停下的右手打亂了原本的工作。紡線飛離拇指和其他手指的控制緊緊纏繞到了紡錘上。法倫夫人發出一聲惱怒的驚呼,停下紡輪,將繞緊的紡線重新鬆開。
「請原諒,」當工作恢復正常的時候,她放輕控制的力度,重新轉起輪子,接著說,「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封信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信?」
「週四你丈夫寫給你的信。」
「如果,」法倫夫人說,「警察已經調查了我的通訊往來,他們或許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資訊——除非,當然,他們也不喜歡這樣干涉別人的私生活。」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而憤怒。
「啊,」溫西回答,「事實上,他們忽略了這個最簡單的防範。但是因為你承認這封信的存在」——
「我沒有承認過這樣的事情。」
「好吧。」溫西說,「你不是個撒謊天才,法倫夫人。直到週四,你一直在為你的丈夫擔驚受怕。週五你想假裝擔心,但是沒有做到。今天早上當我暗示你接到一封來自丈夫的信,你得出結論警察調查過自己的通訊往來,因此可以確定你接到一封信。為什麼要否認?」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確實,為什麼?我只要等一兩天,就可以從蘇格蘭場那裡得到答案。」
「蘇格蘭場跟它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法倫夫人,你肯定知道你丈夫是——或許是坎貝爾案件的重要人證?」
「為什麼?」
「啊,你知道,他離開這裡到處尋找坎貝爾,還有人聽到他在門城尋找坎貝爾。知道他是否遇到了坎貝爾將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不是嗎?」
「彼得·溫西勳爵!」法倫夫人停下紡線,轉過臉憤恨地看著溫西,「你曾經想過自己是多麼卑鄙的人嗎?在科爾庫布里郡,大家都把你當朋友,每個人都對你很友善,而你的回報就是作為警察的間諜進入你朋友的房間。有什麼事比一個男人威逼誘騙一個女人背叛自己的丈夫還卑鄙嗎?你這是陷妻子於不義。」
「法倫夫人,」溫西站起來,臉色蒼白地說,「如果你認為這是關於背叛的問題,那麼我請求你原諒。那封信和你剛才所說的話我都不會告訴警察。但是現在我只說一句——這次是作為警告——他們已經從倫敦給所有的郵局打電話了,而且從今天開始你的通訊將會被嚴密監視。告訴你這些,我也洩露了警察的秘密,讓自己成為一個謀殺案的幫兇。但是——」
「你怎麼敢……」
「坦率跟你說,」溫西避重就輕地回答她的問題,「我不認為這些話會帶來危險,否則我會更小心些。」
「你試圖讓我相信我丈夫是兇手?」
「如果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的話,那麼——我想你曾經就是這麼認為的。我不確定你現在是否還這樣認為。但是我想如果你認為他是無辜的話,那麼他越早回來作陳述,對自己和大家就越好。」
他拿起帽子,轉身要走。當他的手剛剛碰到門閂的時候,她大喊了一聲。
「溫西勳爵!」
「在說話之前請你先考慮清楚。」他迅速說。
「你——你真的是誤會了。我相信我丈夫是無辜的。只是有其他的原因……」
他看著她。
「哈!」他說,「我真是個傻子。你想要保護的只是自尊心。」他輕輕走回房間,將帽子放回桌子上,「我親愛的法倫夫人,如果我說所有的男人——不管是最好的還是最壞的——都有鬧彆扭和心情不好的時候,你會相信嗎?這沒什麼。他們只是需要理解和——如果我可以說的話——別人的回應。」
「我已經準備,」吉爾達·法倫說,「原諒——」
「永遠不要這麼做。」溫西說。「原諒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最好是大吵一架——但是,」他沉思著加了一句,「這也取決於那個傢伙的脾氣。」
「我不會跟他吵架的。」法倫夫人說。
「不會。」溫西說,「我明白。」
「我什麼都不會做。」法倫夫人說。「我已經被羞辱得夠多了,就算被遺棄也不會怎麼樣。」她的眼睛看起來冷淡又憤怒,「如果他選擇回來,我自然接受他。但他選擇做什麼和我無關。
似乎女人就是需要無止境地忍耐。我不應該跟你說這麼多,如果……」
「如果我不是已經知道的話。」溫西插話道。
「我要試著讓這件事情看起來對我毫無影響。」法倫夫人說,「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不想讓他在朋友面前出醜。」
「非常好。」溫西說。「但是,」他非常殘忍地加了一句,「看起來你在某個方面做得非常失敗。」「我只是盡到作為一個妻子的責任。」
「非常正確。」溫西說,「他把你當做完美的人,而你也無法表現出自己。你還能做什麼?」「我對他忠誠。」法倫夫人也開始發脾氣,「我辛勤工作,讓家裡乾淨漂亮——我讓它變成一個使人呼吸清爽,心情愉快的地方。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讓他能夠實現抱負。我自己承擔自己的家庭支出——」說到這裡她好像忽然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快速地說:「或許你覺得這些都沒什麼,但對我來說就意味著犧牲和艱苦的努力。」
「我知道。」溫西平靜地說。
「只不過因為這個房子是處安靜優美的所在——悲傷的朋友向我訴說他的不幸,是我的錯嗎?我就應該受到這樣卑鄙的懷疑和侮辱嗎?你認為我除了憐憫,對於桑迪·坎貝爾還有別的感情嗎?」
「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為。」溫西回答。
「那為什麼我的丈夫會這樣認為?」
「因為他愛你。」
「這種愛在我看來不是愛。如果他愛我,他就應該信任我。」
「事實上,」溫西說,「我十分贊同你的觀點。但是,每個人都有他自己關於愛的看法,而且休·法倫是個很正派的人。」
「所謂正派就是把別人想象得卑鄙嗎?」
「啊——我想,事情都是兩面的。我的意思是,品德高尚的人有可能在這樣的事情上特別愚蠢,這就是為什麼壞人都擁有忠誠的妻子——他們在這方面就不愚蠢。同樣的,壞的女人——她們總是對自己的丈夫百依百順。本來不應該這樣,但這是事實。」
「你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把自己當成了正派人嗎?」
「哦,親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溫西說,「但是我並不愚蠢,我的妻子也不會因此而抱怨。」「你似乎認為不貞是小事,相對於——」
「相對於愚蠢。我沒有這樣說。但是這兩樣事物都能引起鉅變,糟糕的是還無法挽回,這樣的事情人們只能容忍。我沒有必要對妻子不忠,但是當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我會分清什麼是不貞,而不會誤會。比方說,如果我娶了你,我就知道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對我不忠——首先,你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其次,你在做事的時候會為自己考慮;再次,這種醜聞有違你的品味;最後,這種醜聞會給其他人反對你的把柄。」
「要我說,」法倫夫人說,「你的這些理由比我丈夫的懷疑更讓人覺得恥辱。」
「你很正確,」溫西說,「確實如此。」
「如果休在這裡,」法倫夫人說,「他會把你扔出窗外。」
「或許。」溫西說,「但事實上,我只是要給你指明方向。你現在應該明白他對你的態度是一種讚美而不是其他。」
「你去看他吧,」法倫夫人暴躁地說,「去告訴他你對我說了什麼——如果你敢——看看他會對你說什麼。」
「非常樂意。」溫西說,「如果你能給我他的地址的話。」
「我不知道,」法倫夫人簡短地說,「是威斯特摩蘭郡布拉夫地區的郵戳。」
「非常感謝,」溫西說,「我會去看他——另外,我不會把這事告訴警察的。」
週一清晨,一輛帶著巨大發動機罩的大型黑色戴姆勒汽車,高速而又悄無聲息地行駛在布拉夫的主幹道上。司機透過單片眼鏡漫無目的地巡視著街道兩邊,看起來似乎要停在某個大旅館前面。忽然,他又改變了主意,繼續向前駛去,最終在一個小旅館前停了下來。這個小旅館因為一頭公牛的畫像而十分引人注目。公牛鬥志昂揚,全力奔跑在夏天明亮而湛藍的天空下,那一片翡翠般碧綠的草地上。
他推開門走了進來。旅館主人正在吧檯邊擦拭玻璃杯,有禮貌地向他問候致意。
「多美好的早晨啊。」旅行者說。
「是啊。」旅館主人表示贊同。
「能給我來點早餐嗎?」
主人似乎在腦海裡把這個建議思考了一遍。
「喂,媽媽!」最後他轉向一扇小門,朝裡面大喊,「你能給這位先生提供點早餐嗎?」
他的吼聲引出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她打量了一下旅行者,最後總結說,如果一盤雞蛋加一點坎伯蘭火腿能夠滿足這位先生的話,她就可以為他做一頓。
對這位先生來說,這樣再好不過。他被領進接待室——這裡塞滿了覆蓋著長毛絨的椅子,已經吃飽的鳥兒們在其間跳來跳去——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一位強壯的年輕女人過來放下了桌子,又過了一會兒,她拿來一把熱氣騰騰的大茶壺,一塊自家烘焙的大面包,一盤小圓麵包,一大塊黃油還有兩種果醬。最後,女主人出現了,親自端來火腿和雞蛋。
旅行者讚揚了主人準備的豐盛早餐,便開始大吃起來,順便提到自己是從蘇格蘭過來的。他發表了一些很有見識的火腿加工方法——詳細描述了艾爾的加工方法——吃過這個地區特產的乳酪之後他還特別詢問了一下乳酪的製作方法。女主人一開始對這個戴單片眼鏡的人還有些疑問,但不久便覺得這個人要比第一眼看上去更為樸實一些,所以親切地派出一個姑娘去商店買了乳酪給他。
「我看你很瞭解這個鎮。」她觀察說。
「哦,是的——我經過這裡很多次,儘管從來沒有逗留過。你看起來很時尚,我看那幅——公牛招牌被重新畫過了。」
「哈,你已經注意到了,先生!昨天剛剛完成的。是一位畫家先生做的。他週四走進酒吧間對喬治說:‘先生,你的招牌應該重新畫一下。如果我能給你畫一幅新圖,你能不能便宜點給我個房間住?’喬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這位先生又說:‘聽我說,我開價是不錯的。這是我的錢,給我食物和住處,我會最大限度地作好這幅畫。等畫完之後,如果你喜歡,可以適當抵消一些賬單。’他說他正在徒步旅行,而且讓我們看到他身邊裝滿畫筆的小盒子,所以我們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畫家。」
「很有趣,」開車人說,「他有什麼行李嗎?」
「一個小袋子——裡面沒有什麼東西。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是位紳士。不過,喬治沒有決定答應他。」
根據旅行者對於喬治的觀察,應該很有可能。喬治散發著一股淡漠的自尊,暗示這個人不喜歡被迷惑。
然而,這個神秘的畫家當場拿出黑色畫筆,在信封背面畫起素描來。一隻公牛躍然紙上,狂暴、兇猛,充滿力量和活力,似乎強烈地想要喚起喬治對農村的感覺。經過討論,交易達成,老公牛被取下來,繪畫工作開始了。週四,招牌的一邊已經出現一頭新牛,眼睛朝下,尾巴上揚,鼻子噴著氣,畫家解釋說這代表飢餓的旅者怒吼著想要食物的心緒;週五,第二隻牛出現在招牌的另一邊,健壯、彪悍、神態滿足,被餵養得很好,彷彿得到了最好的待遇。到了週六,招牌被放在洗衣房等待晾乾。週日,畫家在兩邊分別覆上清漆,然後又放回洗衣房。週日晚上,雖然清漆仍然有些黏,但是看起來已經可以將新招牌掛到門前了,我們就把它掛回原處——畫家已經在週日下午徒步離開。喬治對於新畫的公牛圖非常滿意,所以他沒有收取那位先生任何費用,而且將他介紹給鄰村的一個朋友,那位朋友的招牌也需要更新。
開車人饒有興味地聽完這個故事,貌似不經意地問起那個畫家的名字。女主人拿出她的客戶名錄。
「在這裡,」她說,「倫敦的h.福特先生。但是聽他的口音,你會認為他是蘇格蘭人。」
開車人低頭看著登記簿,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在h.福特先生的簽名下面寫道:
「彼得·溫西。科爾庫布里郡。在公牛旅館得到很好的招待。」
他站起身來,扣上皮衣腰帶,愉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