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彼得·溫西勳爵(2)

「斯特羅恩!」彼得·溫西勳爵大喊。

斯特羅恩先生猛地站起來,由於動作太猛,差點把自己和畫布掀進岩石間的水坑裡。他正在凱里克海岸一處不平坦的岩石上勤奮地描畫弗利特群島。海風猛烈,暴風雨即將來臨,古怪的雲層籠罩在波濤洶湧躁怒的海面上。

「哦,你好,溫西!」他說,「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開車來的,」溫西回答,「空氣十分清新。」他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坐下,把帽子牢牢扣在頭上,掏出菸斗,好像一個歷經多時終於找到住處的男人。

斯特羅恩皺起眉頭。他並不介意作畫時有人觀看,但是溫西悠閒地抽著菸斗,似乎對自己視而不見的表情讓他感到不快。

「風很大,不是嗎?」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斯特羅恩說道。

「非常大。」溫西贊同地點了點頭。

「但是還沒有下雨。」斯特羅恩繼續說。

「是的,還沒有。」溫西回答。

「天氣比昨天好。」斯特羅恩說完這句話,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溫西馬上轉過頭來,輕快地說:

「好了千百倍。真的,你知道,昨天那場傾盆暴雨完全就是為了破壞我的素描大會。」

「哦,是吧。」斯特羅恩低聲說。

「好吧,或許它是一個瘋狂的主意。」溫西說,「但對我卻很有吸引力。我認為很好,」他加了一句,「你在這裡畫了多長時間了?」

「大約一小時。」斯特羅恩回答。

「你用的筆刷真大。很寬,有橫掃千軍的氣勢。坎貝爾習慣用刀,是嗎?」

「是的。」

「用刀會比較快嗎?」

「是的,一般來說是這樣。」

「你作畫和坎貝爾一樣快嗎?」

「如果你的意思是用刀的話,那我肯定沒法跟他一樣快,因為我需要摸索,除非事先練習過。但是,如果用自己的方法,我們幾乎可以用同樣的速度完成一幅素描。」

「我明白了。通常你完成一幅畫要多長時間?」

「多大尺寸的?」

「就像你現在畫的這麼大。」

「畫完這樣的作品,我一般還需要半小時——或許還要更久一點,假設作畫現場不被破壞。」他加了一句。這時一陣風從海面吹來,儘管支架上已經綁了很重的石塊,畫板還是猛烈地搖晃起來。

「哦,你固定得很好。我想在這樣的日子,你不會用素描盒,對吧?」

「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用,但我確實從來不用,我不喜歡用,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

「我想沒錯。」

「但實際上我是很有條理的。」斯特羅恩說,「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很快找到自己需要的工具。有些人的做法看起來就很混亂,他們把所有的用具一股腦塞進小書包裡;而我在開始之前會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整齊地擺好:顏料按照自己習慣的順序排開,舀水的用具在這裡,多餘的畫筆掛在那裡——我的調色盤的顏色順序也是一樣的;儘管每一次用的顏色不盡相同,不過簡單地說,都是按照色譜的順序擺放的。」

「我明白了,」溫西說,「雖然自己很沒有條理,但是我欽佩有條理的人。我的僕人,本特,是這方面的一個奇蹟。他可以極快地找出我口袋裡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或者把襯衣抽屜裡的一片狼藉擺平。」

「哦,我的抽屜也很可怕,」斯特羅恩說,「我的整齊條理只是相對於繪畫而言,就像我剛才說的,只不過是習慣使然。我的頭腦就不怎麼有條理。」

「是嗎?你不善於記住日期、數字和時間表這樣的東西嗎?」

「完全不行,我很難讓自己留心這些。我也許缺乏形象記憶力。有些人從一個地方回去之後,就可以畫出那個地方的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子;但是我必須要看著它們才能畫。這是我的缺點。」

「哦,我就可以。」溫西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會畫畫的話。比如,以門城到科爾庫布里郡的路為例,我現在就可以畫出一個平面圖,每一個拐彎,每一棟房子,尤其是作為路標的每一棵樹和大門。如果你把我的眼睛蒙起來,開車帶我經過那裡,我能準確背誦出每時每刻我們經過的每一個地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