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上自己的五行詩並且告別了老闆之後,溫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調查上來。格林夫人——那位打掃女工——居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小屋子裡。溫西到達的時候,她正在做燕麥餅。她撣掉手上的麵粉,然後把燕麥餅挪到淺鍋裡。格林夫人很願意和他談談那位忽然死去的先生。她的蘇格蘭口音過分濃重,舉止又過於興奮,但是將他的問題重複了兩三遍之後,溫西也終於成功地理解了她的回答。
「週一早上坎貝爾先生出發之前吃過早餐嗎?」
是的,他吃過。桌子上還剩了一些鹹肉和雞蛋,還有一把用過的茶壺和茶杯。另外,相比前天晚上,少了一個麵包和黃油,還有一點火腿切片。
「坎貝爾平常早上就吃這些嗎?」
是的,他早飯一般吃煎雞蛋還有鹹肉,就像時鐘那樣規律。兩個雞蛋和兩片鹹肉,他那天早上吃的也是這些東西,格林夫人數過。
「弗格森那天早上也吃了早餐嗎?」
是的,弗格森先生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點醃魚。格林夫人週六給他帶了兩條醃魚,他週日早上吃了一條,週一早上吃了另外一條。兩個屋子都沒有什麼不正常的現象,這就是她所能提供的情況,警察傳喚她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說的。
在回科爾庫布里郡的路上,溫西在腦海中將這些事情過了一遍。在醫生的報告裡,那兩個雞蛋和兩片鹹肉憑空消失了。某人在坎貝爾的屋子裡吃了早餐,而最方便這麼做的就是弗格森。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弗格森,那麼弗格森也應該知道是誰。可令人煩惱的是,弗格森去了葛拉斯哥。
至於格雷厄姆,看來他不在圖爾海峽。他的沉默至少可以有一打解釋。「姑娘們」是最明顯的答案,最好能從格雷厄姆的個人興趣出發,找出他是否喜歡當地某個人。或許他只是發現了一條偏遠的河域,而那裡的鱒魚豐富,他想把這一塊寶地留給自己。或許他有不能說的苦衷。雖然表面古怪,但格雷厄姆卻是個很聰明的人。在一個鄉村中,人們之間相互瞭解,一個人很難對他的行蹤保持神秘。或許有人曾經見到格雷厄姆——當然,前提是那個人願意說出來。這同樣是個難解的問題,因為這裡的村民都是保持沉默的大師。
溫西拜訪了馬克斯韋爾·賈米森先生,向他報告雞蛋和鹹肉的最新訊息,並得到了類似「嗯」之類毫無意義的回答。達爾齊爾那裡也沒有什麼新訊息,在回家的路上,溫西穿過對面那條路,也只不過再次確認了沃特斯還沒有回來。
本特高興地迎接自己的主人,但他看起來似乎有些困擾。經過詢問,勳爵終於得知,原來他剛剛發現蘇格蘭人一點規矩都沒有,他們居然把盤子叫做「大碟子」,很明顯這是要讓外來人產生混亂,讓他們覺得自己就像闖入瓷器店的公牛一樣笨拙可笑。
溫西適當地表達了自己的同情。為了讓忠實的僕人擺脫這讓人苦惱的經歷,他把今天和格雷厄姆的談話告訴了本特。
「真的嗎,我的主人?我也剛剛得知格雷厄姆先生回來了,而且我的主人,我還知道他週一晚上在克里鎮。」
「天哪,這是真的嗎?你怎麼知道?」
本特咳嗽兩聲。
「在瓷器店與那個年輕人見面之後,我在麥克萊倫·阿姆斯酒吧待了一會,我沒有進入公共吧檯,而是進了鄰近的包間。就在那裡,我聽到一些人在談論這件事。」
「什麼樣的人?」
「打扮得很粗糙,我的主人,我想他們可能剛參加了某個水產貿易會。」
「他們就說了這些嗎?」
「是的,我的主人。令人遺憾的是,一個人向包間裡瞄了一眼,看見我在那裡,然後他們就不再說這件事了。」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努力想從酒吧主人那裡套些訊息,但他只知道這些人是從海港那裡過來的。」
「哦!所以你聽到的全部就是這些。很好,你有沒有設法看清他們中的某個人?」
「只看到抬頭看我的那個人,而且只有幾秒鐘。在我進來的時候,其餘的人都是背對著門,而且我也不好表現得太過好奇。」
「也是。嗯……克里鎮就在去牛頓-斯圖爾特的路上,可是那裡距離米諾奇可不近。他們有沒有提到是什麼時候見到格雷厄姆先生的?」
「沒有,我的主人,但是他們提到了他消費的酒水數量,從那個來看我想應該是在打烊之前。」「哈!」溫西說,「去克里鎮酒館打聽一下應該就清楚了。非常好,本特,我想下午我最好出去打打高爾夫,清醒一下頭腦,希望七點半能享受到一頓美味的煎牛排和土豆片。」
「如您所願,我的主人。」
溫西和市議長打了一圈高爾夫,雖然領先市長五杆,還剩下三個洞,但他仍然很不滿意。他將這次勝利總結為市長沒有完全放鬆,但他也沒有成功將話題引到坎貝爾身上。這可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市長認為,「這件事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之後,話題就開始天馬行空起來,包括了門城的擲鐵環套圈遊戲,最近在科爾庫布里郡舉行的賽舟會,目前鮭魚產量的減少,偷獵者對河口的破壞,汛期下水道的排放分佈等問題。
九點半過後,溫西消化了他晚上享用的美味煎牛排和大黃小烘餅,想著加洛韋這些人,不久便睡著了。忽然,他被一陣踏在鵝卵石路上的腳步聲驚醒。溫西坐起來從窗戶望去,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歡快的女聲問道:「我們可以進來嗎?」
塞爾比小姐和科克倫小姐是鄰居,她們總是串門,經常在彼此的起居室裡喝茶,在東河沙灘上一起做日光浴。塞爾比小姐高挑瘦削,皮膚黝黑,繪畫風格是灑脫的硬朗派,善於描繪高大、帥氣、清瘦的油畫肖像。科克倫小姐長著一張圓臉,灰色頭髮,總是笑意盈盈,風趣幽默。她用線條或水粉為雜誌故事配圖。溫西很喜歡她們,因為她們從不亂說話,而她們也喜歡他,既因為同樣的理由,也因為她們發現本特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本特看到她們需要自己煮晚飯,需要自己裝窗簾,總是感到很傷心。他願意走上前來,從她們手中接過榔頭和釘子,很紳士地說:「請讓我來,小姐。」而當她們不在的時候,他也很樂意幫助她們照看燉菜和蒸鍋。她們從花園裡採摘蔬菜和花朵回贈他——而本特總是很有禮貌地接過來:「謝謝,小姐,我代表勳爵感謝你們。」溫西向他的拜訪者們致以問候,在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的時候,本特適時地插進來問小姐們在長途旅行之後要不要吃點晚飯。
小姐們回答她們已經吃飽了,但小小的追問之後,她們終於承認除了下午茶時間在火車上吃了一個三明治以外就再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溫西囑咐本特快點準備一點煎蛋、一瓶紅葡萄酒,將餘下的小烘餅拿出來。本特下去準備消夜,而勳爵接著說道:
「你們錯過所有的趣事了。」
「他們在火車站已經告訴我們了,」科克倫小姐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坎貝爾真的死掉了嗎?」
「千真萬確,他被發現在河裡——」
「而現在有人說他是被謀殺的。」塞爾比小姐插話進來。
「哦,他們是這麼說的,是嗎?啊,這也是真的。」
「天哪!」塞爾比小姐驚呼。
「那麼他們說是誰幹的了嗎?」科克倫小姐問道。
「他們也不知道,」溫西回答,「但肯定是事先預謀好的。」
「啊,為什麼這麼說?」科克倫率直地問。
「哦,是這樣的,現場有很多徵兆。你知道,沒有任何搶劫的跡象——而且——事實上,還有其他的幾個方面。」
「事實上,你還知道得更多,只是現在不能告訴我們。啊,幸好我們有不在現場的證據,是不是,瑪格麗特?我們從昨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葛拉斯哥。那是週二發生的,是吧?」
「表面上看起來是的,」溫西說,「但是他們正在確認每個人週一晚上之後的行蹤。」
「每個人?」
「啊——跟坎貝爾相熟的人。」
「我明白了。你知道我們週一晚上在這裡,你回來的時候,我們還跟你說了晚安,而昨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我們就坐車離開了,再說有很多證人可以證明我們一直待在葛拉斯哥,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是沒有嫌疑的。而且我想那個人肯定要比我和瑪麗更加有力才對付得了坎貝爾,我們完全是清白的。」
「是的——我想,你們兩個和沃特斯都被排除在外。」
「哦?沃特斯去了哪裡?」
「他沒和你們在一起嗎?」
「與我們?」
她們驚訝地對視著。溫西有些尷尬地道歉。
「對不起,杜因斯夫人——他的房東,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告訴我沃特斯與你們一起去了葛拉斯哥。」
「她肯定是聽錯了。沃特斯週日晚上在鮑勃·安德森那裡說他有可能會和我們一起去,但是後來沒有出現,所以我們想他肯定是改變主意了。其實,我們本來也沒對他抱有什麼希望,是吧,瑪麗。」
「是的。他不在這裡嗎,溫西勳爵?」
「啊,事實上,是的。」溫西依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感到十分震驚。
「那他肯定是去別的地方啦。」科克倫小姐輕鬆自在地說。
「應該是,」溫西說,「但他昨天早上八點三十分就離開了,說他要去葛拉斯哥,或者,至少他給人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啊,他肯定沒去車站,」塞爾比小姐肯定地說,「而且這兩天也沒在會展上,否則我應該會見到他。他可能有另外的事情。」
溫西撓撓腦袋。
「我必須再找那位夫人談一下。」他說,「我一定是誤解了她的意思。這可真是非常奇怪,如果他不是要去葛拉斯哥那他為什麼要那麼早出去呢?尤其——」
「尤其什麼?」科克倫小姐問道。
「啊,我不應該這麼想。」溫西說,「他那天晚上有點喝醉了,按照正常的情況,這麼早起床有點難。真是糟糕,但是,在他出現之前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塞爾比小姐問。
「我的意思是指警察。」溫西露出害羞的表情。
「我想你會幫助警察破案。」科克倫小姐說,「我忘了你有福爾摩斯的美譽,非常抱歉不能幫上什麼忙,你最好問一下弗格森,他或許會在葛拉斯哥某個地方遇見沃特斯。」
「哦,弗格森在那裡嗎?」
溫西漫不經心地提出他的問題,但是這沒有騙過科克倫小姐,她向溫西投去精明的一瞥。「是的,他在那裡,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遇見他的具體時間。」這時候科克倫小姐變得更加果斷,蘇格蘭口音也更加濃重。她的雙腳筆直地踏在地面,雙手放於膝蓋上,看起來好像電車上喜好爭辯的工人。「我們的車兩點十六分到達——一輛極其糟糕的車,每一站都停,其實我們應該等一等,在鄧弗里斯乘坐一點四十六分的火車,只不過因為我們要在那裡見瑪格麗特的姐姐——凱瑟琳——和她的丈夫,他們要乘坐四點的火車去英格蘭。我們在火車站見面,然後去了一家旅館吃午飯,因為從八點之後我們什麼都沒吃過——火車上什麼都不供應——而且旅館是我們聊天的好地方。我們在四點鐘送走他們之後,還稍微討論了一下,我們應該直接去我表兄那裡——我們要住在那裡,還是先去看畫展。我認為現在已經很晚了,不值得再做什麼事了,但是瑪格麗特認為我們應該先去看看他們都是怎麼佈置的,第二天再過去好好觀賞。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於是我們坐上電車,大約在四點半,有可能還要早一點,到達了展館。在第一個展館,我們就遇到了弗格森先生,他正要出來。我們與他打招呼,他說他已經都逛過了,明天再過來。不過,最後他還是陪我們又轉了一遍。」
溫西這時正在腦海中構建整個時間表,快速推算弗格森到達和離開的時間,這時他忽然插話:「我想那時候他已經把所有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吧?」
「哦,是的。他告訴我們什麼東西都放在什麼地方,告訴我們他喜歡哪些作品。他與我們坐同一班車——不過我猜他是直接去展館的。」
「在你們的車上——也就是兩點十六分那趟車。是的,當然,他可以在鄧弗里斯上車。火車是十一點二十二分離開的,是不是?是的,這就對了。你們在鄧弗里斯見過他嗎?」
「沒有,但並不意味著他不在那裡。他坐在吸菸區,而我們乘坐的是乾淨、老式的女士車廂,那些車廂禁止吸菸。但是,雖然我們沒有看到他,不過他在葛拉斯哥看到我們了,因為我們一見到他,他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在車站見到你們了,但是你們沒有看到我。與你們站在一起的是凱瑟琳和她的丈夫嗎?’然後他說他與我們乘坐同一班車。」
「非常好。」溫西說,「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應該去見見弗格森——我的意思是警察應該去。」科克倫小姐搖搖頭。
「你騙不了我們,」她說,「你在調查這個案子。說實話,我都要懷疑是你親手做的了。」
「不,」溫西說,「這恰恰是我最不可能完成的謀殺,因為我沒有這個技能。」
瑪麗亞·蒙臺梭利(mariamontessori,1870-1952),義大利幼兒教育學家。
一種大黃屬植物,有綠色或微紅色帶酸味的長葉柄,加糖或烹製後可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