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坎貝爾先生的事了嗎?」麥克萊倫·阿姆斯酒吧的默多克先生問道。他仔細地擦著手中的玻璃杯,準備往裡面倒啤酒。
「哦,昨晚之後他又給自己惹了什麼更大的麻煩嗎?」溫西問。他將一隻胳膊撐在吧檯上,興致勃勃地準備接受他將會聽到的新聞。
「他死了。」默多克先生語出驚人。
「死了?」溫西下意識地重複道。
默多克先生點點頭。
「哦,是的,邁克爾達姆先生剛從門城帶過來的訊息。下午兩點有人在牛頓-斯圖爾特的山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天哪!」溫西說,「但是,他是怎麼死的呢?」
「失足掉下河。」默多克先生回答,「然後淹死了,他們是這麼說的。警察已經上山了,他們會把屍體帶下來。」
「我猜這是一個意外。」
「嗯,今天早上十點剛過的時候,還有勃崗的村民見到他在橋邊高地那裡作畫,而下午兩點梅傑·杜格爾拿著釣魚竿經過那裡的時候,發現有屍體躺在河裡。那裡很滑,特別容易摔倒,而且到處都是斷崖。我想他可能是要下去取些水來作畫,踩在石頭上,沒想到失足掉下去了。」「作油畫不需要取水。」溫西沉思著說,「但是有可能他想調一下三明治裡的芥末醬,或者往水壺裡灌點水,或者只是想給威士忌兌點水。我說,默多克,我最好開車去看看,你知道這可是我的長項。出事地點具體在哪兒呢?」
「你必須走海濱路,穿過克里鎮到牛頓-斯圖爾特,」默多克先生說,「過了橋之後右轉,然後看到路標再右轉,沿著路一直走到巴格勒南,繼續向前翻越右手邊的一座小橋,然後走右邊的路。」
「事實上,」溫西說,「我一直右轉就是了。我想我知道那個地方。那裡有座橋,有一個大門,還有一條游弋著鮭魚的大河。」
「是的,在米諾奇,丹尼森先生去年在那裡抓了一條大魚。你到了那個大門,就可以看到左手邊的橋。」
溫西點點頭。
「那麼我現在就出發了,」他說,「我可不想錯過這個樂子。一會兒見,老兄。我敢打賭這可是坎貝爾做過的最受歡迎的事了。離開人世卻成全了他,呃,不是嗎?」
時值八月底,這天是個絕妙的好天氣,溫西興致勃勃地驅車上路了。從科爾庫布里郡到牛頓-斯圖爾特的路途上還有一些可愛的小困難需要克服。天空明亮高遠,舒捲的雲彩掛在天邊,鮮豔的花朵爬滿了道路兩邊的樹籬,前面伸展著結實的路面,耳邊伴隨著引擎動聽的聲音,前方還有一個富有趣味的案子在等著他,這一切都讓溫西勳爵的幸福之杯裝得滿滿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滿足於小小快樂的人。
他駛過門城,熱切而興奮地向安沃斯旅館的主人招了招手。溫西在卡多內斯城堡灰暗的陰影下向上攀爬,第一千次沉浸在沿途的優美景色中。莫斯莊園農場像一位日本美人,在高高的喬木的掩映下,似乎是藍色海岸邊一顆閃亮的珍寶;克科達爾好像可愛的義大利姑娘,四周栽滿了高瘦而盤曲的樹木;純淨、蔚藍的威格郡海岸圍繞著海灣閃閃發光。接下來是被白色農舍環繞著、遠離巴赫爾姆的老博德區;然後會突然躍出一片明亮而耀眼的綠色草坪,就像是阿瓦隆的樂土,掩映在高大的樹木之下。一片野生的大蒜退到車後去了,但那氣味久久徘徊不去,讓人想起吸血鬼顫抖的羽翼,還有博德區歷史上黑暗的一面。白色防波堤上老舊的碎石機被大團粉塵包圍著,旁邊起重機的吊杆聳入雲間,沉重的拖船牢牢地拴在錨錠上。接下來是鮭魚網和寬廣的半圓形海灣,大片的海石竹將這裡的夏天映襯成了玫瑰色。海灣上的泥沙呈現出紫褐色,宏偉、巨大的凱斯繆爾山峰將克里鎮籠罩在陰影裡。道路變得開闊起來,傾斜多彎——左邊是白色的房舍,天空中雲層舒展,玫瑰和紫菀在路邊白色和黃色的圍牆上叢生蔓延。然後溫西就到了牛頓-斯圖爾特,此時地面開始變得顛簸多石,灰色的屋簷簇擁在一起,單薄的尖頂劃破了天空。過了橋轉向右邊的柯克莊園,就來到了巴格勒南路,這裡道路彎曲,溫西覺得似乎在繞著環島行駛。道路在樹木的掩映下時隱時現,兩旁高大的灌木花簇和歐洲蕨黃燦燦地盛開著;然後又出現了房屋和種滿杜鵑花的大道——接著是白樺林,不斷延伸、延伸,遮天蔽日;再接著是一簇石屋——最後來到了橋和大門,石子山路在如同矮人國山脈般的土丘間蜿蜒,周圍是綠色的草叢,紫色的石楠花,陰影搖曳。
溫西來到第二座橋和那扇生滿鐵鏽的大門前,把車開到一片草場上,那裡還停放著其他車輛。他向左瞥了一眼,距離大路四五十碼的地方有一條河,河邊聚集了一小群人。他穿過羊腸小道靠近那裡,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花崗岩懸崖邊,懸崖徑直切入喧騰的米諾奇河中。在他身旁靠近岩石的地方,擱置著一塊素描畫板、一隻板凳和一個調色盤。在這下面,是一個被山楂樹包圍起來的棕色池塘,那裡躺著一個隆起物,透出淒涼的氣氛。兩三個人正在彎腰察看著。一個佃農模樣的男人剋制著興奮,小心翼翼地問候了溫西。
「他從那裡掉下去了,先生。啊,他肯定是從那邊滑下去了。達爾齊爾警官和羅斯警員正在進行現場調查。」
從現場的情形來看,事故發生的原因似乎毫無可疑之處。畫板上是一幅作品,一半或者說一大半已經完成,畫面還未乾透,正閃閃發亮。溫西可以想象得出來,畫家當時站起身,走到一旁欣賞自己的作品——再往後退一步就是危險的懸崖。他的腳後跟踩在滑溜的石頭上,他絕望地想要穩住身子,掙扎著想在草叢上站穩腳跟,左搖右晃,但還是跌了下去,然後——
,身體翻滾著摔進河裡,撞到奔騰河水中像牙齒一樣裸露出來的鋒利岩石上。
「我認識這個男人。」溫西說,「真是一件讓人痛心的事情,不是嗎?我想我最好下去看看。」「小心您腳下。」佃農好心地提醒。
「當然會的,」溫西回答,然後手腳並用,像螃蟹那樣在石塊與歐洲蕨中間小心攀行,「我不想成為警察面前的另一件陳列品。」
那個警官聽到溫西爬行時發出的聲響,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們以前曾經見過面,不管現場看起來多麼普通,達爾齊爾也要準備好應付溫西對屍體的好奇心。
「你好,勳爵,」他興奮地說,「我猜你很快就會來到這裡,我想你會想要認識一下卡梅倫醫生,是吧?」
溫西與醫生握了握手——一個瘦長的男人,長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然後詢問他們調查的進展如何。
「哦,是這樣的,我剛剛檢查過了,」醫生說,「他已經死了——有幾個小時了。你看,屍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他是淹死的嗎?」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按照我的觀點——請原諒,僅僅是我的個人觀點——他應該不是淹死的。太陽穴粉碎,我傾向於認為他是在跌落的過程中或者落入水中時撞擊到石塊而亡。但是我現在還不能作最終確認,你知道,我們必須要做屍檢以確認他的肺部是否進水。」
「是的,我明白,」溫西回答,「頭部受到撞擊有可能只是造成昏迷,而實際的死亡原因卻是溺水。」
「確實是這樣。我們最初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嘴巴浸在水中,但這完全有可能是河流的衝力造成的。手部和頭部有多處擦傷,不過有些傷口——這也是我的個人觀點——是死後造成的。你看這裡——還有這裡。」
醫生將屍體翻轉過來,指出有問題的幾處傷痕。屍體被整個翻過來,蜷縮著,好像是為了保護臉部免受岩石銳齒的傷害才變得僵硬。
「但這裡是他遭受重擊的地方。」醫生繼續說。他引導溫西的手指觸控坎貝爾的左太陽穴,溫西輕微用力就能感覺到那裡的骨頭。
「自然的進化使得大腦的這些地方很脆弱,」卡梅倫醫生在旁邊評論道,「尤其是頭骨這裡,即使是相對輕微的打擊也能像敲擊蛋殼一樣把它敲得粉碎。」
溫西點頭同意,他修長而保養良好的手指在屍體頭部和四肢小心地探測起來。醫生帶著贊同的表情在一旁觀察著。
「老兄,」他說,「你可以做一位很好的外科醫生。上帝為此賦予了你一雙好手。」
「卻沒有給我一顆好腦袋。」溫西大笑著回答,「是的,他這裡受到了撞擊。從那個傾斜的河岸上掉下來毫無疑問會產生這樣的結果。」
「是啊,這可真是個危險的地方,」警官說,「好了,醫生,我想我們在下面應該沒什麼可調查的了,我們最好把屍體抬到車上。」
「我上去看一下他的作品。」溫西說,「除非需要我幫你們抬屍體,要不然我可不想在這裡礙事。」
「不,不需要。」警官說,「謝謝你的幫忙,勳爵。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警官和一個治安官彎腰抬起屍體。溫西一直待在那裡,確定他們完全不需要幫手才再次爬到河岸上邊。
他首先將注意力投注到那幅畫上。這是由一隻靈活而自由的手一氣呵成的作品,雖然還沒有最終完成,但已經稱得上是一幅打動人的畫作。線條雄渾、明暗對比協調、用刀靈活,顏色大膽。這幅畫很好地展現了清晨的光線——他記得有人在十點剛過的時候看到坎貝爾在這裡作畫。灰色的石橋在清晨金色的光線下愈發冷峻,花楸樹黃色和紅色的漿果彷彿被施了魔法,鮮豔誘人,在翻騰著的棕白色水面上折射出一片紅色。而在左上方,連綿的山脈好像籠罩著一層紗霧,在煙藍色的暈染下,與朦朧的天空相接。在一片墨藍色的背景中,生命蓬勃的歐洲蕨閃耀著金子般的光芒,點綴在純粹而又耀眼的黃色和紅色裡。
溫西隨手撿起落在畫凳上的調色盤和畫刀。他注意到坎貝爾的調色盤上只使用了幾種簡單的顏色,這一點取悅了勳爵——他喜歡用最經濟的付出得到最豐厚的成果。地上是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帆布包,明顯已經服務很長時間了。他對包裡的內容來了一次全面大檢查——與其說是出於推理的需要,倒不如說僅僅是習慣成自然。
在最大的夾層裡面,他發現了一小瓶半滿的威士忌;一個厚底玻璃杯、一袋麵包、一點乳酪;八支畫筆被一塊沮喪的亞麻布包在一起——它原本是手帕,但是現在已經悲慘地淪為了主人繪畫時用的抹布;還有一打散落的畫筆,兩把畫刀,一把刮刀。與它們並肩放在一起是一些繪畫用的管裝顏料。溫西將他們並排放在岩石上,就像一排小個子的屍體。
這裡有一管半磅裝的硃紅色顏料,新鮮、乾淨,幾乎還沒有用過;還有一個畫室用的經濟裝天青色二號顏料,半滿;一管幾乎全滿的鉻黃色顏料,另外一管雖然完全一樣,但幾乎已經用完了;然後是一管半滿的半磅裝濃綠色顏料、用掉四分之三的畫室用經濟裝深藍色顏料;接下來是一個髒兮兮的看不出原來樣子而且標籤已經撕掉的顏料,似乎歷盡折磨卻沒有用掉多少——溫西旋開蓋子才發現裡面是緋紅色澱;最後是一個幾乎用完的畫室裝玫瑰紅色顏料軟管和半磅裝檸檬黃色顏料——用了一部分而且外面非常髒。
溫西對著這些收集物沉思了一會,然後又安心地把他們裝回包裡。最大的夾層裡面除了一些風乾的石楠花,少量的菸草和很多面包屑之外什麼也沒有了,然後他將注意力集中到另外兩個小夾層上。
第一個小夾層,首先是一小卷防油紙,曾經用來擦畫筆;接下來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小罐子,螺帽擰得非常緊,裡面裝著顏料溶解液;最後是一把用舊了的長柄勺,與調色盤上的那個是一對。
帆布包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夾層更像是一個雜貨袋。這裡有一個裝滿炭畫筆的斯萬薇斯塔火柴盒,一個裝滿炭畫筆和紅粉筆的香菸盒,一本沾滿油畫顏料的素描小書。三四個畫布分離器零亂地散放著,戳到了溫西的手指。裡面甚至還有幾個酒瓶塞子,以及一小盒金葉香菸。勳爵懶散的神態已經消失無蹤。他那長而好奇的鼻子像兔子一樣抽了抽,將小帆布包倒個底朝天,又拿起來搖了搖,徒勞無功地希望從裡面找出更多的東西。最後他站起身,仔細搜尋畫板和板凳附近的地面。
一件不討喜的格子布長款大氅躺在畫板旁邊。他撿起來仔細搜尋了每一個口袋,在其中發現了一把一面已經破刃的削筆刀、半包餅乾、一包煙、一盒火柴、一條手帕。在一個透明信封裡裝有兩枚鱒魚魚餌,還有一卷細線。
他搖搖頭,所有這些東西都不是他所尋找的。他再一次搜尋地面,就像一條獵狗在追尋蹤跡,然而結果仍舊是讓人失望的。他小心翼翼地貼在岩石光滑的表面上——石面上佈滿罅隙、歐洲蕨、石楠花叢和多刺的金雀花,東西很可能掉在其中。他小心謹慎地探索每一個角落,用手指摸遍每一個地方,每移動一次,手指就會被刺破一下,他也會惡狠狠地詛咒一次。金雀花的小刺阻礙了他的前進,插進他的褲腿和鞋子裡。午後的炎熱讓人窒息。在靠近底部的時候,他還失足滑倒了——搜尋完最後一碼的距離,他終於惱怒起來。這時河岸上方有人大喊,溫西抬起頭:警官走到了他的身邊。
「在重建事故現場,勳爵?」
「不完全是,」溫西回答,「再等一會兒,可以嗎?」
他又一次爬上去。現在屍體已經被很體面地放在擔架上準備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