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
「她說沒什麼可疑的地方,當然了,這應該也是傳聞就是了。」
「要是在教養院裡過世的話,那真的和外婆無關吧。」
我取出筆記本,用圓珠筆劃去穗積蝶子的名字,回答道。死者剩下四人。阿裕的聲音聽來有些遙遠。
「瞳子,下週週末你有什麼安排?」
「沒有。」
「那我們週六見吧。」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躺在床上,視線滑過筆記本。死者的名字剩下淚、曜司、百夜和毛球四個人了。他們的名字被按照時間順序劃去,可能性越來越逼近現代。我收到一封郵件,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伸手取過手機。是我在客服中心交的新朋友發來的。一陣危險的氣息傳來,似乎四名死者正面色蒼白地從背後窺探著在看郵件的我。必須找出死者才行。我背後不由得躥過一陣寒氣。必須找出死者才行。
週六晚上,我和朋友看完電影,在公交站前揮手道別,之後就一個人在城中漫步。走進拱廊街的那家小酒吧後,我在吧檯一角坐下,點了雞尾酒。一個人的時候不想進陌生的店,而且我相當喜歡這家店的氛圍。這次留鬍子的店主沒怎麼直勾勾地看著我,所以我也不用心神不寧。
店裡空蕩蕩的。我發了一會兒呆,一個和店主一輩的人慢悠悠地走進來。那是個瘦削而高挑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卻也略顯老態。他喝著啤酒,也和一開始走進這家店時的店主一樣目眩似的眯起眼,不住打量我的臉龐。
店主低聲對他說道:
「週六晚上你又一個人啊……三城。」
「是啊。你不用每次都說同一句話了。」
被稱為三城的男子皺起眉頭,諷刺地答道。店主身上散發出都市的氣息,三城卻沒有。我不由得想象著,他應該一直都待在這片土地上吧。
「我回這裡來的時候,在遇到你之前,一直有點沮喪啊。以前的朋友全都成了家,變成大叔,孩子都上大學了。」
店主低聲說道。由於沒有其他客人在,他將裝著兌水酒的酒杯放在三城面前後,手上就沒有東西了。
「那是因為地方上很少有人不婚的嘛。」
「哎,我在大城市裡過得很有意思,所以才打算繼續這樣過下去,沒找女朋友就晃晃悠悠地回來了。結果大家都循規蹈矩,我總覺得好無聊。見到你之後,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你和以前一樣啊。」
「所以我抬不起頭啊,畢竟都這把年紀了。」
「你還記得嗎?上大學的時候,每天都玩得開開心心的,又是去海邊啦,又是爬山啦。真沒想到自己會上年紀,還有人會死……爬山……啊……」
兩名中年男子同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頭看向我。他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喝著酒的我的臉龐,不約而同地念叨道:「……淚。」
店裡播放著柔和的爵士樂,沒有其他客人。我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會直直地看著我了。這些人認識我的舅舅淚。這麼說來,母親講述的往事中曾經出現過一個叫作三城的學生。我一陣羞赧,漲紅臉,向那兩個直直凝視著我的男人回以凝視。店主的臉上浮現出笑意,三城卻露出似怒似怯的奇特神情。
「……我很像嗎?」
「不是像的級別了,側臉一模一樣。啊,就是一模一樣。我一直在想你是像誰,就是沒想起來。原來是淚啊……不過,你是淚的什麼人?」
「啊,那個,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兒。」
我低聲回答店主的問題。三城輕輕眯起眼,接連觀察了我的臉近三十秒後,緩緩揚起嘴角。他笑了。
「哦……」
三城嘀咕一聲後,店主也點了點頭。
「她大概從上個月開始,就時不時來我店裡了。我覺得很是眼熟,一直在想是像誰。」
「我也是。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好奇,覺得應該在哪裡見過。原來如此,是淚的臉啊。」
「我也嚇了一跳……不過嘛,這鎮子這麼小,也不稀奇。」
我答道。二人都贊同地又點了點頭。
cd播完了,店主換了一張。爵士樂再度響起。有新客人來了,店主將客人帶到桌邊,問對方要點的單。他一面調變雞尾酒,一面說道:「我以前都不記得淚了,我這個朋友當得真無情啊。可是那傢伙人很溫柔,在的時候也像不在一樣。」
「這就是他的優點啊,他是個好人。」
三城插嘴道。店主也點了點頭。
「請問,我舅舅淚去世的時候,兩位就在他身邊嗎?」
「嗯。那是我們去爬山的時候吧。沒錯,我們倆都在。我走在前面,三城在我旁邊。淚就緊跟在三城後面。三城這傢伙要追著淚跳下山崖,所以我們一起倒剪住他的雙臂,阻止了他。」
三城緩緩眯起眼睛,擺出看向杯中的姿勢:「他雖然走在我後面,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可是那視線忽然就消失了。」
「後來鬧得滿城風雨,但是沒有人聽到慘叫聲,也沒有人注意到,所以大家才更受打擊啊。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大家不會想到一樣年輕的朋友會死。所以,我總覺得他會突然從什麼地方回來……」
「他忽然就去了。走得也太無情了,要是能跟我說一聲該多好。」
三城幽幽說完後,店主露出一絲不解之色。
「說一聲什麼?」
「沒什麼……說什麼呢?說再見吧。」
店裡的年輕客人變多了。三城起身,低聲說了句「我會再過來的」。我也決定要走。
夜路冷寂。像這樣在晚上走在拱廊街上,會發現這裡原來宛如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廢墟,鋼筋架構老化,隨處可見扭曲的形變,簡直就像被丟棄的古代恐龍骨一般,悠然聳立於冬日的夜空之下。寒星閃閃,四處的店鋪透出燈光,但這裡還是一條屬於學生、屬於白天的健全街道,適合白天來。我看著自己的腳下,緩緩而行,感到很久以前,那些繁榮歲月中響亮的人語喧鬧聲傳入了耳中。自己的腳步聲聽來大得驚人。我正想著在晚上走動有些嚇人,暗處忽然冒出一名高挑男子的身影,攥住我的胳膊。我連尖叫都未能發出,呆立於原地,只聽見一句「對不起,我沒打算嚇你」。
是剛才酒吧裡的那名中年男子,淚的朋友,三城。在微微照亮夜色的月光下看來,他如今仍是名美男子。像女人一樣的臉龐配上鑿開似的細長眼,光彩照人。半張的嘴唇薄薄的,看起來有些薄情。
「啊,沒事,我是一瞬間沒反應過來是誰。」
「這樣在昏暗的地方看你,你真的好像淚啊。」
「……哈。是嗎?」
我點了點頭。三城說有車,要送我回去。他說「這一帶,這個時間很危險的,白天倒是沒事,可是很多店鋪已經變成廢墟」,說著朝著立體停車場的方位走過去。
我慌忙跟上他。
「請問您和我舅舅高中和大學都是一起讀的嗎?」
「嗯,我們從高中一起考上去的。」
「你們關係很好吧?」
「……就物理的角度來說,已經不可能更好了。我們的關係好到了這個程度。」
不知何故,三城似是帶著怒火低聲說道。他快步走在恐龍骨般的拱廊街通道上,為了追上他的那雙長腿,我小跑起來。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三城宛如一道纖瘦的影子。從背後看去,他留著及肩長髮,但頭頂已有些毛髮稀疏了。我又想到,真是時光一去不回頭啊。眯起眼睛後,我感到看到了一副動人的幻景:年輕的三城和我只在照片和追述的往事中瞭解過的那位長相端正的舅舅淚,正並肩快步而去。從前那些年輕又美麗的男子。我想到,真的有比他們更強大的男人嗎?沒有人能贏過那些美麗的男子。
三城回過頭來,那長著皺紋的粗糙面孔看起來比剛才和緩溫柔了一些,我鬆了一口氣,急忙追上他。終於走到拱廊街盡頭,立體停車場有些髒汙卻又發著白光的巨大身影出現在眼前。到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跟著陌生男人走是很危險的,遠勝於孤身走在晚上的拱廊街上。但我又感到,這名男子是淚的朋友,今晚就算不小心死在他的手上,我也毫無怨言。這是一種愚蠢的衝動,卻也是這一刻真真切切萌發在我心中的感情。我的出生必須感謝他的離世,我的心中再度喚起這一事實。受到眾人喜愛和期待的長子溘然長逝,導致毛球舉行婚禮,於是生下我這個實在乏善可陳的女兒。我深感自己是何等不中用。從那時候開始,赤朽葉家就誤入歧途了吧。本該由繼承淚血統的人來繼承家業的吧。今晚這種思緒尤其強烈,難以抑制。
三城坐上一輛看起來散架嚴重的老車,對我指了指副駕駛座的車門。這似乎是他的工作用車,後座上雜亂地堆放著成捆的檔案和紙箱等物件。車內有種抽菸者特有的嗆人煙氣。老車搖搖晃晃地開出立體停車場,飛馳於夜晚的紅綠村中。
「……我們關係很好。」
在如有重量的沉默中,三城突然說道。
「學生時代真好,什麼都很好。你也這麼想過吧?」
「嗯,想過。怎麼說,因為很自由。」
「我明白。思考也自由,愛也自由,儘管我們一無所有。」
「請問,我舅舅是在畢業前夕去世的吧?」
「對。爬山的時候,我覺得走在後面的淚叫了我,聲音很輕。可是我沒有回頭,因為我覺得大概是錯覺,而且當時在往上爬,注意力都被路吸引走了。等我回過神,他已經不見。我想知道淚是腳滑,還是主動跳下去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可是就算你是他的親人,也一定不知道吧。這種問題只能由活下來的人永遠留在心裡,得不到解答。怎麼會這樣呢?」
「我舅舅真的是那個時候死的吧?」
「……你這個問題問得真奇怪啊。真的是那個時候。解剖之後也基本確定死亡時間了,再說淚被發現時的狀態,相當於證實了他是從山上掉進河裡的。淚就是這樣離開人世的,一句道別也不說……都過去二十五年了啊,難怪感覺這麼久遠。」
夜光蟲般的鵝毛大雪開始紛紛飄落,轎車穿過昏暗的紅綠村,開到階梯的坡道,緩緩上行。引擎在坡道上發出低吟聲。三城忽然用平靜的口氣低聲道:
「你叫什麼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哦。」
三城半張薄唇,嘆息一聲。他在赤朽葉本家的門前停下車,手肘撐在方向盤上,看向我。
「要是你是男孩子就好了。明明是個年輕女人,卻長得像淚一樣,真讓我不爽。」
他突然用帶有惡意的口氣說完這句話後,咧開嘴角。他對我說「下車」,我慢慢從車上滑下。破爛的轎車又搖搖晃晃地駛下坡道,這次的勢頭堪稱速度過快了。我目送著它以滑落之勢消失於坡道之下,接著穿過大門,回到家中,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向佛堂。我仰望著牆上掛著的淚的照片。他端正的臉龐上露出略顯孱弱的笑容。我覺得,我們看起來並不像,不過或許我還是有些他的影子吧。這就是所謂的血緣吧。
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筆記本,用圓珠筆劃去赤朽葉淚的名字。我畫出的線有些發顫。剩下三個人,是曜司、百夜和毛球。他們死在萬葉年近五十之後。萬葉是在年紀這麼大了之後才殺的人嗎?話又說回來,究竟誰才是被害人呢?茫然無解。我扔開筆記本,在床上躺倒。
這天晚上,我夢到了久違的萬葉。萬葉在鐵炮玫瑰盛放的山谷中與溼漉漉的花朵嬉戲。我被魘住,哼叫出聲,凸眼金黑菱綠中途也冒出來,搖曳著金光閃閃的服裝,煩人地叫著我。
「瞳子,瞳子。起來啊,瞳子。」
我睜開眼睛,只見黑菱綠正湊近了看著我。
「瞳子,你怎麼做噩夢了?叫聲都傳到我的房間去了。啊,好可憐。」
「我夢到外婆了。」
已經是黎明時分了。拉門外面,天矇矇亮。我站起身,為難地說出這句話後,阿綠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怎麼了?」
「萬葉不肯到我的夢裡來。我想萬葉啊,我想再見見她。」
我犯困,於是嘟囔著說了句「她來接你之後,就可以在那邊見了」,惹得阿綠狠狠打了一頓我的屁股。我尖叫著鑽進被子裡。
不過,在我再次深深沉入夢鄉之前,阿綠都在枕邊陪著我。我嘀咕說「我夢到在鐵炮玫瑰的山谷裡」之後,阿綠如在夢中地回答道「哦,那我死了之後,也會去那裡吧」。就這樣,我又睡著了。阿綠似乎在枕邊輕聲唱著歌。
那個週末,鵝毛大雪飄落,在地面積起薄薄一層,我見到了暌違已久的阿裕。我們兜風購物,又走進常去的「夏都」的淡藍色房間後,阿裕說道:「……我想了很多。」
「想什麼?」
我一面將便利店買來的果汁和零食放到桌上,一面問道。阿裕在圓床周圍轉來轉去,說道:
「一是那個,你外婆的事。一是講述往事時摻雜著謊言的可能性。既然對外孫女回憶往事時隱瞞了自己殺過人的事,那她也有可能故意省略某些片段,或者在某一個地方撒了謊。就是說,她講述的往事不可全信。」
我滿以為他在思考工作和生活的問題,不料事實如此,大覺掃興。
「……你一直在想這些?」
阿裕急急點了點頭:
「嗯,不錯,我一直在想。還有一點就是萬葉用眼睛‘看到’和用能力‘見到’的區別。不過前提是相信她是千里眼。她講述的往事裡有提到,她在階梯的坡道下看到赤朽葉本家拉門上的鯛魚。可是就算是從下面仰望上面,也絕對不可能看到拉門上的畫啊。角度有問題,再說距離也太遠了。」
「她好像視力很好的。」
「不是視力好不好,是距離和方位的問題。還有,她說她從院子裡的羅漢柏上看到在旁支分娩的女傭,大概也是一樣的情況吧。說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到’,而是用千里眼的眼睛‘見到’的。但是萬葉的記憶裡大概沒有區分這些吧。搞不好她所講的往事裡有些不是在她眼前發生的現實事件,而是千里眼夫人見到的遠處的事,又或者是不久之後發生的事。」
阿裕停下腳步,在床角坐下:「……哎,我的意思就是她講的往事不要全信。你怎麼看?」
我點了點頭。我喝著果汁,取出沒見他的這段時間裡死者稍減的筆記本,遞給阿裕。阿裕低聲嘀咕了一句:「還剩三個人了啊。」
放起音樂後,窗外不停傳來的車輛駛過國道的噪音遠去。我在另一邊的床角上坐定,抓起零食,這時阿裕依然探頭看著筆記本,嘀咕了一句:
「曜司真的是掉頭而死的嗎?」
「嗯……這一點千真萬確,這起事故很有名的。列車整個從山谷上墜落下來,又出動了救護隊,媒體方面還派了直升機去,鬧得很大啊。聽說外公是因為天花板用的鋼材還是什麼斷折掉下來,腦袋被整個切斷,就這麼死了,和外婆的預視一樣。」
「萬葉見到的不是列車,只是他掉頭而死的場景而已。我記得她沒有預見到你外公坐在列車上,或者被風吹到谷底的場景吧。」
我一陣茫然,看向阿裕的面龐。
「所以呢,說不定,我是說說不定啊,他的死因的確是腦袋掉了,但時間有可能不對吧。比方說把已經身首異處的屍體裝上列車,在開到一半的時候,列車被山風吹得掉下去,造成了事故死的假相。」
「呃……」
我啞然。的確,我原本認為萬葉不在列車上,所以曜司之死與她無關,但如果死亡時間不對的話,那就不是沒有可能了。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一起坐車的人也都是共犯嗎?
我正沉思之際,阿裕繼續指向筆記本。
「有可能是毛球嗎?」
「我覺得沒有。因為那是我親眼看到的。」
「看到她去世?」
「嗯……應該說是臨死前和剛死的時候。她去了裡面的房間,關了拉門,我覺得有點不對,開啟拉門一看,她已經倒下了。死因也沒有什麼疑點。」
「這樣啊。」
「嗯。」
我站起身,準備將喝了一半的果汁放進冰箱。開啟冰箱門後,我發現裡面毫無寒氣,納悶地沉思片刻。阿裕繼續低頭看著筆記本,輕描淡寫地說道:
「冰箱壞了,上週的事。」
「……哦。」
我慢吞吞地關上冰箱門,又在床角坐下。我有些沮喪,沉默了一陣子。
上一週我沒有見阿裕,一個人去逛拱廊街,和朋友看電影。阿裕到底和什麼樣的女生來了這間房間呢?
我淚意難禁,不由得咬緊牙關,站起身來。我披上大衣,拿起包,說了聲「我回去了」,阿裕驚愕地抬起頭。
「怎麼了?」
我將筆記本放入包中,問道:「你上週和誰一起來的?」阿裕「啊」地嘀咕一聲,之後便沉默了。我走出房間後,阿裕也慌慌張張地跟過來,他一面套著大衣,一面和我一起坐上電梯。
在電梯中,二人都沉默不語。剛走出酒店時,阿裕低聲說:「現在打不到車吧,我送你回家。」他說得有道理,於是我慼慼然滑進卡羅拉的副駕駛座。轎車慢慢在國道上駛出。
薄薄的積雪被輪胎碾出了黑色的痕跡,天空一派灰暗。
我在大宅門口下了卡羅拉,匆匆逃入門中。我聽到阿裕在叫我,卻沒有回頭。我覺得遠遠聽到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的聲音,腦中一片混亂。我走在積起薄雪的後院中,回頭看向自己的足跡,接著爬上羅漢柏。
那是很久以前萬葉爬過的羅漢柏。我站在樹枝分杈為y形的地方,看向遠處的旁支宅邸,卻發現原來距離相當遙遠,而且朝向這邊的不是正房的窗戶,而是倉庫的菱紋牆,完全看不到室內的情形。萬葉的確不是在這裡看到女傭真砂分娩,而是「見到」的。我茅塞頓開,對阿裕心生欽佩,卻又想起下一刻的事,不禁沮喪起來。在我們沒有見面的這幾個星期裡,阿裕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就算我說「接住我」,也沒有人來接,所以我自己翩然跳向地面。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身體飄在空中,先是勢如飛翔,繼而墜向地面,因此我覺得自己成了飛人。我想到,外婆見到的幻象中,最有趣的就是豐壽的飛行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這個幻象的意義。之後,我從簷廊走進屋內,在廚房泡了杯溫熱的紅茶,又倒上牛奶,大口喝下。母親毛球的事橫亙在我心中,我端著馬克杯走上走廊。
蘇峰見到我,說了聲:「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你這表情很嚇人啊,這是怎麼了?」
「沒事。我問你啊,阿有,你還記得媽媽死時的事嗎?」
蘇峰露出嚇人的表情。他隨我在走廊上走動:「……我當然記得了,當時鬧得那麼大。因為說起赤朽葉毛球,可是知名漫畫家啊。不過,她和其他漫畫家不一樣,一直窩在這座大宅子不出門,所以見過她的人應該很少。總而言之,她在十九歲到三十二歲間,一直在畫當紅的週刊連載漫畫,畫了超過十二年。那肯定會倒下的嘛。但是我覺得業界是震驚了。」
蘇峰露出平日裡科普時見不到的嚴厲表情,如此說道。我們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到毛球從前用作工作室的長方形老式房間外,駐足眺望了它片刻。
墨水的味道,在並排的書桌前默然工作不休的年輕助手們發出的筆聲,這間在大宅深處建起的、宛如秘密的漫畫製造工廠的日式房間。毛球在上座放了一張大桌子,每天心無旁騖地不斷畫漫畫,不管女兒,不問丈夫。這種情況持續了超過十二年。
當時重得令人頭疼的墨水味和少女助手們的甜美體味都已蕩然無存,房間裡充斥著一種潮溼而又略帶塵土氣息的空氣。這裡已一無所有,無論是歡悅、憎惡、情慾乃至一切都無影無蹤。雖然時過境遷,但我和蘇峰依然為逝去的時間茫然佇立。
「我第一次見到毛球的時候,她才十九歲。」
蘇峰倏然嘟囔道。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溫柔,我抬眼看向他的側臉。
「比現在的瞳子還要小呢,根本就是個孩子。」
說來也是。在我這個年紀,母親早已是公認的當紅漫畫家了。再次認識到這一點後,我莫名打了個寒戰。
「她是個好孩子啊,明明那麼老成,可是有時候又忽然顯出孩子氣來。她自己有優點,卻好像沒什麼自信,所以我就想親手把她培養成像樣的漫畫家。」
「嗯……」
「可是她成了像樣的漫畫家之後,就好像變了。」
蘇峰臉上那副溫柔的笑容消失了。
「……我覺得是想逃跑吧。」
「你說我媽媽?」
「嗯。因為我是逃跑了的編輯啊。我對漫畫啊,錢啊,漫畫家啊,一切的一切都煩透了。可是毛球沒有逃跑。想想她竟然畫到了死,真是不正常啊。我明白她是太紅了,停不了手。但是說來可笑,當時我也覺得是我捧紅她的,我有責任。我認為事已至此,她不死的話,是逃不脫的。我也跟毛球說過一次,說‘你就裝個死吧,我會幫你的’。結果她‘咯咯’笑了笑。可是我沒想到,她真的會死。」
「嗯……」
「但是,她畫完結局才死,這真像她的作風啊。毛球這孩子雖然荒唐,但做事有頭有尾。這一點很不錯。我雖然吃過苦頭,可是直到最後,都沒法討厭她的這種作風啊。」
蘇峰走向工作室裡部,站在放著毛球辦公桌處。他的姿勢似在俯視已不在那裡的毛球的幻影,嘀咕道:「赤朽葉毛球真的很努力了。」
我回想起魁梧女子的幻影站起身,晃著肩膀鬼魂般踉踉蹌蹌向我走來的場景。那時助手們不在,只有我這個小孩子。毛球擱下筆,站起身,向我走來。她拉開通向裡面休息室的拉門,輕快地說了句「我走啦」,拉上了拉門。我猛地反應過來,站起身來,喊著「媽媽」拉開拉門,只見她臉朝下地倒在被子上,已經過世。我湊近看倒下的母親的臉龐,將手掌伸到她的鼻下。沒有氣了。我學著探了探母親的脈象。沒有動靜。母親像死去的動物一般,變得沉甸甸的。我急忙叫起大人。我衝出裡面的房間,在走廊上連滾帶爬地跑著,大喊「來人,來人,媽媽出事了」。
我像夢遊症患者一般晃晃悠悠地走著,又和那時一樣將手放到拉門上。我緩緩拉開拉門,只見十五平方米左右的空房間中似乎又出現了那一天的幻影,一如飄搖的暗紅色陽氣。房間正中間是一床沉甸甸的被褥,除此之外就只有裝著換洗衣物的衣箱,冷清清的。倒在這間房間的被褥上的母親看起來比平常更為魁梧。她的裙襬掀起,淺黑色的肌膚在熒光燈下發著光,瑩潤得宛如冰鎮的牛奶巧克力。我是在拉門前聽到母親倒下的聲音的嗎?記不得了。是傳來「砰」的一聲了嗎?搞不清。我衝到母親身邊,叫了她,她卻沒有回答我。她是死了,在結束長期連載的下一刻死了。
蘇峰緩緩走近,將手放在我的肩上。他似乎也還在害怕著那一天的事。
「我知道她剛畫完連載就倒下之後,心想,啊,這下子她終於能逃脫了。我現在也有種感覺,或許她只是逃走了。可是,儘管我難以相信,她還是變成了一具屍體,還是死了。」
「嗯……」
我顫抖著點了點頭。我在蘇峰的催促下走出房間,剛邁入走廊,就感到一陣暈眩。馬克杯中的紅茶已經涼透了。蘇峰像講悄悄話似的低聲道:「後來,我見過毛球的鬼魂一次,不過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媽媽的鬼魂?」
「葬禮那天,毛球提著一隻皮箱,瀟灑離開了。大家都在忙,沒注意到她,她穿了件特別華麗的連衣裙,急匆匆地走在這條走廊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回頭對我微微一笑,還揮了揮手。我趕忙追上去,可是她走出玄關後就不見了。她的鬼魂那麼開朗,真是嚇了我一跳,我叫都不敢叫她一聲。」
「那……」
我想說,那一定是阿伊拉。馬大哈蘇峰似乎在小三百夜舉行葬禮之前,都認定她是女傭的鬼魂,也不知道還有個阿伊拉和毛球長得一模一樣。他所說的那個在毛球葬禮那天穿著華麗的服飾、提著皮箱離開的女人準是替身阿伊拉。大家不是沒有看到她,而是早就知道有這個人,所以沒有覺得驚奇。想必也只有將她錯認為鬼魂的蘇峰會記得這樣的場景。
阿伊拉和——
不錯,阿伊拉和毛球長得一模一樣。正因如此,阿伊拉才會充當忙碌漫畫家的替身,以奇怪的方式大顯身手。
毛球死後,阿伊拉不知什麼時候也離開了大宅,因為這裡已經不需要替身了。她如今身處何處呢?簽證應該早就過期,她順利回國了嗎,還是還留在日本的某個地方呢?
阿伊拉那酷似毛球、牛奶巧克力似的肌膚,輪廓分明的美貌——
我忽然用手掩住嘴,回頭看向走廊裡部。這是我剛才一路行來的走廊。在我九歲時,我也在這裡連滾帶爬地去叫大人,邊跑邊喊「媽媽倒下了」。當時,工作室裡只有毛球和我這個小孩子。毛球她……
我打著戰回到工作室。蘇峰也跟了過來。
那一天,母親從工作室走進裡部的休息室,拉起拉門。我開啟拉門時,她已經倒下了。我一直認為那具屍體是砰然倒地的母親。但是,我不知道母親拉開拉門之前,休息室裡是不是沒有人。就算那裡原本就有具屍體,我也無從知曉。即便我一直在屍體隔壁的房間裡幫忙貼網點……
母親走進休息室,拉起拉門。如果那裡還有一個女人……比方說阿伊拉,而且已經死了的話,會如何呢?如果有套上同樣衣服的屍體的話……但是,這樣就會出現兩個毛球。不,她不能躲在什麼地方嗎?
我環視著裡部如今空空如也的房間。我的記憶甦醒了,房間的角落裡有隻衣箱。箱子的大小夠一個身材魁梧的女人躲進去嗎?儘管對孩童時的我來說,箱子看起來非常之大,但我還是不知道答案。總而言之,可能是有藏身之處的。母親躲在那裡,然後我走了進來。我看到阿伊拉的屍體,以為是母親,尖叫著跑去叫大人。那麼毛球會怎麼做呢?如果我是母親的話,會怎麼做呢?當然是趁此機會離開房間吧。她會跑到走廊上,直奔和我相反的方向而去。從此以後,漫畫家毛球告別人世,而毛球會以阿伊拉的身份活下去。她再也不是忙碌的漫畫家。不錯,就像蘇峰嘀咕的那樣,她「逃走」了……
想到這裡,我頓覺迷惑。阿伊拉被殺了嗎?據說在我出生之時,她像是代毛球受苦一般,疼得滿地打滾。這個女人以替身的身份暗中活動,直到最後還在頂替毛球嗎?還有,外婆所說的「殺過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是指外婆殺害了阿伊拉,而母親用她的屍體來偽裝成自己嗎?這是早有預謀,抑或突發事件呢?外婆那句「不是因為怨恨才殺人的」的遺言似乎用在阿伊拉身上正合適。因為外婆理應對她沒有絲毫嫌隙才對。
我震顫地站在這間或許曾經殺過人的房間中。我猛然間想到:不可能。母親雖然未能好好愛護養育我這個女兒,但應該也不會利用我來發現她的屍體。毛球是個有原則的女人。而且我堅信,萬葉殺人也不會是為這種一己之私。我回到房間,取出筆記本,劃掉毛球的名字,繼而用小字寫上「阿伊拉」。
但是,我還是希望相信這兩個孕育了我的女人。不對,我搖了搖頭。不對,不對。
晚飯前,我去了旁支之一,就是包嫁去主持家事的那一家。我從後門進去,問道:「包姨,在嗎?」包所生的孩子一湧而出,說著「在呢」,拉起我的手。這些孩子的名字起得相當正常,但我瞞著阿姨,分別叫他們錢包、電話、手賬、口紅。意思是來自包,也就是包裡的東西。阿姨若是知道了,應該會罵我一頓吧,哪怕她自己看起來並不討厭怪名字。
我走進廚房,只見包正和幫傭一起削牛蒡。她講了段家務問題,說是有上四個孩子的話,光是照顧他們吃飯就夠嗆了,之後才問我:「怎麼了?」
「阿姨,以前本家有個叫阿伊拉的人吧?」
「噓!」
包慌忙豎起食指,抵住嘴唇。她走出廚房,用幫傭聽不到的低音量說道:「那個人的名字不能提。」
「為什麼?」
「因為不能讓別人知道姐姐有個替身。當時姐姐太忙了,所以才自己在大宅裡工作,而由阿伊拉一手包攬上電視啊接受雜誌採訪之類的雜活。阿伊拉的事得保密。」
「哦……可是我媽媽去世之後,她就離開大宅了吧。阿有說看見她在葬禮那天,拎著皮箱走了。」
「嗯。她回國去了,我記得的。我們在守靈時商量了一下,美夫說是感謝她關照老婆,給了她一大筆退職金。阿伊拉也沒當回事,就拿著毛球姐的護照走了。」
「護照?」
「她是假扮成毛球姐,坐飛機回菲律賓的。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從馬尼拉消失,鬧出了一場風波,說是日本人可能在菲律賓失蹤了。可是查了之後才發現,當事人已經死在日本了,結論就說大概是護照被人偷走,又被拿去亂用,就這麼塵埃落定。外面沒有人知道大宅裡有過一個阿伊拉,所以說是普通的盜竊案就解決了。」
包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也看到阿伊拉走了嗎?」
「那倒沒有……這麼一說,我也沒仔細看。大家都手忙腳亂的,哪顧得上注意她?我覺得是美夫想得周到。你想啊,要是葬禮之後,阿伊拉還在的話,就不正常了對吧?那可是一個和姐姐一模一樣的人在四處轉悠啊。美夫一個人把阿伊拉叫去了書房,聊了很久。對了,那天除了美夫之外,大家都忙成一團,沒人和阿伊拉說過話。她是在大家不知道的時候乾淨利落地走了吧。」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哦」。
我還是半信半疑。離開的女人當真是阿伊拉嗎?如果是毛球冒充的話,那就是她假扮阿伊拉,飛到菲律賓,之後真的失了蹤,再去某個地方……就像蘇峰說的那樣,徹底逃脫了嗎……
包勸我吃了晚飯再走,最後我坐在手賬和口紅之間,在旁支吃了一頓。旁支裡還有和諧團圓的家庭氣息。我盡力不去想阿裕的事,卻還是忍不住想到,時不時嘆息一聲。剛才的牛蒡在煮菜裡四散,變成褐色。夜色轉深。
後來從週一到週五,我的時間和精力都像被工作榨乾了,有好一陣子沒去碰萬葉的筆記本。從早到晚,都有電話從全國各地打到客服中心來,要和這些陌生人對話令人莫名疲憊,而且有些電話逼得我不得不裝得像是其他公司、其他產品的專家似的,真是絲毫放鬆不得。我就工作和榮譽思索了一番,就是從河堤滑落的那天晚上,阿裕嘀咕過的那些問題。我自然沒有想出答案來,而且那之後也沒有當面見過阿裕。他雖然時不時會給我發發郵件,打打電話,但我有種說不清的恐懼之情,不看郵件,也不接電話,始終躲著他。我已經怯於面對一切。
我見了許久不見的高中老友,在週末玩了一通。我們五個人在小酒館裡喝酒,又去卡拉ok,最後在車站附近的天橋下放起錯季的煙花,在有人報警前一溜煙地跑開。這種不負責任的稚氣行為不是我這種年紀該做的,我卻倏然間有種無拘無束的感覺。腦海中吹過一陣清風。我任性地想著:啊,我只想一直當一個消費者,迷迷糊糊、不思進取。我當不了什麼生產者,也不想當。我不想對社會負什麼責任,可是就算我能徹底逃脫社會,也無法徹底逃脫人際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也是一個小社會,我在這個小社會里也丟人現眼地跌了個大跟頭。
高中時和我最熟的一名女生在天亮時撇下其他人,對我耳語道:
「阿裕他好像很沮喪。」
「……他是劈腿找第二個了吧。」
「好像對方比他大啊,不過我也不太清楚。那幫男人不怎麼願意告訴我。」
我低低「哦」了一聲。我以自己為數不多的資本——年輕,阿裕卻出軌去找比自己年長的女性,這令我少得可憐的自尊心受到顯而易見的打擊。我和許許多多的女人一樣,認定比自己年長的人全都是大媽。無論她們多漂亮,多優秀,到底是老貨色。
但這不是愛,只是暴露了我無力而傲慢的靈魂,不關阿裕的事。我一面為此而煩惱,一面若無其事地應和著老友。但她和我認識了那麼久,我的心思完全瞞不過她。
「你明明在意得很,又裝出這種態度。」
「……有什麼辦法,畢竟我跟阿裕都在一起五年了。可是……」
「聽說他上週辭職了。」
我踢了路上的石頭一腳。冬天的石頭沉甸甸、溼漉漉的,在柏油路上滾動著發出鈍響。我嘟囔了一句「他辭職了啊」,朋友點點頭,「他之前也辭過職吧。阿裕這個人啊,雖然很努力,可是不抗壓。」
「當時他也和我分手了。對了,當時我也是聽你們說的。」
「呵呵,戀愛就是情報戰。我一直都是你的間諜。」
朋友戲謔地敬了個禮,同時說道。我感到滑稽,笑了出來。這個我周遭的小社會。我笑著笑著,笑出了一點眼淚,不覺難為情起來,朋友卻體貼地假作不知。
第二天是週末,由於前一天晚上玩得有點厲害,我在大宅裡躲懶,結果手機響了。是阿裕打來的,但我還是害怕,一直不接,只是看著響個不停的手機。下午,我出了門,前往錦港,去見已經退休的救護員。
錦港海浪大作,寒冷的海風猛吹。港口附近的商住兩用樓裡有一家護理中心,我要找的人就坐在前臺處。他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子,頭髮花白。
聽了我的話,他微微一笑。
「你是問赤朽葉總經理的事故啊。嗯,當時鬧得很大。已經過去二十年左右了啊。那時候你出生了嗎?」
「那時候我還沒懂事,一點都不記得,不過……」
我戰戰兢兢地問了問外公掉頭的事,他露出有些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
「唉,他就是在那起事故里過世的,沒錯。有鋼板從天花板掉落下來,後來還留在他的腦袋和軀幹之間,鋼板上也有痕跡,在現場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不過當然了,就算鋼板沒有砍到他的腦袋,掉進那麼深的谷底,應該也活不下來吧。你看,和他坐同一輛列車的人也都死了。」
「是嗎……」
我道謝,離開看護中心,走進附近的咖啡館,點完泡泡茶後,攤開筆記本。我劃去赤朽葉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單時而增加,時而減少,如今剩下二人了。
我回到家中時已入夜。我鑽進被窩裡,睡了一覺。第二天,我抓住在廚房正托腮喝著咖啡的父親。
「媽媽她真的死了嗎?」
我沒頭沒腦地問上這麼一句,父親猛地噴出咖啡。他似是吃了一驚:「怎麼忽然問這個?都過去這麼久了。」
「啊,這個嘛……因為那時候我還小,所以對記憶不大有自信。」
「沒自信也不該沒成這樣啊。我覺得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沒自信了。」
「那媽媽是真的死了是吧?」
「她的確是死了吧。真是的,你怎麼啦,瞳子?她真的是死了啊。」
見父親瞠目結舌地反覆唸叨,我一陣難為情,臉上微微發紅。我小聲問起從前家裡的那位替身阿伊拉後,父親點了點頭。
「阿伊拉最近好像賺得不少啊。」
「……賺得不少?怎麼賺的?啊,你們還有聯絡啊。」
「那還用說,我們受過她的關照的。這種緣分不能斷在我手上。我和她時不時會聊幾句,她的生意好像做得挺好的,嗯,畢竟之前就有資金嘛。」
聽父親說,阿伊拉回到菲律賓之後,似乎用退職金開了家做蝦的餐廳,大概七年前開始又兼做網咖,收益頗豐。我跟著父親去他的書房,探頭看向電腦顯示屏。影片電話的軟體啟動後,顯示屏上出現一名魁梧而豔麗的女子,一雙大眼睛黑漆漆的,牛奶巧克力色的肌膚光潔照人,除了眼角的細紋外,依然很是年輕。背景看起來是餐廳的牆。那面牆上畫著大蝦,黑板上似乎是用我看不懂的文字寫就的選單。
「嗨,美夫。」那個女人用生硬的腔調說道。她看到我愣愣地站在一旁,問這個女生是誰,難不成是以前的那個小孩子。阿伊拉在赤朽葉大宅裡的時候,日語應該流利得足以勝任替身這一職務才對,但經過歲月和環境的沖刷,如今已變得相當古怪。
我死死地盯著阿伊拉,恨不能在她身上剜出洞來。她依然美麗,但現在已不太像我的母親了。她的皮膚更為黝黑了一些,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溼漉漉的,捲曲蓬鬆的黑髮滿是異國風情。在日本的時候,她一定只是被日本的土地同化了吧。長期駐留外國,身上就像披上保護色一樣。脫去這層保護色之後,阿伊拉恢復原貌,已不再是少女漫畫家赤朽葉毛球的替身,看起來只像是她自己。
我的母親真的死在了那一天。
父親慢條斯理地用日語問:「你生意怎麼樣了?」阿伊拉則以輕佻的語氣回答「很好啊」,接著又反問道:「你那邊怎麼樣?」聽到父親說「嗯,不怎麼樣」後,阿伊拉笑了笑。這番對話和諧而溫暖,留有往日的餘韻。
我橫下心,道出我之前的想法:是不是阿伊拉死了,而我媽媽還活著。阿伊拉捧腹大笑,說道:「你這孩子想法真有意思,不過這就說明你非常希望媽媽還活著吧。嗯,我可以理解。」客人湧進的腳步聲傳來,阿伊拉慢吞吞地起身,告別道「改日再聊」,關掉通訊。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取出筆記本,也劃去阿伊拉的名字。成排的死者之名,如今只剩下一個人了。
赤朽葉百夜,這個繼承了小三血統,綁起雙腿,勾手而死的女人。會是百夜嗎?如果是她,當時萬葉應該是五十五歲。一個性情溫和的半老女人殺得了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嗎?論體力,年輕的一方更佔優勢。但是萬葉身材魁梧,是山裡的姑娘。在她那具高大健壯的身軀裡,我想,應該潛藏著驚人的力量吧。
鮮紅的靈魂
這個冬天過去了。新的一年來臨,我在一月底辭掉了綜合客服中心的工作。
接電話越是熟練,收到的處理投訴的任務就越多。股票跌了的人、電腦宕機的人、莫名其妙大發雷霆的人從全國各地打電話到我們的隔間來。由於各公司以0120打頭的客服中心電話會被轉接到這裡,所以打電話來投訴的人理所當然地認定,自己打到了各家公司位於東京、大阪等大城市的總部裡。我們不能主動結束通話電話,所以只能提出儘可能詳細的建議,之後不停道歉,等對方滿意地收線。有時候,我們還會為一件事糾纏上幾個小時。我熟稔起來,做這些都無須過腦子了,但是要在小地方郊外的一間孤零零的平房裡收到全國各地的電話這件事本身令我漸漸心生厭倦。
這一天,打電話來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大伯。他把白薯燒酒潑到電腦上,搞得電腦黏糊糊的。電腦和燒酒怎麼會發生這種近距離接觸的呢?他要求派人免費修理,但按照規定,修理這種過失引發的故障需要他自己付費。大伯不依不饒。我也客客氣氣地重複著同樣的回答。非常抱歉,按照規定,這種修理需要收取費用。本公司……糾纏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後,大叔大吼道:
「東京人真是冷漠。要是本地的店,這點小問題會通融通融給我修好的。聽見了沒!」
我心頭火起,忍不住頂了回去:
「這裡是鳥取。很遺憾,不是什麼東京。」
「啊,是鳥取的……怎麼會是鳥取呢……這通電話不是打到總公司的嗎?」
「我們是客服中心。總公司的員工不會一通通地接這種電話的,他們那麼忙。」
「什麼……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怎麼了?」
「哦……我是山口的。搞什麼,沒想到我打到那麼近的地方去了。山口離鳥取很近的,開車一會兒就到。喂,我們見個面吧,這也是種緣分嘛。好不?」
我猛地結束通話電話。監視隔間的上級從桌上抬起頭,找起我來。員工主動結束通話電話的話,資料會傳送到上級的電腦裡。我違規後,應該會降薪,並被叫到單間裡諄諄教導一番。
他還沒開口,我先說了:
「我要辭職。」
「瞳子,等一下,和我聊聊吧。」
上級揚起手,用悅耳的標準日語說道。這樣起身掃視一圈,我感到這座現代化的乾淨辦公室簡直就像是以大都市為背景的時尚電視劇的佈景。在各個隔間裡接聽電話的員工好奇地抬眼偷看我。
「這種客服中心就是垃圾。」
「瞳子,你冷靜一下。我們去那邊聊聊,好嗎?」
「這裡不是東京的垃圾堆。大城市裡的人不想做這些工作,就蓋起這種乍看之下很光鮮的辦公室,硬塞給地方上的年輕人。他們趁現在市場不好,沒有好工作,就把不想做的事全塞給地方上。這裡不是垃圾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歷史和驕傲。我不會再做這種工作了。我要辭職,來保護這份驕傲。」
聲音響徹整個樓層。
我的聲音比我認知中的更為吐字不清,更為稚嫩。
同一輩的員工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之後接連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來。他們摘掉耳機,緩慢無力地鼓起掌。由於有多通電話被中途結束通話,上級桌上不斷響起短促的警報聲。
「啪啪啪啪」,在稀稀落落的鼓掌聲中,我感到羞恥和厭惡自己,再也說不出話。我竟然說什麼「要辭職來保護這份驕傲」,真是大言不慚。我自己一清二楚,我是……我是逃跑。剛才那些話是藉口,純屬歪理。
大家忍受著各種壓力,認命地接受社會的矛盾,同時隨波逐流般長大成人。他們不分好壞,兼收幷蓄,長大成人,再規規矩矩地進入社會,和無聊的日子展開永無止境的戰鬥。我不行。儘管大家一直就是這麼過來的,儘管在外婆的時代、母親的時代,乃至於在現代,同輩人裡也有一部分這樣在社會上工作,可是我不行。我沒有從父母身上繼承到在社會上活下去的能力和決心。雖說世上處處都有令人不快的事,但我沒有應對這種傷害的心理準備和自信,於是再次當了逃兵。
幾名年輕人和我一起走出隔間,向各自的上級說道「我要辭職」。也有很多人帶著有話想說的表情看著我,卻沒有起身,繼續翕動著嘴唇應對電話。離開的人,留下的人。我感覺雙方都有著自己的自負和委屈。我走出辦公室,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氣。啊,我又辭職了。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地打著轉,又回到原點。我詛咒自己脆弱的心。回去的路上,我腳步沉重,心裡透涼,有種永遠也回不到家的感覺。
我對家裡人說自己辭職了之後,由於我太過頹喪,父親似乎嚥下了備好的說教言辭。我抬眼看著他那失望的面龐,想起從前某天清晨,談及拆毀高爐時父親的話。「什麼事都是這樣的,開始啊,維持啊,都是的,所以很費事的。」
長大成人之後,進入社會之後,人人都應該有能力做到的事,我卻做不到。我本不想讓父親失望的,我本想讓他以我為榮的。我愧不可當,先移開視線。舅舅孤獨倒沒說些什麼。
我回到房間,以依然頹喪的心情給朋友發完郵件後,收到了間諜朋友查到的最新情報。阿裕似乎回了公司。我心想,他怎麼就和我換班似的復了職呢,不禁微微一笑。朋友說:「你也是時候聯絡阿裕了,都交往五年了,肯定會發生很多事的嘛。」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我向錦港的看護中心裡的老爺子問清楚,去找從海里打撈上赤朽葉百夜屍體的人打聽情況。聽說百夜大概是親手綁起雙腿,讓自己無法游泳,再留下遺書跳進海里的。她雖然邀請男人殉情,但撈上來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男人卻不見蹤影。因為有遺書在,所以得出的結論是,她大約是殉情的吧,那種情況似乎不像是被人謀殺的。我問對方,會不會是有人綁了她的腿,再將她扔進海里的呢,卻收到了「啊?這我真沒想過,你說呢」的反問。
我找起了應該和她殉情的那名米店小夥子。這件事已經發生超過十年,所以他也不是小夥子了。但我說出自己是毛球的女兒後,他尷尬卻又彬彬有禮地接待了我。萬葉講得不假,這位米店的老闆果然醜得驚人。我越發為母親的口味之怪而驚奇,死死地盯住米店老闆的臉看,恨不能盯出一個洞來。
「謀殺?不可能,她就是在我眼前掉進海里的。」
「阿姨真的是想和你殉情嗎?」
「她在錦港留下遺書,用乾透了的水母當重物,自己綁起腿,再把我的腿也綁死,說著‘走吧,一起死吧’,撞了過來。可是我有妻有子,怎麼能陪其他女人死呢?所以我怕了,就跳到旁邊,躲開了。結果原本表情溫柔的百夜狠狠瞪起雙眼,像女鬼一樣。我們倆的腿都綁起來了,所以百夜也大吼大叫著跳了過來,我就啊啊尖叫著跳開。沒錯,就在這一帶。那天晚上,港口下著鵝毛大雪,沒錯,就在這裡,兩個人跳啊,逃啊,跳啊,逃啊。當時百夜的表情,啊,像鬼一樣。她瞪著雙眼,慘白的眼淚隨著冬天的風四散,鮮紅的嘴唇裡不斷髮出男人似的粗野吼聲。就這麼跳著逃著,她沒站穩,從這裡跌進海里去了。我也慌了,不停叫她的名字,可是冬天海浪很大,所以她不知不覺間就被波浪吞噬了。我嚇得癱軟在地,就抓起百夜放在水母下的遺書,骨碌碌地滾著逃走。直到離開港口很遠之後,我才意識到可以自己把繩子給解開。當時我慌啊。好不容易意識到這一點,我才解開繩子,忍住腳軟的感覺,回去躲在倉庫裡瑟瑟發抖。我覺得百夜那蒼白的靈魂還在找我。之後到了早上,百夜的屍體被撈上來,大家來找我。老婆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倉庫裡發抖。我把百夜的遺書交給本家的人,是給的那個入贅的女婿。沒錯,就是令尊。上面寫著‘毛球收’。既然她都留遺書給姐姐了,姐妹倆關係應該很好吧。啊,好嚇人。我現在還會時不時地做噩夢。我會聽見百夜在海邊叫我的聲音。」
米店老闆的肩膀陣陣發顫。他嘟囔著「不能去海邊」,轉過身背對錦港。那張醜得出奇的側臉上露出的表情似是難以消失的痛苦的痕跡。
冬末的潮溼海風吹起我的頭髮。老闆在臨別之際說道:「那的確是次失敗的殉情。要說有人殺了百夜的話,那就是我吧?當時我對百夜是有感情的,但也是被這點風流韻事迷得飄飄然了。姐妹倆在爭我,我覺得很陶醉。是男人的飄飄然把百夜推落到海里的。那不是謀殺,但在百夜之死上,是有人負罪的。那就是我。我是這麼想的。」
「阿姨的遺書真的是寫給我媽媽的嗎?」
「……嗯。遺書上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寫著‘毛球收’。」
「你確定?」
「嗯,我確定。怎麼忘得了啊?都刻在我眼睛裡了。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這樣,我怎麼忘得了?」
我禮貌地向這個醜得出奇的人道謝,告辭了。回去的路上,我絞盡腦汁地試圖回想起外婆講的往事。
照外婆的說法,百夜的遺書被帶回赤朽葉本家,由美夫唸了出來。上面寫著「要死一起死」,外婆聽到這句話就倒下了。那封遺書如今依然被珍重地收在佛堂的抽屜裡。
回到家後,我畏畏縮縮地走進佛堂。我開啟抽屜,取出百夜的遺書。日本紙包起的信件現於天日之下。
信封上寫著「萬葉收」。
講述的往事中出現過的百夜的遺書。殉情物件記得這封信是寫給毛球的。那麼,為什麼現在在這裡的這封卻是寫給萬葉的呢?是有兩封遺書嗎?我聽到的往事裡沒有提及寫給萬葉的遺書。這就是阿裕所說的萬葉可能故意省略的片段嗎?如果是的話,那這段故事應該就與外婆殺人脫不開關係了。
我靜坐於佛堂之中,沉思良久。
但是,百夜的確是自己掉進海里的。就算故意省略的片段與萬葉殺人有關,那被殺的也不是百夜。我取出筆記本,用圓珠筆將赤朽葉百夜的名字也劃去。死者名單終於一片空白。收信人不同的遺書之謎,不存在的被害人,耳中迴盪的坦白殺人的話語。我抱頭苦思。
回到房間後,我正愁悶著,手機響了。是阿裕打來的。我慢騰騰地接電話。在一番尷尬、徐緩的對話之後,我們約好下週末見。我向間諜朋友報告這一訊息,於是她告訴我一批最新情報:阿裕的劈腿物件似乎是圖書館的那位管理員姐姐,但是他已經在反省,沒有再和她見面,還說沒有瞳子的話,自己要活不下去了。我這位朋友又突如其來地拋下一句「……還有,我今年要結婚了」,我不禁慌了神。她有個從上短期大學時就開始交往的男友,在村公所工作。我們今年就二十三歲了,也到了找個人成家的時候。
她叮囑我:「婚禮應該是在秋天辦,你和阿裕一起來吧,要一起來啊。」我低聲應道:「好。」
時間不住流逝,任誰也無法阻止。舊時光裡的死者露出笑容,不斷遠去。
似是在宣告冬季結束一般,那天早上雪停了,耀眼的白光照在路上處處可見的殘雪上。
許久不見的阿裕消瘦了許多。他和以前一樣,到本家門口來接我,眯起眼凝視著大宅等我。上車後,我默默繫緊安全帶。
車沒有開,一直停在原地。阿裕也一言不發。最後,我先開口:
「聽說你辭職了,可是又回了那家公司?」
「嗯……搞什麼,你很清楚嘛。」
「你真怪。」
我想了種種話來責怪他,卻無法順暢地說出口,只得垂首不語。於是阿裕忽然說出一番離奇的話語:
「……我想辭職,所以就劈腿了。」
「啊?」
我吃了一驚,不禁看向阿裕的側臉。他的神色極為嚴肅,看來不是在開玩笑。
「這算什麼意思……」
「我想辭職,可是和你在一起的話,這樣會對不住你。」
「為……為什麼會對不住我?」
「我沒工作的話,你會被人說三道四的吧。」
「我不也沒工作嗎?」
「你無所謂。因為你是赤朽葉本家的人,本來就不用工作吧。和你在一起的話,周圍的人雖然沒有惡意,也會說我是吃軟飯的,還有女人覺得你是被我騙了,說我是衝著你的家世和錢去的。」
我目瞪口呆地繼續注視著阿裕的側臉。我們已經在一起五年之久,可我卻從沒聽說過這些事。我一直認為,是我在阿裕進甲子園的時候招來不少嫉妒,過得不容易。
「要是我自己有本事倒還好,可是我要是個沒本事的男人的話,你不就會被人說三道四了嗎?所以我就想,要是和你分手的話,就能辭職了。可是我又覺得還是不對,最重要的是你啊。我想回到你身邊,所以就復職了。」
「這樣好奇怪……」
「嗯。」
「你上次和我分手之後,也辭職了吧。」
「是啊……對不起,我總是重蹈覆轍……」
沉默再臨。
像是為了打破這種困窘一般,車慢慢駛出。我在副駕駛座上回望赤朽葉本家的硃紅大宅。它趾高氣揚地聳立著,滿是沉甸甸的重量感。這座大宅已經在這裡很久很久。
之後,從前的甲子園英雄阿裕一言不發地繼續開著車。我想著,他的想法該怎麼形容呢?是有些體貼,卻又相當不合他的社會身份。車沿著海邊的兜風路線不住打轉。卡羅拉二代裡只有我和阿裕。或許是由於這個時節還有些涼意,路上車輛很多。時不時駛過我們身邊的車上坐的是很像我們的年輕情侶。我不禁想到:整個日本是有多少對這樣的情侶呢?
「對不起。」
阿裕說道。
「嗯。」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不會再犯了。」
「不,你一定會的。」
「不會的,我保證不會,不會的。我已經明白了。」
「這就難說了。」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心想要是能大喊一聲別開玩笑了,下車直接分手該多好。一個只有年輕可取的女人少得可憐的自尊被劈腿踐踏了。不,這是我內心貧瘠的問題。我大感沮喪。要是能討厭阿裕,事情就簡單了,可是我真的喜歡他。我依然喜歡他。這種感覺從高一開始就沒有變過,神奇的是,時經六年之久都未褪色,我感到自己以後也會一直喜歡這個男孩子,絕不會變。我所擁有的「絕對性事物」,也只有對這個無聊男生的喜愛了。
時間線終於抵達現代,而我赤朽葉瞳子沒有任何值得講述的新故事,一個都沒有。紅綠村那風雲動盪的歷史、圍繞勞動而發生的精彩故事等都與我無關。唯一留給我的,是我極為私人化的問題。當下的這些事講起來是何等乏味啊。
但是,我猛然間意識到,如果我以後和阿裕一直不分手,過上幾年後結婚,那我就會做出外婆和母親都沒有做過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戀愛結婚。然而未來會如何,我毫無把握。
——在兜風的路上,我對阿裕講萬葉的筆記本的事。說到死者都被從名單中剔除,剩下兩封遺書的不解之謎後,阿裕感到納悶。
「你是說,內容一模一樣,收件人卻不同?」
「沒錯,有萬葉收和毛球收兩種。我就好奇是怎麼回事。」
開車駛上階梯的坡道,回到本家後,阿裕和我都下了車。他說想看看遺書,於是我帶他到佛堂。在一片今天也瀰漫著的紫色線香菸氣中,我從佛堂的抽屜中取出那封遺書。
阿裕接過遺書:「筆跡會不會不一樣呢?」
「你說的筆跡是指?」
「就是說,信封上寫的‘萬葉收’和信紙上寫的‘一起死’的筆跡不一樣。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摸不著頭腦。阿裕取出用日本紙包起的遺書,從信封中抽出信紙,開啟它。我們倆屏息凝神地對比起筆跡來。
乍看之下,兩處的筆跡是一樣的,相當優美。阿裕嘆息一聲。
「看來是一個人寫的。更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畢竟是遺書嘛,一般都是一個人寫的吧。你為什麼會覺得筆跡可能不一樣呢?」
「我是覺得信封和信紙可能是把不同的信拼在一起的。因為你講過的萬葉的故事裡還出現過另外一封信。」
「有嗎?」
「只惦記著遺書的話,就想不起來了。不是遺書,是告別信。你回憶一下,工廠放棄制鐵業的時候,不是有一個職工走了嗎?他給萬葉留了告別信的。」
我「啊」了一聲,點點頭。這是說父親赤朽葉美夫關掉高爐的火,職工穗積豐壽離開的事。他給外婆留下一封寫著「萬葉收」的告別信。信上寫著「我要去遠方了」,於是外婆得知人稱高爐英雄的豐壽到底放棄了赤朽葉制鐵,遠走高飛。
但這樣的話,這裡的這封信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錯,豐壽的信是寫給萬葉的,但是信紙上的內容和豐壽的不一樣,是百夜遺書的詞句,然而筆跡卻又是同一個人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和阿裕面面相覷,陷入沉思,最後還是沒有得出結論。
在雪停的同時,拆除工廠舊址的工程漸漸開工。孤獨忙碌地一大早就出了門。雖然二人之間並無血緣關係,但我覺得他身穿西裝的背影有些像父親美夫。我決定從春天開始到reddeadleaf幫財務部的忙。我也有過猶疑,認為這樣會讓周圍的大人為我費神,但父親嚴肅地告訴我,我會從中學到不少,於是我決意做一段時間看看。
我和阿裕的關係一如既往。他像是忽然間想通了什麼似的,現在去上班不再發牢騷了。是心境上有什麼變化嗎……我不太清楚。我們快滿二十三歲了。我們沒有做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卻似乎在肆意揮霍年輕這一資本。我對孤獨傾訴這種憂慮後,他微微一笑,「沒事,就算不年輕了,人生也會繼續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出這句難以評價、沒起到安慰作用的話後,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月過半的一天晚上,我走到簷廊上,怔怔地眺望著依然纏繞著骸骨般枯枝的後院景緻。之後我出門,從階梯的坡道上俯視工廠舊址。那曾是繁榮象徵的巨大高爐面臨著即將被拆毀的未來,如今正在夜空下發出灰茫茫的光芒。我莫名有些在意,凝望起高爐來。之後,我回到宅中,見孤獨洗完澡,就也去洗了個澡。洗完後,我披上外套,到外面再次凝望起高爐。離別將近,我恨不能永遠看著它。
深夜入眠之後,我夢到許久未夢到的萬葉。年紀尚幼的山裡丫頭萬葉在階梯坡道上仰望著天空。她呆呆地張著嘴,似有嚮往之情,眼中泛著淚光。我從未見過萬葉露出這種表情,在夢裡微微吃了一驚,問道:「外婆,你在看什麼?」或許是聽到我的聲音了吧,年幼的山裡丫頭萬葉轉過頭來,接著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也看到了萬葉所看到的景象。
有人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之中。那是一個天氣晴好的午後,三葉杜鵑深粉色的花瓣隨風飛舞,將淡藍色的天空裝點成波點狀。飄在空中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我看出,他那身枯葉色的衣服是亮藍色的職工工裝老化變色後的產物。男子的左眼十分溫柔,右眼卻悽慘地失了明,幾乎和皮膚同化成一道長長的皺紋。我明白了,這是豐壽。我看向身邊的萬葉,她正怔怔地仰望著飄在空中的豐壽,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幸福的表情。
獨眼男子豐壽平展雙臂和雙腿,呈大字形,背朝天空,腹朝我們地俯向飛在空中。他看起來飛得很愜意。最後,他漸漸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臉上那溫暖的笑意未褪。萬葉猛地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在夢中問年幼的外婆:「怎麼了?」
——阿豐不知道。
萬葉幽幽道。
——阿豐不知道我不識字。因為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他知道啊。所以我一直都瞞著他。
萬葉哭了。她用手背擦著眼淚,那動作孩子氣十足。這和最後一晚,外婆在化妝臺前嘟囔的話語一模一樣。外婆是在臨死的那天晚上,透過鏡子鑽進了我未來的夢裡嗎?她是來見我的嗎?當時我在走廊上擔憂得不住顫抖。
夢中的萬葉哭著哭著,頭髮噌地長長,身軀也長高變大,變成魁梧而成熟的山裡姑娘。她變成千裡眼夫人後,用成年人的聲音叫著豐壽。那聲音宛如大型野獸的咆哮,可怕得足以撕裂空氣。
本應飛遠消失於天空另一端的豐壽嗖地回來了,身體依然呈大字形。那張先前掛著微笑的臉龐如今有些落寞而憔悴。
我叫道:「外婆!」
萬葉的臉上沒有表情。天空轉暗,深淵般的夜色降臨。猛然間,天地和萬葉一起翻轉,我尖叫著蹲下身來。夜空急轉,萬葉和我轉到上方,飄著的豐壽到了下面。角度變化後,豐壽依然是大字形,但變成仰面朝天。萬葉和我俯視著,不知不覺間我的雙手握住了某樣東西。那是又圓又黑又厚的鐵。我和萬葉都爬在腳手架上,握著鐵。我回頭一看,打了個寒戰。
我看到的是高爐的最頂端。是我在入冬的那一天,曾爬過一段,回頭看後心生怯意又爬下來的高爐的腳手架。不知不覺間,我和萬葉已置身於最頂端。我們的背後是黑漆漆的夜空,低頭看去,地面離我們很遠很遠。一切都被染成黯淡的群青色,也就是暗夜的顏色。這黑暗濃厚得似要滴下墨來。
萬葉俯視著高爐的內部。
我也垂頭看向那宛如巨大煙囪的內部。
在天翻地覆之前,豐壽似乎輕飄飄地飄在空中,越飛越遠。但翻轉之後,情況變了,他仰面朝天,張開雙臂,正緩緩墜入高爐之中。那張面龐極為落寞,僅剩一隻的眼睛閃著光,朝向黑暗越墜越遠,又如星辰燃燒般霎時間消失不見。
那不是空中飛人。
豐壽不是在天上飛。
萬葉在童年的那一天,見到的是天地翻轉後的未來。
她不是在仰望豐壽,而是在俯瞰他。
豐壽沒有飛上半空,而是掉進高爐之中。
他不是遠走高飛,而是死了。穗積豐壽就是我所找的死者。沒有人知道他死了,除了殺了他的萬葉。
他的屍體理應未動,如今依然沉睡於冰冷的高爐之中。就在外婆在世時未被拆除的廢舊工廠的中心地帶,那具巨大的高爐之中。
——我跳起身來。
全身都被汗溼透了。
一片黑暗之中,黑菱綠的金牙閃閃發光。我「啊」地尖叫一聲,縮後幾步。眼睛適應之後,我發現不只阿綠,孤獨也在。他們似乎被我夢魘的聲音吵醒,趕到我身邊。我對二人說沒事,沒事。孤獨見狀,便準備離開。我追上去,纏著他問道:「孤獨,高爐什麼時候拆?」
「啊?呃……沒那麼順利,我覺得得花上一段時間。我們會想辦法在夏天過去前拆掉的。」
「哦……」
「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沒事。我剛才是睡迷糊了,就這樣。」
見阿綠也準備離開,我低聲問她:
「喂,外婆她和豐壽關係很好的吧?」
黑菱綠帶著奇妙的神情回過頭來。
「……不好嗎?」
「不,挺好的。他們倆,怎麼說呢,一直都互相喜歡的。」
「是嗎?外婆沒怎麼說到過……」
「因為她守分寸啊。豐壽也是。不過,嗯,應該沒錯的。」
我驚訝地注視著阿綠的臉龐。既然如此,那這就是阿裕所說的萬葉故意省略的片段吧。
「可是,瞳子,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不,沒事……」
只剩我一個人後,我顫抖著陷入沉思。之後,我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廊,出門去。
我凝望著月光下隱約浮現出的冰冷高爐。我嘀咕道:「發生什麼了?」空中飛人的幻象不是人飄在空中,而是預視到對方墜入深淵。萬葉在高爐的頂端俯視著墜落的豐壽。她是在現實裡「看」到豐壽之死,還是用千里眼「見」到的呢?無論答案為何,她應該沒有親眼見到豐壽墜落的過程吧。如果她在現實裡見過的話,那是萬葉將豐壽推下去了嗎?不……
不對。
我回到宅中,搖搖擺擺地走在走廊上。我走了又走,卻始終感到月光照耀下的高爐正從某處俯視著我。走進佛堂後,我又沾上了線香的氣息。我從抽屜裡取出那封令人不解的遺書,開啟它。
我想:這……
這不是百夜的遺書。
但是,這也不是豐壽的告別信。
那這是什麼呢?
我試圖說出口來。用我這嬌滴滴、孩子氣十足的聲音。
「這是豐壽的遺書。」
淚水奪眶而出。我用手背擦掉。
「豐壽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就是遇害的犧牲者。
「但是,他不是外婆殺死的。
「也不是任何人殺死的。
「遺書在此。這就是證據。
「豐壽自殺了。
「與高爐一起赴死。
「但外婆沒能看懂遺書。」
我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我替外婆,向寫下這封遺書的獨眼男子、往事中的空中飛人穗積豐壽道歉。
阿綠說得對,外婆是喜歡你的吧。所以才會這樣吧。她瞞著你自己不識字的事實,就是因為喜歡你吧。
「外婆認為自己害死了你,心懷歉疚。
但是,請你原諒她吧。在冥世相見的話,請你安慰她,說‘不是這樣的’吧。
她已為此心懷歉疚,永難釋懷。」
外婆不識字。豐壽不知道這一點。高爐熄火的幾天後,豐壽給萬葉留下一封遺書。
「要死一起死。」
眼前這封信的內容在我耳中響起,那應該是我從未聽過的豐壽本人的聲音。
「我和高爐要死一起死。」
這不是告別信,而是遺書。
我身邊出現了萬葉的幻象。她銀色的長髮垂到地上,悄然靜坐。我繼續對放在榻榻米上的豐壽的遺書鞠躬致歉。
那天晚上,萬葉一定是收到信,未能看懂卻妄下定論了吧。往事中阿裕所說的殺人犯的謊言,萬葉為了隱瞞殺人而撒的謊,只有這一樁。她說,收到豐壽的告別信後,看到信封上寫著「萬葉收」,裡面是「我要去遠方了」。萬葉不可能看得懂告別信,她是不識字的。然而,萬葉沒有想到豐壽會死,自己斷定這是他在遠行前留下的告別信。
想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萬葉都不知道豐壽在那天晚上離世了吧。她應該認定那個男人還在遠方活得好好的吧。她明明是千里眼,卻不知道這些。她妄下定論,於是錯了。
她得知豐壽信上所寫的真正內容,是那之後又過了六年之久的時候的事。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赤朽葉百夜拉人殉情,卻孤身死去,回到大宅時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美夫念出了百夜留在殉情物件手中的遺書。百夜寫下的內容和豐壽一樣。美夫念出「要死一起死」後,萬葉神色劇變,昏倒在地。這時候,她才明白豐壽的信上寫的是什麼。只須看上一眼,就可發現兩封信件的字樣一致。
如果當時看懂的話,就能阻止豐壽之死,萬葉應該是這麼想的吧。這固然令人遺憾,卻並非謀殺。萬葉未能救到豐壽,卻沒有殺人。
但是,萬葉生性就會為這種事內疚。她現在在我身邊的幻象帶著一絲悲傷側過頭,凝視著豐壽的遺書。
「外婆。」
我低聲叫道。幻象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不是外婆害死的。赤朽葉萬葉是山裡人的子孫,是本家的千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不是殺人犯,沒有殺過任何人。」
我的推理對嗎?
這樣算是回答正確了嗎?
在高爐拆毀之前,都不會知道是對是錯。但是,我心中確信。不久後,天色轉亮,萬葉的幻象如暗紅色的煙氣般搖曳著,閃耀著消失於朝陽之中,就像外婆那鮮紅的靈魂被吸進去了似的。到了早上,我依然在佛堂靜靜待了一陣子。阿綠來點早晨的線香時,發現我發了高燒,正傻愣愣地坐著。於是我被塞進被子裡,在床上躺了三天左右。
在此期間,拆毀高爐的工程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美麗的
冰寒的紅綠村不顧我還在臥病不起,在來臨的春日中溫柔地解凍,融化的雪水佔領了碑野川的整個河畔,洶湧奔流而出。聽到這種聲音的時候,就是已經入春了。樹木萌芽,田野漸漸接近插秧的時節。山陰地區那終日灰濛濛的天空也從雲間透出耀眼的陽光來,將山的表面照得一片皎白。
終於等到能起床時,我洗了個澡,打扮整潔,出門。我沿著階梯的坡道而下,倏然間回頭望向群山。
從前,外婆和阿綠曾到過那片深山之中。據說二人抱著回不來也無所謂了的心態,爬到了鐵炮玫瑰的溪谷。這是她倆做的夢嗎?抑或是濃霧深處,真的藏有這麼一個山谷,擺放著死者的箱子呢?
那些人還在與古代一樣的幽深伯耆森林之中嗎?那些被民俗學家稱為山窩、野伏、山外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不在。他們不是支撐國家的勞動者,也不納稅,不組建社會,只是存在而已。這些人在國家看來簡直猶如透明人,只會順時而流而已。
但是,他們的確存在著,就像我現在存在於此一般。
我眯起眼睛,眺望了群山一段時間,之後轉身離開。我緩緩走下階梯的坡道。
我漫步走在春光將近的紅綠村中,去了一趟郊外的寺後那綻放著梅花的墓地。
墓地上繁花盛放,老舊的墓碑生出青苔,空氣中洋溢著泥土的潮溼氣息。我徑直走向赤朽葉本家的氣派墓碑,只見一名熟悉的瘦削中年男子正站在那裡。
是三城。他穿著舊西服,手提公文包。在白日里無情的光照下,他的美貌出現了殘敗的裂痕,變得稀疏的頭髮底部顯出慘白的頭皮。三城似覺得耀眼似的,眯起眼睛看著我。
「又見到你啦。」
「嗯……這是給我舅舅的?」
墓前供奉著一束紅玫瑰和瓶裝葡萄酒。三城點了點頭,低聲道:「是酒和玫瑰。」
「哦……」
「我自己都覺得太矯情了,所以才偷偷拿過來的,沒想到偏偏被你抓了個正著。我真是做不了壞事。」
「這不是壞事……」
「你是叫瞳子是吧?」
「嗯。」
我們陷入沉默。春日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在我們身上,不論物件是活下來的三城已現老態的面容,還是我這個年輕女人睡眼矇矓的側臉。
小鳥在遠處嘰喳鳴叫。
我忽然按捺不住,飛快地說道:「我是叫瞳子,可是其實應該叫自由的。就是赤朽葉自由。這個名字也很棒吧?」
「哦,淚和自由啊。」
「嗯。」
我點點頭。我將帶來的花放下,點燃線香。反正也是順手的事,我打掃了一番,於是三城也幫起忙來。我一面擦拭墓碑,清理雜草,一面想道:為什麼呢?
曾外婆阿辰為什麼想為我起名為自由呢?據說阿辰相信,不是名字改變命運,而是命運招來名字。那我的未來有一場自由之戰嗎?我能獲得自由嗎?但是,在我們以後的時代裡,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呢?
三城似乎生性認真,將我漏掉的雜草也拔得一根不剩。結束了打掃後,我們並肩而行。天氣不錯。我低聲對三城說:「喂,三城。」
「嗯?」
「舅舅死了,所以才有了我。舅舅那麼優秀,受到大家的期待,可是卻忽然之間去世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母親就要招贅了。按道理,原本該讓舅舅的孩子當本家的繼承人才對的。」
「淚不會生孩子的。他只愛男人。就算他還活著,總歸也會讓其他兄弟姐妹的孩子繼承家業的。」
三城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他的說法似乎不帶感情。聽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我吃了一驚,緘口不語。
「你真的這麼認為?」
「我不會說違心話的。」
「哦……」
我微微一笑。
我踢飛了腳邊的石子。走近那顆石子後,這次是三城踢飛了它。我們走在墓地之中,二人輪流踢著這顆石子。
「可是不管怎麼說呢,都是因為淚死了,才會有我的。」
「嗯,不管怎麼說。」
三城踢開石子,看向我。他的眼角聚起了皺紋,這樣看起來似在微笑一般,比先前溫和了一些。
「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
我大出意料,吃了一驚。我目瞪口呆地抬眼望著三城,於是他緩緩垂下頭,側臉上慢慢泛上了紅潮。
「還真是矯情啊。我說砸了。」
嘰嘰嘰,小鳥在遠處鳴叫。
梅花隨風搖擺。
下一刻,大滴淚水從我的雙眼滾落,我走不動了,甚至於看不到前面。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三城伸出手,輕輕撫摩著我的後背。
「別哭啊,喂……」
我嗚咽著,什麼也說不出來。三城一副不想管卻又做不到的為難樣子,撫摩了我的後背一陣子,最後還是認了命,抱住了我。他念叨道:「不哭不哭,哎,你還在哭啊,嘁,愁人啊。」
歡迎。
我哭著低語道。
歡迎。歡迎。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來到這個充滿煩惱的世界。我們從此會一起活下去,世界也會變得更美麗,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一年的春末,大型拆除工程進行到一半,高爐底發現了一具身份不明、已白骨化的男性屍體。他身著職工制服,但制服已老化,名牌也看不清了。警察開始開展多方面的調查。見父親美夫和孤獨為此發愁,我私下裡告訴他們,我覺得那是穗積豐壽。不久之後,根據齒形和身體特徵查出,那的確是豐壽,遺體被交給了家屬。我威嚇那位穗積家的圖書館管理員,偷偷從她手裡分到一些遺骨,並將這些遺骨和豐壽的遺書一道悄悄收入了佛堂的抽屜之中。
「他不是你殺死的啊,外婆。」
我一面關上抽屜,一面低語道。已經沒有死者了,他的靈魂似乎也不會彷徨於本家的大宅中,平靜的家裡不再有怪異的氣息,但我還是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就像在勸解自己一樣。
「豐壽不是任何人害死的,他是自己爬上高爐的——一定是為了抗拒改變。」
我們只能活在所在的時代中嗎?村中那些以煉鐵世界為中心的男男女女都身處他們所生活的那個時代、那股奔流之中。人類這種生物是非常笨拙的。反躬自省,我也知道自己是何等無用,卻難以擺脫這種自我。改變何其困難,成長何其辛苦,但我想努力活下去。
晚了來臨的春日一步,赤朽葉本家後院的枯葉也生出了細小的新芽。綠葉似怯寒般顫抖著,慢慢變多,每每有風吹過都會沙沙搖擺。小河冰消,河水潺潺,小鳥時不時一道飛去。
由於我說中了遺體的身份,村裡傳起了流言,說赤朽葉本家的女兒好像也是個小千裡眼。長者這麼一問,我便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點頭道,或許是吧。小千裡眼。這個稱號不賴。……要真是這樣,就有意思了。
好了,有關殺人犯的故事就此結束。這個故事是對大約六十年前,外婆所見到的空中飛人的調查,也是我對探索自己人生的不安自白。與外婆和母親相比,我雖然靠不住,但依然是隨制鐵興衰起伏的紅綠村中、一名靈魂尚算是鮮紅的講述者。
我,赤朽葉瞳子的未來就要從這裡開始,正如你們一樣。所以,我衷心祈望著:希望在未來,我們共同生活的這個國度一如既往,是一個有趣而神秘的美麗世界。
尼特族(notcurrentlyengagedinemployment,educationortraining),簡稱neet,指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參加就業培訓,終日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原文為英文,故保留。意為「她殺了誰?」。
日本汽車聯盟的簡稱。
原文為英文「beautiful」的日語片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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