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未來赤朽葉瞳子
鐵炮玫瑰
就這樣,時間線終於來到現代。講述者我,也就是赤朽葉瞳子本身沒有一點新故事值得一提。一點都沒有,毫無水分。
我是萬葉的不肖外孫女。啊,夠了,我理應以死謝罪,但我又想繼續活下去。
自從在九歲那年與母親天人永隔之後,老宅子徹底寂靜下來,日益悽清。我就在這樣的宅子裡被年老的外婆拉扯長大。父親美夫將轉為發展製造業的赤朽葉制鐵改名為reddeadleaf株式會社,繼續經營下去。這艘古老的巨大戰艦左支右絀地繼續航行於大海之上。即便母親已然身故,但只要公司有難,這位絕世漫畫家的版稅還是會起到幫助作用。每月釋出的內部刊物上必然會用上母親漫畫的一幕,寫明她是總經理的妻子。自動化發展,人力工作越來越少,公司的員工數量只有巔峰期的幾分之一,卻依然繼續為這座紅綠村的年輕人提供著寶貴的就業機會。
赤朽葉的大宅子蕭條下來,內部的房間幾乎無人問津。女傭的人數也日益減少。園丁不斷衰老,接連辭世,但家裡沒有僱用新的園丁,所以外婆心愛的精緻後院也過度草木蔥蘢,到了秋天便宛如古代風箱煉鐵的火焰,燒得通紅。在我送走十幾歲青春的二十一世紀之初,住在這間大宅子裡的有我、外婆萬葉,還有舅舅孤獨、寄居的黑菱綠和蘇峰有,共計五人。父親早出晚歸,存在感淡薄得令人分不清他在不在。
從前這棟硃紅大宅作為天界,遙遙君臨於紅綠村之上,但隨著時代的發展不知不覺地吸收了近代的空氣,如今看起來已是山中一座極為普通的宅邸。但時不時地,宅子會震動幾下,後院的火紅森林裡會在無風的情況下蠕動起來。那是外婆萬葉出現時的景象。或許是為撐起這個家大耗心血,萬葉的臉在未到年齡之前便刻上皺紋。身材魁梧卻又安安靜靜的女人萬葉搖曳著紅色和服的衣襬,飄揚著一頭銀髮在走廊中走動後,森林便沙沙作響,大宅子也似乎會恢復片刻神話時代的奇異氛圍。如今萬葉是赤朽葉本家的老夫人,人人都將她視為心靈支柱。
包在本家將父親的高等遊民生活重演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三十歲前夕,嫁到了她的青梅竹馬,也就是旁支之子的家裡。她有了四個孩子,先前在旁支很是用心育兒,但最近似乎把種種事務都交給女傭,在天氣晴朗之際會常常爬上坡道,回到本家喝喝茶,再回夫家去。她一看到我,就會咬著饅頭,指著院子,懷念地說:「你看,那邊那棵山毛櫸樹就是以前百夜姐躲過的地方。她掉進那下面的池子裡,跑走了。」
「她說什麼‘要死一起死’,卻自己死了。仔細一想,她死了沒多久,毛球姐也死了啊。」
充當毛球分身的那名菲律賓女子阿伊拉在母親過世後,已飄然離去許久。赤朽葉本家和小家庭有些許差別,反而像一群人無意間聚集而成、飄飄搖搖的模擬家庭,而這群古怪的成員就在此悠然度日。
我從當地的村立初中畢業後,升入一所男女兼收、極為普通的高中。我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令人足以理解我為何被起名為瞳子。但我不是母親那樣豔光照人的美女,也不像萬葉那般強健有力。我就是所謂的平凡女性。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會這樣受到赤朽葉家的女人——外婆和母親的故事的吸引吧。她們是光輝的過去,是歷史,是我的根。是我這個只有年輕這一點值得一提的平凡女子的根。思考她們的故事之時,我就會覺得,自己似乎也有著某種價值。
這個家裡有很多已故之人,所以外婆萬葉每天早晨點線香的佛龕熱鬧非凡。牆上掛著曾外祖父母康幸和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淚、母親毛球、阿姨百夜。萬葉依次叫著亡者的姓名,合掌後,凸眼金老太太黑菱綠也會在她的身邊叫著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兄長的名字合掌行禮。線香的煙像我聽說的遙遠往事中常燃草的煙一般,發出紫色的光輝,覆蓋住整個宅子。於是我會連咳不止,同時跑過滑溜溜的走廊,說上一句「我走了」,前往學校。在禮佛聲中,萬葉會小聲夾上一句「一路順風」。我走出玄關,一面開始下坡,一面俯瞰著階梯上的住宅區。如今那裡已一片蕭條,人煙寥寥,宛如廢墟。這種時候我的身上依然沾著線香的氣息。早已熄火的巨大高爐黑漆漆地聳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由於高爐老化,有人提議要採取行政手段拆毀它,但我知道,在外婆在世時,父親很難開口。
人稱赤朽葉的千里眼夫人的外婆萬葉在我二十剛出頭時過世,父親藉此機會終於開始推進拆毀高爐和拆除工地舊址的工作。但這是後話了。我想先講講外婆尚且在世、而我還是個高中生時的情況。
這時,舅舅孤獨已經三十出頭。他通過大學入學資格考試,上了本地的大學,畢業後依然閉門不出。之後,他在父親的建議下到reddeadleaf上班,但並沒有什麼工作熱情,一放假就一如既往地縮在房間裡,埋頭於電玩遊戲中。他從上初中之後,就厭惡人類,對人際交往毫無興趣,卻很疼愛我這個外甥女。他平日裡沉默寡言,在大宅子裡超乎尋常地沒有存在感,但在二〇〇〇年遇到侵襲本地的鳥取縣西部地震時,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護住院子裡的我。孤獨被倒下的水杉樹砸斷腿,受了重傷。在姐姐毛球早逝後,他似乎格外關心姐姐的女兒,也就是我,遇事便想著要保護我。我這個舅舅雖然是個怪人,心地卻很善良。我小時候也很親近他,在下雨的假日里就像從前的母親一樣,泡在孤獨的房間裡打發時間。
說起寄宿的蘇峰有,雖然他投奔的漫畫家早已過世,卻依然大搖大擺地住在赤朽葉家中。他已經差不多四十五歲,但完全不打算工作,在開啟電視看到有節目說尼特族如何如何後,就任性地笑笑,說「哦,這是說我呢」。我囂張地說了一句「阿有,所謂的尼特族是指住在自己家裡的人,可你是住在別人家裡吧」後,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啊」。蘇峰的科普如今依然橫跨千里,未曾停歇。他說起話來著實博學多識,在小孩子心裡也是位頗有意思的大叔叔。
「你知道嗎,瞳子?在明治之前,日本翻譯‘love’這個英文單詞時,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語的。也就是說,日本當時就沒有戀愛這個概念。現在這種浮躁的戀愛熱潮,是歐美傳過來的產物。」
「嗯,這個我知道。」
「原來你知道啊。那這個你聽說過嗎?密克羅尼西亞的某個部族裡是沒有‘悲傷’這個詞語的。」
「哦哦,這我不知道。」
「有個最接近‘悲傷’的詞語,讀音是fago。它的意思是看到別人痛苦,感到同情,自己也不好受的意思。他們沒有表現自己內心痛苦的詞彙,因為沒有必要。喂,你不覺得這個民族心地太好了嗎?你想想看啊,瞳子。他們明明有為別人的悲傷而擔憂的概念,卻沒有為自己的傷心事而悲傷的概念。人類應該都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的生物才對啊。我們也常常會想,只要自己過得去就行了吧?」
「嗯……」
「還有,非洲的某個部族裡有女人和女人結婚的制度。她們請伴侶的男性近親和自己生下孩子,女人自己過日子。哎呀,太不合常理了,真美妙啊。一想到我們所在世界的常識,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常識,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發現蘇峰的知識中永遠都包含著一種對別處、對其他文化圈的嚮往之情。他相貌俊美,學歷又高,卻在三十五歲左右就放棄工作,之後實際踐行起高等遊民的生活。但他身上似乎始終都有經過泡沫時代的那一代所特有的奇特積極傾向。我不由得認為,他的知識得到了這一信念的支援——自己這具列車必然會到達比現在更為美好的生活、比現在更能令人滿足的文化。這是我們這一代所缺乏的特性。我們完全不瞭解這種感覺。在這個所有事物早已註定結局的國度之中,我的成長彷彿是一種認命的與世浮沉。
好了,還是說回自己吧。
我升入高中之後,和初中時一樣參加了吹奏樂社。我沒有繼承外婆和母親魁梧的體格,身材相當矮小,卻依然吹著碩大的小號。我全身沐浴在風中,演奏出樂聲。由於人口過疏和少子化,縣立紅綠高中的學生數量不斷下跌,但大家對社團活動分外積極。放學之後,操場上就會看到棒球社、足球社、田徑社邊喊口號邊來回奔跑,而校舍裡則有吹奏樂社不斷地演奏。白色窗簾隨風搖擺,看向窗外,只見遠處聳立著蒼翠的中國山脈,山脈前是無邊無際的廣袤田地。泥土的氣息撲鼻而來。我們吹奏樂社結束社團活動後,笑著回去之時,只有棒球社還在跑來跑去,晚霞映照著他們滿是泥濘的運動服。
我,不,是我們這些平平凡凡的高中生是沒有所謂的大志的。對此,班主任常常長篇大論地說教個沒完。說是自己年輕時,為想實現的目標或是未能實現的夢想而激情燃燒,為變革社會的理想和正義感燃燒,活得要比我們熱血多了。又說你們太沒有年輕人的樣子了。什麼是所謂的年輕人樣子呢?死氣沉沉和猶豫不就是名為年輕的病症嗎?前路渺茫,只有必須做的事數不勝數。一個飄搖不定的季節,令人感覺正坐著小船置身於濃霧之中。這就是我對十幾歲這段時期的感受。正因如此,我希望對碰巧同乘一舟的同學們和善一些。我們體貼對方,互相幫助,以求至少能做到及時行樂。最重要的是步調,要透徹地把握住現場的氛圍,融入其中,輪流炒熱對話。和朋友一起玩樂過之後,我有些累了。我的內心深處總是蓄積著一種茫然而沉重的感情,事實上我想訴說,卻又難以啟齒。
我們可以為之興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戀愛。夥伴間都默許,在這件事上可以狂熱無極限。同學們戀愛,分手,再交下一任男友。而說到我瞳子,在上高二時陷入了常見的愛情故事之中。
多田裕是和我同一年級的同學。我們上的初中不一樣,在高中才第一次知道有這個人。他的父親是收養萬葉的多田夫婦的孩子之一,在紅綠村的派出所當警察。阿裕隸屬於硬式棒球社,我大約從高一的第二學期開始,就不知不覺地在從吹奏樂社回家的路上用目光追逐阿裕的身影了。
阿裕長相端正,很受女生的歡迎。三年級的學長引退後,他開始作為主力選手大放光彩。阿裕揮動球棒後,白色的棒球飛上黃昏的天空,飛到無限高遠之處,消失不見。我停下腳步,視線隨之而動。飛得多麼遠……多麼高啊……如此閃亮,令人神往。我們雖生長於缺乏熱情的年代,但並沒有因此而厭惡同一代的熱血人士。說得更準確些,我們一直在為那些能完成自己力所不及之事,擁有特別的熱情與才幹的人搖旗吶喊。沒有野心的人也甚少嫉妒別人的野心。
阿裕總是激情地揮灑汗水。開始和他交往之後,我成了女生們羨慕的物件。當時的阿裕帥氣十足,散發出萬人關注者獨有的光輝。上高三之後,夏日的時光被用在甲子園預賽上,我們吹奏樂社每天都在烈日炎炎的縣民球場上演奏加油打氣的歌曲。小號在夏季的天空下閃著金光。阿裕連發全壘打,拜他所賜,在我們高中的最後一個夏天,紅綠高中難得地獲得了參加甲子園的資格。全村沸騰,包下整輛巴士前往甲子園。阿裕成了村中的英雄。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罷了。」
那個夏天,在車站附近的拱廊街散著稱不上約會的步時,阿裕被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微笑,這麼說道。在母親青春之時,車站附近的拱廊街形同廢墟,但現在已開了眾多面向年輕人的店面,恢復些許生機。那些在泡沫經濟時期前往大城市的曾經的年輕人,隨著時間流逝不再年輕,在世道不景氣的影響下失業又破財,回鄉在這附近開始做生意的情況日益增加。畢竟只要把老家放下卷閘門的店鋪開啟就可以做生意,又不需要交房租,最重要的是,可以將興趣轉為工作。我們年輕人沒多少零花錢,所以不會有大筆消費,但拱廊街是處最適合逛逛雜貨店、服裝店,喝喝茶的約會地點。這裡曾是不良少男少女巢穴之事早已成為久遠的歷史。
「因為就算硬要做,也做不了自己做不到的事啊。我會盡自己所能,因為我只有這樣才能發光發熱。」
「阿裕真是酷啊。」
「不……別看我這樣,我也在和壓力做鬥爭呢。連村長都會到我家裡來。你爸爸也關心我,帶了米和酒之類的東西過來。」
說著,阿裕露出了與英雄不相稱的寂寥笑容。
慢步而行著,本地的高中生——有時甚至有初中女生——哇哇大叫著圍住阿裕。她們嚷嚷著說完「請加油」「我支援你」後,會飛快地瞪上陪著阿裕的我一眼。擁有特別才能之人雖然不會被人記恨,但分潤其光彩者會遭到強烈的嫉妒。當時我的鞋櫃裡時常出現奇怪的東西,主要是垃圾、土塊之類。我沒有因為阿裕是名人,就覺得與有榮焉。畢竟我還是我,還是一名普通女生,這一點毫無改變。
這一年的夏天,我們紅綠村的人坐上包下的巴士,向東、向東、向東,越過縣境,一路馳騁,抵達甲子園球場。我們拼命地為球隊加油。吹奏樂社一直演奏到倒下為止,成年人也吶喊著助威。紅綠高中在第二輪比賽中落敗。我們虛脫了,在巴士裡睡了個昏天黑地,等注意到時,天色已大黑。到了半夜,我們終於回到村中。我們被曬得發黑,滿身大汗,這個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這樣一回憶,我深感自己的青春實在平凡。我遇到阿裕,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和朋友恣意暢遊,回家就有外婆在等我。人口過疏的問題似乎的確在侵蝕著這座村莊。我這個活在現代的人缺乏熱情。或許從赤朽葉中自古流傳的煉鐵之火熄滅的那一天開始,這種熱情便隨著時光的流逝不住冷卻,不留餘溫了。熄滅的高爐之火,那熊熊的烈火,美好的未來,逝去的歲月。
高中畢業後,我升入本地的短期大學。我懶懶散散地學習,在車站附近的可麗餅店裡打工,和朋友就地取材地遊玩。十九歲時,我和阿裕為無聊的事吵了一架,分手了一次,但過了半年左右,又開始交往。我們彼此都試著找了其他男女朋友,但發現還是原來的人好,就重修舊好。起初我們有些不自在,但不久就適應了,恢復原來的關係。我這個女生與自信相距甚遠,所以很想知道阿裕和其他女生交往後,是怎麼評價我的。他做愛的方式有了微妙的進化,這一點令我私下裡大覺受傷。阿裕在高中畢業後,到本地的企業工作。和我分手的時候,他已經辭掉這份工作,而和我重修舊好之時,又重新到另一家公司工作。阿裕的父親是警察,和妻子、兒子三人一起住在派出所後的木質雙開間平房中。阿裕雖想一個人住,但想想工資,他就必須放棄自己住的房間或是轎車中的一項。於是他選擇了轎車,在放假時常和我一起去兜風。我們常在國道邊的老式情侶酒店「thechateau(夏都)」裡相會,鑑於我們在那間有張圓床的淡藍色房間裡待的次數太多,我甚至開始有種感覺,似乎自己就住在那裡一樣。
我雖然喜歡阿裕,但也不值得在這裡講述一遍,只是一個女人很珍愛某個男人的常事而已。我們時不時會談論一番戀愛問題,但彼此看法一致。大概沒有什麼上天註定的愛情吧。我們這群男人和女人,都只是選擇一個碰巧認識又合得來的物件,和這個人在一起而已。若是境況不同,或許已和別人成雙成對。這樣就好。我們現在選擇對方,和對方在一起,對此也心滿意足。
阿裕在高二到高三期間,受足了一輩子的關注,聲名鵲起。但在退出棒球社的同時,他忽然變成一個普通人。我總覺得他的腦子裡雖然理解這件事,心中卻尚存迷惘。我對阿裕的好感與他的名聲並沒有關係,但或許我未能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這種感情。如果他是我的普通朋友的話,說不定能讓他更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我們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所以有些事也不便向對方說起。
「我要是不在了,你應該不會活不下去吧。」
「嗯,是啊……我覺得我會想辦法撐過去的。」
「也是啊。可要是你不在了的話,我會死的。」
「你騙人。」
「嗯,我騙你的,瞳子。」
我們以這種冷酷的態度交談,同時在用英法文大雜燴的可疑名稱的情侶酒店裡唱唱卡拉ok,互相彙報沒和對方見面時的無聊瑣事,閒散度日。
自從不再是棒球社的英雄之後,阿裕看起來就拿捏不準自己是個男人的事實了。他早上出門工作,晚上回來,假日里和戀人一起兜風。他與外公對萬葉展現過的男性粗野氣息無緣,漸漸穩重下來,似乎與男性氣質漸行漸遠。他舉止溫柔,總是和和氣氣,簡直和我的女生朋友毫無區別。
我們身上已經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了。
堪稱「事件」之事是在我和阿裕二十出頭時發生的。那是一段與外婆之死和空中飛人相關的奇特插曲,以古怪的方式擾亂我們本應平和的心境。
我從短期大學畢業後,為了積累些社會經驗,在本地的公司上過班,但總覺得索然無味,沒幾天就辭職了。我在家裡遊手好閒了一段時間,雖然不用做事,卻又感到這種生活令人窒息。雖然有論調認為自泡沫經濟崩潰之後便一路下行的景氣正在逐漸恢復,但仍有一定數量的人不去工作,留在家裡。事實上,我有很多朋友雖然去打零工,卻不找正式工作,還有些人好不容易讀完四年制的大學,找到好單位的工作,卻又立馬離職。我周圍也有著很多年輕的高等遊民。我們實在是無法對工作產生身為職業人士的驕傲,終日奮戰不休,又或是在拼盡全力的工作中感受到人生的價值。世界在不斷上升之後,骨碌碌轉了一圈。現在,我們大家一起重重摔倒在以前阿綠的哥哥滑落的地方,也就是階梯的最底部。
我們胸無大志,也沒有什麼想要一擲千金的慾望,對賺夠錢再大肆揮霍一番之類的事情也沒有興趣。我們既不願意為了在社會上呼風喚雨而不惜喪失自我,也不喜歡對無法苟同之事硬逼著自己屈服或是點頭。這種長大成人的過程是何等令人窒息。我再次想起自己本該名叫自由,心下鬱結。我不用為茶米油鹽而發愁,終日賦閒,這究竟算是自由嗎?對我們來說,何謂自由呢?女人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呢?
我在家裡無所事事,為這些問題而煩憂的時候,外婆萬葉將我叫過去。我還以為她要教育我一番,就戰戰兢兢地往客廳去,結果萬葉泡好泡泡茶,正悠然而坐。她淺黑色的肌膚有些厚,起了皺紋,那頭從前烏黑的長髮統統變成了銀色。但萬葉這樣坐著,依然氣勢十足。我心想,這就是被稱為赤朽葉的千里眼夫人的女人啊,再次打量起外婆的身影來。她穿著朽葉色的和服,鬆鬆系起腰帶,和少女時一樣,一頭長髮沒有紮起,直接垂下來。我在她身邊坐下,喝起泡泡茶後,萬葉眯起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視起這不肖外孫女的臉來。
「你最近還好嗎?」
「呃,就那樣吧……」
「是嗎?」
我夾住五色豆,放入口中,邊嚼邊說:「怎麼說呢……我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對,應該是還談不上這個問題,我就根本找不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需要的熱情。你明白這種感覺嗎,外婆?」
「這可不好辦啊。」
萬葉沒有像很多大人一樣,不問青紅皂白就說這是嬌慣,是奢求太多,只是悠悠回答我。我喝著茶,想起她很久以前講過的事。黑菱綠拿萬葉的鄉野氣息調侃她的時候,萬葉回答說「我很知足」。她家境貧寒,又是撿來的養女,也不識字,但她依然說自己很滿足,這令我這個內心貧瘠之人大感不解。
我堅信自己「不知足」。我終日都想著「無法得到滿足」。但是,我也聽到了「就這樣吧,不能對人生抱太大期望」的勸誡聲。我感到,「不知足」是我自己內心的呼喊,而勸誡我「就這樣吧」的,是時代的聲音。其實,我不安得想要放聲大叫,但該叫些什麼好呢?
這座人口過疏的村莊,以寧靜的氣息包圍著我這種難以描述的不安與不滿。我不知該如何傾訴這種感覺,但是待在外婆身邊時,心境會平和下來,所以我最後還是默然飲茶。這時外婆透過開啟的簷廊,仰望後院另一邊遙遠的中國山脈。
「他們是忘了嗎?」
「啊?忘了什麼?」
她的聲音聽來極為悲傷,我不禁反問道。萬葉微微一笑。
「忘了我啊。」
「您說誰?」
「……那些山裡人。」
「哪能呢。誰會丟下孩子走人呢?」
我一陣愕然,帶著感情強調後,萬葉的眼中寂寥地黯淡下來。她遠遠眺望著山脈的面龐有些脆弱,透出與平日裡外婆的剛強形象大不相稱的陰影。
「是嗎?」
「嗯,那當然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要我呢?」
我想回答她,卻一時語塞。外婆也是被丟下的孩子。我對這名年老的魁梧女性湧起一陣愛意。我想到,我愛外婆。我們就這樣沉默著,二人呷茶。
這就是我和外婆赤朽葉萬葉一起飲茶閒聊的最後一天。正好在這個時期,reddeadleaf收到拆毀高爐和拆除工地舊址的行政通知,整個公司都忙作一團。老化的高爐有因地震而倒塌的風險,被行政機關和市民團體當成眾矢之的。但是拆毀它需要花費時間、勞力以及最為重要的資金。父親和孤獨都驟然消瘦,很少從公司回來,如果回來了,見到外婆在院子裡走動,又或是從走廊上走過,也會對她發著銀光的魁梧身軀禮佛般地合起雙掌。千里眼夫人這個人依然被他們視為心靈支柱。
然而,這件事就發生在眾人這樣視她為心靈支柱的時期內。閒聊後過了幾天,萬葉開始一個人慌慌張張地又是收拾房間,又是整理衣物。
我在路過時停下腳步,問道:
「外婆,怎麼了?」
外婆回答的樣子如在夢中:
「……我該死了,在收拾呢。」
她注意到我愣愣地凝視著她的視線,緩緩抬起頭來。火紅的夕陽透過採光窗,照在萬葉刻著皺紋的淺黑色面龐上。她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但我卻決意相信這是在開玩笑。因為失去外婆這件事可怕得令人難以想象。我對此付之一笑。
「這還早著吧。大家都還離不開你呢,外婆可真是的,開這種玩笑。」
「……我會在明早死去。」
或許是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吧,外婆又夢囈般幽幽道。我的背後躥過一陣寒意,僵住了。我陡然感到,萬葉說的是事實。我心神不寧,那天晚上一直在自己的臥室和萬葉的臥室之間來來回回。我覺得若是將此事告訴別人,對方會嘲笑我,說外婆是在逗我,然而我忘不掉背後發寒的那種感覺。下半夜,萬葉臥室的燈關了。我蹲在走廊上,望著高掛在後院夜空中的藍色明月。也許,外婆真要走了吧。我沒了母親,以本家的不肖獨生女身份長大,而萬葉就是我最強大的心靈支柱。身為本家的女子,應該如何活下去?應該如何在背地裡撐起這座大宅子?在這些問題上為我做出示範的,只是銀髮生輝、身材魁梧的萬葉一個人。我還年輕,也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才好,是個籍籍無名、毫無價值的小丫頭。一想到外婆快要不在了,我就忍不住淚水。我用手背擦了擦奪眶而出的眼淚,輕輕地、無聲地抽泣起來。
就這樣,我在那裡茫然地坐了一個小時左右。之後,我等不下去了,舔溼食指,在紙拉門上戳出一個洞。我看向房間內部,只見萬葉正背對著我,坐在梳妝檯前。她的身材本是那麼魁梧,但這時的背影看起來卻前所未有的瘦小。鏡中倒映出萬葉帶著皺紋的面龐,但她的眼睛看的並不是自己的臉。那雙眼睛睜得滾圓,正看著其他的什麼。我猜測她是在看未來吧,感到一陣不安。萬葉以前也一直在看著未來,而這天晚上,她似乎也在試圖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某種事物。
「……不知道。」
傳來細微的聲音。我豎起耳朵。
「因為我不好意思……所以我一直都瞞著他。」
她到底在和誰對話呢?我不好意思再偷看下去,輕輕將臉抽離門邊,就這樣先回了自己的房間一次。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又心神不寧起來,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同時注意著不要發出腳步聲。我感到,院子有種更甚於深沉夜色的不祥之暗。明明沒有起風,一片乾枯的紅黑色葉子卻翩然飄到我的腳下。
我躡手躡腳地偷窺了一眼剛才戳出的洞,接著倒吸一口涼氣。
萬葉仰面朝天地躺在被子上,雙眼緊閉。及腰的銀髮攤在被子之上,宛如一面閃亮的巨扇。我感到,那好像神靈的扇子。淺黑色的皮膚上深深刻下皺紋,臉上滿是睜眼時看不出的積年苦惱。我心念一動,想到萬葉不是睡著了,而是倒下了,輕輕叫了聲「……外婆」,開啟拉門。強風颳過,院子猛地一顫。我抱起萬葉魁梧沉重的身軀後,她低哼一聲。那聲音又低又短,宛如野獸的呻吟。我大聲尖叫,叫起父親來。
這時父親正好剛從公司回來,正在後門處,他從走廊上衝過來。從宅子深處趕過來的黑菱綠更快。孤獨也起來了,醫生也被請來。我和阿綠硬邦邦的身體緊緊抱成一團,近乎癲狂,嘶啞地不住喊著「外婆,外婆」。還太早了。我還這麼沒有底氣,她不能走。這座赤朽葉的大宅子還需要千里眼夫人的支撐。我感到如果萬葉不在了,它會被時代沖刷,如大樹般傾倒,就像人稱「下黑」的黑菱造船隨著泡沫破滅一起倒下那般。我聲嘶力竭地不住呼喚萬葉,想要將她喚回。阿綠也惴惴不安地不住大聲尖叫。
孤獨打電話給旁支,硬是把包給叫醒,於是包也驚慌失措地跑來。不久後,旁支的人們湧來大宅,一片喧鬧,我開始在房間一角發起抖來。
萬葉在黎明前還有氣。起初人們都擠進讓外婆躺下的房間裡,後來漸漸轉移到其他房間裡祈禱,又或是死死地盯著榻榻米看。阿綠考慮到自己不是親戚,又想陪在萬葉身邊,就像一隻年老的黑色看門狗一樣蹲在房間和走廊間的門檻處,垂著頭大瞪雙眼。蹲著蹲著,她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我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到阿綠的肩上。
天亮時分,出現了一段彷彿瞄準了人們出入間隙的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坐在角落裡的我、在門檻處睡死了的阿綠,還有外婆。外婆似乎看出這一點,突然睜開眼睛。
她叫我:「瞳子,瞳子。」我慌忙從房間的一角爬到萬葉的枕邊,顫抖著問道:「怎麼了,外婆?」
「我想看看鐵炮玫瑰。瞳子,幫我去後院裡摘些鐵炮玫瑰來吧。」
我慌忙起身,跑過走廊,光著腳跳進院中。我衝過赤紅如火的後院,找到鐵炮玫瑰叢用力撕扯,抱著滿懷的玫瑰回到外婆身邊。我明白了,外婆就要死了。這個現在猶如大宅化身的外婆就要走了。我猛然做好心理準備,但情緒或許依然激盪不已。我剛抱著玫瑰衝進房間,就被阿綠的腿絆了一跤,摔倒在地。阿綠沒有醒。玫瑰花束散開,輕輕圍住外婆攤在被子上的銀色長髮,猶如一把銀扇配著紅玫瑰。
萬葉睜開眼睛,叫了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在這裡。怎麼了,外婆?」
「謝謝你,瞳子。你是個好孩子。」
萬葉對不肖的外孫女如此說道。我心想,好才怪呢,卻還是不禁淚下,默然爬回枕邊,將一朵鐵炮玫瑰輕悠悠地擺在萬葉的臉旁。
「外婆你才是大好人,你是千里眼夫人啊。我一直覺得你好了不起。」
「我不是什麼好人。」
「你是啊。要是你不在了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本家就剩下一個女人了。我沒法做到你那樣,你卻丟下我一個人,我好怕。」
萬葉緩緩移動頭部,帶著大為不解和為難的神色看向我。她的眼神似乎在說,她沒有想到我是這樣看她的。見她又慢慢張開乾枯的嘴唇,我將耳朵貼近她的嘴角。
「瞳子,你沒問題的。」
「都說我有問題啦……」
「你真是愛操心啊。但是聽我說啊,瞳子,我不是好人。」
「外婆,你別說這種話了……」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萬葉緩緩閉上雙眼,發出的細微聲音像是被擠出來的一般。
「我以前殺過一個人。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啊?」
「可是,我不是因為怨恨才殺人的。」
這就是萬葉的臨終遺言。
閉上的眼睛從眼角處流出一滴淚水。萬葉輕輕吸一口氣,卻沒有再撥出來,就此撒手人寰。
外婆被人當作養女撫育長大,又嫁來本家,最後已猶如赤朽葉的大宅本身一般。她鮮紅的靈魂在我這個外孫女的眼前就這樣突然消失不見。
我癱軟在地。在這個被鐵炮玫瑰淹沒的房間中,和萬葉的遺體共處了五分鐘或十分鐘的時間,我只是沉默不語。寂靜折磨著我。我好不容易才能發出聲音,便低聲叫起父親來。
「……爸爸,爸爸。」
這聲音輕得連我自己都為之一驚,沒有人聽得到,於是我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爸爸!快來!」
阿綠霍然睜開雙眼。她看向這邊,叫出聲來,一雙凸眼流下淚水。
父親美夫從走廊對面跑過來。醫生也來了,診脈後宣佈外婆已經過世。在包的指揮下,旁支的夫人們將癱軟在地的我拖到走廊上。萬葉的臉上蒙上白布。旁支的老爺子們合掌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千里眼夫人,您還是去了。謝謝您為赤朽葉本家操勞到了現在。是吧,萬葉夫人。」大家一起點點頭,對著萬葉生機逝去的乾枯身體合起雙掌。「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看到我面色蒼白,親戚都解釋說這是萬葉養大的女繼承人,外婆和她的母親差不多,所以看到外婆去世受到了打擊。這種說法自然沒錯。旁支的女人們安慰我說:「以後你得振作起來了。」「你那麼黏外婆,應該很不好受吧,但是這是喜喪啊。」萬葉的遺言漸漸在我的耳中甦醒,折磨著我。
——我以前殺過一個人。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我保持癱軟在地的姿勢,在走廊上一點點後挪,一點點離開我一直尊敬喜愛的外婆的遺體。走廊滑溜溜的。
——可是,我不是因為怨恨才殺人的。
我在走廊上一直癱坐了兩個小時左右。不知不覺間,天亮了。我終於站起身,瞟了一眼為守夜做準備的大人們,在走廊上跑起來。黑菱綠點起煙氣滾滾的線香,唸誦著什麼。在紫色煙霧的包圍下,我衝出赤朽葉本家的大門,俯瞰起形同廢墟的階梯住宅區。之後,我掏出手機,哭著給阿裕打了個電話。
阿裕接了電話,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吃什麼東西。
「是瞳子啊。怎麼了,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你一個尼特族,起得也太早了吧?」
「我外婆去世了。」
「啊。」
「她殺了人。」
「……啊?究竟是去世了還是殺人了?」
「都是。我也搞不懂。該怎麼辦啊……」
我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我靠在古舊的石門上,想要說話,聲音卻發起顫來。
「沒有人知道,只有我。外婆說她以前殺過人。」
「殺過人,是殺了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戰戰兢兢地回望大宅。千里眼夫人不在的赤朽葉大宅看著有些傾斜,有些老舊。紅葉暗沉沉地燃燒著,猶如煉鐵之火從後院一直燒至大宅,茂密已極。
我抽泣起來。我本以為自己熟悉這個世界,它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從腳下開始分崩離析。淚水奪眶而出,身體猛烈顫抖。
——外婆竟然是殺人犯。
whomdidshemurder?
多田裕開著卡羅拉二代,當即趕過來。淡藍色的轎車在朝陽的照耀下,駛上寂寥的階梯坡道,在哭倒的我面前猛然停住。駕駛席的車窗開啟,曬痕褪去、接近大人模樣的白皙面孔看向我。
「瞳子?」
阿裕說,他是在上班路上來看我一下,所以不能待太久。我結結巴巴地說出了黎明時發生的事。身著西裝的阿裕不住看手錶,說他得先去公司一次,但是會很快回來,便又開車駛下坡道。
我返回大宅,茫然望著忙於為守靈做準備工作的大人們,這時手機響了。包回頭抱怨道:「這種時候還和朋友打電話?關機吧。」「唉,最近的年輕人可真是……」
我跑到走廊上,接了電話。是阿裕。他似乎在公司打過卡,在桌前只坐了五分鐘,就聲稱要跑外勤,溜了出來。我來到門口,只見卡羅拉停在和先前一樣的地方。阿裕脫掉西裝上衣,掛在後座的衣架上。他對我說了句「上車吧」,我上了副駕駛座,眼淚也已經差不多止住。
我將手放到車門上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什麼,回頭看向大宅子。舅舅孤獨站在院中,怔怔地俯視著地面。我和孤獨關係很好,所以想對他說些什麼,卻又覺得這件事獨獨不能告訴他。對孤獨而言,萬葉是他敬愛的母親。而且他雖然三十五六歲了,年紀遠較我為大,但心理卻有些年輕得異常,依然敏感。當時我年過二十,成為「年輕女性」,自認為心理年齡已超過了孤獨。我深愛著孤獨舅舅,卻也看不起身為男人、身為成年人的他。我認定,他是靠不住的。
坐進副駕駛座後,卡羅拉慢慢開動。阿裕遞給我一罐冰可樂。
「喝吧。」
「嗯……謝謝。」
「要是在鎮裡開的話,會被公司裡的人看到女朋友還坐在我旁邊的。去海邊啦。」
「嗯。」
車緩緩行駛於國道上,自現在少有人用的日本海邊的產業道路轉入滿是砂石的海邊路上。松林蜿蜒連綿,淡季的海岸上不見人影。日本海上灰色的激浪來來去去。
我們下了車,在蕭條的沙灘上並肩坐下。海洋和天空都一如既往地被染成一片灰暗。
「你沒事吧?」
「嗯……不。」
我搖了搖頭。我心裡一直很亂。我無法接受外婆的離去,那是一種有一部分自己被撕下來帶去冥府般的痛楚和恐怖感。
外婆,我在心中喚道。外婆。外婆。不要到其他地方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安與悲傷令我心中更亂。
不祥的聲音又甦醒了。
——我以前殺過一個人。
我用力搖頭。我覺得這不是真的。我一面這樣眺望著大海,一面試圖回想我所認識的外婆赤朽葉萬葉。我依然覺得她只是善良溫和的千里眼夫人,不為自己,而是為嫁入的赤朽葉家而活。她的那句遺言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外婆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殺了什麼人呢?
大宅裡出現過的眾多亡者的面容在我的腦中攪作一團。淚、阿辰、曜司、百夜,還有毛球……我感到他們都完全不像是被萬葉殺害的,卻又似乎人人都在怨氣十足地直直瞪著我這個不肖子孫的臉。我擦擦眼淚,仰望站在一邊的阿裕,只見他正一臉擔心地注視著我。
他一副找不出合適的話可對我說的樣子。我們以往都沒有聊過什麼嚴肅的話題,無論是和家人、戀人抑或是朋友。不,說不準和自己也沒有過。我們逃離社會,逃離糾葛,心態始終拖泥帶水,就這樣不知不覺間長到二十多歲。我們是廢物。我也不知道該對阿裕說些什麼好。見到阿裕用相當受傷、相當悲哀的眼神看著我,我倏然間意識到:啊,或許這就是fago吧。傳說中密克羅尼西亞的部族所使用的詞語。由於別人悲傷,自己也感到悲傷的一種感情。阿裕現在就處於fago的狀態之中。我茫然間感到,這種感情極為溫柔。
「我實在想象不到外婆會去殺人,可是,如果她真的殺了人的話,那應該是有苦衷的,阿裕。」
「嗯……是啊。」
阿裕也點點頭。
「畢竟她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種荒唐事的人嘛。她雖然人怪,但也值得信任吧。我的意思是,她看起來只會按照自己的原則行事。」
「嗯。」
「那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按照她自己的原則,是非殺人不可的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了解她殺人的原因。但是,為了瞭解這一點,就得查出她在什麼時候殺了什麼人啊……」
「嗯,這很難啊。」
之後,我們就陷入沉默,再度眺望大海。
灰暗的海面時不時會掀起巨浪。阿裕看了一眼手錶。他臉上寫著必須回去了,於是我率先站起身來。見裙子上沾了沙子,我動手撣落,阿裕也幫忙拍打。
我瞟了一眼阿裕的樣子。
他還不適合穿西裝,那副樣子就像上一刻還穿著高中制服一般,西裝不貼合身體,不甚熨帖。整體來看,他身材修長,有大人的樣子了。我覺得自己也比高中時自然而然地消瘦了,變成大人的體型,適合的衣服也變了。我們理應二人一步步長大成人,但自己也心知肚明,我們還沒有腳踏實地,浮躁得很。
上車時,阿裕說等公司下班後,會在傍晚再聯絡我。我點了點頭,坐上副駕駛座,開啟卡羅拉的車窗。涼爽的秋風吹動頭髮。
「不好意思,害你擔心了。」
「你就讓我擔心吧。」
「嗯?」
「我希望你找我幫你。我是男人啊……話雖如此,可我這個人也靠不住啊。」
這聲音有些陰沉,我不禁瞟了一眼阿裕的側臉。他的神情風平浪靜,一如既往。他漸漸喪失自信,有時和變成普通人的自己和解,有時又無法和解,那張年輕、苦澀卻又溫柔的側臉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失去平衡。
「我很依賴你的。」
「真的嗎?」
「哎呀,真的啦。」
「……剛才,早上,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有一瞬間想到,瞳子在哭,我必須拼命頂住,幫助她,我是男人啊。」
「就一瞬間嗎?」
「嗯。不過,現在好像還有點那種感覺。」
「哦。」
卡羅拉加速了。上午的產業道路空空蕩蕩。裝滿鮮魚箱的卡車風馳電掣地趕超卡羅拉。阿裕像在對抗似的,用力踩下加速踏板。他和卡車展開追逐戰後,我發出了低低的尖叫聲。好危險啊。難得見到阿裕亂來,我有些驚愕。
回到大宅後,家裡還在為守夜做準備。紅綠村的人們聚集而來,女人進廚房,男人們在宅子裡四處亂轉。我和拿著螺號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年長男子對他說,就算起山風了也不要被刮跑,他抱緊螺號,神情嚴肅地點點頭。大廳裡聚集了村中的老人家,正熱情地談論著千里眼夫人的往事。收養萬葉的多田家的子子孫孫被引到上佳的席位上,在美酒的款待下,講起聽各自的父母所說的萬葉未嫁前的故事。大廳那扇畫著大群鮮紅鯛魚在日本海中游動的拉門前,男人們酒性大發,臉紅得像鯛魚似的,正開心地不斷談論千里眼夫人的往事。
萬葉不是因病或事故早逝,而是在為本家奉獻了足夠的人生後與世長辭的,所以這一晚和第二天的葬禮上都沒有一絲陰鬱之氣。年老的親戚們反覆向我打聽她倒下的那一天午間,自己收拾房間的情形,繼而面面相覷,讚歎道:「她果然到最後還是千里眼啊,連自己會死都知道。」接著又都熱烈地講起往事,說那個時候她也一個人預見到未來,還有那時也是云云。
只有黑菱綠無精打采地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默然燒著線香。到了晚上,多田夫婦裡的年老妻子被兒子女兒們帶來宅子裡。丈夫在大約兩年前病逝,但如今已年近九十的妻子依然精神矍鑠。她和剛從水產研究所退休的長子肇並肩而立,對萬葉的遺體合掌行禮。過了一會兒,我見她沒和兒子們在一起,反而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便從背後走近。於是,四周雖然無人,我卻聽到她低語了幾句。
「你很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我一直都在下面合掌為你祈禱……」
她低語著,簡直就像一頭銀髮、身材魁梧的萬葉就坐在她身邊一樣,令我一陣毛骨悚然。多田家的妻子注意到腳步聲,回頭看來。她看到我站著不動,微微一笑,滿臉都攢起皺紋。我低頭行禮,客客氣氣地坐在她的身邊,接著一句句地聽到萬葉小時候的故事。
第二天,也就是舉行葬禮的那個早晨,天氣極為晴朗。大群黯淡的枯葉宛如燃燒的火焰,在秋風中飄拂不已。那些葉片如火星般一起飛上半空,就在這時,裝著赤朽葉萬葉靈柩的葬禮轎子離開了本家的大門。我瞪大雙眼,注視著它。這樣離開後,外婆鮮紅的靈魂將不會再回到大宅之中。就像很久前的那一天,萬葉坐著花轎沿階梯的坡道而上一樣,這次她坐著葬禮轎子,永遠離開了大宅子。
別了,萬葉。
我感到大宅如咆哮一般,在風中猛地一歪,與守護赤朽葉家繁榮的結局、在背地裡幫助它的最後一名新娘作別。紅色枯葉猶如淚水,又在風中飄搖地紛紛飛上半空,落到路上。在飄落的枯葉之中,葬禮轎子緩緩走下坡道,離去了。
不知不覺之間,身穿傳統服裝、手持樂器的男子們吹著螺號,搖著鈴,用銅鑼敲著拍子,在轎子周圍起舞。今早沒有起山風。螺號沒有被吹走,笛子沒有折斷,萬葉所坐的葬禮轎子穩穩當當地沿階梯的坡道而下,走到下面。我們這些走在轎子後面的親戚的緊張之情也漸漸消退,邊聊萬葉邊緩緩行進。我夾在孤獨和父親美夫之間,走到坡道最下方時,感到有什麼在呼喚著我,不禁回過頭去。
高遠的硃紅大宅似被壓進山體一般。宅邸四周燃燒的枯葉幾乎都在這幾個小時內掉落,院子一片黯淡。枯葉密密麻麻地鋪滿階梯,形成一條鐵漿之河般的煉鐵色坡道。大宅子沉入陰影之中,寂然無聲,似乎被截斷了生命。我「啊」地低哼一聲。赤朽葉本家到底是走向末路了吧。萬葉繼承、守護過的那個家族曾經真真切切地存在過一種無形的、似是家族之力的東西,但在萬葉去世的同時,它失去了這種力量的繼承人,已停止了呼吸吧。
我心中戰慄著,不禁握緊父親的手。父親不解地看向我。他沿著我的視線仰望大宅子,卻似乎沒有看出宅邸的變化,只是嘀咕道:「宅子還是那麼大啊。」我無力地點頭。不錯,好大的宅子,如今依然很大,如果只看肉眼可見的外形的話。
我害怕的是,自己是這個大家族的繼承人,如今外婆和母親都已去世,我就是必須繼承家族之力的唯一女性,卻什麼也做不到。自遠古的祖先開始就保護著這個家族,我繼承了他們延續下來的血脈。然而生於最後的我,卻可能無法順利將某些流傳至今的重要事物發展至未來,反而會糟蹋它們。我是本家歷史中幼稚的破壞者吧。啊,我本不願如此。
仰望著大宅在日頭下卻一片灰暗,沉入陰影,我疑懼不定。
萬葉的葬禮一直舉行到晚上,螺號吹起,唸經聲如大合唱團般響亮,村民起舞。到終於結束時,夜色已深。我不敢回到陷入黑暗的大宅中,拖拉不已。回去時是坐的車,家裡人一起一口氣駛上階梯的坡道。見我不願意下車,父親和舅舅頗為不解。我到底還是下了車,站到門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會好好努力的,請放我進去吧。」
——好好努力做什麼?
對,我感到宅子在反問我。我的嘴唇一陣顫動。
「我會好好努力活下去的,盡我所能。」
我覺得,這次宅子沒有回答我。我垂下頭,穿過大門,心中卻依然沒有自信。父親和舅舅在遙遠的前方納悶地回頭看我。
「你在幹什麼?快點,你累了吧。」父親說道。
我一想到男人們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再次思索起,這座由女人在背後撐起的大宅深處,究竟發生過什麼?是誰被千里眼夫人殺害了呢?在我穿過大門,走向玄關的路上,雖然無風,枯葉掉落的光禿禿的樹枝卻以骸骨般的輕柔動作,輕輕撫過我的臉頰。這是在鼓勵我,還是在逗弄我呢?
我追上父親和舅舅,站到二人之間。我輪流看了看二人筋疲力盡的面容,嘟囔了一聲:「外婆竟然已經不在了,好寂寞啊。」
「是啊。」
「嗯,是啊。」
二人都點頭。骸骨似的樹枝在背後發出「咔咔咔」的奇妙乾澀之聲。
這一晚,我獨自縮在自己的房間中,思考起外婆和母親的人生。我泡了泡泡茶,一面喝,一面攤開筆記,寫下種種內容。
外婆和母親都常常把她們的故事講給我聽。像是外婆小時候見過飛天男子,島根保安隊的一名男子由於卡賓槍走火而死,外婆被人稱凸眼金的黑菱綠拽掉頭髮的事,我都有如親見,瞭然於心。這些記憶鮮明而生動,令我感覺自己連其中的痛苦與驚異都一起體驗過一般。母親的往事我也瞭如指掌。我非常清楚,母親是個粗暴的女人。我也知道,從前她反覆經歷了多少次口味怪異的戀愛,和什麼樣的好友共度了青春歲月,是如何以漫畫家的身份奮鬥於人生之路上的,就像湊在電影螢幕前看到了似的。但是,那之後又有一百個夜晚迎來黎明,一千個白晝沒入黑夜。漫長的歲月流逝,形形色色的人和大宅子產生聯絡,而其中多數最後都已逝去。死法奇特者似乎也為數不少,那麼,外婆殺的究竟是誰呢?
我喝光泡泡茶,握緊圓珠筆,將想到的外婆的人生儘量原樣寫到筆記本上。夜深時分,我終於寫到外婆嫁來時的片段。我鑽進被子裡,先睡了一覺。畢竟我年輕又無業,時間和體力都相當充足。早上起床後,我又動起筆來。就這樣,那一週我一直泡在房間裡,記錄外婆的往事。之後,我也試著寫起母親的情況。花費大量時間後,我按照記憶推算出我所知範疇內與外婆有關的死者名單。
我拿出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下「殺人犯」,又感到半信半疑,在後面加上問號「?」,跟著寫上萬葉的名字。「赤朽葉萬葉」「山窩」「千里眼」。
之後,我寫下「死者」。想必也有些人是我所不瞭解的,但我還是將現在所知的所有死者按照年代順序記下來。
殺人犯
赤朽葉萬葉——山窩千里眼
死者
一九五三年左右?萬葉十歲
用卡賓槍的人槍支走火預見
一九六〇年萬葉十七歲
黑菱綠的哥哥臥軌自殺預見
一九七四年萬葉三十一歲
赤朽葉康辛(公公)病逝預見
一九七九年萬葉三十六歲
真砂(丈夫的情人)病逝
一九八四年萬葉四十一歲
穗積蝶子(女兒的朋友)死因不明
一九八六年萬葉四十三歲
赤朽葉淚(長子)墜崖事故?預見
一九八九年萬葉四十六歲
赤朽葉辰(婆婆)老死
一九九二年萬葉四十九歲
赤朽葉曜司(丈夫)列車事故預見
一九九八年萬葉五十五歲
赤朽葉百夜(丈夫情人之女)拉人殉情
一九九八年萬葉五十五歲
赤朽葉毛球(女兒)過勞?
寫著寫著,手指發起顫來。用卡賓槍的人怎麼也不可能是被謀殺的,而阿綠的哥哥和女傭真砂所在的過去離我又太過遙遠,令我無法真切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不過,淚是我的舅舅,由於他溘然長逝,母親才會招父親入贅,才會生出我。年代越往後,與我有聯絡的死者便越多。如果外婆真的殺過人的話,那麼就被害者而言,其死亡也完全不能說與我無關。悲慘的百夜的葬禮令我記憶猶新,寫下最後的名字「赤朽葉毛球」時,我的手指抖得厲害。母親不可能死於謀殺。我背後發寒地想到。因為看到母親去世的就是我自己。我不會忘記那天晚上的。母親低聲說了句「我要走啦」,便走進裡面的房間,合上雙眼。等我慌慌張張地推開拉門的時候,她已倒在被褥上氣絕。我大聲喊人後,大家匆忙趕過來,但為時已晚。她年紀尚輕,卻因過勞而死。我不會忘記那天晚上的。
越是接近現在,外婆和母親講給我聽的那些猶如神話的往事便越是壓向心口,令我感到:不,那並非神話,而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我注視著名單,思考起來。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雖然是外婆的不肖外孫女,卻也是要為家裡招贅的人。如今我已二十二歲,依然無業,在這種工作日的大白天就在家裡遊手好閒,自己也完全不覺得能將什麼傳承到未來去,每天都過得不安至極,就是一個標準的不思進取的年輕人,但是,但是……
我又覺得,我心裡是有著類似於招贅女的自尊之類的感情的,但有時又似乎沒有。我決心要找出赤朽葉本家裡發生過的真實案件之時,手機響了。我被傻乎乎的鈴聲分神,開始看收到的郵件。是阿裕,他似乎在擔心我。我和他說好週末見後,扔開筆記本,在床上躺倒。不錯,我的精力和幹勁都不見了。無業年輕人的心靈被懶惰和焦躁深深侵蝕。
我睏倦地睡著,睡得很淺,夢到了萬葉。她的大眼睛中流下鐵漿之河般的血淚,揮舞著鐵斧,奔跑於大宅中滑溜溜的走廊上,和服的衣領敞開,長髮起伏……不,這不是萬葉。這是毛球,是毛球詛咒百夜那一晚的記憶。我一面想著,一面翻了個身。第二天早上,百夜死了。她未能成功拉人殉情,隻身去世。啊。我感到記憶中的每個女人都一樣愚蠢,我自己自然也不例外。醒來後,我淚流不止。在這座大宅中,曾經下過多少場女人的血雨啊,下過多少場支撐宅邸的女人的血雨啊。然而到現在,本家的女人已經只剩下我這個不中用的赤朽葉瞳子了。
週末早上,我醒來時已將近十點。我慌忙爬出床鋪,洗了臉。要到和阿裕約好見面的時間了,於是我換好衣服,化好妝。走進佛堂後,黑菱綠正燒著煙氣滾滾的線香。我被紫色的煙霧燻得連咳不止,也在阿綠的身邊坐下來。
掛在佛堂牆上的遺照齊齊俯視著我。我感到他們在用活人聽不到的漣漪般的聲音說這說那,驚恐地縮起腦袋。我覺得他們說的應該不是什麼好話。黑菱綠一大早就啞著嗓子代替亡者教育我道:「你別混日子了,要好好努力啊,不然萬葉也會擔心的。」我嗯嗯地含糊應了幾聲,閉上了雙眼。阿綠似乎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只見瀰漫著煙氣的佛堂裡只剩下我自己。我仰望著照片,一個個打量過他們的面龐。
最吸引我的,是長相端正又帶有高雅氣息的舅舅淚的照片。但是我覺得,自己最像的還是外公曜司,長著乾淨利落的瓜子臉,卻不夠成熟。毛球和百夜的照片友好地掛在一起。百夜看起來在抬眼死盯著左方的毛球。毛球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朝向正前方。
我隨手開啟佛堂裡處處可見的抽屜,在最大的那隻放著成束線香的抽屜深處,找到被收起的某樣紙包。我開啟日本白紙的包裝,只見裡面裝著的是用優美的筆跡寫著「萬葉收」的信封。我一面思忖著,這是信,可是為什麼不收到自己房間裡,卻放到這種地方呢,一面偷偷開啟了它。
信封裡只有一張信紙,我開啟它,下一刻就大叫一聲,脫了手。我感到似有冰冷的呼吸吹到脖間,那是一種手指被切斷般的恐懼感。
信紙上只有一句「要死一起死」。這是百夜的遺書。是那名未能成功拉人殉情,隻身死去的一百個夜晚的女人的遺書。我心想她的遺書竟然放在這種地方,仰頭望向掛著照片的牆壁。我感到抬眼看人、面帶寂寥的百夜偷偷笑了一笑。掛在一邊的毛球的照片被簷廊吹來的風推得歪斜了一點。
我將信紙和信封恢復原狀,放回抽屜深處。形形色色的過去似乎包圍住我,甦醒了過來。那是開始活生生跳動起來的亡者的記憶。於是我滿腦子都是萬葉和毛球的故事。我走出佛堂,用雙手拍拍沾染線香味道的衣服,在走廊上跑動起來。手機響起。是阿裕。我拎著包來到玄關,路上擦肩而過的孤獨說著「哎喲,去約會啊」,眯起眼看了看我。
「可是你不會想,不知道她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嗎?」
「啊?」
在海邊的國道上兜著風,我對阿裕講起外婆和母親的事。我說到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死者、正在思考後,阿裕隻手把著方向盤,眯起眼帶著些許懷疑說出這句話。
「可是,阿裕,我外婆雖然是個怪人,卻很誠實。她不會撒謊的。」
「哎,這個我也知道。」
沿國道而行的兜風路線是先在海邊緩緩行駛,再轉入山邊,自高處眺望大海之後,再緩緩駛下。這條路線景緻雖好,但我和阿裕已走過無數次,差不多也已經看膩,都沒有仔細看向車外。阿裕駕車行駛於開慣了的國道上,側頭道:
「就是她愛幻想吧,所以像這樣說得像故事一樣。我的意思是,換了我年紀大了,跟孫子孫女講起年輕時的事,也會盡量說得有意思些的。我年紀大了之後,要是跟孫子孫女說起甲子園啊、遇到你的時候的事的話,也會渲染得誇張一點的。就是這個意思。」
「只有阿裕你才會這麼做啦。」
「說什麼呢?總之呢,我們不知道萬葉的話有幾分可信。比方說,黑菱家的繼承人被列車撞死的事是真的嗎……」
「……我覺得是真的。」
「別發火嘛。我只是站在另一個角度提一下意見而已,難得我們觀點不同。」
我們在海邊餐館的停車場停下卡羅拉。坐到窗邊的座位後,阿裕點了雞肉多利亞飯,我點了海鮮義大利麵。阿裕接過我從包中取出的筆記本,神情嚴肅地瀏覽起來。
一陣子後,飯菜來了。阿裕邊吃,邊低低嗯了一聲。
「以前的事看起來很難查啊。比方說真砂和康幸的死因就很難查出來吧。要是醫院裡還留著病歷就好了,可是畢竟都過去三十年了。」
「是啊……」
我也點了點頭,一邊用叉子捲起意麵,一邊說:「就算病歷不在了,說不定當時的醫生還活著呢。」
「也是。你說得對。」
「我去找找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哦。還有,黑菱家的繼承人被載貨列車撞死的事,你可以去問問阿綠吧,不過需要勇氣就是了。」
「是啊,是需要勇氣。」
走出餐廳後,我們又四處兜了一陣子風。阿裕說最好避開晚飯的飯點,我也點頭稱是,決定早點回赤朽葉家,先去見見黑菱綠。阿綠去了弗拉門戈舞的培訓班,不在家,於是我們坐在正面後院的簷廊上,等她回來。這時剛剛入秋,但今年的枯葉卻落得太早,令阿裕吃了一驚。無數骸骨般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俯視著我們。
孤獨自走廊走過,看到我們後微微一笑。孤獨的微笑在旁人看來像是臉頰抽筋,有些嚇人,但阿裕已經習慣,便笑著點頭行禮。孤獨以飛快的語速刨根問底地打聽起阿裕現在的工作、薪水等相關情況。阿裕前言不搭後語地答這答那時,蘇峰從另一邊過來。孤獨和蘇峰快速爭論著什麼,在走廊上結伴走遠。他們的聲音變遠消失之後,阿綠回來了。她穿著金色刺繡躍動的黑緞弗拉門戈裙,心情愉快地哼著歌。
由於身邊有阿裕在,我得以重新站在客觀的角度,以局外人的眼光審視自家的樣子。我想:多麼奇怪的家啊。包括我這個遊手好閒者在內,眼下這家裡有很多高等遊民。這奇異的同居生活帶著血脈並不相連的外人一起,不斷持續下去。大家七零八落。注意到時,一起圍著餐桌吃飯的情況也減少了,大家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吃著自己喜歡的東西。這種關係與其說是家庭,不如稱之為無須顧慮彼此的集宿。這是進化嗎?不,一定不是。這或許是家庭的解體。
「哎呀,這不是多田裕嗎?」
阿綠走得很近之後,注意到阿裕。阿裕有些害怕這位在甲子園鼓勁加油時大放異彩、金光閃閃的招搖老太太,卻還是彬彬有禮地鞠躬行禮。阿綠是高中棒球少年時期的阿裕的粉絲,當時曾分外熱情地追過星,所以滿臉都掛上笑容。她將手伸入口袋,掏出幾張千元鈔。阿裕慌忙拒絕說,自己已經成年,不需要了。他和阿綠推讓一番,最後收下兩千日元。我忍著笑看二人的對話。
「阿綠,我有點事想問你。」
我說完後,阿綠瞪著雙眼看向我。
「好啊,你要問什麼?戀愛的問題?」
「怎麼可能?不是啦。」
阿綠將凸出的眼睛瞪得更大,俯視著我。我感到一陣寒意,身體打起戰來。
我們三人一個跟著一個走進阿綠分到的房間裡。它位於宅邸深處,有約二十席之大。整個房間充斥著閃閃發亮的舞蹈服裝、舞者海報、帶金線的高跟鞋,這些色澤鮮亮的原色,光是走進去就令人有些眼花。阿裕鎮定自若地在稍微有些空間的地上坐下,對阿綠開口道:
「我們有些事想問問你。瞳子好像一直都有聽已故的萬葉講過去的事情。」
「哦。啊,這麼一說,萬葉和瞳子關係是很好啊。孫子孫女和子女不一樣,越傻越可愛嘛。」
我覺得她的話有些冒犯我,卻還是緘口不語。
「我聽瞳子講述之後,有些好奇。那個,就是令兄的事情。就是那個被扣留在西伯利亞,最後也沒回來的人,本來應該是黑菱造船的繼承人的那位。我們想問問他的事……」
笑意從黑菱綠的臉上消失。她露出寂寥而帶著陰鬱的表情,凸出的眼中隨即滑下一滴淚水。我和阿裕都慌慌張張地又是找手帕,又是遞出面巾紙。阿綠點了點頭,說道:
「你們聽萬葉說什麼了嗎?」
「是的,呃……聽說他被列車撞了。」
「嗯,是啊。確實是被撞了。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之後,阿綠站起身,將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出哥哥的照片給我們看。那是張黑白老照片,不太清楚,但看得出阿綠的哥哥是個長相端正、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真是個美男子啊。他從西伯利亞回來的時候,我高興壞了。可是他變得精神不正常,最後也沒好,到處晃悠,那天晚上在我眼前撞上列車,死了,被撞得稀爛。」
「阿綠,可是你家裡人對這件事……」
「不,我父母是知道的。他們雖然也瞞著鄰居我哥哥回來了的事,可是哥哥有一天晚上不見了,第二天早上外面又鬧起來,說是國營鐵路的載貨列車把人給撞了。打那之後,哥哥就沒回來過,所以我想他們應該也猜到了。列車上有血,還留有真真切切壓死過人的痕跡,卻怎麼都找不到屍體,當時報紙報道得很厲害。可是我沒說,萬葉也守口如瓶,大人也沒想到,兩個小女孩就處理掉了屍體。最後就成了一樁死案。啊,真懷念啊。」
阿綠眯起眼睛。
一聲嘆息。
「啊,我從那時開始就和萬葉交朋友了啊。」
我和阿裕對視一眼。
——走出阿綠的房間,走在走廊上時,我戳了戳阿裕。
「我外婆的話是真的吧?」
「嗯,是啊。」
「那‘對不起,我不該懷疑的’呢?」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愛你。」
我害羞了起來,面泛潮紅,捅了捅阿裕的後背。
「不用說這麼多啦。」
「哈哈哈,可是啊……」
阿裕歪過頭。
「萬葉的話雖然是真的,可是你聽到的那些往事裡沒出現過殺人吧?如果她沒有撒過謊的話,那應該有些她沒有告訴你的真相吧。比方說,她告訴你阿綠的哥哥死了,卻似乎不知道為什麼省略了這件事被報紙報道、鬧出風波的情況。」
「哎,這是因為……」
我說到一半,又作罷。外婆不識字,也看不懂報紙新聞。當然了,若是有人議論的話,這些事想必也會傳入耳中,但萬葉單身時幾乎沒有朋友,朋友圈應該相當狹小。
但是,我想起萬葉對某些人是希望隱瞞自己不識字的事實的。她坦然告訴了要娶自己的曜司這件事,但不知為何,卻瞞著職工豐壽。若是被阿裕知道,她會覺得無所謂呢,還是難為情呢?我雖然是她的外孫女,卻也難以判斷,於是先閉上嘴。
我陷入沉默後,阿裕不管不顧地繼續熱情地說道:
「所以,萬葉對可愛的外孫女講起往事的時候,說不定故意省略了某些片段。像是隱瞞了殺人的事啊,又或是自己也巴不得忘記。」
「……嗯、嗯。」
「舉例來說,阿綠哥哥的那件事,也有可能不是事故,而是萬葉謀殺的,然後故意省掉這個片段。」
「……這應該不可能吧。因為那個人和外婆無關啊。再說了,當時外婆都睡下了,那個人被列車撞死還是阿綠親眼看到的。」
「也是啊。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對不起,我愛你。」
阿裕微微一笑。
之後,我們開車又下了坡道,前往圖書館。我們趕在閉館前進去,請管理員為我們找出了以前的報紙。那是位女管理員,有些性感,比我們年紀要大,近三十歲。
提到我們在找以前的事故的報道之後,管理員覺得很有意思,和我們一起在書庫裡走來走去,幫我們找書。
「呵呵,總感覺你們像一對警察搭檔啊,不過太年輕了。」
「那個,那些報道是寫我外婆回憶往事時講過的事故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詳細瞭解一下。」
「哦……我懂的。我也喜歡聽爺爺奶奶講以前的事。真是神奇啊,明明是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真事,聽起來卻像神話一樣。這是為什麼呢……啊,找到了。」
我將臉湊近報紙新聞,讀起來。舊紙特有的氣息衝入鼻腔。
報紙的確報道了一九六〇年國營鐵路的載貨列車撞到的屍體消失之事。看來在當時滿城風雨了一段時間。我順便也找到一九五二年,島根縣的保安隊發生事故的訊息。由於卡賓槍走火,保安隊內一名來自本地的十九歲年輕人意外身故。
「話說回來,你覺得這種追述的往事有多大可信度?」
阿裕問管理員。管理員「嗯」了一聲,歪過頭。
「我覺得有些經過稍微被誇大了,有些把人真正的記憶和後來的想象混在了一起吧。不過我也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就是了。」
說完後,管理員用如在夢中的溼潤雙眼看向遠方。
離開圖書館時,管理員將名片遞給我們,讓我們有想查的東西就儘管來圖書館查。阿裕接過名片,放入錢包中。
回去的路上,我在卡羅拉的副駕駛座上說道:「我覺得他們都不會是萬葉殺的。」阿裕也點點頭,說「是啊」。我又坐他的車回家,在階梯上方的大門處下車。我揮揮手,說「再見」,阿裕也對我揮揮手。
回到房間,換好衣服後,我開啟筆記本,用圓珠筆用力劃去死者名單上最前面的兩個人:「用卡賓槍的人」和「黑菱綠的哥哥」。
剩下八個人了。
下個星期的週一,外面喧鬧起來。我睡眼惺忪地看看後院,單手端著盛牛奶的馬克杯轉了轉,這時父親難得在宅子裡。他身著西裝,正慌慌張張地走向玄關。
「爸爸,早。」
「……是瞳子啊。你還是這麼悠哉啊。啊,對了,瞳子。」
父親在玄關邊穿皮鞋,邊回過頭來。透過敞開的玄關,可以看到轎車停在門口,司機正在等待。看來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忙。
「行政機關說讓我們拆除工廠舊址,現在資金總算有了眉目,工程終於要推進了,所以會有一段時間噪音比較大。我估計你白天無所事事的話,會被煩死的,最好還是出門吧。」
「啊,終於開始了啊。」
我喝著牛奶,點點頭。
「瞳子,每天特地出門也挺辛苦的,不如你趁這個機會找個工作吧。」
「我不要。」
「那去相親也行啊。」
「我、不、要啦。」
我穿好涼鞋,和父親一起走出玄關。我們倆停住腳步,仰望灰暗的天空。
沉默片刻。
「……我說啊,爸爸,高爐的事你很難對外婆開口的吧?」
「嗯,可是早就撐不住了。」
父親點點頭。
「靠制鐵,公司是活不下去的,而且閒置的話,什麼東西都會生鏽。但是把老化的東西原樣儲存下來的話,要是出事故又不是鬧著玩的。既要擔心它會不會坍塌,又要擔心廢墟會不會變成犯罪的溫床。政府也一直在從建築和防止犯罪兩方面對我們催得很緊。不過,幸好它沒在那場鳥取縣西部的地震裡倒下來。」
「拆毀高爐好像很費事吧。」
「哎,費事是費事,但是和修建相比,拆毀只是一瞬間的事。」
父親有些落寞地說道。他嘀咕著「什麼事都是這樣的,開始啊,維持啊,都是的,所以很費事的」,走了出去。司機畢恭畢敬地開啟後座的車門。父親對我揮揮手,然後上車。
這一週,我很是用心地在紅綠村中轉了個遍,查到以前在大學醫院工作的醫生和護士的訊息。畢竟紅綠村不大,在村民的指點下,我也立刻掌握了所有人的住處。我去了老年協會之後,光是年輕這一點,就引得他們嘖嘖稱奇。
「本家的康幸的話,」從前當過護士的老太太一面勸我吃茶點,一面懷念地說道,「我記得很清楚啊。他是已經不成了,那可是絕症啊。不過他已經很努力了,直到最後還在給公司的事指示這,指示那的。喏,就是那個長子曜司,康幸還把他叫到枕邊,跟他大談特談呢。」
「哦……」
「真砂我就不太瞭解了。喂,你來說說,你應該更熟悉她吧。嘿,就是以前那個光著身子跳舞的女傭。」
另一位老太太坐著輪椅駛近,「咯咯」笑起來。
「真砂啊,那人很有意思的,不過死得太慘了。她那是發癲而死啊。」
「是嗎?」
「那個人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也不大疼孩子。她準是想當本家的太太。要是什麼地方的貴族小姐嫁過來,她倒是能徹底死了這條心。可是來的是階梯職工的女兒,而且還是撿來的養女啊。這一點刺激到她了吧?她那麼多年來身體越來越差,最後因為肺炎還是什麼病發了燒,就那樣突然沒了,還怨氣十足地把手擺成這樣。」
老太太將雙手的手指彎成勾形,瞪大雙眼,衝我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我打了個寒戰。她的手勢和包姨講起真砂的女兒百夜過世時的手勢一模一樣。母女倆都勾起雙手而死嗎?
「那個,我的曾外婆阿辰呢?」
「哦,阿辰夫人是老死的,壽終正寢啊。」
聽到我的聲音湊過來的另一位老太太點了點頭。在回去的路上,我在巴士上顛搖著,左思右想,大感苦惱。我掏出筆記本,用圓珠筆劃掉了「赤朽葉康幸」和「赤朽葉辰」的名字。之後,我不知該不該劃掉「真砂」,陷入沉思。
真砂死於肺炎,但據剛才的老太太的說法,追根溯源,也可以認為是山裡出身的萬葉嫁過來令她煩惱,這種情緒的加劇導致她的死亡。我倏然想到,或許萬葉是心中歉疚,覺得她是被自己害死的吧。外婆身上有點這種死腦筋的傾向。
在小村子裡,人與人終究難免發生糾紛與關聯。在這些關聯之中,或許就會有人死去。但是,關聯在什麼程度之內是倒霉,在什麼程度之上開始算是殺人呢?我覺得真砂之死是她自己造成的,不是外婆的錯。外婆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才是……
最後,我也輕輕劃掉真砂的名字。這樣有五個人的名字被剔除,剩下五個人。
回到家中的時候,我收到朋友發來的郵件,於是我不耐煩地將筆記本扔到房間裡,決定和朋友去卡拉ok。我想換個心情,放鬆一把。
那一週過到一半時,我在早晨起床,和平時一樣站在簷廊上,喝著牛奶,望著後院。院中一片蕭索,早早落葉,似是搶先一步闖入初冬。想到也是時候和高爐告別了,我感到一絲落寞,從後院出門,前往即將拆除的工廠舊址。
削山而建的寬闊工廠杳無人跡,一片灰暗。柏油處處開裂,老化褪色。屹立於中央的高爐呈鐵青色,它雖然是人工的造物,卻令仰望的我心生一股神奇的虔信之情。
走近高爐後,我心中一顫,湧起一股敬畏似的感情。然而,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後,它的古舊與破損開始映入眼簾,我漸漸思考起現實性的問題。我一面憂慮著它都這麼舊了,若是再來一場大地震,可就危險了,一面終於走到高爐前,輕輕伸手摸它。
從前,這座鐵青色的高爐曾噴出兇猛沖天的黑煙,以之擁抱嫁過來的萬葉。我一碰之下,有種溼乎乎的感覺。高爐散發出血也似的鋼鐵氣息。
見高爐上有著澡堂煙囪般的攀爬用腳手架,我起了些調皮的心思,用雙手握緊腳手架,爬了上去。爬到約兩米高處,我猛地回頭一看,被出乎意料的高度驚得一陣暈眩,停下腳步。一瞬間,地面看起來像是扭曲了似的。
「別爬了,瞳子。」
聽到聲音,我看向遠方,只見身穿西裝的孤獨正在那裡。他朝我不住揮手,似在示意我下來。我慌慌忙忙地跳下去。孤獨還和穿著工裝的人以及其他西裝男子在一起。他走近來,戳了戳我的腦袋:
「很危險吧。還有,哎,你手也髒了。」
「不好意思……你在工作?」
「嗯,在開工程的會議。不過,應該要等春天再開工吧。下雪了的話就沒辦法了。」
孤獨開始一面介紹著種種事項,一面在工廠舊址裡轉來轉去。我久久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制鐵工廠封閉後,已經過了近二十年。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祖先攜原始的煉鐵技術,渡海來到這片土地上,蓋起煉鐵坊,在這裡紮下根來。後來他們有時遇到技術的發展,有時遇到需求的增增減減,卻始終保持著與鐵的聯絡,生於斯,死於斯。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制鐵工廠中被視為英雄的老職工。當然了,他的長相我也忘了,只記得名字。在老式的煉鐵坊變為西式的煉鐵廠時,職工豐壽與新技術和使用新技術之榮一起活著。新的制鐵業在曾外公康幸手中得到近代化。外公曜司就任總經理之後,將之進一步革新,引入自動化技術。這是一場與本國變化不息的經濟的無盡戰鬥,也是身為人子,與一名籍籍無名、卻吸引了身為管理者的父親所有吸引力的年輕工人的聖戰吧。而他的贅婿美夫——也就是我的父親——是階梯職工之子,卻預測到時代的趨勢,放棄制鐵本身,轉而發展製造業,將古老的高爐從巨大的戰艦上割離。
美夫關掉煉鐵之火,職工豐壽放棄冷卻的高爐,去了別處。而豐壽的父親是一名工匠,執著於高爐出現後被熄了火的老式煉鐵坊。那些在各自的時代中與各自的制鐵業發生關聯的男子,那些藏身暗處的堅強女人,那些被煉鐵之火照亮的激盪歲月。
我仰望高爐,陷入沉思,這時孤獨在遠處介紹著什麼的聲音隨秋風傳來。孤獨在工作。看來reddeadleaf裡似乎由他來負責拆毀制鐵工廠的工程。我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么子孤獨,卻又感到一絲寂寞。我踢著腳邊的石子,慢步走上回家的路。
走在前面的男人
下一週的週末,我與阿裕見面。我和平時一樣收到郵件,一面坐車兜風,一面商量今天的計劃。似乎一轉眼就換季了,這個週末颳起已近冬季的潮溼冷風。我們談到不如去看看電影,便先去電影院。看完電影出來後,我們逛起拱廊街。
我上高中時常在這一帶晃悠,約約會又或是和朋友見見面。學生只能步行或是騎車,自然只能在鎮中的某些地方玩樂。我讀高中的時候,這附近也有很多面向學生的平價雜貨店、服裝店和咖啡館,但最近,店鋪似乎更多了。那些曾是不良少年巢穴的過往似乎已在遙遠的彼岸,如今是面向女生的可愛店鋪林立。逛了幾家之後,我發現那些被稱為店家的人果然都和母親同一輩,也就是經歷過泡沫期的中年人。他們保留著大都市的氣息,穿著時尚的服裝,在店裡塞滿本地店鋪不會經營的進口傢俱和雜貨,令人感到無處落腳。我走進其中一家五坪大小的雅緻小店。那裡白天是咖啡館,晚上是酒吧。似乎是阿裕的男性友人推薦給他的,說是約會的好地方。
店主是位留著鬍子、四十幾歲的男子,周身散發出一股大都市的考究氣息。他想必也是在大都市裡度過了青春歲月、又回到家鄉來的人吧。我們在靠裡的桌邊坐下,點了紅茶後,那位店主不知為何定定地打量起我的面龐來。我感到不解,店主卻一言不發地走回吧檯,一會兒後送來紅茶。他又直勾勾地望著我的臉,但什麼也沒有說。
我往紅茶里加了砂糖,正攪拌之時,阿裕說道:
「瞳子,你還在想那件事?」
我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紅茶。
「你是說我外婆的事吧。我是在想。反正我也沒工作,閒得很。」
「有點進展了沒?」
我從包中取出筆記本,給阿裕看剩餘五人的死者名單,解釋道那些護士說真砂是板上釘釘的病死。阿裕喝著咖啡,沉思片刻,之後指著穗積蝶子的名字,低聲說道:
「上次那位管理員,就是圖書館那位。」
「啊,嗯。」
我一面回想,一面點了點頭。
「她覺得很有意思吧,說我們像警察似的。」
「她給了我們名片吧,她的姓有點罕見。」
阿裕從錢包中抽出名片。上面有圖書館名稱和聯絡方式,正中央寫著穗積安代。我們對視一眼。
「是她的親戚嗎?」
「有可能。雖說穗積蝶子的家人逃到大阪去了,可是親戚沒走吧。這村子很小,我估計應該是的。本來這裡扔塊石頭就能砸到親戚嘛。呵,這環境真夠浪漫的。」
阿裕用上自暴自棄的語氣。
「……阿裕你真是的。」
我們當場給圖書館打了個電話,但似乎撞上閉館日,無人接聽。阿裕說哪天有空會去問問。這一天的阿裕比平時更為穩重,阿裕會穩重,也就說明他有些微妙的心情不佳。他在公司遇到不開心的事,一直到週末都沒有釋懷的話,總會變成這樣。他會精神萎靡,還有些遷怒於我。我雖然假作不知,卻很擔心他吃了什麼苦頭。
傍晚時分,我們去了常去的情侶酒店「夏都」。阿裕還是分外熱情地開啟我的筆記本,陷入沉思。我在圓床的一角想要開啟電視時,他說:
「別動啊,彈簧很響的。」
老床的確嘎吱作響,但我莫名心頭火起。
「……可是我沒事做啊。」
「我現在想的是你家的事吧。」
「我又沒讓你想。」
回去的路上,阿裕開的卡羅拉從河堤上滑落,在河灘路上打斜停住。我用手機叫了jaf,阿裕在河灘上以手支頤,向河面扔起石子。我覺得他這種表現有些蹊蹺,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
「……沒事。」
「哦。」
「人為什麼要工作呢?」
「為了吃飯吧。」
「全國和我同一輩的人裡,有多少能以自己的工作為榮呢?大家是不是不想做卻還在硬撐呢?不想做的事情也得撐下去嗎?這就是男人的強大之處?那我這個男人一點也不強大啊。」
「你不是打過好多全壘打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阿裕又扔出石子。
「當時……這說法跟老頭子似的。算了,當時我只是想盡自己所能罷了,所以也沒迷惘過,練習雖然辛苦也堅持了下來。現在一想,我是真喜歡棒球啊。就因為我那麼喜歡棒球,所以才會客觀看待自己的能力,熱血燃燒著想要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到。我長大成人之後,才明白這一點。」
「阿裕……」
「現在在工作上我拿不出儘自己所能的勁頭來。我不喜歡工作,可是又能怎麼樣呢?我已經是大人了。」
「嗯……」
阿裕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在社會上混得順風順水就是男人強大的表現嗎?」
「不是的,一定不是這樣的。」
我在這一句上加強語氣。
要是這種時候,我能說些有價值的建議就好了。我和阿裕不一樣,沒有在社會上奮鬥,所以無須開口,我就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看到從前閃閃發光的全壘打製造機多田裕最終哼哼唧唧地抽著鼻子哭出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默默握住他的手。
「……辭職吧,你都這麼辛苦了。」
「不行。嗚……不行啊。嗚……我、我必須當個強大的男人。」
「社會意義上的強大男人?不用啊。你是你就好,只要這樣就好。喜歡你的人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對吧?」
「不行。不是這個問題。瞳子。嗚……」
jaf來了。天藍色的卡羅拉二代順利得救,由於阿裕在哭,我不得不出面付清費用。
阿裕哭著握住方向盤,駛上階梯的坡道,將我送到家中。我目送著卡羅拉二代顫顫悠悠、彎彎曲曲地開遠,想著什麼才是身為男人的強大之處呢。走進枯萎已極的庭院包圍著的大宅中後,我看到穿著黑金二色服裝的凸眼金黑菱綠那亮閃閃的衣襬在走廊遠處一閃而過。玄關前散落著孤獨脫下的大鞋。蘇峰慢悠悠地從一邊走過,手插在裝薯片的袋子裡。我感到這些大人在這種時候沒一個靠得住的,嘆息了一聲。
到了半夜,終於有父親美夫回來的動靜。父親終日工作,根本不管什麼週末不周末。但他回來時卻會悄無聲息地走後門。如今外公、外婆和妻子都不在人世,父親應該是赤朽葉本家最強大的人,卻還是作風低調。我忽然出現在後門時,父親先是嚇了一跳,接著開心地嘻嘻一笑。
「搞什麼,是來迎接我啊。就算是貓來接我,我都很高興,現在女兒來了,真是樂壞我了。」
……他似乎有些醉了,正抱著公文包,疲倦的臉上露出笑意。
「爸爸,辛苦了。」
「怎麼了,瞳子?我很高興,不過真難得看你這樣啊。」
「我想問你啊,爸爸。」
我緊跟在走在走廊上的父親背後。身材矮小的父親在走廊上小步前行。和父親在一起時,大宅子會進入十分祥和的氛圍之中,令我不禁感到,毛球曾近乎癲狂地手持斧頭在這條走廊上奔跑,還有女傭光著身子在這裡盡情跳舞的事都毫無真實感。正因如此,我喜歡父親。
「我想問你啊,什麼是強大的男人?」
「就是能守護心愛事物的男人吧。」
父親以毫不猶豫、卻帶有微醺的口氣說道。我無言以對,不知為何用敬語反問道:「您是說守護心愛事物嗎?」
「嗯。」
「……社會意義上強大的男人呢?我是說,就像爸爸你這樣的。」
「爸爸很沒本事的。你知道嗎,爸爸其實是入贅的。」
他似乎當真醉了。我有些吃不消,說道:
「我知道啊……我可是你女兒啊。我問的不是這個,是說像總經理啊,大富豪啊,這種有教授或者老師之類頭銜的大人物。」
「這我哪知道。」
父親或許是不耐煩了吧,敷衍地答了一句。可能是聽到我們的說話聲,在走廊走到一半時,穿著睡衣的孤獨緊緊跟上我們。孤獨小聲問我道:
「怎麼了?你該不會是打算甩了阿裕吧?」
「才……才不是,我就是問一問而已。」
「要說守護心愛事物的話,我記得有個勇敢的男人在地震時把你從要倒下的水杉樹下給救出來了,不過那個男人就是我。」
「我不記得了!夠了,你老是說這件事。」
回想起阿裕的眼淚,不知為何,我到這時卻有了淚意。在外婆講述的往事裡,從前紅綠村的強大男人是指健壯能幹的男人。據外婆說,戰後的復興與這些勞動者的汗水同在。而按照母親的說法,所謂強大的男人,是指當時流行的有架就打的不良少年,是指好勇鬥狠的強健肉體和生活方式。後來,泡沫的金色波浪來襲,但錢包膨脹的時代轉眼即逝。
那麼,現代背景下所謂的強大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想到落淚的阿裕,我一陣心痛。這是fago。我的心裡也有了fago。我咬緊嘴唇,拽了拽父親皺巴巴的領帶,低聲說:「我去找個工作吧。」父親嚇了一跳:「啊?」
孤獨也眨巴著眼睛,凝視著我。
「怎麼了,瞳子?怎麼忽然說這個?你之前那麼懶散。」
「不,沒什麼……」
我既覺得難為情,又心知這種想法過於天真,小瞧了社會,所以對父親和孤獨都未能再說下去。我只是想和心愛的全壘打製造機阿裕分享同樣的痛苦罷了。想到他的處境,我莫名感到不能再置身事外。
季節迅速滑入冬天。山陰地區的冬日相當寒冷,溼氣重的地區特有的沉甸甸的鵝毛大雪落下,地面積起化到一半的重雪。在這個時不時開始下些小雪珠的初冬時節,我和阿裕甚少見面。對方不聯絡我的話,我就不知該如何開口。在沒見面的半個月裡,下起了雪,天空變得更為灰暗。這之後,我去參加了所謂的工作面試。那是家本地新成立的公司,名為綜合客戶服務中心。
公司蓋在郊外寬廣的空地上,儼如平房的工廠。進去一看,裡面滿滿地排列著隔間。放有顯示器的鋼桌整整齊齊地擺滿整座建築,穿著西裝的同年代男男女女接連不斷地接聽著電話。這是家接受都市裡的大公司委託,只負責通過電話進行客服業務的公司。它收到的委託橫跨各行各業,從電器產品保修到股票交易損失的相關說明、電腦的操作說明,著實豐富多彩。
開始的三天裡,我接受了話務員培訓,將輕微的口音矯正為標準音。我被迫無數次重讀同一句話,有些消沉,但聽到老師說「年輕人就是學得快啊,要是僱了主婦來兼職的話,會在這裡卡住的」,我心中輕鬆了些。這家客服中心要求穿西裝上班,休息時間可以在時尚的露天咖啡館裡吃午餐,我得以稍微享受一番大都市的感覺。它給的工資也比本地的企業高些,很受年輕人歡迎。傍晚下班,走出公司,見到遠處聳立著中國山脈,而自己正位於雄壯的大自然之中,甚至會令人陡然間感到不可思議。我開始每週上五天班,時間是從早上到傍晚,身體很快適應了西服裙套裝和低跟鞋的搭配。
阿裕開始長期不聯絡我。沒有定下約會的週末,我就和朋友見見面,或是一個人逛逛街,打發時間。那天,因為沒有車,我就坐巴士進城,在拱廊街上悠然漫步。腿走累了,我一個人走進那家上次和阿裕一起來過的白天是咖啡館、晚上是酒吧的小店裡。這時還是傍晚,店裡剛進入酒吧時間。
我坐在吧檯的一角,點了雞尾酒。留著鬍子的店主又驚疑地看向我的臉龐。那是種苦澀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回憶些什麼。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寧,只喝了一杯,就匆匆離開。
小雪珠不斷飄落,我剛想到「啊,已經徹底入冬了」的時候,阿裕聯絡我了。聽聲音,他似乎精神好一些了。他在電話對面說:「瞳子,你工作還好嗎?」
「我才剛開始做,所以也不太清楚。你呢?」
「嗯……」
阿裕沒有回答,反而說起上次聊到過的穗積安代。
「後來我又給圖書館打了個電話,問過了。那位管理員果然是穗積蝶子的親戚。聽她說,蝶子的確是十八歲的時候在教養院裡過世的。她很少吃飯,身體不斷衰弱,到冬天開始發燒,過了差不多五天就斷氣了。她去得這麼快,工作人員和家人都吃了一驚。」
作者「櫻庭一樹」的其他小說
《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