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巨大與虛無的時代

「嗯。」

毛球快速點了點頭,蝶子輕輕一笑。

「露餡了啊。我還以為能做得更久,更成功呢。」

「一點都不成功,沒多長時間就露餡了,宵町巷的大人們動了真火,說有個高中生鬧得很大。那地方是有地盤這種東西的。你最近有看到東南亞裔的女孩子吧。你騷擾了她們的地盤。」

「……我會有什麼下場呢?」

「反正不是好下場,你還是立馬收手吧。」

蝶子嗤笑一聲。那是種不適合出現在可愛女生身上的輕佻舉動。

「你不會理解我們的心情的。」

「都痛苦到想要墮落的話,可以不用那麼拼吧。這個世界也不是隻有學習一件事啊。」

「只有學習,我們的義務只有學習。」

蝶子說完後,狠狠咬了咬嘴唇。其後,她垂下頭,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輕輕笑起來。那是以前的蝶子從未用過的笑法,帶著一絲下流。

「我們學校的學生都很會學習,但壓根兒就是小孩子。她們有壓力,又有好奇心,所以我只要稍微邀請她們來一趟奇妙的冒險,她們就想也不想地跟著我走了。她們渴望在自己身上發掘出家長也不知道的危險的自己。我可是賺了不少啊。」

「蝶子……」

「毛球,你能不能保護我?我可以把利潤分你一半。有你撐腰的話,我才不怕什麼宵町巷的大人呢。」

「怎麼可能?說到底,我只是待在孩子的地盤裡而已。」

「什麼嘛。」

「再說了,你還是適可而止吧,蝶子。女人盤剝女人算怎麼回事?一點意思也沒有啊。這就是你說的要考上東大,要當上外交官嗎?模仿男人的惡行就算是成為強大的女人了嗎?那你就錯了。蝶子,你肯定是錯了。」

「……」

蝶子臉上沒了血色。她粗暴地站起身,椅子向後仰倒,發出巨響。她將融化的奶昔潑到毛球臉上,衝出了漢堡店。

毛球頂著一臉奶昔,追趕著蝶子:「等等,蝶子。我不想要這樣的最後一面,我們再聊聊吧!」沒想到蝶子跑起來這麼快,毛球甩動著長馬尾和紅色緞帶,追著她跑過鬧市。她看到一名擺攤的大嬸,借來她的苦瓜,像扔飛鏢一樣扔出去,結果狠狠砸中蝶子的腦袋,砸得她昏倒在地。

毛球衝過去,抱起她,溫柔地喚道:「喂,蝶子。」

蝶子雖昏了過去,但被毛球粗暴地晃來晃去,還是睜開了眼睛。她緩緩流下了一行眼淚。

「那時候我好開心啊,毛球。我真希望可以永遠繼續下去,真的。」

「一切都沒完呢。時間雖然過去了,但什麼東西都可以再找回來的。蝶子,你醒醒。」

「我完了。不成功的話,就只有消失了。」

這一天,是毛球最後一次見到好友穗積蝶子。

——高中三年級的這個夏天,全國性報紙用整個版面報道了山陰地區某名牌高中的女生集體賣淫事件。成年人起初不屑一顧,認定應該是偏離學校主流的不良少女和沉迷打扮交友的女生所為,然而一打聽,賣淫集團裡都是些在學校裡認真讀書的低調高才生,不禁嚇破了膽。被逮捕或接受輔導的十二名少女都是十七八歲的高三學生。主犯是少女a,她自己沒有直接賣淫,而是用自己房間的電話拉客,介紹同學給他們,從中收取中介費。

紅綠警察署的少年科大感頭疼,認為這一事件已超出理解的範疇。本應循規蹈矩的老師寵兒開始變質。穗積蝶子的家人像一陣黑色疾風一般,搬出了這個將訊息傳得滿城風雨的地方小城市,帶著家當逃到大阪。留下的伯父豐壽在家裡人和侄女之間斡旋。穗積蝶子和其他少女一起被強制退學,其後被送到少年教養院裡。

穗積蝶子不想和家人、朋友等任何人見面。這個頭腦出眾、長相可愛的本分「少女a」身上有著讓人難以理解之處。幾乎所有老朋友都和她斷絕了往來,但她被送到少年教養院的那個傍晚,一群開著摩托車的女暴走族寂然無聲地將穗積蝶子所乘坐的車圍作一團,猶如送葬一般。少年教養院在中國山脈的對面,在廣島的深山之中。女暴走族們不催響引擎,也不開燈,一言不發地開過縣境,將少女a送達廣島。見到少女們那百鬼夜行般的身影,大人們莫名心生畏懼。

汽車穿過廣島少年教養院的院門,越開越遠,女暴走族們一起讓車燈閃爍,催響引擎,發出嘈雜的「啪啦哩啦、啪啦哩啦」聲。「再見!」「再見!」「再見!」「再見!」可愛少女們的叫聲響起,「蝶子!」「蝶子!」「蝶子!」

就這樣,穗積蝶子從鳥取消失了。

後來包說,蝶子消失的這一年,百夜的心情相當好。「她哼著歌,在宅子裡到處晃來晃去。她平時那麼陰鬱,所以這樣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她是不是因為毛球姐的好朋友不見了,所以心裡暗爽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百夜一如既往,堅持從柱子後、從樑上、從桌下火熱地凝視著毛球。

「我本來以為這麼久了,她就不膩嗎,結果還真是不膩。真見鬼了。我懷疑她是不是詛咒過蝶子,讓她沒法和毛球姐在一起。唉,不過也不可能就是了。」

毛球則依然帶著「制鐵天使」東闖西撞。但據說她與興高采烈的百夜正相反,心情一路走低,總是嘆息一聲,再在簷廊上躺成大字形。豐壽時不時會來找她。疼愛的侄女出了這種大事,令豐壽明顯老了不少,但和毛球聊聊侄女,他的心裡就會舒服一些。

毛球就是在這個時候遇到那名神奇的菲律賓女子的。

秋日已至,山陰地區陰雲密佈,陰雨綿綿。毛球開著摩托車飛馳於宵町巷中,有生以來第一次讓輪胎被水窪滑倒,狠狠摔了一跤。毛球被甩到地面上,摩托車刺溜著滑走。毛球看到透明的水窪中倒映出自己,可是自己沒有說話,水窪中映出的毛球卻開了口。

「你沒事吧?死了?喂?」

那個女人用古怪的語調說道。毛球從水窪上抬起頭,只見一個長相酷似自己的菲律賓年輕女子正站在眼前,手上沒有撐傘。菲律賓女子也大吃一驚地注視著毛球。

這時候,從東南亞來宵町巷打短工的年輕女性越來越多,她們就是後來所謂的「來日小姐」。到了傍晚,毛球常常看到她們露出和膚色一樣暗沉的眼神、快步行走的身影。這名年紀看起來和毛球差不多的菲律賓女子長得也很像毛球。她身材高大,骨骼健壯,皮膚是淺黑色的,一雙黑眼珠大大的,五官極為立體,只有一頭捲曲的黑髮垂到腰間。

毛球天生就長得像母親萬葉。據說那些山裡人在遠古時代渡海而來,隱居於中國山脈深處。她們應該也長得輪廓分明,酷似東南亞血統的人。

或許是感受到被悠久時光和寬廣大海隔斷的同一片土地的氣息了吧,她們臉貼臉,久久地凝視著對方,彷彿相對而照的兩面鏡子。不久之後,毛球站起身,想要扶起倒地的摩托車,菲律賓女子也來幫忙。二人力氣都很大,輕輕鬆鬆就扶起了摩托車。見雨下大了,毛球將自己帶著的摺疊傘送給菲律賓女子。她催響引擎,不住回頭,然而終究是駛離了那名長相酷似自己的異國女人。菲律賓女子也露出戀戀不捨的奇特眼神,久久地目送著毛球騎著摩托車越開越遠。

這名女子叫作阿伊拉。傷心的毛球再次遇到這個如同自己照鏡子的菲律賓女子,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這之後直到高中畢業的幾個月間,毛球相當安分守己。平日裡不大管家裡人情況的兄長淚對她大為擔心,甚至可以看到他時不時在大宅裡走來走去,問「毛球?你在嗎?你還好嗎」。這也就意味著她精神萎靡得已經瞞不過家裡人的眼睛了。淚每次在放假時出去遠足,都會帶著河灘上的石頭或野草回來,說著「送給你」,然後遞給毛球。淚是個眉清目秀、成績優異、性格穩重的青年,毛球卻偷偷跟包咬耳朵說「可是,他不懂女人心啊」。不過據說,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卻還是將哥哥送的石頭呀、不起眼的野草束呀裝點在房間裡,一副開心不已的樣子。

在高中最後一年,毛球帶領「制鐵天使」越過縣境,橫跨已收入麾下的島根,攻入強敵山口縣中。經過三天不吃不喝的鬥爭,她們狠狠教訓了山口的女暴走族一頓,邊唱「啪啦哩啦、啪啦哩啦」邊開著摩托車蜿蜿蜒蜒地沿著國道返回老家。

又到了要落雪的時節。山陰地區的雪溼氣重,沉甸甸的。毛球一行不良少女像是被這沉甸甸的雪封鎖起來了,也安分下來,包卻在大宅裡鬧起來。她第一次進入偶像比賽的中國地區預選。這時的她已經升上初三,多少也存了些零花錢,面對萬葉也拒不讓步,一鬧到底。淚支援包,說「我帶她去」。淚似乎很寵這些妹妹。到了寒假,包在哥哥的帶領下越過中國山脈,遠征至廣島。她在舞臺上又唱又跳,低頭行禮,卻遺憾地未能通過預選,一下子洩了氣,坐著淚開的車返回鳥取。在路上,她莫名撞上一群開摩托車的人。這些人安安靜靜的,「制鐵天使」的旗幟隨風飄舞。當時包正因預選落敗而大受打擊,在副駕駛座上淚流不止,但注意到迎面而來的這些人的古怪氣場後,她便趴在窗上,觀察起車外的情形來。

「是毛球姐啊……」

暮色漸濃,這群人燈也不開,從山脈深處一路滑下,而開在最前面的就是毛球。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被淚的車燈照得雪白雪白的,嚇得包背後躥過一股涼氣。毛球面無表情,皮膚也像死人一樣蒼白,飄舞的馬尾上扎著鮮紅的緞帶。

「那條緞帶看起來就像血一樣。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想打寒戰。」

包後來如此說道。

毛球身後跟著一長隊不良少女,她們穿著運動衫和和服式棉袍,看打扮,像是連衣服都沒換就從家裡跑出來了似的。每個人的臉都蒼白得猶如妖怪。在稀稀落落地飛舞著大片重實雪花的暮色之中,這群百鬼夜行般的少女默然前往廣島,與包擦肩而過。她們不開大油門,也不開車燈,更不大聲喊叫。包坐在淚的車中,渾身發寒,不住回望著她們,回到了鳥取。

抵達赤朽葉家的大宅時,已是晚上。見到萬葉坐在玄關處,安如泰山地等待著,包向她彙報道「我落選了」,又不甘心地泛起淚光。

「落選了啊。」

「媽,你為什麼沒把我生得更漂亮一點呢?」

「你說什麼呢?過日子要知足,女人要按自己的資質生活。」

萬葉不搭理包的抱怨,仍沒有起身離開玄關的意思。包在脫鞋時意識到,母親在這裡等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外出的毛球。

「毛球姐怎麼了?我剛才坐車的時候遇到她了。」

「坐車的時候?在哪兒?」

「還在廣島的時候。」

「廣島啊。那她是真的去廣島了啊。」

萬葉低聲嘟囔了一句「早上得去找找阿豐了……」,包正想追問,這時傳來了轎車駛進大門的聲響,接著父親曜司走進玄關。他看到妻子和女兒坐在那裡,吃了一驚:「你們在幹什麼呢?」

「啊,沒事……」

「歡迎回來,爸爸。」

曜司滿臉倦容,點了點頭。聽到他說「別待在這麼冷的地方了,進去吧,不然會感冒的」,包點點頭,站起身來。

第二天午後,包來到廚房,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毛球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包想叫她,卻又把聲音嚥了下去。她和昨晚在廣島的國道上遇見時一樣,依然面色蒼白,簡直不像自己的姐姐,倒像不小心被亡靈附體似的,令人擔心。

「毛球姐?」

「……嗯,包。」

連聲音都不像昨天之前那樣雄壯有力了。包蹙起眉頭,探頭打量姐姐的臉龐。

「出什麼事了?」

「包,我明白青春什麼時候結束了。」

「什麼時候?」

「……在無法挽回的分別到來之時。」

毛球只說了這一句,便猛地將頭轉向一邊。她點起一支香菸,吸著煙仰望天花板,眼神像在看著冥界。

赤朽葉毛球是個鋼鐵一般的兇猛女子,卻會在人生的各個階段被亡者困住,真是不可思議。這時想必也是如此吧。所謂的亡者指的是穗積蝶子。前天清晨,蝶子在廣島的少年教養院中去世了。死因含糊不清,一說是房間較冷,感冒久拖不愈,就此病故,一說是她用長襪上吊自盡而亡,但無可動搖的一點是,她已溘然長逝。

得知蝶子去世後,「制鐵天使」的少女們越過中國山脈,圍住廣島的少年教養院,催響引擎,開啟車燈,發出不成調的叫聲,送走了大概在黎明時飛走的蝶子的靈魂。

她們又和朝陽一起,「啪啦哩啦」地飛馳過國道,越過山脈,回到鳥取。耀眼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照在她們蒼白的臉上。每張臉上都沒有表情,彷彿一支被亡者附體的送葬隊伍。

似乎從這一晚開始,毛球就看破了世事。她喪失了對戰鬥和飆車的炙熱激情,但女暴走族「制鐵天使」是她親手發展壯大並帶領著稱霸了中國地區的,她依然肩負著首領的責任。毛球有著富有責任感的一面。

高三那年的冬天,毛球帶著亡者附體般的蒼白麵容繼續戰鬥。她必須在畢業前徹徹底底地征服中國地區。最終,決戰在化為廢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體停車場中進行。她所在的鳥取縣內還殘留有敵人的餘黨。毛球揮舞著赤朽葉制鐵的鐵製成的武器,接連打倒那些生於丙午之年的剛猛女子。鐵鏈每呼嘯一次,就有三人倒下,扔出鐵管後,則會有二人昏倒。毛球的身體也遭到劈斬打擊,弄得鮮血淋漓,但她沒有感到痛楚或難受,似乎這些感覺全部丟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一定是被那位亡者帶走了。

毛球將野獸般狂暴的少女全部打倒,在這一晚的中國地區為「制鐵天使」樹立了穩如泰山的王者地位。其後,她對歡欣雀躍的同伴宣佈要金盆洗手,將首領的寶座讓給另一名曾擔任幹部的少女。同伴們陷入慌亂,毛球的決心卻堅定不移。

「已經是時候了。」

「毛球……」

「我已經燒不起熱情了,今晚就是最後一絲火苗。」

看著毛球又是疲倦又是悲傷的陌生眼神,擔任幹部的少女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下個月舉行的毛球引退儀式甚為隆重。專業雜誌的攝影師從大城市趕來,拍下女暴走族們在國道上飛馳這一激動人心的場景。毛球引退的訊息在全國的不良少女間口口相傳,北至紋別,南至彥島,大家都喝著彩為她送行。毛球帶著英雄的光環,離開了第一線。她將心愛的摩托車送給接任首領之位的少女,沿著國道隻身步行而回。

爬上階梯的坡道後,只見多田忍正在住宅樓的摩托車停車處。忍哥緩緩起身,默然對她敬禮。毛球微微一笑,繼續沿著坡道上行。

在一段時間裡,家裡人沒有注意到毛球終於不做暴走族了。包發現雜誌的報道並帶回家後,他們終於回過神來,人人都鬆了一口氣,心中一寬。用早餐時,萬葉隨口說了一句「這下子我不用去百次參拜,祈禱她不要受傷了」。只有阿辰點了點頭,說了聲「是啊」,但家裡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萬葉曾為了毛球百次參拜,不禁目瞪口呆地看著萬葉。淚代表家裡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毛球的腦袋。毛球喊著疼,難為情地低下頭,任由哥哥繼續捅自己。包也起了興頭,打了毛球一下,卻招來毛球認真的反擊。

在這之後的大約一年間,毛球甚少在人前露面。

或許是引退後沒了幹勁,她雖然即將高中畢業,卻沒有正經去上課。她解下長期以來的標誌性紅色緞帶,也不扎馬尾了,又將簾子般的劉海兒養長,將髮型換成長短一致的直髮。

她放棄了棒球服、緊身長裙、閃亮涼鞋等所有不良少女的私服,穿上帶墊肩的夾克、合身的迷你裙和高跟鞋,走起成熟路線,精心地描眉畫眼,選用正紅色的口紅。於是乎,毛球變成了一名令人驚豔的成熟美人。

「……變得這麼都市風,我覺得這種打扮真沒意思。」

這是當時正鉚足幹勁追求時尚的包的論點。毛球時而會去「芝加哥小姐」舞廳,但也只是懷念地吃吃炒麵罷了,再也不會跳舞到天明。據說一些高中的不良少年看到毛球,會手忙腳亂地向這位傳奇的女暴走族赤朽葉大姐頭打招呼。毛球只是落落大方地笑上一笑,說說「我已經金盆洗手了,大家不要拘謹」而已。

這個時候,前男友魔鬼山中似乎已經變成宵町巷中的年輕流氓,和毛球早就斷了關係。因此小三百夜也閒了一段時間。

當時的毛球看起來像是丟了魂,但只有弟弟孤獨一個人知道她在背地裡做些什麼。據說毛球又不問自取地搶佔孤獨的房間,再次拿起從以前開始就看一陣不看一陣的少女漫畫。包在經過走廊時,似乎曾聽到「哦,還有投稿欄目啊」的嘀咕聲,但她並沒有多想。毛球考到了汽車的駕照,以穩妥的駕駛風格前往郊外的有車一族專用的大型零售商店中,買回成堆的文具,往孤獨的房間裡扔了一地,著手做起某件事來。

後來,丟了魂的毛球像一隻不死鳥,而且如一隻極樂鳥般華麗復活。這是一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間的事。雖然連我這個女兒都不知道她盤算了些什麼,但一年後,她忽然獲得一份工作。

煉鐵之火

這時,世界正離泡沫時代越來越近。但是到泡沫時代之前,毛球等不良少年和少女都在十幾歲時肆意妄為,大放光彩了一場,之後就像附體的邪魔消失了一般,告別同伴,迅速長大成人。少年在當地就業,有人當修配工,有人做建築工人,還有人通過學習從事急救工作。曾經的少女陸續懷孕,和男友結婚,當了母親。對於這些曾經的不良少年和少女而言,正在逼近的泡沫是一種與他們無關的現象。後來活躍於泡沫時代的,是那些藏在他們身後、一直受到不良文化欺壓的不起眼的書呆子。

他們上了大學之後,又是買車,又是打扮自己,出落得一身都市氣息。舞廳不再是優哉遊哉地吃炒麵或是初中生在舞池裡尖叫著踩舞步的地方,反而變成成年人的遊樂場所,由大學女生或女白領站上高臺,享受聚光燈的照耀。那些曾經是書呆子的丙午大學女生晚一步爆發,穿著緊身連衣裙統治了大城市的舞廳之夜。

至於企業,則開始拓展本行之外的業務,繼續接受融資。地價上漲,土地開發商暗中活躍。普通民眾也按揭購買公寓,穿上高檔品牌的服裝。大學畢業生更受到企業的你爭我奪。但這是大城市裡的事,山陰地區只是通過電視機這一文明的利器觀望這種景象罷了。紅綠村中並沒有什麼變化。

這個時期,毛球沒有抬頭瞟過這些在大學裡初試啼聲的晚熟丙午生人。她偶爾會信步走到宵町巷中游玩,似乎在那裡交了一個醜得出奇的大學男友,但除此之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那名男友是來自縣外的學生,對毛球的可怕傳說一無所知。據說他認為毛球只是個普通的長髮紅唇的漂亮女人,和她交往時也相當隨性。除了時不時和男人出門之外,毛球不分晝夜地泡在房間裡,不斷地畫著些什麼。包曾無意間聽到「玫瑰花好難畫」的嘀咕聲,卻並不明白箇中意味。毛球大約每個月會走下階梯的坡道,去郵政局一次,寄出一份四四方方的大信封。除此之外,她不是懶懶散散地出門,就是躺著看漫畫看個沒完,這難免令家裡人也覺得毛骨悚然起來。萬葉抱怨道:「精神太好是讓人頭疼,可是安靜過頭也很嚇人啊。」於是她客客氣氣地找婆婆商量,問要不要再去百次參拜,這時卻發生了一樣變化。

一名神奇的男子自東京來拜訪毛球。

他的年紀在二十五歲上下,穿著義大利產的休閒西裝,腕戴金錶,雙腿修長,每走一步,亮閃閃的皮鞋就會在柏油路上發出高雅的聲音。他垂肩的長髮染成茶色,長相清爽,十足十的精緻風格。一言以蔽之,他是一個這種鄉下地方看不到的型別的男人,周身都散發出大城市舞廳之夜的氣息。

從在大紅綠站的站臺下車的那一刻起,男子便備受矚目。他走在車站附近的大路上,只見走出商店的年輕男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背影,老爺爺老奶奶亦是如此,不分成人小孩。儘管背後有無數道目光貫注在自己身上,男子卻渾不在意,手持地圖,步履不停。他仰望階梯的坡道,微微皺眉,但還是緩緩爬起坡來。一些住戶走出階梯的住宅樓,竊竊私語起來。「這個男人是什麼人?」「他要爬到哪裡去?」「這樣爬上去,就到赤朽葉家的大宅了。」此時秋季少有的山風呼嘯,夾雜著紅色的枯葉,猛推男人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穿著閃亮皮鞋的腳懸空,險些被吹跑,但男子用力站穩腳步。或許他有著出乎意料的堅定意志。後來山風繼續呼嘯,但男子立定腳跟,不斷向上。

他在赤朽葉的大宅前止住腳步。

一個長髮女人站在門前。她穿著紅色和服,瞪著一雙小眼睛凝視著男子。看到這副樣子,男子雖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還是出聲道:「喂,你就是赤朽葉毛球嗎?」

聽到這個問題,女人躊躇了一秒,默然點了點頭。男子立刻遞出名片,低頭問好。這張名片鋒利得似要刺進皮膚一般,上面寫著出版社的名字。

男子的名字叫蘇峰有,是一名少女漫畫雜誌的編輯。

「毛球,你投到我社的漫畫一路闖到了最終選拔,但很遺憾,還是落選了。因為評委老師反對。不過,雖然以戀愛漫畫的標準來說有點怪,但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我想來見你一面。」

蘇峰快嘴快舌地說起這些話後,女人驚訝地瞪大眼睛。蘇峰心想,這張面孔著實瘮人,卻還是和她一起邁出腳步。

「當然了,我也跟主編說過了。來,我們來商量商量吧。我也是第一次培養新人,不過我覺得合作物件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

他和女人一道走入玄關。這座宅邸豪華得驚人。蘇峰想著原來她是資本家的女兒,脫下鞋子,那個女人卻突然緊緊握住他的手。他被拉著手走過擦得鋥亮的走廊,進入會客室。女人一邊擺弄著地球儀,一邊凝望著他。

她看的時間越長,蘇峰便越是不舒服。「除了你投來的作品,你想不想畫畫別的東西?雖說是少女漫畫,你也可以不畫戀愛題材,反正我覺得你的戀愛觀應該不太受大眾歡迎。來,說說看你想畫什麼樣……的……題材……」他漸漸感到一種被無形之手按住眼球般的壓迫感,於是閉上眼睛,卻再也無法睜開。「我們一起……做……漫畫……吧……」蘇峰陷入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用力搖晃著他,蘇峰的意識慢慢清醒。他感到肩部沉甸甸的,一陣噁心感,像從冥河裡遊了一圈回來似的。他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本應是早上來的,外面卻已經黑透。眼前是一張女人的臉。

這個女人五官立體,膚色淺黑,和先前的人截然不同。她留著流行的長短一致的垂腰長髮,用的是正紅色的口紅,一身緊身連衣裙,繫著腰帶鏈,耳上是一對碩大的圓環形耳墜。這是個大城市裡都難得一見的明豔美人。女人垂下畫得很重的眉梢,搖晃著蘇峰。

「你是誰啊?怎麼睡在這種地方?你是包的男朋友啊什麼的嗎?」

「包?」

包的男友,這個說法本身就相當詭異,令蘇峰又感到一陣頭疼,閉起眼來。這次他很快就能夠再次睜開雙眼了。女人粗暴地捅了捅蘇峰。

「你在幹什麼?話說回來,你還是個時髦的好男人嘛,比包大好多啊。」

「比包大?」

蘇峰想辦法站起身,對可疑女人說道:「我叫蘇峰有,是來見赤朽葉毛球的。」

「你找毛球的話,那就是我啊。」

「什麼?」

蘇峰反問一句,接著慌亂地追問道:「那剛才那個女人是?」他解釋說,那個女人一頭長髮,穿著紅色和服,年紀應該是十幾歲,但真正的赤朽葉毛球卻一頭霧水。

「我家裡沒這號女人。女傭的年紀更大,要說妹妹的話,我又只有一個,而且她長得很像我。」

「可是,我的確是被那個女人帶到這裡來的。她用冰冷的手緊緊地……」

「冰冷的手?搞不好是真砂。」

「真砂是誰?」

「是我家以前的女傭,也是我老爸的情人。不過她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那個大媽是個怪人,因為光著身子跳舞出了名。蘇峰,你好神啊,還沒有人見過真砂的鬼魂呢。」

聽到這些話,蘇峰險些又昏過去。

令他害怕的是,後來他每來這裡一次,就會遇到毛球所說的「真砂的鬼魂」站在大宅門口,牽著他的手,用灰暗的眼睛直直凝視著自己。那個女人有時穿著和服,也有時穿著符合現代高中女生口味的藏青色西裝、格子裙、帆布鞋等極為普通的服裝,有時甚至就穿著高中的制服。但蘇峰戰戰兢兢地詢問後,毛球必然會百思不得其解地回答說:「這家裡沒有這樣的女人。見鬼了。你認識我妹妹包吧?剩下的就是我媽媽和奶奶了,還有五個年紀大的女傭。真想不通啊。」

不管怎麼說,這一天,蘇峰又向真正的赤朽葉毛球重複了一遍他作為編輯的設想。毛球向少女漫畫雜誌投去的是一個兩名少女圍繞一名少年爭風吃醋的戀愛故事。雖然最終落選,但蘇峰這個讀過大量漫畫的年輕編輯卻在這份粗糙簡樸的作品中體味出一種新的可能性。主編納悶地說:「有嗎?你說的是這份作品?」但他又考慮到也是時候讓蘇峰培養培養親手栽培新人的經驗,而不是隻從資深編輯那裡接手他們負責的漫畫家了。於是乎這一天,蘇峰千里迢迢地從東京趕來鳥取縣西部這個宛如天涯海角的地方。

「搞什麼,我不能靠這個出道嗎?」

毛球憤憤不平地說道。她的態度中充滿不諳世事的自信,但面對這個魯莽青年,蘇峰卻感到對方前途無量。

「這篇不行,畢竟故事太離奇了。」

「離奇嗎?」

「是啊。除了戀愛故事,你有沒有其他想畫的?」

「想畫的啊……」

毛球撥起長髮,帶著哈欠陷入沉思。

蘇峰漸漸被毛球這種不似新手的態度和與之相矛盾的達觀而灰暗的眼睛征服了。這實在不像是十九歲的小姑娘。這是一種長年的抗爭和其終結所帶來的過早心死,但蘇峰來自逐漸步入泡沫時代的大城市,對這種心態一無所知。

「蘇峰啊,我沒讀過什麼書,也根本沒什麼文化。要說我朋友呢,也都是些族裡出身的傢伙。」

「族?」

「哈哈,就是暴走族。在去年之前,我都只是個開著摩托車四處飛飆的不良少女,害得家裡人擔心,像我媽媽,都愁得瞞著大家去百次參拜了。不過,這些也全都過去了。我有個特別好的好朋友,她在去年死在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是遇到事故了嗎?」

「不……她被抓了,然後在牢裡死掉了。真是個傻丫頭。說實話,我好想快點忘了她。」

毛球緩緩銜起薄荷香菸,拿起打火機。蘇峰眼明手快地為她點了火。聽到她低低的「多謝」,蘇峰點了點頭。

「很痛苦嗎?」

「……是啊。可是,這些事沒那麼容易忘掉。因為和她在一起的回憶就是我的青春啊。可是,它已經結束了。」

那份與年齡不符的過早心死再次隨著香菸的煙氣一起,搖曳著飄上天花板。蘇峰眼中放出光芒,握住毛球的手。毛球不耐煩地說:

「幹嗎突然握我的手?」

「毛球,我跟你說,就是這個,你要畫的就是這個。」

「……什麼?」

「漫畫這種東西是畫給年輕讀者看的,所以漫畫家應該畫自己的青春。你有著只屬於你的青春,你要不要畫畫你的青春?」

「可是,我的青春可不是少女漫畫的風格,很不光彩的。」

「要把它變成少女漫畫,與其說是你的工作,倒不如說是我的。包在我身上吧,我會把你創作出來的故事調整成標準的少女漫畫的。」

「你真是不嫌麻煩啊。」

門外漢毛球嘲笑道。然而這時,蘇峰心中卻湧起一陣預感:這會是一場豪賭。蘇峰有著野心,他夢想親手培養出大紅作品,閃耀著登上業界的中心。聽他滿懷激情地講述一番後,毛球答道:「哦,我知道了。」接著,她開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畫起分鏡來。她正用鉛筆畫著劍也似的馬尾飛舞在藍天前的畫時,一個圓嘟嘟、胖乎乎,長得像小惠比壽的小學生經過走廊。

「姐姐,你在幹什麼?」

「我在畫漫畫呢。」

「又來了啊。你整天不出門,就縮在家裡,還化著妝。你最近好不對勁。」

「孤獨,不瞞你說啊,我當上漫畫家了。這方面請多多關照了。」

「真的嗎?厲害,姐姐太帥了!」

毛球偷偷回頭看一眼蘇峰。自見面之後,始終意興蕭然的毛球這時候第一次對蘇峰露出似是笑容的表情。她一笑起來,面容出乎意料地稚氣無依。

「聽到孤獨這麼說,我好開心。姐姐我會加油的。」

「嗯……不過,下次你還是在自己的房間畫吧。」

「哈哈,我知道啦。」

圓嘟嘟、胖乎乎的小學生在走廊上走遠。毛球帶著微笑奮筆疾馳。

毛球畫給蘇峰看的分鏡相當粗糙,充滿超出少女漫畫範疇的激烈與暴力、血與衝動,以及過於獨特的價值觀。蘇峰看過一遍後,耐心地一一指導道「這一幕描畫過度了,收斂一點更容易受女生歡迎」「這裡要加長,用跨頁來展現」「設定可以再獨特一點。你畫的時候再大膽些,再放開些吧。不過女主角要設定成普通的女生,不然女生讀者會沒有共鳴的,再普通一點。」

經蘇峰謹慎地調整平衡感後,毛球原本粗糙暴力,還帶有一絲前衛色彩的作品搖身一變,成為精練得驚人的漫畫,既適合初高中的少女閱讀,又有著前所未有的魅力。蘇峰撇下自己負責的其他漫畫家,在赤朽葉家待了五天左右,忘我地督促毛球畫完分鏡,隨後便像被山風吹飛似的衝下坡道。萬葉的養父母——多田夫婦中的妻子正好和蘇峰擦肩而過,開開心心地嘀咕了一句:「哎呀呀,好男人啊。」蘇峰和藹地對這個陌生而優雅的老婦人打了聲招呼,詢問哪裡有影印機。他在超市的一角用一張十日元的價格影印完分鏡,找到郵政局,寄到東京的出版社去。其後,他又衝回大宅,敲醒倒在沙發上、睡得嘴巴大張的毛球,開始總結具體的設定。

主編有了回覆,確定將這份作品以短篇的形式在雜誌上一期登完。收到「問卷調查的結果令人滿意的話,可以開始連載」的反饋,蘇峰再次踢醒倒在地板上打盹的毛球,讓她為短篇作品描線。描完後,二人又開始就連載作品展開商討。

萬葉擔心地探頭看向會客室,問道:「那個,這個這幾天一直待在這裡的男人是誰啊?」聽到淚說可能是毛球的男朋友後,她愕然仰頭看著兒子,不住搖頭說:「怎麼可能?這種好男人哪能看上毛球啊。」

赤朽葉毛球的出道作——描寫女暴走族的愛情、友情與鬥爭的《鋼鐵天使!》在漫畫雜誌上刊登後,家裡人才知道毛球竟然成了「少女漫畫家」。他們還沒來得及吃驚,就收到東京方面的通知,說毛球的作品首次登場,就在問卷調查中奪得桂冠。毛球和蘇峰抱成一團,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不久後,閃耀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後半的少女漫畫界的長篇女暴走族漫畫《紅綠女暴走族合戰大繪捲鋼鐵天使!》開始連載。這是毛球持續十二年以上的長期連載這一漫長戰鬥的開端。蘇峰在赤朽葉本家的會客室裡住下,不分晝夜地和毛球開會探討。毛球這個一竅不通的新手一旦陷入迷惘、喪失自信,甚至因懊惱而流淚時,蘇峰便會嚴加斥責,為她提供精準的建議。他們帶著《鋼鐵天使!》坐上僅有二人的小船,想方設法在漫畫界這一過於寬廣的大海中揚帆起航。

這時的毛球和蘇峰迎來了新漫畫家和充滿工作熱情的編輯之間的典型蜜月期。二人配合默契,可以不假手第三人便決定一切。毛球將改編和周邊開發等事務都交由蘇峰代為接洽,他在出版社裡的地位迅速水漲船高。毛球帶著新手特有的靈活性和求知慾,以坦誠活絡得驚人的態度吸收著一切知識。大約半年後,毛球掌握了竅門,開始能夠提前預測到蘇峰可能會提出的精準建議。週刊連載壓力過大,忙得毛球焦頭爛額。她不捨得花時間和蘇峰說話,開始頻繁自己拿主意往下畫。

起初,蘇峰在東京和鳥取間疲於奔命,但《鋼鐵天使!》大獲成功後,他便不再負責其他漫畫家,只當赤朽葉毛球的專屬編輯。隨著提建議的必要性越來越低,二人的關係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出道之前,蘇峰是老闆,二人的關係近似於上級和下屬、哥哥和妹妹。然而沒過多久,二人站在了同樣的高度上,就像地基漸漸偏移一樣,身為作者的毛球取代負責栽培的蘇峰,成為上級。蘇峰的工作變成等待毛球完工,再接收原稿。蘇峰發掘出的故事萌芽在毛球心中開花結果,開始如濁流般奔湧。與此同時,新漫畫家毛球的版稅超過大出版社員工蘇峰收入的這一重大時刻也越來越近。

漫畫大獲成功,遠遠超出二人開始時處於摸索狀態的小小夢想。刊登雜誌的售出率一轉眼便超過八成。週刊少女漫畫本身已日落西山,出版社險些在會議上通過將雜誌改為雙週刊的提議,但毛球登場後,發展趨勢為之一變。每週近二十萬本的銷量猛增至七十萬本。這是一種叫作流行的驚天巨浪般的現象,連毛球自己都半懂不懂。

不知什麼原因,那些與不良文化完全絕緣、戴眼鏡的黑髮乖學生在房間裡讀《鋼鐵天使!》,在教室裡宣講《鋼鐵天使!》,頃刻間便將毛球推上時代寵兒的寶座。大城市裡湧來一大批人來採訪年輕有為的毛球。在連載開始的第二年,也就是毛球二十歲的那一年,出版的第一卷大量加印。

毛球在全國巡迴開簽名會後,真正的「制鐵天使」——女暴走族們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揮著旗子,開著鮮紅的摩托車,又或是從車裡探出身來,任受損的茶色頭髮飄揚在風中,「啪啦哩啦」地圍住毛球出行用的麵包車。這些護送的女暴走族像從漫畫裡走下來似的,令人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又是漫畫,看得閱讀毛球作品的下一代眼鏡少女們哇哇尖叫,興奮不已。簽名會的會場總是被女暴走族們圍成一團。對於已走上正路的赤朽葉毛球,以紅綠村為大本營、總人數超過千人的「制鐵天使」從不多說一句話,只是堅持默默地護送她,無論是北至北海道,還是南至九州。這時絢爛的泡沫時代將近,而不良文化實際上已後繼乏力,迅速走向滅亡。正活躍的不良少女們像要燃盡最後一星火焰似的,聚集在毛球身邊。

時光流逝,毛球成了無可動搖的當紅漫畫家。後來,她每去全國巡迴一次,女暴走族的人數便減少一些。她們像梳齒脫落一般,一個接一個地長大成人,搖身變為市井人家的賢妻良母。她們退出護衛隊,漸漸開始混在眼鏡少女裡,去簽名會上排隊。她們抱著頭髮長長的孩子,一言不發地請毛球簽好名,和她握完手再回家。自己以前是個戰士時的記憶只在這些女人的內心深處靜靜燃燒不休,一如幻象中燃燒的風箱之火。

毛球春風滿面地開巡迴簽名會,而美男子蘇峰總是陪在她的身邊。少女們對著美麗的漫畫家和她身邊面容俊秀的編輯哇哇尖叫,用一次性相機拍下二人的照片。二人都對著相機露出陽光至極的笑容。然而在這個時候,漫畫家和編輯的蜜月已經一去不回。

收入逆轉的重大時刻早已來臨,倘若周圍沒有人在,二人都很少和對方說話。蘇峰在編輯部內的地位得到飛躍性的提升,但無論作品如何走紅,蘇峰作為出版社員工,收入都沒有太大起色。賺得最多的是出版社,其次是赤朽葉毛球。

《鋼鐵天使!》雖然是毛球這個漫畫家的作品,但實際上卻出自毛球和蘇峰二人之手。他們有著漫畫家和編輯之間的信賴,有著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友誼,有著猴子和耍猴人之間的感情,然而他們看不清對方的心意了。而一旦放手之後,他們便再也找不回這種關係。

毛球終日忙於工作。勢力逆轉之後,蘇峰只能靜待原稿完成。對他而言,毛球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卻在疏遠後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某種巨大的生物,一直待在這個漫畫家身邊,在男人心中無異於坐牢。但對蘇峰來說,這是公事,對毛球來說,將開了頭的事做完也是一種責任。蘇峰倏然間想到,如果赤朽葉毛球是個男人的話,他的感受還會舒服些。回到公司裡,他就是威風八面的《鋼鐵天使!》的責任編輯,但在漫畫家面前,他卻覺得自己是個無名小卒。毛球在漫畫的支援下不屈不撓地挺下來,蘇峰卻在漫畫的壓迫下,於某一刻屈服。

蘇峰帶著毛球的手繪原稿,前往郵政局。從階梯下坡之時,山風吹來,原稿飛上天空。他抬頭看向原稿,一陣茫然。若是跑起來,還來得及撿起稿件。但蘇峰沒有跑,也沒有試圖去撿。他像終於耗盡氣力了一般,呆呆站在原地仰望鳥取灰色的天空。濁流改變了蘇峰,改變了毛球。由於疲倦過度,他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蘇峰迴來後說:「……我把原稿搞丟了。」毛球聞聲大怒。這麼長時間以來,二人終於再次凝視對方。

培養了自己的編輯的眼中一片渾濁。毛球看出,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愛,沒有期待,也沒有並肩而戰的志氣了。不知為何,蘇峰的眼神中帶著輕蔑之色,他在毛球身上看到的只有錢和權力。毛球咬緊嘴唇,不理少女助手們的阻止,狠狠抽了蘇峰的臉一巴掌。然而蘇峰依然一聲不吭。

「道歉。給我跪下,向我道歉啊!」

蘇峰默然跪下,將額頭貼在地上。培養者和已成長者。毛球低聲說了句「夠了」,走回工作室。「重畫。」她和助手們一起不眠不休地花了三天畫完原稿,沉默著交給蘇峰。自此之後,二人雖在同一屋簷下,也在從事同一部漫畫的連載工作,卻不交一言。

毛球早就決定每週只休息半天,就是週一傍晚到晚上。在這段時間裡,她也不出門散心,幾乎都是坐在簷廊上眺望後院。據說如果單眼工人豐壽來訪,她會對豐壽說「媽媽在會客室呢」,時不時還會這樣站著和他聊上幾句。

這個死腦筋的工人是毛球母親萬葉的朋友,和她的父親水火不相容,但和長大後的毛球卻很聊得來。毛球也是個死腦筋的女人,因此實際上非常害怕變化。

豐壽常常和毛球聊起那名已故的少女。對豐壽來說,那是他的侄女。他為蝶子的死而羞愧,由於他性格傳統,所以感觸極深。

「這世上的人只會說她的壞話。她上了高中之後是學壞了,可是以前還是個好孩子,可他們說得好像蝶子生來就是個大惡人似的。」

「讓他們說去吧。大叔,有我們喜歡她就夠了。謠言不過一時,喜歡卻是永遠的。」

「沒想到毛球小姐會說出這種話啊……」

豐壽吸了吸鼻子。

儘管時移世易,豐壽卻全無變化,正如外形依舊的高爐。母親萬葉也常和豐壽在一起。父親曜司依然絕大多時間泡在公司裡,顧不上家庭。他到底還是知道了長女毛球已當上漫畫家,但既不反對,也不發表意見,將家裡的事統統交給母親阿辰和妻子萬葉打理。

毛球雖然害怕變化,卻要在當紅的二十歲夏天迎來一場毫無預兆的、更為激烈的變化。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

母親萬葉曾預先看到的那個痛苦夏日,終於來到了赤朽葉本家。

在這一年,我的舅舅赤朽葉淚就要滿二十二歲了。他即將以優異的成績從當地的國立大學畢業,赤朽葉制鐵中人人都安心落意,認為出色的長子會繼承家業。畢竟剩下的四個孩子裡,一個是從不良少女變成漫畫家、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毛球;一個是終日死氣沉沉、總是搶男人的百夜;還有一個是沉迷打扮交友、正撒開了玩的高中女生包;最後一個是整天縮在房間裡的小學生孤獨。人人都倚仗淚,曜司開始雷厲風行地教他經營學。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起毫無預兆的事件。

暑假期間,淚和大學朋友一起去遠足,目的地是碑野川的上流,中國山脈的山脊處。大家正精神抖擻地唱著歌,卻注意到獨獨少了一個人的歌聲,於是立刻發現他已不在山路上。朋友說淚是腳滑,掉進碑野川裡去了,然而並沒有人見到這一過程。他乾淨利落地從山路上消失,彷彿現世只是一時的寄身之處一般。遠在山下的河中傳來「砰」的水聲,卻聽不真切,令淚的朋友們大感納悶。他們大聲喊著「喂,淚」「赤朽葉」,跑過山路,發現找不到淚,便下山報了警。據說有一個朋友幾近癲狂地追著淚,想要追隨他跳下山崖,被其他人喊著「三城同學」,拼命攔了下來。後來,警方派出搜查隊翻遍整座山,卻找不到淚的人影,就像他從這個世界蒸發了一樣。

赤朽葉本家裡,曜司顧不上工作,百夜也難得給自己像百次參拜一樣勤勞從事的小三活動放個假,毛球也徹底扔下週刊連載,心慌意亂地在山中奔跑,去神社寺廟祈禱。「大哥!大哥!」她發了瘋似的在山道上狂奔,呼喊哥哥名字的聲音響徹整座山脈。旁支的人也分頭到山中步行尋找淚。

本家的頂樑柱長子可以像被風吹走一樣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嗎?在大宅裡的人傾巢而出,翻山越嶺,四處奔走著喊淚的名字之時,只有母親萬葉閉門不出,安然不動。年歲增長、極為豐滿的赤朽葉辰來到像擺設一樣靜坐的萬葉身邊,將手放在萬葉膝上,說道:

「別自責。萬葉,不要自責。」

萬葉自從在幻象中見到淚死的那一晚開始持續了二十二年的沉默在這一刻打破。據說她猛地趴到阿辰豐滿的膝蓋上,發出了從未有人聽過的嗚咽,一如生下淚的那個早晨。

「阿婆,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大家都那麼看好他,我卻一直瞞著大家,真是對不起。」

「不要自責。我從選你當媳婦的那一天開始,就覺得你生下的孩子裡會有一個被大山帶走。因為你是山裡人的孩子啊。」

「可是,我……早就知道……」

萬葉的肩膀顫抖著,她抬起頭,筆直地豎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後院。她指著院中自己一直以來常常佇立的小河邊,幽幽道:

「到了早上,淚就會回來。他會只帶著那具變得空空如也的身體回來的。我早就知道了,因為我是千里眼。」

聽到萬葉的話,阿辰走進後院,注視著小河。來自山脈岩峰間的水流動不息,一片清澈,水草悠悠搖擺。

阿辰深吸一口氣,用穿雲裂石的尖銳嗓音呼喊毛球。老夫人的聲音似乎傳遍了整個村子,連風都為之止息,大山也一陣震顫。

毛球回來時滿身泥濘,光著腳,披頭散髮。她來到後院,阿辰指了指小河:「看著這裡,明白了嗎?」毛球感到一陣不尋常的氣息,默然點了點頭。她在簷廊上坐定,即便夜色轉深,貓頭鷹啼叫,她依然坐在原地,凝望著黑暗的小河。她素面朝天,周身是泥,雙目充血地抱緊膝蓋,只有夜風溫柔地吹拂著她。

毛球一刻也不合眼地繼續凝視著小河。天色終於開始轉明,淚緩緩地回來了。他順流而下,身軀冰冷地回到大宅之中,一如萬葉所預視到的未來。

淚的遺體漂浮在狹窄的小河上。這具溺水的身體是沿著碑野川的河水流進小河裡,回到家中的。他膚色慘白,還帶著溫和的微笑。毛球輕輕起身,踩亂模擬火焰之形的砂石,衝向淚。她光著腳跳進小河裡,用健壯的雙臂抱起哥哥的身體。「大哥,大哥……」那張帶著微笑的臉似乎並未離世,依然如四目相對時那般溫柔。「大哥,大哥……」毛球顫抖著走出小河,「滴滴答答」地滴著水,在大宅的走廊中徘徊。「大哥,大哥……」她滴著水,長髮上滿是泥汙,雙臂抱著死後變得沉甸甸的哥哥。

在晨霧之中,阿辰叫住在走廊上徘徊的毛球。毛球回頭看去,只見阿辰發著聖光。毛球一陣茫然,第一次覺得要倚仗這位奶奶。「怎麼辦?奶奶,怎麼辦啊……」她不安地反覆說著,阿辰緩緩點了點頭。毛球失手滑落哥哥的遺體,跪倒在地,野獸咆哮般地哭出來。從房間中走出的萬葉瞪大眼睛,定定地望著淚掉在走廊上的身體。

萬葉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化為銀絲。毛球繼承的正是她那漂亮的黑色長髮。這頭覆蓋住淺黑色身體的及腰波浪形長髮從發端到髮尾都變成了初雪般的顏色。

眾人依賴的長子的遺體冷冰冰的,卻依然帶著微笑。本家三代女人阿辰、萬葉、毛球就呆愣愣地圍坐在這具遺體旁。察覺到這種跡象,家裡人和旁支的人都趕了過來。

長子溘然長逝,令曜司陷入茫然,但入夜後,他發現萬葉的眼神格外安分,大有心如死水之感,便逼近她。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你看到這一幕了?」

萬葉徐徐點點頭。

「……我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

曜司在婚後第一次抽了萬葉的臉一巴掌。萬葉垂下頭,安然不動。曜司就這樣怔怔地站了片刻,其後用靜得嚇人的聲音問妻子道:

「我什麼時候會死?」

「……」

「只說你知道的資訊就行了。告訴我吧。赤朽葉制鐵能撐到現在,是因為我知道老爸會死。是因為萬葉,你是千里眼。我經營了這麼長時間,一直是按照自己會長命百歲來規劃的,可是沒有人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萬葉看向丈夫的臉。

曜司已上了年紀,和她在很久之前在幻象裡看到的那張斷頭而死的蒼老面容相差無幾。她明白丈夫死期將近,向他跪下,告訴他已時日無多。曜司將嘴唇咬出血。

毛球是個除了打架和畫漫畫外一無可取的年輕女人,剩下的那幾個妹妹也不太有前途,小兒子還在上小學。曜司走在走廊上,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迷宮般的大宅走廊裡迷路。他心神震動了嗎?又或許震動的不是他,而是失去繼承人的赤朽葉大宅本身。他在走廊的迷宮中一次又一次地迷路,五個小時之後,終於走到守靈的靈堂。見到正倚棺痛哭的毛球,曜司死死握住她的右手腕,她的左手腕則被蘇峰緊抓不放。雜誌這周要連載的部分已經以作者急病為由暫停一期,那麼下週以作者採風為由再暫停一期之類的手段自然行不通。這本漫畫雜誌現在正因《鋼鐵天使!》的走紅而大受歡迎,如果再停一期,雜誌的實際銷量會驟減,也就會有人被炒。蘇峰現在還是不和毛球說話,手卻緊緊抓著自己培養出的這位會下金蛋的漫畫家。

曜司拉起毛球,連帶著將俊秀的蘇峰也拽得離了地。雖然有人抓著自己,毛球卻不管不顧地喊著哥哥的名字,只是垂淚不已。曜司大聲斥責道:

「毛球,你以前有沒有聽過爸爸的話?」

「沒有。」

「我有沒有求過你這個女兒什麼事?」

「沒有。」

毛球哭著回答道。

「你能答應爸爸一件事嗎?」

「好。」

「招個女婿吧。」

「行。」

蘇峰大吼道:「行才怪!你得再單身奮鬥十年,不然我會有大麻煩的!」曜司盯著蘇峰光滑俊美的臉,恨不能盯出個洞來。蘇峰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正中間的毛球垂著頭,被二人拉來拉去,猶如古代名案中被兩個母親爭奪的孩子。她這時的臉色也是蒼白的,面無表情得出奇,像被亡者附體一般。

這天晚上,兄弟姐妹大覺緊張。家裡人人都知道母親是千里眼。他們也知道,父親會說出這種話,就代表在兄長死後,父親大約也將不久於人世。那麼就必須有人招到一個父親看得上的男人入贅,來保護這個家。世家出身的女人的職責就是在暗地裡做好保護家族的工作。

毛球雖然是個不良少女,但也有極富責任感的一面。自從兄長淚早逝之後,毛球的身上便肩負起兩種責任。一是以作者的身份、繼續做好當紅漫畫《鋼鐵天使!》的頂樑柱,一是以赤朽葉本家長女的身份保護這個大家族。這兩種責任壓在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女生粗壯結實的肩上。

毛球的人生處處都受到亡者的影響。這時也是如此。

在守靈現場,唯有蘇峰不瞭解這些內情。對他而言,毛球只是一名漫畫家。會下金蛋的漫畫家突然就要被搶走的事實令蘇峰驚惶不已。畢竟他雖然以赤朽葉的專屬編輯的身份守在大宅之中,但對家族內部的情況卻懵然無知,以至於到這個時候,他依然認定出現在守靈現場的百夜是女傭的鬼魂,不敢直視她。他不知道瀰漫在這個家族中的奇特緊張感究竟為何。看到毛球問都不問物件是誰,就一口應下,蘇峰當即大抓其頭,悲痛地放聲大叫,之後又連滾帶爬地衝下階梯的坡道,奔向兩層木結構的ntt大樓。發給東京出版社的電報在夜空中劃過一道亮光,飛向東方。

「未能阻止赤朽葉毛球閃婚,蘇峰。」

蘇峰被炒了。

到第二天,也就是葬禮的這一天早上,又來了一個長相與蘇峰極為相似、穿著義大利產西裝的俊美男子。他遞來的名片似要刺進皮膚一般,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遠鍾晶。遠鍾參加了葬禮,向毛球問好。他問起結婚物件時,毛球說了句「不知道」。他已經調查過,知道毛球正和一名醜得出奇的當地同齡大學生交往。然而他提起這名大學生的名字後,毛球驚奇地答道:「應該不是他吧。」

遠鐘不像蘇峰那樣熱愛漫畫,腦筋卻轉得極快。到這一天的晚上,他已經打探清楚了大致的情況。毛球是為公司招贅,這樣應該不會妨礙到工作。毛球只停過一次連載,在兄長的葬禮結束後就重新畫起漫畫。她流下眼淚時,遠鍾為她擦乾。助理也增員了。在遠鐘的安排下,一群嬌豔的少女從大城市應招而來。她們共有七人,都是漫畫家後備軍。這些少女駐紮在毛球位於赤朽葉本家深處的工作室內,又是畫背景,又是貼網點。毛球畫個不停。她每次流淚,都會被新的責任編輯擦掉。週刊連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每次的讀者調查問卷明信片都將人氣表現得一清二楚,作品人氣稍降便會遭遇腰斬。捧紅毛球的是讀者的熱情,但逼迫毛球永不停歇地工作的,也是這種無形之力。蘇峰發現的金礦被毛球親手開掘出來,又化為金之濁流,奔流不息。讀者的激情膨脹了。不知不覺間,毛球已成為肩負這家編輯部的招牌作家,她已無法憑藉自己的意志阻止這一趨勢。毛球畫個不停,眼淚被陌生的男子遠鍾從背後伸過手來擦乾。

其後,兄長的葬禮剛結束,毛球招贅的事便正式定下了。

中有

確定毛球丈夫人選的人是阿辰。曜司從在赤朽葉制鐵工作的有為青年中挑了一些候補,去找母親商量。阿辰看也不看照片和個人資料,就選出一張照片,說:「就是這個人了。」至於萬葉,她似乎早就在預視中瞭解到阿辰會選中此人,不待曜司開口就已然接受。曜司走進毛球的工作室,強忍著少女們透不過氣的體味,通知了這一訊息。於是毛球頭也不抬,說了句「知道了」。遠鍾替她接過個人資料,隨手扔到桌上。

但是當天晚上,毛球正繼續畫著漫畫,卻「啊」地嘟囔了一聲。她是意識到還沒有告訴男朋友,自己要招贅了。自然了,按理來說,她該當面通告一聲,但現在實在擠不出這個時間來。就現場的壓力來看,毛球只要稍一停手,印刷廠便會慘叫連天。

毛球驀然想起了一名女性的樣子。

與自己極為相似的淺黑色肌膚,一雙大眼睛,粗壯魁梧的身軀。

這是某個雨天,她在宵町巷中遇到的那名陌生菲律賓女子的面容。她當即邊用右手描線,邊用左手打了個電話給忍哥。上次的事之後,多田忍應該又生了三個孩子,現在已經家有四子,人丁旺盛。或許是忍在忙著照顧孩子吧,來接電話的不是他,而是毛球的第一個男人野島武。

武終於過了職業考試,白天開店,晚上就一頭扎進拳擊的世界裡。毛球說起菲律賓女人的事後,武笑著說:「這麼久沒聯絡,還以為你有什麼事呢。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喂。」忍卻遠遠地大聲答道:「我認識,那是阿伊拉。」照忍的說法,他把阿伊拉錯認為毛球,在宵町巷裡和她搭過幾次話,就這樣熟起來了。

毛球邊用右手描線,邊用左手給阿伊拉工作的店裡打了個電話,於是她本人來接電話了。

「我叫毛球,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前年在宵町巷見過的。」

「毛球?」

「你幫我扶起了我的摩托車。」

「哦。你給過我一把傘對吧?」

才時隔兩年而已,毛球卻覺得已經過去十年之久了。她早就忘了借傘的事,阿伊拉卻說「那把傘還在我這兒呢」,她輕笑一聲。

阿伊拉要比毛球大上一歲,這一年二十一歲。照忍的說法,她身體出了問題,停工不做了,現在揹著債在店裡接電話。忍在宵町巷裡巧妙周旋一番,阿伊拉第二天就來到赤朽葉家的大宅。

她還是很像毛球,但不知什麼緣故,在玄關迎接她的萬葉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女傭們甚至以為是毛球去美容院燙了個頭發又回來了,唯有萬葉一人毫不在意地拉著阿伊拉的手,說著「毛球,有客人找你」,將她帶到裡面的房間。或許是覺得萬葉一頭隨風飄動的銀髮頗為罕見吧,阿伊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萬葉緩緩回過頭,用那件事後就凹陷進去的眼睛看著阿伊拉。

「這頭髮是一晚上就變成銀色的。」

「真美。」

阿伊拉捲曲的黑髮垂至背後。她淺黑色的肌膚,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像黑曜石一般,塗著帶毒似的正紅色口紅,熱褲下露出富有彈性的長腿。毛球慢悠悠地走出工作室,揚起一隻手。阿伊拉也靦腆地揮了揮手。

二人站在一起,長相果然是一模一樣。她們大約繼承了同一片土地的血脈,分別出生於遠隔大洋的兩個地方,但一個是資本家家族的千金小姐,而另一個卻剛在異國他鄉出了健康問題。兩個女人心中湧起了奇妙的共鳴和抗拒之情。阿伊拉諷刺地咧起嘴角,站到毛球面前。

「是你買了我吧?」

「是啊,用錢,錢啊。」

「那我該幹些什麼呢,有錢人毛球?」

「扮成我,剩下的就是好好放鬆,養好身體。」

「嘁!」

阿伊拉哼了一聲。她先是看了看毛球亂七八糟的工作室,又盯住了怎麼看都是睡眠不足、皮膚粗糙、雙目充血的毛球。她說出「我會好好放鬆的,連毛球你的份一起」後,毛球微微一笑。

自此以後,阿伊拉便成了赤朽葉毛球的替身,代她出席公眾場合。眾多采訪找上代表時代的少女漫畫家赤朽葉毛球,甚至令她無法順心如意地工作。此後無論是電視抑或雜誌來採訪,都由阿伊拉出面,信口敷衍過去。阿伊拉的日語相當流利,然而她發言前從不調查,也沒有人告訴她相關資訊,這個替身當得是一塌糊塗。但她古里古怪的樣子受到歡迎,招來越來越多的採訪。毛球把接受採訪、參加衣香鬢影的出版社派對之類需要面對公眾的工作全都交給阿伊拉。

總之,阿伊拉順順當當地完成了第一個任務——和大學生分手。她毫不瞭解內情,就和大學生約好見面。不過這時對方已被小三百夜迷得失魂,聽到阿伊拉的話就敷衍地點點頭,說了句「好」表示接受,就這樣回去了。毛球的婚禮一日日靠近。阿伊拉無事可做,就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問毛球道:「你是要和誰結婚?」

毛球抬起頭,為難地回答道:「這個我不知道。」

「這裡有照片呢。」

看起來和漫畫家一樣滿臉疲憊的編輯遠鍾指了指個人資料。不知怎麼搞的,資料上沾滿百夜的指紋。阿伊拉看了看照片,對毛球說道:「好像是個普通男人嘛。」見沒有回應,她抬頭一看,只見毛球一隻手握著筆,已經坐著睡著了。遠鍾搖醒毛球。她又想起淚,抽抽搭搭地說了起來,遠鍾粗暴地為她擦起臉。工作室裡的桌子排得整整齊齊,眾多少女安安靜靜地繼續做著助手的工作。阿伊拉輕手輕腳地走出工作室,回到分給自己的那間舒適小房間中。

婚禮的日子到了。毛球握著筆,任人給自己塗脂抹粉,描眉畫唇,換上純白的禮服後,才終於起身。「畫完了,喏,遠鍾,接著!」遠鍾接過原稿,奔向郵政局。他發完原稿,直接在郵政局因為過勞而昏倒,被抬上救護車。遠遠聽著俊美的責任編輯被拉走的「嘀嗚嘀嗚」的警笛聲,毛球在大宅中迎接婚禮的到來。

說到這個時候的關鍵人物新郎,他正因為過度緊張和過度畏懼,在階梯的路上猶豫要不要真的逃回去。遠遠傳來不祥的警笛聲,更莫名增添了他的不安之情。

新郎的名字叫作美夫。這時他二十七歲,父親原是階梯的職工,算得上是制鐵之家。但父親被從制鐵工位轉到物流部門,還降了薪後,美夫便一邊送報紙賺學費,一邊讀完高中,之後繼續埋頭苦讀,從東京的最高學府畢業。他回到老家紅綠村,在赤朽葉制鐵裡任職,最近終於還完助學金。

他認真的工作作風和條理清楚的思維方式得到曜司的欣賞,年紀輕輕已升任要職。有一天,曜司邀請他去階梯下的泡泡茶館,他驚疑地過去一看,結果是問他願不願意入贅。這只是十天前的事。一開始,美夫認為自己區區一介職工,能攀上這種驚人的高枝,可以讓父母兄弟過上好日子,高興得忘乎所以。但仔細一想,所謂的赤朽葉家的女兒,應該就是有故事的毛球吧。他在從階梯的住宅區去赤朽葉制鐵上班的路上,曾經數次險些被不良少女時期的毛球開著摩托車撞到,又或是被她的狐朋狗友們圍住調笑取樂。他本祈求至少物件是毛球的妹妹包就好,但再仔細一想,包高中尚未讀完,應該不是她。美夫畏畏縮縮地問總經理,結果當真是毛球。

到了這個時候,他也不能再拒絕,只得慌慌張張地找家裡人商量,向朋友哭訴,等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婚禮當天。父母好不容易為兒子入贅準備了一隻桐木衣櫥。美夫認了命,這天早上,他雖然仍記掛著不祥的警笛聲,卻還是沿著階梯的坡道一路向上。

美夫是一名出色的員工,後來總的來說也是一名正直老實的經營者,但並非那種野心強烈之人。曜司認定,這個男人具備足夠的才能來穩當地經營公司,將之留給下一代。他這時也神情嚴肅,正戰戰兢兢地爬上階梯的坡道。

終於走到赤朽葉本家之後,只見身著正裝的曜司和萬葉正站在院中。四肢長得出奇的曜司宛如傍晚的影子,而站在他身邊的萬葉則任由長長的銀髮在風中飄舞。聽到萬葉說「難為你走來了啊」,美夫默然鞠躬行禮。身著白裙的毛球慢吞吞地走出來。到了婚禮這種儀式,終究還是由本人而非替身出席完成。赤朽葉本家仍未擺脫長子早逝的衝擊,人人一副恍惚的神情。毛球戴著白麵紗,手上還被塞了一束花。美夫聽到她嘀咕了一句「這打扮真傻」,不敢上前站在她的身邊,也不懂她在說什麼,膝蓋不知不覺就打起戰來。他來到毛球身邊後,感到了一股超乎尋常的緊張氣息。這種氣息來自毛球身上,是揹負著時代之人特有的兩種氣場相交纏的結果。其中一種生機勃勃,而另一種則是與之相反的死亡氣息。

這天晚上,美夫在昏暗的臥室中瞪著牆壁,一動不動。到了下半夜,毛球終於慢悠悠地走進來。房間外響徹了少女們在工作室內跑進跑出、又大喊大叫的短促話語:「遠鍾倒下了!」「沒編輯會怎麼樣?」「老師剛給我下一期的分鏡,先收集背景資料吧!」「老師人呢!」「新婚之夜呢!」「啊,新婚啊。」

毛球將長髮扎到腦後,素面朝天地站在那裡,猶如鬼魂一般。她這副樣子和白天穿著華貴禮服的裝扮判若二人,臉上身上都流露出非二十歲女性所應有的疲憊與焦躁。佈滿血絲的雙眼、淺黑色的粗糙皮膚。當時美夫又後悔結了這個婚,想逃回階梯的老家去,但他注意到毛球像見到了畏畏縮縮的小動物一樣,又是為難又是猶疑,便直直地仰望著她的臉。毛球像要討好他似的,對他微微一笑。這麼一笑,毛球的臉看起來分外稚氣無助。美夫對這名丙午之女的畏懼之情驟然間煙消雲散。不知何故,他感到妻子頗為可憐。他剛想到這是比自己小上七歲的女孩子,又剛剛失去了兄長之時,毛球伸出粗壯的胳膊,粗暴地拉起了美夫纖細的手。

「好麻煩,你把衣帶解了。」

「……啊?」

「自己脫啦。」

毛球撓撓頭,拽過美夫,壓住他鑽進同一床被子中。美夫背後一陣發寒,這時他才真正理解到,自己不只是單純地結一次婚,而是到自古以來便君臨於紅綠村天界的赤朽葉本家做上門女婿了。在這裡,不存在淺薄意義上的男人或是女人。掌控一切的是血脈關係。而在這新婚之夜的床上,也不存在女人。

美夫感到,唯有黑暗才存在意識。不久之後,一股暖意包裹住美夫,但那不是女性的身體,而是附身於大宅第之上的血脈的意識。從前抱過萬葉的它這一晚包裹住了美夫。毛球壓在美夫身上,默然、無聲地哭泣著。眼淚滴到臉上的時候,美夫對這位高大強壯、身心俱疲的美人陡然湧起一陣愛意。他輕輕伸出纖細的雙手,抱緊妻子,毛球在黑暗中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後來,毛球也熱情地前來臥室求子。室外傳來少女們忙碌的聲音:「描線描完了,給我橡皮。」「老師呢?」「新編輯來了。」

新來的編輯叫綿貫,也是名二十五歲左右的俊美男子,一身高檔西裝被駕馭得妥妥帖帖。漫畫繼續連載,金錢的濁流覆蓋了大宅,流向某處。

無論如何,就這樣,由於淚的早逝而忽然結為夫婦的毛球和美夫總算是培養出了夫妻該有的一定感情,接受了對方。

又過了兩年,赤朽葉本家有一個人動身前往大城市。那就是二女兒包。

搶先一步讀完職高,留在本地公司任職的百夜挽留包,讓她留下來。但包堅稱自己想上東京的短期大學。當時長女毛球招了女婿,大家正對這個相當勤奮聰明的女婿大感滿意,所以包的希望總算是被家裡人聽進去了。雖然萬葉反對,毛球卻在家庭會議上站在妹妹一邊,說「就讓她玩個兩年好了」。

「像包這種孩子,不讓她玩玩是定不下心的。對吧,美夫?」

被點到的美夫連聲咳嗽起來。在公司裡先不說,遇到本家的家庭會議,美夫就心存顧慮,惜字如金。毛球卻尊重丈夫,動輒便向美夫搭話。由於毛球的尊重,包、孤獨也開始對美夫有了一定的敬意。

包長到十八歲,放棄了當偶像的想法,轉而做起演員夢來。她聲稱要追夢,進入短期大學讀書,在東京過起獨居生活。學生的獨居場所從公寓或宿舍變成窄小卻時尚的所謂單身公寓。當時的人們認為六席的木地板配一體化浴室才是時尚所在,而非四席半的榻榻米配日式廁所。包到東京去的這段時間,泡沫文化已經繁榮起來。包每晚都衣著暴露地在舞廳中大跳特跳。大學女生的夜晚燈紅酒綠,卻又不堪入目。包和熱愛時尚交友的朋友轉眼間都洗去土氣,在昂貴禮品、夜景和甜蜜耳語的包圍下度過夜晚。

「這麼好玩的話,我真想一直留在東京。」

包去上了培養女演員的訓練班,時不時去參加試鏡。雖說結果不遂人願,但夜晚的樂趣令她將一切都拋諸腦後。

在包隨著浩室音樂在臺上瘋狂起舞的這個時期,她的弟弟孤獨終於得以過上不用為核武器提心吊膽的日子。

據孤獨說,這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冷戰結束的時代就來臨了。他在對爆發核冬天、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幻象的畏懼之中,多愁善感地度過了小學生時代,但某一天,冷戰卻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形式告終。孤獨在電視上看到分隔東西德的柏林牆倒塌的樣子。年輕人並未被邊防軍所射殺,反而輕而易舉地爬上牆頭,大聲吶喊,拆毀牆壁,呼籲和平。柏林牆的碎片甚至成為商品,令孤獨大為震驚。蘇聯也將名字改回俄羅斯。此後在國內,人們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自民黨一黨專政的體制也崩潰了,非自民政權誕生,世界不斷發生著諸如此類的變化。

孤獨雖然上了初中,但只有前三天去了學校,其後還是拒絕上學。父親曜司將他叫去後,他說會以大學入學資格考試為目標,在家裡學習。孤獨的決心相當堅定。這一點或許和姐姐毛球很像。他通過函授方式學習,取得了優秀的成績,令父親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這一決定。

一九八九年和昭和天皇駕崩的巨大變化同時到來。年號的改變令眾人備感驚異,靜靜品味著一個時代的真正結束。簽名追悼的隊伍絡繹不絕,電視和報紙都不斷播放天皇駕崩的新聞。一股悲傷與失落感與新聞一道獲得增幅,蔓延開來。連續數週都氣氛沉重,像是整個國家被披上厚重的黑布。

新年號定為平成。不久之後,人們看起來似乎恢復了平靜。時間一去不回,形形色色的事物發生、改變,然而以後的時間也將和以前一樣,不斷流逝。在春季降臨,溫暖的陽光照耀大地之時,紅綠村的天界——赤朽葉本家也出了變故。

長期以老夫人的身份掌控著本家的赤朽葉辰到底還是倒下了。

阿辰雖然身材矮小,但極為豐滿,總是像圓球滾動一般在大宅子裡跑來跑去,但這年春天,她在走廊中走向孤獨的房間時,滑倒了。打算送給孤獨的各色金平糖在走廊上花花綠綠地撒了一地。阿辰低聲叫著萬葉,就算女傭們出來了,阿辰也不讓她們碰自己,只是不斷叫著自己選中的奇特兒媳。當時萬葉正好出門去買東西,等她回來時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但阿辰依然仰面朝天地躺在走廊上,在散落的金平糖中不住呻吟,不允許女傭和聽到騷動回來的兒子曜司、乃至要繼承家業的孫女毛球碰自己。終於等到萬葉提著購物袋回來後,她用無依無靠的細微嗓音說道:「我受傷了,把我搬到房間裡。」萬葉扔下購物袋,衝向婆婆。

這個婆婆那時依然面色紅潤,身材豐滿圓潤,和頭髮變成銀色、眼睛也凹陷進去的萬葉站在一起,簡直像是同齡人。萬葉用具有山裡姑娘特色的粗壯雙臂輕鬆地抱起阿辰,將她抱到房間裡。醫生來看過後,說是腿骨骨折。自此之後,阿辰就臥床不起。萬葉寸步不離地照顧她,但那具曾如此肥胖豐潤的身軀轉眼間就變得纖小瘦弱起來。肉少了之後,那張臉看起來的確很像她的兒子曜司。阿辰的房間只有萬葉一個人允許進入,但毛球曾有一次慢吞吞地來到門外,叫母親出來。

萬葉走出來後,毛球撓著未經打理的長髮說道:

「我終於那個了。」

「什麼那個?」

毛球不耐煩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和上門女婿美夫有了孩子。萬葉走進房間,通知阿辰後,阿辰低聲說想見見毛球。走進房間的毛球發現,睡在被子裡的奶奶的身體縮水太多,她險些叫出聲來,但又慌忙嚥了下去。阿辰的身體像可愛的少女一般,纖小而白皙。她微微一笑,皺紋擠在一起,又眯起了由於肉少而極為顯眼的大眼睛。

「你要生了嗎?」

「嗯,終於是要生了。編輯說我的連載可以停上一週。」

「這孩子要出生在一個艱難的時代了啊。」

「哪個時代都不容易啊,奶奶。每個時代,都是艱難的時代啊。」

「呵呵呵,你是個勇敢的孩子嘛。」

阿辰眯起眼睛,仰望毛球,接著輕輕撫摸起她開始微微膨起的腹部。天色漸黑,後院裡傳來風吹樹葉的摩擦聲。

後來被問起一九八九這一年,我都回答是宮崎勤事件發生的那一年。這麼一說,幾乎所有成年人都會「嗯」上一聲,表示明白。除此之外,這一年裡,奧姆真理教興起等新興宗教的動向也開始引起社會的注意。在虛擬時代成長的人們長大成人,開始出現離奇的犯罪事件,就像虛擬世界侵入了現實。

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年裡出生的。不錯,也就是說,這時赤朽葉毛球懷上的,就是我赤朽葉瞳子。

這一年秋天,瘦出苗條身材的老夫人阿辰以入眠般的姿態靜靜地嚥了氣。旁支諸人和紅綠村中的眾多村民趕來參加葬禮。阿辰雖然滿臉皺紋,但身體纖細白皙如少女。看到她這樣躺在棺材裡,年輕人認不出是誰,驚異地盯著她看,年長者們卻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著說:「哎呀,她變回以前的小辰了。」阿辰生前以赤朽葉本家老夫人的身份,比丈夫更盡心地發號施令,堅持保護著家族,在最後又變回出嫁前的樣子,告別人世。葬禮籃子搖搖晃晃地緩緩下了階梯的坡道。吹笛人、吹螺號的老爺爺、敲太鼓的人彙集一堂,熱熱鬧鬧地、開開心心地送走了阿辰。由於這是喜喪,人們面帶笑容地厚葬了她。

來到階梯下後,明明無風,葬禮籃子卻劇烈擺動了一次。萬葉低聲道:「啊,媽。」

聚集而來的村民中也包括萬葉的養父母——多田夫婦。丈夫得了風溼病,這一天因為關節痛而坐上輪椅,妻子則慢慢推著輪椅。二人用相伴多年之人所特有的相似表情和動作向阿辰合掌。不久後,他們被兒孫們包圍住,一大群人以大家族的樣子返回階梯的住宅區。萬葉任由一頭變成銀色的長髮在秋風中飄拂,靜靜地目送著他們歸去。多田家的妻子回過頭來,對萬葉微微一笑。萬葉輕輕鞠了一躬。養母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有一股年輕的氣息,笑起來顯得極為溫柔。

就這樣,在老夫人到底撒手人寰,離開了大宅第後,萬葉開始被人稱為老夫人。自阿辰倒下後,萬葉便一直指揮著所有事務,所以並未太過困惑,倒是開始被人稱作少奶奶的毛球感到了困惑。她依然繼續畫著漫畫,對外性質的事全部交給替身阿伊拉處理。她以和二十歲時別無二致的樣子一直閉門不出,專心畫漫畫。雖然被稱作少奶奶,她對大宅邸內的情況還是相當生疏。

到了這一年冬天,毛球有了產兆,叫來母親。母親拉住她的手,接生婆趕來了。毛球在工作室中流著油汗,卻還是頂著憔悴的面容不斷向助手們發出指示。見到她這副模樣,萬葉感到一種和自己生子時的痛苦截然相反的奇特輕鬆感。這副樣子不像是第一胎。

然而事實上,就在同一時刻,在大宅子中的另一間房間裡,天生長相與毛球一模一樣的菲律賓女子阿伊拉正痛苦得滿地打滾,似在承擔毛球的痛感一般。說起原因,是因為她想重現老家的味道,在廚房用蝦做了道菜,卻食物中毒。見到阿伊拉呼天搶地地說「肚子疼」,又從房間滾到走廊上的樣子,路過的孤獨無計可施,只得照顧她到早晨。就算他想叫人來,大宅子裡的女人從老夫人到見習女傭都被毛球的分娩奪去了注意力。

「蝦,是蝦壞了。」

阿伊拉正囈語般地反覆唸叨著這句話時,毛球在工作室裡一臉若無其事,順順當當地生下一名女嬰。或許是拜替身阿伊拉所賜,作為第一胎,這次分娩輕鬆得驚人。萬葉在早晨的陽光中說了聲「生下來了」後,毛球鬆了一口氣,嘟囔道:「生下來啦。」

我的出生方式極為平常,與毛球的女兒、淚的外甥女的身份並不相配。不過,我哇哇大哭著出世,被萬葉緊緊一抱後,停止哭泣。

「生下來啦。生下來啦。啊,太好了。」

母親毛球這麼說著,流下了唯一一滴纖小的淚珠。美夫獲准進入房間,客客氣氣地用手抱住我。其後,毛球為我起名為瞳子,並去政府機關進行登記。我長大後,母親對我說「這是因為你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讓人印象深刻」,但我相信,母親是在說謊。

其實,我本該有另一個名字的。我的曾祖母阿辰生前已經定下。這是毛球將嬰兒的名字登記為瞳子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的事。萬葉走進阿辰的房間,珍視地抱起遺物,一件件仔細整理,結果發現一張日本紙。紙上用阿辰圓圓的字型大大地寫道:

「自由。」

曾祖母想給我起的是這個名字。我本應成為赤朽葉自由的。到現在,我還是會向舅舅孤獨嘮嘮叨叨地抱怨這件事。每抱怨一次,我就會暫時避開其他人,就自由進行一番思索。

何謂自由呢?對於生活在現代的我們而言,自由究竟為何物呢?對於女人而言,自由是什麼呢?

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在反覆思考著這些問題的時候,我是一名稍有一些不幸的女生。我嘟嘟囔囔地記恨著母親。母親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但我一直在想,她其實是因為瞳子和蝶子的發音很像,才給我起了這個名字,事實是否真的如此不得而知。

我出生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泡沫破滅了。

股價和地價都驟然跌落,銀行的貸款收不回來。活躍在虛業中的人們接連破產,除了主業外還踏足土地買賣等領域的人們也淪落到連主業的公司都要脫手的地步,頃刻間便流浪街頭。由於就業難問題,大學生之中出現了大量零工。

地方城鎮幾乎沒有蒙受泡沫經濟的恩惠,但不知何故,泡沫破滅的餘波卻如一陣暴風雨,直接命中小城鎮和村莊。人稱「下黑」的黑菱造船大樹傾倒般地破產,紅綠村的眾人大受打擊。黑菱造船原本放棄了造船業,正逐漸轉向建築業,但也因此受到泡沫經濟的影響,在揹著債轉賣土地的過程中撞上地價驟跌的大風浪。黑菱那位酷似力道山的女婿因過勞而倒下,一轉眼就沒氣了。黑菱綠輪流找上兩個已經獨立的孩子,但同居都不順利,之後和還在上高中的第三個孩子一起跑進赤朽葉家裡住下來。這第三個孩子是女兒,名叫緣。阿緣成績優秀,最後在大學畢業前都受到赤朽葉本家的關照。她本人堅稱要邊工作邊賺學費,但自己也飽經風霜的美夫強烈反對說「這不是女人該吃的苦」。這個男人平時顧慮到曜司的感受,在家族會議上幾乎從不提意見,偏偏這時候拒不讓步。毛球也贊同美夫的意見,這件事得到了家族會議的同意。阿緣在畢業之前都和母親阿綠一起住在大宅子裡,但後來搬了出去。她在中國電力當上職業女性,隨著工作調動在中國地區的岡山、廣島、山口轉了個遍。她曾提議讓母親阿綠搬去同住,但阿綠不願意離開生她養她的紅綠村到外面居住。在萬葉的調停下,母女倆彼此間諒解了分居兩地的做法,於是這之後阿綠也借住在赤朽葉家的一間房間裡,跳跳弗拉門戈舞,學學東西過日。

泡沫經濟的破滅並未強大到會蕩平始終穩健經營的赤朽葉制鐵的程度,但毋庸置疑的是,這陣強風依然足以帶走多片枯葉。而在這一九九二年春天,赤朽葉制鐵這艘巨大的軍艦正為撐過泡沫破滅的餘波所帶來的怒濤而搖晃不已時,又一起事件襲來。

據說這一天,從一早開始便是響晴。萬葉和曜司知道離別將近,所以這段時期每一天都過得和諧如意。二人再次同睡一間房,通宵聊著什麼。曜司講述,萬葉應和。曜司開始再次隨身攜帶外文書。他抽出早上的十分鐘、傍晚的十分鐘,如飢似渴地讀著書,讀的大部分是外國小說的原文。他似乎回想起了當高等遊民時的榮光,總是用流利的英語低聲念上一段小說,再飲一口泡泡茶。

春天的這一日,曜司為了待客,將一輛火車的宴會車廂包到了晚上。這具列車內部格局是客廳的形式,會提供天婦羅和野菜做的料理,讓乘客配上當地出產的酒一道享用。這是一趟經由jr紅綠線越過中國山脈,一路賞櫻直到岡山的旅行。曜司出門時心情著實大好。他對萬葉說「我走了」,又吩咐女婿美夫種種事宜,擔心地飛快看了一眼毛球在幹活的工作室。就這樣,他環顧了整個後院一陣子。

那是午後的事。列車駛過群青色的中國山脈,途中的深谷之上有一座餘部鐵橋,行經這座櫻花飛舞的鐵橋時,颳起一陣轉瞬即逝卻又強得驚人的山風。列車輕飄飄地飛上天空,就這樣以直衝雲霄之勢伴著警笛聲劇烈晃動起來。風停之時,它已在飛散的櫻花之中,頭朝下地墜入鐵橋下遙遠而幽暗的深淵之中。

赤朽葉制鐵的總經理赤朽葉曜司在墜落的途中,被掉下來的屋頂扭曲的鋼條割到,和妻子萬葉在幻覺中看到的一般,頭顱掉落,溘然長逝。

打撈墜入深淵的列車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城市也來了電視臺的採訪用直升機,在山脈附近轉來轉去。但是赤朽葉家的人心知肚明,就算將列車打撈起來,總經理也不會重回人世。第二天早上,豐壽讓萬葉坐上副駕駛座,開著吉普車翻過山路,疾馳向事故現場。鐵橋屹立在深谷上,宛如一道纖細的鐵絲,反射著清晨的陽光。在深遠的谷底,可以看到掉下去不復原形的鐵塊。它被壓癟,像一條勇猛的黑蛇一般盤成一團。萬葉看著它,幽幽地「啊」了一聲。

豐壽俯瞰著谷底,低聲叫道:「少爺,喂,少爺。」沒有回應。「少爺,喂,少爺啊,喂……」豐壽單膝跪地。從後面看去,他的身形極為渺小,和二十歲時那個開朗而充滿自信的小夥子判若二人。

「喂,少爺……」

豐壽像孩子般抽泣起來。

「少爺啊,少爺……」

採訪組的直升機在二人的頭頂嗡嗡打轉。

就這樣,赤朽葉曜司在泡沫破滅所帶來的巨浪滔天的這個春天,溘然長逝。他的死法和石油危機來襲時倒下死去的父親極為相似。

那趟墜落列車上坐的是當地大公司的總經理,也是知名漫畫家的父親,這一訊息引得世間大為騷動了一段時間。但替毛球接受採訪的阿伊拉比從前更不瞭解情況,只會隨口敷衍幾句,於是也沒有人來採訪了。赤朽葉制鐵任命贅婿美夫為新一任艦長,再次渡過難關。美夫對自己的職責瞭然於心。毛球難得走出工作室,對丈夫深深鞠了一躬。「美夫,拜託你了。」她雖然賺下萬貫家業,但美夫依然始終將這位妻子視為可憐而弱小的少女,所以用力點了點頭,溫柔撫摸起她的腦袋,但求讓她放心。

在美夫的指揮下,公司準備好了新的體制。就這樣,這艘巨大戰艦在新一任艦長的命令下,開始緩緩轉變路線。美夫決定,退出連續赤字的制鐵業,轉以其他製造業為主業。

在收到通知、知道高爐之火將於今年年底熄滅的這個季節,獨眼職工穗積豐壽已年近五十。據說他沒有抵抗,只是嘟囔一句「這樣啊」。經過疼愛的侄女之死、淚的意外身故、反目成仇的曜司之死後,豐壽老態畢現,話也變少了。他似乎還遇到職工的常見問題,會連咳不止,時不時甚感痛苦。萬葉說:「可是阿豐,美夫還年輕,你要在他身邊多看著點。」豐壽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沒有高爐的地方我待不下去啊,阿萬。我是煉鐵的男人。」

制鐵業雖然不再像戰後經濟高速發展時期那樣繁榮,但全國依然留有多處苟延殘喘的工廠。豐壽列舉了多家工廠的名字。萬葉想到,在自己倚靠的婆婆、長子、丈夫全部過世之後,莫非豐壽也要離自己而去了不成。她為晚景擔憂,伏在榻榻米上哭起來。

這一年的冬天下起鵝毛大雪。年底,工廠收到美夫的命令,高爐的火終究是熄了。赤朽葉制鐵那座宛如高聳入雲的漆黑巨塔的高爐——熊熊燃燒的鐵漿之火,日日排放的黑龍般的滾滾濃煙,令人懷念的制鐵之春,光明的戰後,充滿希望的未來;那撐過石油危機,撐過鋼鐵業蕭條的時代,一直支撐大家的制鐵之火如今終於消失無蹤了。

熄火後的高爐瘮人地屹立於天空之下。在帶著雪花的冬日天空中,那道黑影宛如一道用剪刀豎向剪開的切口,令人毛骨悚然。

一天晚上,萬葉感覺到人的氣息,睜開眼一看,只見枕邊放著一封信,上面用筆畫纖細的文字寫著「萬葉收」。

這是豐壽留下的信。萬葉急忙來到走廊中,定睛看向後院,只覺自己似乎看到夜晚大雪紛飛的庭院中,一道纖細的背影越走越遠。據說信上只寫了一句「我要去遠方了」。既然赤朽葉制鐵已經熄滅煉鐵的紅焰,那麼它與煉鐵的男人豐壽也再無瓜葛,只會令他感到空虛吧。自從小時候在幻象裡見過他之後,萬葉就覺得豐壽甚為親密。與他告別令萬葉感到分外痛苦,導致她一段時間都臥病不起。只剩下人稱凸眼金的老友黑菱綠一個人,她現在託庇於大宅之中。阿綠全心照料著萬葉,在枕邊給她表演魔術,唱外國的歌曲給她聽,每天為她梳理銀髮。一到晚上,二人就聊起很久很久之前走進的深山裡,那處長著鐵炮玫瑰的山谷。她們都已不記得那條不成路的路線,有種再也無法回去的感覺。「真想再去一次啊。」「因為哥哥在啊。」「可是我覺得,死了之後就能去了。」「我們一起去吧,萬葉。一個人去也很沒意思的。」

這時,收到父親的訃告,在大城市中終日玩樂的包終於回家。受到泡沫破滅餘波的影響,大城市的舞廳之夜也漸漸喪失先前的樂趣。處處精打細算,令人掃興。當上演員的夢想還是太過遙遠,她雖然時不時會在小劇團裡登臺,在電視裡演個配角,但始終沒有遇到好機會,對大城市已心生倦意。由於父親過世,包放棄大城市裡的刺激生活,拎著一隻旅行包回家。就這樣,她替忙碌的姐姐照顧我,在本家賦閒了一段時間。

就結果而言,赤朽葉制鐵想方設法撐過了泡沫破滅的這段時期。這固然要感謝美夫做出的人員調整、規模縮小等工作,但收入以億計的長女毛球將自己的版稅全部投給公司的舉動也居功甚偉。

《制鐵天使!》一卷接一卷地出,始終暢銷。被改編成傍晚的動畫節目後,從小學生到成人的廣泛人群都開始看這部漫畫。出版社打來的鉅額版稅、動畫和周邊等帶來的版權費一到手,就像金色的流水一般,被注入赤朽葉制鐵的經營管理中。那實在是巨大的空殼。當紅漫畫家毛球由始至終都兩袖清風,身無分文。她無暇消費,也沒有興趣,仍然日復一日地畫著漫畫。只有這一件事。但從結果來看,或許就是這件事支撐住了身為漫畫家的毛球。

在這個名為少女漫畫的特殊世界裡,年紀輕輕便會有橫財到手。但長期奮戰在第一線是一條荊棘之路,毛球卻不自覺地堅持了超過十二年的時間。在她的同輩、後輩中有很多創作出人氣作品的年輕少女漫畫家,每出現一次此類人物,就會湧現出「赤朽葉毛球的勁敵來了」的街談巷議。但她們暴富後便出現心理問題,短短數年,有時短則數月就從業界銷聲匿跡。這個世界的強者,是需要賺錢的人和夢想日進斗金的人。越是因故要為父母還債的、又或是要養眾多親屬的勞碌命的人,便撐得越久。此外,也有一些人對金錢的執念強得堪稱醜陋。越是為鉅款而迷惘的純樸年輕人,心理崩潰得越快。那些萬眾期待的年輕人如彗星般出現,平時趾高氣揚,在派對會場上也每每打扮得像極樂鳥一樣,到場後就口出狂言,卻沒有能力繼續畫下去,又或是畫了也留不住人氣。面對超乎年輕人所能揹負的重荷,只要過上半年左右,人人都會換一副模樣。有的胖到出奇,有的瘦如木乃伊。她們面色蒼白,哭著說再也畫不出來了,接連消失於無人知曉的深淵之中。只要消失一次,就不會再回來。

那些沒有消失的倖存者也隨著年紀而轉型,在數年時間內漸漸從少女漫畫界消失。她們將主戰場從面向所謂青年的成人作品進一步轉移至年齡層更大的女性漫畫,同時也從壓力驚人的週刊連載轉移到月刊雜誌等媒體上,將工作量控制在不影響照顧孩子的範疇。但這些變化與赤朽葉毛球無緣。毛球的戰場始終都在週刊連載上。《鋼鐵天使!》開始連載時,登場的角色還是初中生,這時已經上高中,終於收服島根,為統一中國地區而奮鬥。疑似以蝶子為原型的吉祥物少女帶著陰鬱的眼神陷入困境,開始散發出死亡的氣息。漫畫按照現實描繪出來。毛球心無旁騖,一路在漫畫中重現自己的青春。金色的水不斷流進赤朽葉制鐵,幫助著它。

毛球將育兒的工作交給母親萬葉,時不時請妹妹包幫忙照看孩子,自己則一心一意撲在畫漫畫上。我是被萬葉養大的。有時,我會在晚上想媽媽想到哭出來,從外婆的被子裡爬出來,跑到媽媽的工作室去。但這種時候,我都會被身著西裝、編輯模樣的男子——編輯會時不時換人,但每個男子都少不了俊美的外形——阻止。他們抱起我,說「不要打擾媽媽工作啊」,把我帶回萬葉的臥室。孩子想找母親是對大人的打擾嗎?我好寂寞。有時在白天看到母親從走廊經過,我會衝到她身邊,但母親敷衍地摸了摸我的頭,又唸叨著什麼便回工作室去了。

母親的大腦裡似乎只有自己該做的工作,絲毫不存在應該撫養的孩子,應該組建的家庭。母親永遠都是那個為夢想而激情澎湃、精神蓬勃卻又頑固的二十歲女人,無論長到多少歲都沒有改變。

她的忙碌固然是原因,但我也在懷疑,事實上,她就像許多和她同時代的女人一樣,無法輕易愛上親生孩子吧。在久遠前的那一天,毛球因為穗積蝶子之死而意識到自己的青春已經結束,但這之後,她也沒有因此而正確地、不走彎路地長大成人。我想,說白了,媽媽毛球或許就是最終未能長大的人吧。被放逐出孩童的虛構世界,卻又未能長大成人,徘徊中有的魂魄重重覆蓋了當時的整個大宅邸。毛球總是選擇相貌醜陋的男子,與之交往,但每段關係都沒有維持下去。她雖然結了婚,也沒有和丈夫組建出像樣的家庭,雖然生下孩子,也沒有負起責任教養她。毛球會做的,只有畫漫畫而已。漫畫家毛球宛如巨人的幻影一般,君臨於赤朽葉家,但現實中的母親毛球卻是一個沒有實質的女人。這是怨言。我渴望得到母愛,不想被她視為空氣。無論如何,除了毛球之外,這個時代應該還有許多能力出眾卻不腳踏實地的女性。很久很久之前,萬葉在幻象中看到的未來裡,生兒育女就是女人的幸福這一想法不再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如今這樣的未來早已到來。

然而,毛球雖然未能長大成人,卻唯獨在保護家族的事上負起了世家長女的責任。

我在外婆萬葉的撫養下長大,從懂事時起就纏著萬葉打聽從前的事。萬葉用睏意綿綿的聲音講述的紅綠村往事比任何童話和兒童故事都更為有趣。再長大一點之後,我眼尖地看見母親在工作的間隙裡到簷廊休息,也總是去問她以前的事。母親起初很是不耐煩,但她發現講給年幼的女兒聽會讓自己清晰地回憶起童年往事,對畫漫畫也大有裨益,於是雖沒有教養我,卻還是時不時抽出時間來講故事給我聽。我就這樣和外婆、母親的過去嬉戲著,一點一點地長大。

那是我五歲時的事。蘇峰有天突然回到大宅之中。我剛看到他的那一剎,便看出他就是母親講述的往事後期,出現的那位爬上階梯坡道而來的編輯。這個時候,貼身陪著母親的「赤朽葉隨從」美男子已經換到第六任的藪川。不知為何,這些俊美的男編輯像是被丙午之女吸走了氣力一般,總是在接過母親的原稿時倒地不起。蘇峰在大約八年後突然迴歸,母親卻頭也不抬,也不帶一絲驚訝地說道:

「是蘇峰啊,好久不見。有什麼事?」

「……借我躲躲吧。」

蘇峰嘀咕了這一句,母親吃了一驚,這才終於抬起頭,看向他。他現在供職於另一家中小型出版社,還是在做漫畫編輯。他業績出色,當上了漫畫雜誌的副主編。但是據說上一週,他在某個地方弄丟了一位大漫畫家的幾百張手繪原稿。

「你又這樣啊。」

「嗯……」

「去找啊,蘇峰。」

「不,我找過了,處處都找不到。我回去的話會被殺的。而且,我已經……」

「已經什麼?」

「我已經不想再幹了,我受夠了。」

雖然沒有短命到漫畫家那樣的程度,但漫畫編輯裡也有不少人心力交瘁,告別了業界。若是沒有消失,就是飛黃騰達,進入管理層。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長期留在創作現場的人極為罕見。蘇峰也換了個模樣,現在發起福來,已經不再是美男子。母親雖然雙眉緊皺,卻還是答應了蘇峰的請求。

「真拿你沒辦法……」

蘇峰曾傾盡全力打造出毛球的出道作,對於在重情重義的世界裡走過來的毛球而言,總覺得他算是自己的恩人。當時他們只能憑藉輕視對方來闖過爆紅這一狂風巨浪。明明在心中合掌致謝,卻在大腦中輕視對方。想起當時的事,毛球感到自己欠蘇峰很大一份人情。

於是除了黑菱綠之外,家裡又有一個名為蘇峰有的怪人以近乎寄宿的方式住下來。沒過多久,大漫畫家的追兵就追著蘇峰找上門來,但唯有這時不是由替身阿伊拉出面,而是由真正的毛球挺身而出,揮舞起久違的鐵製兵器,硬是把對方趕出去。

「我宰了你啊。」

這威脅蠻不講理,但一句話就讓對方閉上嘴。就這樣,蘇峰住了下來,平日裡有時和孤獨結伴玩玩遊戲,有時逮住幼時的我展露知識儲備。不愧是當了這麼久編輯的人,他可謂博學多識。北至愛爾蘭,南至南非共和國,蘇峰的科普每晚都橫跨天南地北。說起這個蘇峰,他現在還以為百夜是女傭的鬼魂。此外,毛球沒有告訴任何人有美麗的替身阿伊拉這個人,所以他見不知為何出現了兩個漫畫家毛球,就滿心以為阿伊拉是分身,大感畏怯。毛球的丈夫美夫有段時間曾懷疑蘇峰是妻子的情人,但家裡人都知道實情並非如此。這是因為小三百夜根本沒有對蘇峰下手。她常在美夫的臥室出入,對蘇峰卻沒有表現出一絲興趣,蘇峰也四處躲避這個鬼魂,所以家裡人看在眼裡,對他們的關係是一清二楚。

百夜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先後在紅綠村的商公會、交通公司、車店裡擔任會計。她不會在一個地方定下來,不到一年就會換一家單位。她不結婚,不談戀愛,也沒有朋友,在一九九八年,也就是她二十九歲那年的冬天之前,是真的專注於搶男人這一件事上。

小三百夜和丙午毛球的鬥爭曠日持久。毛球一直看不到庶妹,百夜則一門心思為非作歹。從一九九七年到第二年,毛球曾突然燃起一次愛火。物件是出入宅邸的米店小夥子,和以往一樣是個相貌醜陋的男子。這段感情一開始,家裡人紛紛緊張起來。美夫正帶領著公司在狂風大作的海上蜿蜒前行,這不是妻子該有的行徑,女人們總是悄悄聚在一起,風言風語。

萬葉一副吃不消的樣子,說道:

「又來了啊,她的怪口味還真是改不了了啊。」

她這麼嘟囔著,當時還在大宅邸裡遊手好閒的包一咧塗著紅色唇膏的嘴角,點了點頭。

「這種毛病是改不了了。」

「是啊。」

「毛球姐的怪口味和百夜姐的執念都改不掉的,都得延續到她們中有一個死了為止。」

「為什麼毛球就是看不到百夜呢?」

二人正交頭接耳,毛球和百夜來到走廊上,快步擦肩而過。毛球看起來完全不知道百夜也在,筆直前行,百夜默默地讓出路。身為正室所生下的長女的自負讓當時的毛球不自覺地閃耀於宅邸之間,而百夜是黑暗。每天晚上,毛球的所在之處都是燈火通明,而百夜所在的地方則截然相反。在黑暗中無論做些什麼,在光明中都是看不到的。

毛球雖然分外迷戀這個米店的小夥子,但他一轉眼就被看不到的女人搶走了。這個小夥子有妻有子,卻立刻迷上百夜。毛球幾乎發狂,但即便小夥子的妻子抱著嬰兒趕來,向她痛訴妹妹百夜的所作所為,她依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對方大吃一驚,毛球也在家裡跑來跑去,喊道:

「出來,那個什麼百夜,滾到我面前來!」

但不曉得為什麼,百夜爬到後院的山毛櫸樹上藏了起來,四處躲避發怒的毛球。毛球帶著尖銳得能刺傷人的眼神,敞開和服的領口,在大宅迷宮般的走廊上東奔西跑。萬葉和包壓住她,解釋說百夜在,一直都在。萬葉和包都淚流不止。她是這樣這樣的長相,從十歲開始就在家裡了,喏,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都在,就在那個房間裡。

毛球沒有相信。她大搖其頭,揪著頭髮,喊道:

「她在的話,不可能看不到,我不可能看不到。看不到就是不存在。」

淚水飛濺在裸露在外的淺黑色皮膚上。母親和兩個女兒「嗚嗚」地抱頭痛哭。母親說「百夜在的,她在的」,妹妹就哭著說「野島學長和山中學長都是百夜搶走的,她總是毛球毛球的,眼裡只有姐姐啊」。

據說包不知道自己的眼淚為誰而落。對包而言,兩個人都是她血脈相連的姐姐。她覺得二人都一樣愚蠢,一樣可悲。

「出來,百夜。出來,百夜。出來,百夜。」

毛球唸經般地呼喊著。

「你在的話,就出來見我,說說你為什麼要搶我的男人。你說得出口的話,就說給我聽啊!」

見赤朽葉本家鬧成這樣,小夥子的妻子畏畏縮縮地回去了,只剩下毛球凶神惡煞地在迷宮般的走廊上奔跑,直到深夜仍然喊著「百夜,百夜」地尋找妹妹。毛球一隻手拿著鐵斧,眼中流下鐵漿般鮮紅的血水,在滑溜溜的走廊上跑來跑去。從前她處理男女關係一向乾脆利落,但現在這近乎瘋狂的嫉妒之火說明她從未展現過的怨氣是何等沉重。她一直埋頭於工作之中,不再年輕,等回過神來已上了年紀。或許正因為處在這樣的時期,她才突如其來地發狂。萬葉和包哭著追在手握鐵斧跑來跑去的毛球身後。

毛球忽地止住腳步,雙眼閃出紅光。沿著毛球回頭的方向看去,只見在後院遙遠的暗處,像被鮮紅的視線擊落一般,山毛櫸樹上有什麼重物「砰」地掉進池子裡。

毛球深吸一口氣,揮起斧頭,宛如一陣紅色旋風,光腳衝進院中。

「我找到你了,百夜!」

掉進池裡的重物一聲不吭地逃走。據說在黑暗之中,只有毛球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而萬葉和包都只能用視線追逐著女人留在幽暗庭院中的小腳印。啪嗒一聲,後院的院門關上的聲音傳來,百夜消失了。後來她再也沒有回過宅子裡,第二天早晨她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

錦港的漁夫用網子撈起了一個似乎綁起雙腿投了水的女人。她的雙手好像緊緊握住了什麼東西,握成鉤形。這是因為她試圖帶上米店的小夥子,強迫對方和自己一起殉情。在被拖下水之前,小夥子逃開了,嚇得癱軟在米店倉庫裡,一直「咯噠咯噠」地抖到早上。百夜留下的遺書在這個男人的手裡。這封遺書被送到宅子裡,上面用潦草的筆跡寫著「要死一起死」。美夫用顫抖的聲音念出來後,萬葉面色煞白,昏倒過去。

百夜不小心孤身過世之後,毛球像附身的妖魔離開了一般,安靜下來。在葬禮的那一天,毛球抬頭看著白花簇擁下的百夜的照片,不解而無助地問:

「這就是百夜嗎?真的就是百夜嗎?」

家裡人都問她,當真沒有見過百夜嗎。毛球不解地說:「沒見過,這個女人以前到底是躲在哪裡啊?」她探頭看向棺內,只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安靜地躺在裡面。那從柱子背後、從橫樑上、從桌子下持續注視著姐姐的陰鬱雙眼現在已緊緊閉上,沒有映出任何事物。

百夜變成屍體之後,毛球看得到她了。毛球像孩子般側過頭,湊近看向陌生女人死後的面龐。

「這就是百夜嗎?是百夜嗎?」

那副面容又像是不小心被亡者附體一般,蒼白而不祥。

這是一九九八年的事,世紀末將近。赤朽葉制鐵維持著縮小後的規模,總算穩定下來。這之後,毛球也依然繼續畫她的漫畫。連載已超過十年,單行本超過四十卷。以蝶子為原型的吉祥物少女死去的一章,讓全國的讀者都潸然淚下。到了這個時候,美男子責編已經換到了第十任的榛。家裡除了親人之外,還有黑菱綠和替身阿伊拉、博學多識的蘇峰。家庭會議上提起讓包嫁到旁支去的事。這時的包已經二十大幾歲,嘟囔了一句「也是時候了吧」。她說旁支的兒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馬,嫁到他家去也行吧,看起來很是輕鬆。

這一年,我,赤朽葉瞳子才九歲。毛球發狂的那天晚上,我似乎是睡著了,所以完全不知情,對百夜的葬禮卻記得清清楚楚。

我始終在想,搞不好母親毛球其實一直都看得到妹妹百夜。然而實情如何,事到如今已無從查證。畢竟女千里眼動輒做夢,而女漫畫家天生愛撒謊。外婆萬葉和母親毛球所講的往事是二人的主觀故事,也只是二人的主觀故事而已。母親將十二年以上的歲月都花在連載《鋼鐵天使!》上,但到現在,我所在意的卻是她最開始畫來應徵的那部一期登完的短篇作品。那是一部描寫少女主角和她的少女勁敵爭風吃醋的正統派少女漫畫,玫瑰花瓣飛散,以赤朽葉毛球的風格來看相當可愛。然而這部作品就算客套也算不上優秀,又沒有入選,所以從未在雜誌上發表過。它沒有機會問世,卻有一份不為人知的影印件留在母親工作室的抽屜裡,所以曾被我找出來,看過一遍。

事實上,不知為何,這部漫畫裡出場的少女情敵的長相、說話語氣乃至一切都與妹妹赤朽葉百夜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錯,她們像到足以用來逼問毛球,讓她說不出看不到百夜之類的話。

明明看得到的。明明看得到的。明明看得到的。丙午的毛球是通過無視,將小三百夜欺凌至死了嗎……

但是到這個時候,已無法逼問毛球,讓她說出自己的真正想法了。在同一年,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毛球也與世長辭。持續了十二年以上的《鋼鐵天使!》的長期連載,在經過廢墟中的立體停車場上的最終決戰後,以主角從暴走族中引退的一章而拉下帷幕。母親毛球在畫完這份原稿之後,對來當幫手打發時間的我微微一笑,說「瞳子,謝謝你」。她站起身,一邊走向鋪有被褥的休息室,一邊說道:「蝶子來了,我要走啦。」

她的口氣極為輕鬆,和平時那副難伺候的當紅漫畫家模樣有所不同,既輕快,又帶著一絲奇特的年輕氣息。我一面依葫蘆畫瓢地貼著網點,一面含糊地應了一聲,但又猛地醒過神,抬起頭來。

「媽媽……?」

我拉開拉門,走進休息室。

毛球躺在被子上,已經沒有了呼吸。我扶起母親,但她像已死的動物一般沉重,以孩童的力氣實在抬不起來。我衝到走廊上叫人,蘇峰趕了過來。他急急忙忙地奔進房間,目不轉睛地俯瞰著倒下的母親。「喂,毛球。」蘇峰的聲音乾澀冰冷得出奇。接著家裡人聚集而來,丈夫美夫被從公司叫了回來。第十任美男子編輯榛急匆匆地跑進來,抓起放在桌上的全部最後一章的原稿,貼上剩下的網點。

榛衝到郵政局,寄出最後一章的原稿,接著又跑進木質的ntt大樓,發出電報。

「未能阻止赤朽葉毛球去世,榛。」電報化為一道光,飛過夜空,送達東京的出版社中。當真是穗積蝶子來接她了嗎?母親終究還是沒有長大。她和同一輩的眾多女性一樣,已經不是孩子,卻也未能成為大人。毛球在中有裡掙扎、痛苦、迷惘地徘徊了十年多,其後與世長辭。那是絕世的打架好手兼漫畫家、丙午之女赤朽葉毛球三十二歲那年的一個夏夜。這個包含著青春、失落與一對姐妹的鬥爭的巨大與虛無的時代故事就此落幕。我,赤朽葉瞳子,那時九歲。我也覺得,對於和母親天人永隔來說,這個年紀似乎太小。

1976年發生於日本的貪汙事件。美國洛克希德公司以五億日元賄賂日本首相田中角榮及其他重要政治家,該事件於同年曝光。

日本暴走族和不良少年借用漢字對日文「請多關照」的一種寫法。

即talentscoutcaravan,日本一家大型演藝事業公司製作主辦的選秀活動,以挖掘新人為目的。

日本古典落語中的架空人物,形象通常較為粗魯。

日本賭博遊戲機器。

日本電報電話公司(nippontelegraph&telephone),簡稱ntt。

此處指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是可以化為女人的一種蜘蛛,據說可以操縱小蜘蛛。

指去同一家寺院或神社參拜一百次。

佛教術語,指生命在死亡之後,到下一期生命開始之前的中間存在狀態。又稱作中陰、中蘊等。

宮崎勤事件發生於日本東京都與埼玉縣,罪犯宮崎勤先後綁架、傷害及殺害四名女童。他聲稱吃掉女童後會令死去的爺爺復活。1989年,宮崎勤因傷害他人身體與謀殺而被捕,2008年6月17日被處以絞刑。

是日本一個融合了瑜伽、印度教等因素的教會團體暨恐怖組織。創立於1984年,教主為麻原彰晃,進行過一系列恐怖活動。

用以盛放水果、線香、蠟燭等供品。

在日語中,「曈子」的發音touko與「蝶子」的發音chouko近似。

指中國電力公司,日本中國地區的一家電力公司。

日本漫畫的分類之一,目標受眾為二十歲以上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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