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豐壽要轉向工廠的方向,萬葉信步跟著他。豐壽語氣激昂地說:「我可以拍胸膛說,我是赤朽葉的工人,最新型高爐的事儘管交給我。這個時代有多少人敢在自己的工作問題上這麼擔保的?要我和這座德國高爐死在一起都行。」
萬葉仰望天空。
今天的制鐵廠依然黑煙滾滾,排出的烏雲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走進狹長形的巨大工廠後,豐壽對萬葉講起鋼鐵的種種煉製方法。身穿亮藍色制服的男子們一瞧見豐壽,有的揚手招呼,有的走近問好。豐壽隨和地一邊點頭,一邊介紹道:「這是多田大叔的女兒,就是嫁給少爺的那個人。她是我們的夥伴,你們多多關照吧。」
「噢,是少奶奶啊!」
工人們慌忙端正坐姿。萬葉察覺到,他們這種態度與其說是敬畏管理層的人,不如說是在觀察山裡的姑娘,而這個姑娘擁有無形之力,是為驅散怨靈而來。
豐壽似乎動了氣,趕走他們,制止他們圍觀:「喂,你們放鬆點啊。不管是工廠,還是高見,都沒有什麼怨靈。現在可是科學的時代,大家都在說什麼胡話呢?再說了,這丫頭原來就是階梯裡的人,跟我們一樣嘛。你說是吧,阿萬?」
「嗯……」
萬葉點點頭,又低下頭。然而工人們似乎還是對她心懷恐懼,遠遠地圍成一圈,凝望著她。
豐壽將制鐵廠的工作分為用高爐融化鐵礦石、將融化後的鐵漿精煉為鋼、將煉出的鋼壓延成型三大塊,一一介紹給萬葉聽。接著他又自豪地說,自己屬於高爐組,這一組最危險,離組的人最多,所以工作也更有意義。
看著他那張朝氣蓬勃的面龐,萬葉情不自禁地說道:「請你注意保護眼睛,保護右眼……」
「哦,眼睛啊……我會的,不過真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豐壽雖然不明就裡,還是點了點頭。
走出工廠,萬葉又開始仰望巨大的高爐。它遍體漆黑,那種威猛之風令萬葉再度心生畏懼。仔細一看,為了方便攀爬,高爐設定了高至爐頂的小型腳手架,像澡堂的煙囪一樣。萬葉問道:「阿豐,這裡能上去嗎?」豐壽急忙搖了搖頭。
「很危險,很危險的。那個腳手架只是搭來以防萬一、用來做檢查用的。高爐還在運轉的時候是不能靠近的。你聽我說,據說如果哪天早上有烏鴉停在高爐上,就是不祥的徵兆。因為高爐運轉的時候是很燙的,近不了身。烏鴉停在上面,說明不景氣,工廠已經停轉了。可是赤朽葉制鐵景氣這麼好,高爐也有我們三班倒地二十四小時一直開著,要是走近了,會燙出一身傷。你千萬不能過去。」
豐壽正強調著,有工人跑來,說:「阿豐,老闆到處找你,說豐壽還沒來嗎,在哪裡躲懶呢。」豐壽慌忙仰頭望向赤朽葉大宅的方向。
「壞了,我都給忘了,因為上來的路上遇見了你。」
「怪我啊。不過阿豐,阿公又找你了?老闆找你的次數真多啊。」
「我和老闆很合得來嘛。老闆這個人真是了不起,和我爹不一樣,能緊跟新時代的潮流,先人一步地對工廠做出近代化改革。現在廠子能這麼繁榮,多虧有他。」
「哦,阿公這麼厲害啊。」
「是啊。我今天要找老闆談談高爐在夏天會收縮的問題。這本來是我自己提出來的,卻被我給忘了。」
豐壽踩著被廢鐵渣染黑的帆布鞋,開始爬坡。又是一股山風吹來,萬葉不禁眯起了眼睛。先跑起來的豐壽被山風吹得一踉蹌,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像是要飄上天空似的。這時秋日將盡,落到萬葉身上的不是豐壽,而是暗紅色的葉片。它們自宅邸中精緻的庭院紛飛而來,宛如雪花。好像紅色的雪啊,萬葉在心中驚歎。
萬葉迎著風,慢步走回大宅,卻聽見赤朽葉康幸所用的會客室裡傳來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豐壽和康幸開始討論起了什麼。
這間會客室是宅子裡唯一一間西式房間。皮革沙發,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桌子,玻璃菸灰缸大得像帽子一樣,花瓶中永遠插著玫瑰花。
萬葉走到後院,正喝著小瀑布裡的水,二人的說話聲響起,流進了萬葉纖小的耳朵裡。房間裡傳來了康幸和工人豐壽的聲音,二人似乎正在激烈爭論之中。
「高爐在夏天收縮應該有科學上的原因,老闆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嗯,我當然明白。雖然阿辰動輒就喜歡拉出什麼怨靈、地靈來,但大部分事情應該是可以用科學來解釋的。我明白。」
「夏天事故多發,是山陰地區的氣候導致的。這裡是紅綠村,和德國不一樣。在德國不會出的事故,有可能在這裡發生。聽好了,老闆,山陰地區在夏天溼氣特別重,所以送進高爐的風裡的水分也會變多。我雖然沒什麼學識,但是一直都待在高爐邊上,是有切身感受的。有了溼氣,高爐就會尖叫著收縮。高爐裡溼氣過重,才是夏季收縮的原因。不是因為古代怨靈,也不是靠少爺娶阿萬就能恢復正常的。」
「可是……那也不能讓他們離婚啊。」
「離了的話,我會娶她回去的。」
「豐壽……」
「哈哈哈哈。哎,我剛才是在開玩笑。」
二人的對話戛然而止。
萬葉用手掬起水喝著,歪過頭側耳傾聽二人的對話。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起來,她發現自己踩亂了腳下鋪成火焰形狀的砂石。
萬葉心想,原來工人這個崗位上的人對老闆提意見也如此直截了當啊。如果沒有他們,光靠管理人員,工廠是運轉不起來的。她想起那些工人昂首闊步地走在山下的宵町巷裡的樣子。
隱約傳來了豐壽的低語聲:「我們是戰後的產物。老闆,戰敗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我懂事時戰爭已經結束,我是新時代的日本人。我對老夫人沒有任何意見,可是我們必須相信近代科學,而不是迷信。況且……」
豐壽壓低了聲音:「少爺談情說愛,鬧得滿城風雨,可又願意為了家裡成親,真叫我想不通。他真是個怪人啊。」
「嗯……因為曜司相信他媽媽。為了讓他媽媽開心,阿辰讓他娶個自己選的老婆,他還是會老實聽話的。」
「……真是怪啊。不過,一句話,我認為改善一下送風機,去除溼氣,高爐就可以正常運轉了。這件事要在明年夏天前做好,所以在此之前,就交給我和那些技師來處理吧。」
豐壽似乎站了起來。
喝完水的萬葉走上了走廊。她邁開步子,秋日的庭院裡起了微風,一片紅葉飄落到小河之上,如一條小船般順流而下。在萬葉目送著紅葉遠去之時,康幸和豐壽似乎已經離開,再也聽不到任何說話聲。
又過了幾天。
一個風大的午後,萬葉剛上坡道,就撞見了豐壽。二人邊走邊閒聊時,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以風馳電掣之勢從二人面前穿過,駛上坡道,其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後座的車門開啟,飄出一隻幽靈般的長臂。
那隻手臂攬住走過來的萬葉的腰,飛快地將她拽進車裡。豐壽還在驚呼,轎車已發動,飛快駛上坡道。那隻長臂是她丈夫曜司的。他歪著頭,任由黑髮垂到座位上,然後凝望著萬葉。萬葉終於在後座上緩過氣來,看向丈夫。
「你這是出門去了?」
「是啊,才剛回來。我看風這麼大,還是載你回去比較好。」
座位上的書堆積成山。他是去鎮上大肆採買了一趟吧。據後來曜司自己對萬葉所說,他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不再讀以前喜歡的外國小說,而改成看經營學之類的書。當時的萬葉依然悲哀地目不識丁,所以看不出那是些什麼書,只是欽佩地凝望著那堆小山。
後視鏡裡映出正獨自上山的豐壽,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變得像一顆豆粒。這對年輕夫妻沒什麼要聊的,車內寂然無聲。轎車終於駛進赤朽葉家的大門,停在玄關之前。
曜司將在鎮裡買來的一堆書全都抱在懷裡,下了車。他走進玄關,脫下鞋,在走廊上走動起來,就像抱著點心的小孩子一樣,一路走,一路掉書。見他腳步不停,似乎渾不在意,萬葉便跟在他身後,他每掉一本,她就彎腰撿起一本。再掉,便再撿。曜司停步,回過頭,忽然對抱著書步履蹣跚地跟著自己的萬葉微微一笑。
「萬葉,我啊……」
「怎麼了?」
「我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和一個不讀書的女人結婚。都談不上不讀書了,是大字都不識。」
「我也……」萬葉也覺得一陣好笑,「我也沒想到會和這樣滿腦子都是書的人結為夫妻。這麼厚的書,我以前看都沒看到過。」
書搬進了曜司的書房裡。狹小的書房中堆滿書籍,曜司在書山的包圍下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當即讀起來。萬葉輕手輕腳地走出書房,從走廊上走開。
忽然間,她想起幾天前那兩個男人談事情時所在的會客室。今天會客室似乎沒有人,她便走進去,一會兒在沙發上坐坐,一會兒出神地望著插著的玫瑰花。
房間裡擺著山貓標本,花瓶用的是昂貴的瓷器,鋪著蕾絲桌布的桌上放著一隻圓滾滾的球形物件,球上畫著古怪的紋樣,下方設有椅腿般的裝置,碰一碰,球體就會自己旋轉起來。萬葉像貓咪玩狗尾草一樣,轉了一陣子球。康幸抱著檔案進了會客室,他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正準備坐到椅子上,卻發現萬葉不知什麼時候已在屋裡了,「啊」地叫了一聲。
萬葉也跳了起來,又慌忙低下頭。
「對不起,阿公……我看沒人在,就進來了。」
「沒事,沒事。不要緊。」
康幸轉身準備離開,卻又猛地轉過頭來,似乎想和這位古怪的兒媳聊上幾句。他歪著腦袋尋找話頭,低聲問道:「……你喜歡地球儀嗎?」
「這個東西叫地球儀嗎?」
聽到萬葉的反問,康幸震驚地瞪大雙眼。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嗯。這到底是什麼?」
「你這話問得……就是地球的縮圖。」
「地球?」
「……你、你、你不知道什麼是地球嗎!」
康幸目瞪口呆地大叫道,萬葉急忙退後幾步。她知道自己似乎鬧出了大名堂,卻完全搞不懂康幸為何會失態。
康幸摩挲著鏡框,驚怕地凝視著萬葉。他想開口解釋,擠出一句話,卻沒能說完,反而大叫了起來:「你比我太太還誇張。你到底為什麼會不知道啊。對了,喂,曜司!曜司!」
他大聲喚著兒子,沒過多久,曜司就單手拿著一本厚書,從走廊另一邊走過來。
「出什麼事了,這麼大聲?」
「你老婆說她不知道什麼是地球。我解釋不清楚。你要負起責任,認真教導她。」
「不好意思,我沒什麼文化……」萬葉畏畏縮縮地說,「我還是上過初中的……不過,課上不太……」
萬葉小時候看到的幻象遠比現在更多,所以過得似夢非夢,上課也不怎麼聽。科學、物理這些現實性的知識對萬葉來說,都極為遙遠。這一點在往後的歲月中也未有改變,但是用一句話來概括這一天的話,就是萬葉認識了地球這個概念。這是因為曜司聽了父親的吩咐後,鉚足了幹勁,坐在沙發上,又讓萬葉坐在自己膝蓋上,用蛇一樣的長臂摟住她,對她講解起來。
「我真沒想到,我會和一個不知道地球是什麼的女人結為夫妻啊。」
「曜司,你快解釋。解釋清楚,這個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了。這樣她就會變成知道地球是什麼的女人了。曜司,快。」
康幸急不可耐地說道。他又是摸眼鏡框,又是抖腿。曜司一隻手把玩著萬葉的頭髮,另一隻手伸長了將小地球撥得滴溜溜地轉。
最後,他將地球儀定在了一個位置,指向那條狹長形的圖案。
「這裡就是日本。」
「呃……老公,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日本是個島國,四面都是海。這個長條就是日本。」
「為什麼要把地圖畫在球上呢?我不知道該怎麼看。」
「因為這個世界像球一樣,是圓形的,萬葉。」
「你真會騙人!」
「我沒騙你。」
曜司熱情地對萬葉講解起宇宙的誕生、銀河的形狀和地球的結構。他興奮得鼻息粗重,展露出龐大的知識儲備。會客室的燈光和後院照進來的火一般的夕陽混雜在一起,化為昏暗的桃紅色,房間裡漸漸充滿了重得驚人的溼氣。
康幸或許是待不下去了,丟下一句「……總之就看你的了」,步履不穩地走出會客室。父親離開後,曜司沒了顧忌,一邊傳授知識,一邊逗弄地解開萬葉的衣帶。萬葉淺黑色的肌膚暴露在寒氣中,起了雞皮疙瘩。
家族的化身曜司與知識一起再次侵入萬葉的身體。天空轉陰,後院傳來傍晚沙沙的雨聲。空氣更為潮溼,將世界濃縮為一隻小球的地球儀開始滴滴答答地滴下水珠。萬葉終於不再被女人的義務所束縛,體會到了這種日常行為帶來的浪濤般的難耐感。在這漫長的過程中,關於世界的知識仍源源不斷地從曜司的唇間流進萬葉一片空白的大腦之中。
那一天,萬葉第一次同時明白了「日常事務」的真正含義和世界圓如皮球的形狀。曜司從未如此充滿幹勁,一直不願意放開她。等結束人事和地球課程,走出會客室之時,天已經黑透,夜空一片靛藍。曜司腳步輕盈地又回了書房,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年長的女傭真砂又躲在柱子後面,露出半邊身體。萬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進後院,在小瀑布邊喝完水,又站起身來。
她夢遊般地在後院中徘徊,沒有方向地四處亂走,仰頭望去,只見夜空中群星璀璨。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了一個名為丈夫的男人的所有物。她又像是悲傷,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女人的歸宿一般,在矛盾的感情中瑟瑟發抖。那片本以為宛如天花板、高高罩住自己的夜空顯出了空無一物的本質,令人畏懼不已。
最後,她走到院子的盡頭,經過木門走到院外。夜晚的坡道處處都是正在改建成冰冷方陣的混凝土大樓的施工現場,階梯由上到下都被燈籠和室內的電燈照得燈火通明,猶如燈光下的偶人臺架。
俯瞰著偶人臺架,萬葉微微一笑。她想起了自己無知的孩提時代。那時候,她以為世界是階梯形的。
階梯有高有低,低處的人都想攀至高處。這條階梯簡直就是戰後這個國家的化身。更努力,就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就可以迎來更光明的未來,這也是為孩子著想。來吧,在階梯上努力攀高吧。
然而,萬葉害怕地想到,世界其實並不是階梯形的,更不可能永遠向上。這是隻知道大海、港口、山間村落和深山時的萬葉從來沒有過的念頭。世界像球一樣圓,不分高低,因為它是圓的。如此一來,如此一來……
「那……」萬葉不禁唸叨出聲,「那不管想向高處跑,還是向低處跑,我們都是在一隻大圓球上打轉,最後只會回到原點吧?世界真的是這種空虛的形狀嗎?啊,我好想見見阿媽!阿媽在階梯裡養了那麼多孩子,我真想聽聽她怎麼說!」
萬葉懷念地想起養父母和弟弟妹妹們,自從出嫁之後,他們彼此都有顧慮,不再見面。站在赤朽葉家的大宅所在的階梯最頂端,可以遙遙地俯瞰整個紅綠村。山間的大工廠和宿舍,村裡的民宅聚集地和從前緊鄰風箱煉鐵坊的大河,綿延的港埠,港埠對面的日本海。
站得越高,看到的地平線便越圓。海證實了這一點:世界的的確確是圓形的。即使眾人不住奔跑,就如她從前曾經夢到過的那樣,即使工人、西裝革履的工薪族和戰後的男人懷著對光明前途的信心,全力攀登階梯,最終也只會轉過一圈,回到原點吧。在很久很久以前,黑菱綠的哥哥,那名陰柔男子從階梯上滑落而死後,被裝進了四四方方的箱子裡。最後,大家都會回到那個古怪箱子的所在之處,我們日本人事實上到不了任何地方吧。
千里眼夫人萬葉畏懼著自己幻覺中的圓形世界,在原地靜靜站立了許久。鹹得不亞於海邊女人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是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是戰後依然前途光明、依然屬於男人力量的時代。
那個活似惠比壽的婆婆阿辰發現萬葉在哭,出了院子,問她道:「你怎麼了,萬葉?」萬葉抽泣著說出她在會客室裡看到地球儀,以及在此之前,自己並不知道世界是圓的。阿辰大吃一驚,叫道:「你說地球什麼?什麼,地球是圓的?你是做了個怪夢哪!」她又正色踮起腳,伸出胖乎乎的手貼在萬葉的額頭上,量她有沒有發燒。
晶狀體
然而,在萬葉懷上赤朽葉家的繼承人——淚的這一年秋天到第二年間,整個紅綠村開始蒙上了奇特的陰霾。
從這時候開始,紅綠村中原本隱藏於繁華背後的事物開始漸漸浮出水面。在原本的重工業中心之一的熊本縣,被認為是氮肥工廠排放的廢液所導致的公害水俁病釀成了社會問題。此外,三重縣中出現了石油化工廠排放的廢棄物所導致的四日市哮喘,富士縣中出現了礦業公司排放的未處理廢水引發的痛痛病,這些都成為了引人關注的問題。
而在山陰地區這座山海之間的小小紅綠村裡,這種問題也緊隨其後地浮出水面。制鐵廠的黑煙令居民的餐桌汙糟不堪,白色的衣物也被染成灰色。然而,工人們依然為自己的勞動在支撐國家、創造未來而自傲,還時常對著黑煙合掌以示謝意。在此事發生不久後,豐壽當作鄰里新聞那樣告訴了萬葉一件事。有家孩子在陽臺上養金絲雀,那隻金絲雀吸了黑煙之後,再也不唱歌,反而一命嗚呼。那家的父親臉色大變,從此也不對著黑煙合掌了。
「我們吃的都是制鐵廠的飯,照理不該說三道四,但是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吧?在這座紅綠村裡吸著黑煙長大,不會有事吧?」
事實上,有許多優秀工人到四十歲之後,就因為肺痛而退下一線。另外,隨著天空的顏色越變越黑,碑野川的水也開始變得渾濁,錦港的海水也日益灰暗。
這一變化其實是慢慢進行的,然而萬葉總是站在高見上俯瞰紅綠村所在的小小平原,所以在她眼中,這彷彿是一種名為近代的病原菌,在短短的一兩個月間便勢如燎原。
由於隨風飄來的黑煙,住在漁港的「下黑」諸人益發厭惡「上紅」了。阿綠那個像力道山的丈夫挺身而出,參與解決公害問題。他還認為僅憑造船是無法度過和平年代的,又涉足了建築業。招贅後越發珠光寶氣的凸眼金曾經給嫁到山上的萬葉打過唯一一次電話。萬葉還是第一次對著電話這種玩意兒說話,也是第一次收到別人打來的電話,只會緊張地小聲問:「喂,是阿綠嗎?」
凸眼金一開口便是:「力道山前不久死了,你知道嗎?」
這一年,曾令電視機前的眾人狂熱不已的力道山被醉漢捅死,死時不過三十多歲。在夜晚的城鎮裡,這種死法太過稀鬆平常。萬葉點了點頭:「嗯,我聽新聞播過。你打過來該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件事的吧,壞孩子?」
「是啊,野孩子。唉,當然了,我身為黑菱家的人,是想找你們家談談黑煙問題的。不過,這種事跟你說也是白費力氣吧。還是說你懂什麼?」
「不,我不懂。說實話,地球是圓的這一點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就是個大傻子。不過我家的事也都是我先生在打理。先別管這些了,我要說的是力道山。喂,萬葉,你這個野孩子,我當時可是吃了一驚,那麼高大威武的男人也會這麼簡單地送命啊。」
「是啊。」
萬葉點了點頭。
「畢竟職業摔跤裡不會出現刀子嘛。」
「說得是啊,萬葉。對了,大洋彼岸的肯尼迪總統也死了吧?他是被手槍打死的吧?世道不太平了啊,真是不太平。」
凸眼金氣勢洶洶地嚷嚷完後,掛掉了電話。
萬葉在電話前佇立片刻。時代正處於經濟高速發展的最高潮,國民依然沉浸於社會繁榮的美夢之中,但她感到紅綠村的上空已經出現一片小小的烏雲。未來當真會比現在更為富裕、更為幸福、更為光明嗎?能看到未來的萬葉獨自陷入憂慮之中。
其後,到了這位少奶奶在赤朽葉本家迎來的第一次新年。在女傭們辛勞操作,整座宅邸熱火朝天之時,旁支諸人來登門拜年了。康幸的夫人阿辰才是本家的女皇,這一地位在這類活動中彰顯得更為清楚。旁支家的子嗣去了大城市,帶了可疑的賺錢門路回來,結果一對上阿辰,就嚇成一攤軟泥,話也說不出來,被他父親拖出大廳。旁支那些四處亂跑、大吵大鬧的小孩子只要聽見阿辰尖聲一哼,也會噤若寒蟬。阿辰晃動著圓滾滾的矮小身軀,嘲笑嚇得腿軟的旁支男子和像貝殼般閉口不語的孩子們。赤朽葉家似乎人人都害怕阿辰,神經繃得很緊。萬葉卻對這個婆婆只有仰慕之情,依然不明白她的可怕之處。
至於萬葉本人,從身體狀況判斷出似乎是有喜了。康幸和阿辰都不讓兒媳做事,吩咐她安心靜坐在年輕夫妻的座位上。旁支的男子們接連前來,開心地相互議論:「本家要有繼承人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啊。」
宛如天界的本家中一如往常,但只要踏出屋外一步,就會感到在公害等問題的影響下,村子的空氣比從前更為沉悶。這一年的萬葉摩挲著越來越大的肚子,在高見最高處的大宅中無所事事地度日。豐壽有時會來家裡,和康幸以及身著白衣的高爐技師交涉一些事務再回去。他還會對著萬葉越來越挺的肚子嘀咕一句「我每次看到你,你都變脹了」,並露出痴迷的神情,彷彿在凝視著可望而不可及之物。
從這時候開始,少奶奶萬葉是千里眼的事也在制鐵廠的員工中不脛而走。這是豐壽所遇到的那起神奇事件導致的。
當時,為了修理夏季收縮的高爐,豐壽等一干高爐組的工人、技師和管理人員聚集於工廠,正在進行施工。那是初夏時節,眾人大汗淋漓地高聲呼喊對方,開動高爐。不料爐中流出熔化的鐵漿,碰到水,引發了一場小型爆炸。管理人員率先逃離現場,接著技師也衝出去了,只剩下工人們不離不棄地守著高爐,結果當時飛散而出的火花擊中了豐壽的右眼。
豐壽雖然感到一絲熱意,卻沒有發現自己受傷了,反而繼續拼命工作。是其他工人發覺豐壽臉上流下了什麼東西。他自己發覺視界驟然一變,明明還站在原地,右側能看到的範圍卻變小了,接下來他又感到右臉有暖融融的東西化開,流了下來。
那是豐壽的右眼。它熔化為黏稠狀,帶著銀光閃閃的晶狀體滴落。「豐壽哥!」一個年輕工人大叫一聲,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接住了它。豐壽那隻熔化的眼珠在他的手上蠕動著,彷彿一隻獨立的生物。而豐壽本人,據說斥責了那個工人一句:「喂,不要擅離工作崗位。」
「可是,大哥,你的眼睛!眼睛化了!」
「還是高爐更重要。我還有左眼,不能讓它再炸下去了。」
「可是……」
「……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保住高爐。和女人殉情我做不來,但是和高爐殉情就可以。嗯,我要和它同生共死。」
那名年輕工人將豐壽滴落的銀色眼球啪地扔到地上,和豐壽一起連聲叫喊著繼續修理高爐。地面被踩得一塌糊塗,豐壽的眼球到最後已經無跡可尋了。
後來,豐壽被邊抹淚邊喊大哥的工人們抬到村子的醫院裡。
「阿萬提醒過我要保重右眼。這麼一說,她提醒過我的。我完全給忘了……」
他夢囈般地反覆念著阿萬,阿萬。工人們面面相覷:「少奶奶提醒過?」
「嗯,我是堅決不迷信的,可是那個阿萬可不是尋常人。」
原本無論是否有旁人在,豐壽都賣力幹活,全廠工人將他這種勤奮和對高爐的一腔熱愛看在眼裡,不分老少,都敬愛有加地叫他阿豐。不過從這一天起,他在工廠的地位更加與眾不同了。
人們仍舊對崇尚男子氣概的時代抱有憧憬,似乎在留戀輝煌的過去,但是這個時代終歸要緩緩地離開紅綠村。這個地方小城鎮追趕繁華的步伐總是比大城市慢上一拍,但一到蕭條之時,地方卻註定要走在大城市之前。紅綠村中的人原本沉浸在經濟高速發展的美夢中,活得堅強有力,這時卻領先大城市裡那些興致依然的人們一步,開始無法相信這種繁華會永不破滅。
正因如此,在這種時候為了保護高爐而單眼致盲的年輕人穗積豐壽的不幸與熱情打動了紅綠村中這些勞動者的心。自此以後,高爐英雄豐壽成了工人的心靈支柱,每逢要與管理層交涉或是出現工潮,他便承擔起工人代表的職責。
萬葉第一次見到由於悲慘事故而單眼致盲的豐壽時,是快到她的預產月份前的一個夏日。當時他緊閉著失明的右眼,睫毛全然消失,似乎已和皮膚融為一體,成了一根不起眼的皺紋,左眼則帶著些許悲慼之情。在坡道上遇到這個定定仰望著自己的獨眼男子,萬葉不禁叫了一聲。她慢步走近豐壽,凝望他的面龐。
望著那張受傷的臉,萬葉心中湧起一股親近感似的溫暖之情。
——這就是豐壽受人愛戴的秘密之一吧。
豐壽先開了口:「枉費你提醒我要保重了。」
「……疼嗎?」
「不,完全不疼。當時我只覺得有點燙,沒注意到自己受傷了,只顧著繼續幹活,所以根本算不上什麼英雄。我就是個笨蛋。」
「哦……」
萬葉低下頭。她的視線落到豐壽手中緊握的紙上,豐壽將那張紙遞給她,以滿足她的好奇心。
那大概是勞動爭議或某種事件的資料,然而萬葉看不懂。她從沒有向人隱瞞過自己目不識丁之事,但不知為何,到了豐壽麵前,她卻為此大感羞恥。她默默地接過那張紙,就是說不出一句自己不識字。
豐壽沒有發覺這一點,只是大為不解地問萬葉:「……阿萬,你怎麼知道我右眼會瞎的?」
萬葉擺弄著豐壽給她的紙,簡潔地解釋自己的千里眼能力,並說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自己看到了豐壽將來老去後的樣子。
看豐壽的神色,他明顯是半信半疑。他原本就不是會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的人。不過,考慮到萬葉的感受,他還是蹦了幾個字出來:「哦,當時也是夏天啊。」
「嗯,那時候我才十歲。不過,當時我萬萬沒想到,看到的是那麼久以後的事。因為我看到的你是個中年人,我完全沒想到你會是個和我一樣大的小孩,還都住在階梯裡。」
豐壽笑了笑:「哎,緣分真奇妙啊。」
「嗯,是啊。」
他眯起僅剩一隻的眼睛,凝望著萬葉。那是一個難得無風的悶熱午後。毒辣的夏日陽光照在二人身上,繁密的翠葉被反照得耀人眼目。
「阿萬,只有你知道這件事,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右眼會瞎。這種感覺好奇怪。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我覺得你這個人很特別。小時候老媽死後,把她帶走的也是山裡人,你也是山裡的女孩。這種感覺真奇怪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毒辣的夏季日光似乎曬進了二人心裡。
沒過多久,豐壽轉而用爽朗的聲音問了個問題。看來,他打算姑且相信一次萬葉的話。
「我問你,你見到的那個中年的我在幹什麼?」
「呃,你在……你在天上飄,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就像這樣,輕飄飄的。你俯視著我,我們四目交會,然後你又輕飄飄地飛走了。」
「這算什麼啊?」
豐壽哈哈大笑。他僅剩的左眼中泛出淚光,為了掩飾這點淚光,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萬葉。
陽光漸漸轉陰,樹葉在風中沙沙搖擺。
在豐壽的右眼滴落在制鐵廠的地面消失不見的這一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的夏末,萬葉生下了第一個孩子。
萬葉的肚子圓得叫婆婆阿辰嚇了一跳。它簡直像一隻注滿水的大氣球,萬葉在硃紅大宅的走廊裡每走一步,羊水便晃得嘩啦作響,傳遍整棟大宅。據說在山風的傳播下,有時就連大宅之外,乃至工廠一帶都能聽到水搖風咽般的聲響。每次聽到這種聲音,工人們便仰頭望向宅邸,想起千里眼夫人產期將近之事。
「你的肚子脹得這麼大,是裝了什麼啊?」
人人俯首聽命的本家女皇阿辰驚慌地跟著萬葉,沒有一刻離開。而這種時候,旁支的男男女女也像跟屁蟲似的,寸步不離地跟在阿辰身後。嘩啦,嘩啦。在預產期前的兩個月裡,宅邸裡開始處處都能聽得到這種水聲了。
嘩啦,嘩啦。
嘩啦啦。
一天早上,伴著激烈的水聲,胎兒在瀑布般流瀉而出的羊水中自萬葉的陰部誕生於世。直到後來,萬葉都會回憶起生下第一個孩子的這一天,簡直是一場噩夢。多麼可怖的分娩,多麼不祥的出生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萬葉在排出大量羊水併產出體內的——她肚子大是因為水分多,胎兒本身是兩千八百克,倒不算特別大——胎兒時,看到了可怕的未來。
她這次看到的未來以時長來算,長達五小時,宛如漫長的噩夢。那天早上,萬葉在晨光中感到產兆,從睡夢中醒來,叫醒丈夫:「老公,我要生了。」曜司慌了神,在走廊上跑去叫母親時,羊水已經開始流出,令這對年輕夫妻的臥室裡發起腥臭帶血的洪水。阿辰趕到臥室,看到她的樣子後,趕走男傭,將女傭們召集過來。而這時,萬葉已經看到了漫長而可怖的未來幻象。
那是她要誕下的孩子一生的走馬燈,灰暗而寂寥。這本應是洋溢著希望的分娩,卻始於她透過即將穿過鮮紅產道誕生於世的孩子的眼睛所看到的幻象。萬葉慌忙轉向阿辰,叫了起來:「阿婆,壞了,是倒產!」
「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了!」
阿辰認為,既然兒媳說看到了,那想必不會有假。於是她直接告訴了從村裡叫來的接生婆。
「倒產?夫人,還沒生出來呢,怎麼知道是倒產的?」
「我家兒媳是千里眼!」
「……好,我會注意的。」
幻象還在繼續,倒產的孩子從產道里蹦出來,看了看筋疲力盡的躺著的母親,低頭檢查起自己的身體來。看到幼小的性器,萬葉不禁握住了阿辰的手:「阿婆,是兒子!」
「哎呀,那就是繼承人了。不過萬葉,你還真是什麼都看得到啊。」
「他長得像阿婆,好像的。」
萬葉看到幻象中的自己對著生下的孩子說了這麼一句,不禁原封不動地轉達給阿辰。然而沒過多久,她便被牢牢地禁錮在幻象之中,再也無法說出任何資訊。轉眼之間,她的兒子便長大學步。他去上學,努力學習;他戀愛,而那個戀愛物件是坐在鄰桌的少年,這也意味著他是天生的同性戀,但家人和朋友始終對此懵然無知。兒子越長越大,有著憂傷的心事。年歲漸長的自己時而從兒子眼前穿過,兒子看著自己的眼神很是溫柔。他似乎對自己這個母親敬愛有加,萬葉心中一暖。幻象的速度漸漸減緩,甚至配上了聲音。兒子叫「媽」的嗓音低沉,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變聲。在此期間,現實中的萬葉尚未生下這個兒子,已陷入大難產,正奮鬥在第一胎的分娩過程中。臥室被大量羊水衝成淡紅色的汪洋大海,萬葉大汗淋漓,氣喘吁吁,把手交給婆婆握著。丈夫在室外走廊心神不定地轉來轉去,朝霧中浮現出他手腳纖長的剪影。接生婆為她鼓勁說:「用力,用力!」「哎呀,還真是倒產。」接生婆又嘀咕了一句。女傭們不斷燒好開水,送至臥室。這個兒子的注意力似乎有些散漫,萬葉看著幻象想到。她真心地為這個男人感到擔心。他過馬路時,不看左右,吃東西時心不在焉,不看保質期。不過,他似乎相當認真,總是拿著教科書或參考書在學習。看到一半時,視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兒子似乎戴上了眼鏡。萬葉心想,都是因為他成日里只顧學習,但想到自己目不識丁,兒子卻是個好學生,她心中一寬。他上了高中,又進了大學,學習時認真刻苦,但日常生活中卻總是漫不經心,同時也萌生了幾次戀情,但他每次都默默地將感情埋在心中。不久,一種傳染病從遙遠的國家傳進日本,對同性戀的歧視情緒如海嘯般驟然高漲。互相監視的冰冷視線猶如冰寒刺骨的烈風,無數次刮過封閉的地方小城鎮。
兒子雖未犯錯,卻要在生活中避人耳目。他的心中有時會湧出反抗社會的意識和憎惡個人的情緒。萬葉淹沒在這些情緒的黑浪中,連咳不止。兒子帶著怒火與激昂之情活了下去。
其後,這段幻象在某處戛然而止。
當時兒子正在登山。他愛著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兒子的視界僅僅晃動了一次,一切就都結束了。
萬葉知道,兒子會死。
可是他明明還沒有出生。
是突如其來的死亡。
知曉了這一未來的萬葉心生絕望,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她一面在羊水的汪洋大海中痛苦地打滾,一面為不知為何突然死亡的孩子哭得淚流滿面。有人說了句「生下來了」,接著兒子「呀呀啊啊」的哭聲響徹了整個房間。萬葉昏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已經是當天的深夜時分,在枕邊讀書的丈夫告訴她,阿辰為兒子起名為淚。
「因為你哭得太厲害了。」
「哦……」
「你怎麼哭得那麼厲害?爸媽都開心極了,說你生了個絕佳的繼承人。我爸還笑著說,這個孩子長得像媽媽呢。」
「是嗎……」
萬葉想要起身,卻使不上力氣,只得放棄。可怖的幻象殘渣死纏著萬葉不放。曜司對此一無所知,反而說:「你好好休息吧,好好休息。」
「……我得生好多孩子才行?」萬葉幽幽地說道。曜司吃了一驚,反問道:「什麼?生好多?為什麼?」
萬葉默然抽泣起來。見她背對自己,蜷成一團,曜司撫慰地摩挲了一陣她的背部。
這一天誕生於世的長子淚是我的舅舅。阿辰為他起的名字不在常用漢字內,所以在政府機關登記的是波太這個名字,但在家裡用的還是阿辰起的這個名字。
他眉清目秀,成績優異,旁支諸人也相當敬愛這位本家少爺。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和外婆看到的幻象一樣,二十歲剛出頭便死去了。
外婆後來又生了三個孩子。她晚年時說:「生孩子的時候,我都把眼睛閉得緊緊的。我不想看,我不想再看到那麼悲哀的幻象了。」不過,她是否真的什麼都沒有看到,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生下第一個孩子後,萬葉身上出現了一種變化。無論遇到什麼事,她都絕不會再展顏歡笑。心愛的兒子的命運在山裡姑娘的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難以癒合的傷口。就是在這個時候,預見未來的能力第一次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對萬葉自己揮下利刃。
兩年後,本家的少奶奶萬葉再度懷孕,即將生下引人注目的第二胎。然而在此之前,必須先講一講淚的童年、大齡女傭真砂引發的離奇事件以及國內急速增多的眼神晦暗的新一代年輕人。
萬葉似乎不太記得淚的童年時代是怎樣的了。她花了五個小時,以倒產的方式生下第一胎,又在這段時間內通過淚的眼睛走馬觀花地看過他的一生。在她的記憶中,這一幻象留下的印象想必要比現實中的兒子深刻多了吧。根據留在旁支的老人們對我的描述,淚是個很好的孩子,幾乎從不大聲喧鬧,也不找身邊人的麻煩。他名聲甚好,大家認為他為人認真,學習又好,有他當繼承人就萬事無憂了,又覺得他比父親曜司更靠譜,希望他早日娶個好老婆,繼承家業。
但長輩們也都異口同聲地說,他身上唯有一個叫人放心不下的毛病,就是注意力散漫。據說,上小學時,他竟然被車撞了三次之多。「要說運氣不好,應該也是有的。可是這被車撞的次數也太多了吧?同樣是小孩子,會有人被車撞上三次嗎?」
淚七歲時,一邊想心事一邊走路,在階梯的坡道上走到一半,被電動三輪車撞得飛起來。幸好當時豐壽路過,接住了他,這才逃過一劫。豐壽不肯放淚下地,一直把他抱到了本家家裡後,激動地擦著冷汗說,要是淚直接掉到地上,那可就完了。「因為少爺把土路都翻修成柏油路了嘛。這對我們是好事,可是要是掉到柏油路上,摔一下就會沒命的。對吧,小少爺?」淚是個愛哭鬼,總是哭鼻子。當時他先是被車撞,又被陌生的獨眼男子抱走(他自己似乎是這麼想的),大受刺激,一言不發地直流眼淚。不過,見到母親和那名男子親密地交談後,他總算止住了眼淚。
「叔叔,你是哪裡的人?」
「你問我?我是階梯的工人。還有,我是你媽媽的朋友。懂了嗎?」
「哎呀,你是阿媽的朋友啊。」
「以後你要小心車輛啊。下次你再被車撞了,叔叔可不會正好在你身邊了。」
「嗯。」
然而,淚第二次被車撞就是下一週的事。他出了小學,走在村子的柏油路上,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條沒有紅綠燈、可以說是空無一物的路上,他又一次被車撞了。這次他被送去了醫院。神奇的是,他並未受傷,肇事者發覺自己撞到的是赤朽葉本家的繼承人,嚇得面無血色,當場癱軟在地。撞到他的是農家的年輕媳婦,她的丈夫和公公趕到本家家裡,在地上磕頭謝罪,就算聽到「夠了,夠了」,依然跪足三個小時,不肯回去,令康幸和阿辰大感為難。
第三次是淚快要小學畢業時的事,這次的原因顯而易見。他沒有注意到紅燈,溜達著穿過馬路,結果被緊急剎車的卡車頭狠狠撞到了腦袋。這次肇事司機和運輸公司的董事也來了家裡,在門口瘋狂地道歉,令本家窘困不已。
這個兒子優秀得能在畢業典禮上上臺致辭,為什麼總被車撞呢?每次出事,曜司都憂心忡忡地衝到醫院去,搞出天下大亂的架勢來,萬葉卻依然目視遠方,不置一詞。旁支的親戚們對她的表現也深感不解,不過這恐怕是因為萬葉早就知道兒子無論遇到什麼事故,都會活到二十多歲吧。淚則每被車撞一次,就哭一次鼻子,然後跑到母親身邊,抱緊她的膝蓋,說「我好怕」。萬葉答道:「有阿媽在,不用怕。」她的聲音極為溫柔,充滿慈愛之情。後來,旁支的人們說,萬葉對淚的態度與對其他孩子都不同,小心翼翼到似乎在害怕什麼。他們猜想這可能是因為淚不僅是她的親生兒子,更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但原因大概不止如此。萬葉應該是被幻象中的未來困住了。面對正在離自己而去的心愛事物,人難免心生畏懼。
關於童年時代的淚,除了眉清目秀的長相和總被車撞的軼事之外,人們便沒有太多印象了。眾人都只是一面期待生性溫和又優秀的赤朽葉淚成長為強大的繼承人,一面靜靜地守護著他。只有千里眼夫人一個人知道淚會在未來不幸早亡,而她自然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自己生生熬過二十多年。
生性溫和的淚只有遇到交通事故時,才會引來眾人驚異的視線。這是因為淚懂事時,那個離經叛道、備受矚目的老二已經出生了,人們的好奇心和注意力都被那個孩子吸走了。而繼承人淚性格穩重,只和車輛八字不合。據說他雖然曾經是個愛哭鬼,但在要上初中之前也不再在別人面前哭鼻子了。在那以後的歲月中,他大約是瞞著所有人,獨自黯然垂淚吧。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人記得淚這個人了。
將時間倒推回淚出生的一九六四年。在硃紅的天界中,一切一如往常,但山下的紅綠村已被戰後繁榮景象的象徵——奧運會的狂風所席捲。國家首次舉辦的東京奧運會令全村人熱血沸騰,在經濟高速發展的東風下,彩色電視機也逐漸走進各家各戶。男子柔道的無差別級比賽中倘若有白人選手獲勝,起居室中便會陰雲密佈。然而女排比賽卻是連戰連勝,選手們博得「東洋魔女」的美名,風靡一時。
與此同時,年輕人間的頹廢之風卻莫名越刮越烈。紅綠村的年輕人中流行的是電吉他、猴子舞和名為復古學院風的浮華潮流。來自大洋彼岸的披頭士樂隊令他們狂熱不已,卻也叫村中支撐起戰後產業和經濟的成年人大皺眉頭。年輕人和成年人雖然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甚至生活在同一片屋簷下,但兩者之間已出現隔閡。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對未來的夢想出現了分歧。
以《日美新安保條約》為契機,年輕人間曾大為盛行的叛逆趨勢再度演變為針對越戰的反戰運動,如野火般先點燃東京等都市圈,繼而在微妙的時間差後延燒至地方城鎮的大學生身上。這些年輕人都皮膚淺黑,身材幹瘦,一見面便激情澎湃,指點江山。唯有他們這些年輕大學生才能領會這股焦躁之風,只要年齡或立場稍有差別,便無法共赴這奇異而幽暗的青春深淵。
豐壽諸人對這些年紀相差不大的大學生引發的種種爭鬥大感困惑,他問萬葉:「阿萬啊,那幫小子到底想幹什麼?他們是在找什麼答案嗎?」萬葉也說不好,只得垂首「嗯嗯」數聲。起初,年輕人間這股傷口化膿般的風潮出現於遙遠的都市,只能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但不久之後便刮到了紅綠村中,年輕人們打著遊行示威的旗號,在產業道路上來回遊蕩,東奔西跑。「鬥爭勝利!鬥爭勝利!」錦港開始響起年輕人們尖銳的喊聲。卡車載滿裝著鮮魚的運輸箱,卻人群擁堵,怎麼也開不到市場,魚一條條爛死於車中。
他們因年輕而憂慮,試圖抓住未來,所以否定現實。
這的的確確就是新一代的青春煩惱。豐壽等人奮勇向前,相信戰後的國家經濟會一路騰飛,而新一代則對政治怨聲載道,怒氣沖天。這兩種青春截然不同,直叫人疑心他們是否生於不同的國家。
在這個時期,率領鳥取大學的學生進行活動的是一名血氣方剛的男學生,其標誌是總戴著白色貝雷帽。他名叫多田肇,年方二十,身材瘦弱,面色蒼白,是收養萬葉的那對年輕夫婦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年輕夫婦雖是階梯的工人,卻想著哪怕只為長子博個好前程吧,拼命地為他湊齊學費,送他進大學。肇成績優異,但主動投身於時代的風潮之中,在家裡說著「大學這種地方只有靠學費混吃等死的當權者,傻透了,我待不下去」,把教科書扔到地上。父親發火,將他猛地甩到院子裡,他乾瘦的身子發著抖,嘟囔了一句「爸你不懂」,便衝出家門,跑到女學生的公寓裡住下。其後,他總是帶著滿身的頹廢氣息,跑到車站附近的爵士咖啡館裡點杯泡泡茶,從早到晚地就政治和哲學大發議論。
這個多田肇,論外表遠稱不上俊美,女人緣卻好得出奇,每晚總在不同女人的公寓裡過夜。每次大學生們喊著「鬥爭勝利!鬥爭勝利!」來回示威之時,都會引發和機動隊的小規模衝突,於是主謀者肇便會受到紅綠村警察的關照。起初,他的父母會去為他做擔保,但時日一久,也很難撈他出來了。
萬葉既已嫁入赤朽葉本家,年輕夫婦便極力不去給她添麻煩,但豐壽在廠裡和男方相熟,所以知道出事後會偷偷告訴萬葉。於是萬葉瞞著丈夫曜司和婆婆阿辰,趁著夜色去紅綠村警察處接肇出來。肇本不願意憑藉赤朽葉本家的權勢從拘留室中重獲自由,但萬葉在這種關鍵時刻用上了她高大健壯的身體優勢,說著「姐姐的話你都不聽了嗎」,硬是將這個義弟拽出拘留室,送回階梯裡的養父母身邊。肇自幼受這個年紀相近的姐姐照顧,在她面前很難直得起腰板。可是他在拘留室裡重新戴好貝雷帽後,又小聲說道:
「姐姐是資本家。我在和社會矛盾做鬥爭,姐姐你現在到底在和什麼做鬥爭呢?」
貝雷帽上染了血。那雙眼睛比赤朽葉制鐵的黑煙更為暗寂。萬葉心生懼意,想道:那個小淘氣鬼弟弟如今的眼神竟如此悲傷。將他送到階梯現在的住宅樓式宿舍後,養父出來了,看起來已是倦極。弟弟妹妹們似乎已經睡下,混凝土蓋成的宿舍中闃然無聲。
「麻煩你了,萬葉。」
聽到這句道歉,萬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連連搖頭。
玄關關上的時候,傳來了肇細微的聲音:「我否定國家,否定民族。」養母嘟囔道:「……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萬葉凝視著玄關關起的大門,背後躥過一陣涼氣。
對於這個時代的成年人來說,國家和民族都是自己不可動搖的支柱。萬葉卻有了種預感,未來或許不再如此。這也是自己看到的未來嗎?也許在往後的時代裡,人們將喪失對國家的信任,放棄組建家庭,這不祥的預感令萬葉震顫不已。
混凝土住宅區裡處處寒氣砭骨。萬葉打著冷戰,回到山上。
那些知文能書的學生就這樣繼續燃燒著黑色的野火。與此同時,又有很多年輕人因為出身於農村地區,被貧苦的家境壓得喘不過氣來,為經濟發展的浪潮所淘汰。也是在這個時期,連續發生了殺害孩童後藏身於寺廟騙取贖金的吉展誘拐案、貧困年輕人槍殺包括保安在內四人的永山案、犯人至今依然逍遙法外的三億日元案等案件。世界開始四分五裂。憤怒的知識分子,躋身富裕階層的近代產業的勞動者,無力脫貧的農村。大都市裡為了舉辦奧運會,一棟棟新大廈拔地而起,地方上的小城鎮卻沉寂得宛如一潭死水。
萬葉等人所生活的社會日新月異,令人眼花繚亂。這個世界以從陡坡滑下的氣勢,不知正衝向何方,人們只能死死抓住它,唯恐被甩落。
不過,要說起這一時期赤朽葉本家所關心的事,必須是淚和第二胎女兒的出生。還有一件事夾在這兩件喜事之間,就是大齡女傭真砂在大宅中裸奔了數次。
就年輕時的照片來看,真砂是個大美人。她身材矮小,腰肢纖細,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睫毛長長的,五官精緻得像洋娃娃,一頭黑髮盤起,穿的是女傭的樸素服裝——和服外套了件只遮住腰部的小圍裙,然而前凸後翹的身材和半張紅唇依然被拍得風情萬種。不過,照片中的真砂只有二十二三歲,而萬葉嫁過來時,她已經三十出頭了。萬葉在大宅各處走動時,只要忽然感到有視線,抬頭一看,就必然會看到真砂藏在柱後偷窺自己。她在萬葉記憶中的形象大抵如此。真砂看起來是想偷窺,身子卻有一半露在柱子外面,那道視線一直死死地粘在自己身上。萬葉嫁來後的兩年裡,只看到了這些,於是對她的印象只有「柱子後的人」。不過除了天真的萬葉之外,人人皆知真砂與曜司的關係。所以豐壽等人和萬葉聊天時,如果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到這個和曜司關係特殊的女人正半躲在柱後,盯著他們看,便會大驚失色,語無倫次起來。據外婆後來反覆回憶說,真砂比實際年齡顯得略為老相,猶如沙子砌起的高大城堡,在海浪過後大有搖搖欲倒之感。真砂是十七歲時來到赤朽葉分支做事的,當時的少爺曜司應該是十三四歲。真砂如鮮花盛放,越變越美,在這段青春歲月裡,是她主動出擊,還是被少爺拿下的呢?不過無論事實如何,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在萬葉出現時,她已是殘花一朵,只剩幾片變了色的花瓣硬是攀附於花萼之上。
一九六五年的秋冬之季尤為寒冷,真砂卻不管不顧地裸奔了五次之多。第一次是在早上,年輕夫婦正和孩子一起在房間裡用早餐,她一絲不掛、面色如常地從房間外的走廊上走過。萬葉嚇了一跳,像壞了的水管一樣噴出味噌湯。關鍵人物少爺卻正忙著去掉柳葉魚的魚頭——魚頭很苦,他不願意吃——沒有注意到穿過走廊的異常景象。在真砂走過之前,萬葉正凝望著在扯魚頭的丈夫,心中想起很久以前預視到他斷頭而死的景象,一陣悲傷,不禁沒了胃口。但看到大齡女傭一絲不掛地穿過走廊後,不知何故,她霎時間胃口大開。她一面為自己添飯,一面思索適才究竟看到了什麼,卻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不過那無疑不是幻象。那名女子若穿上衣服還看得過去,但裸體衰老得可憐,著實淒涼。她腹部鬆弛,豐滿的胸部也下垂成兩根法國麵包,臉上像面具一般毫無表情。
真砂第二次裸奔是在白天。當時大廳中有客人,拉門未關,遠遠看見一個裸著的女人在院子對面跳舞,從右邊轉到左邊,客人和正在待客的康幸都嚇得魂飛魄散。由於距離較遠,他們都誤以為那大概是怪人名聲在外的少奶奶在跳舞。但萬葉卻極力抗辯,甚至難得地含著淚光說,她確實是個怪人,但那個光著身子跳舞的絕不是她。本家的人認為既然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必不是假話,這個少奶奶雖然人怪,卻不會作偽,但那到底是誰呢?結果沒過多久,真砂就開始一絲不掛地坐坐會客室的沙發,爬爬院子裡的水杉樹,還鬧到自己爬不下來,只得叫園丁幫她架起梯子,這才勉強下了樹。
最後她又鑽進年輕夫妻的臥室裡,蓋上被子哭個不停。到了這個地步,大家已經無計可施,就令旁支的人將她領走。這似乎是阿辰的決定:要趕她出去也未必不可,但是說到底,她和繼承人有一層特殊關係,這種做法未免太沒有人情味。
但是,真砂對愛的這種忘我而略顯出格的表達方式似乎刺激到了曜司,他開始再次到旁支找她。而同一時期,可愛的新婦萬葉因為淚的誕生而有些變樣,多了一絲從前沒有的陰鬱,這或許也是曜司重尋舊愛的原因吧。當時,萬葉正要誕下第二胎,婆婆代替丈夫陪在她身邊,在她每日大吐特吐之際撫慰她。
雖然被裸奔的大齡女性搶走了丈夫,萬葉卻一無所知。她在一九六六年曆經艱險,生下毛茸茸的第二個孩子。這就是她的長女——赤朽葉毛球。
包與孤獨
一九六六年是這個國家六十年一度的「丙午」年。以地支來論是午年,以天干而言則屬丙年,因此合稱為丙午年。據說午與丙同屬火相,所以這一年誕生的女孩子極為暴烈剛強,最為重要的是她們會對男性敲骨吸髓。不知道什麼緣故,萬葉偏偏選在這時生了個女兒。
這也是公害問題接連爆發,迫使國會籌措釋出《公害對策基本法》的一年。繁榮背後浮現的陰影開始引起社會的關注,赤朽葉制鐵也被追究公害問題的遊行隊伍包圍過。康幸為了減少黑煙的排放,著手研究起歐洲產的新機器,然而這也不能於朝夕之間奏效。與此同時,這又是一個風波不斷的時代,工人為要求加薪而罷工等事件頻發。站在工會和公司之間的永遠都是豐壽。他力圖改善工人的生活,卻又不想讓高爐停轉,每次都出謀劃策,以避免工人罷工。有一次他的手段使盡,高爐還是停工了,那天晚上,他仰望著黝黑的鋼鐵摩天樓,默然垂淚。
女惠比壽般的阿辰從大宅裡滴溜溜地衝出來,瞥了一眼流淚的豐壽,抱著招牌和擴音器衝著血氣方剛的年輕工人們大喝一聲:「煉鐵的男人關火,像個什麼話!」
她的聲音旋轉著迴盪在廠區中,宛如一陣龍捲風,似乎要衝破工人們的鼓膜。男人們失手丟下標語牌。擴音器出現故障,開始發出詭異的聲響。在這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女人滿是怒火的注視下,連天都轉陰,發出颼颼的風聲,彷彿在害怕。
工潮就此偃旗息鼓,第二天早上,高爐裡又燃起了煉鐵之火。
「阿豐,不要哭啊。高爐明天就會恢復運轉了。」
萬葉安慰著在工廠角落裡獨自落淚的豐壽。豐壽咬緊嘴唇。
「我不想它停下來,哪怕是一天。這樣好叫我傷心啊,和老媽的喪禮一樣叫我傷心。」
「阿豐……」
萬葉情不自禁地握緊豐壽的手,那雙手汗津津的,發著涼。他們這樣待了一段時間後,豐壽主動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來。
「話說回來,老夫人真是能幹。我做不到的事,她輕輕鬆鬆就解決了。」
豐壽嘟囔著,大為喪氣,僅剩一隻的眼中又流下眼淚。寂寥的工廠中一片寂靜,只有不久後離開的豐壽發出機械般的腳步聲。
在這個時期,萬葉自從懷上第二胎後,不知為何開始脫髮,眉毛也變淡了,體毛不斷減少,惹得她大為煩心。懷著淚的時候,她圓鼓鼓的肚子裡滿是羊水,嘩啦作響的水聲大得驚人,但這次肚子卻沒有脹得那麼誇張,倒是孩子一直在腹中發出「嗚哈哈哈哈」的奇特哭叫聲。
萬葉一直覺得,這孩子就像野獸一樣,叫人害怕。她發現,自己的肚子脹得越大,頭髮便脫落得越厲害,面色也日漸蒼白。她思索著其中的緣由,結果一天夜裡,又有了產兆。當時曜司不在臥室,她自己爬到走廊上,大聲呼喊著自己所依賴的阿辰:「阿婆!」她叫了不知多少聲,終於看到女惠比壽從陰暗大宅的院子另一邊、從遠離傾斜走廊的地方衝了過來。跟在阿辰身後的女傭們有的拉開拉門,有的踹破紙門,人數越來越多,彙整合一支女人的大隊伍,最後趕到了年輕夫婦位於大宅最深處的臥室。這時萬葉已疼得滿地打滾。又是難產。她緊閉著眼睛,熬過了約有五小時的分娩,令阿辰大為不解,問道:「你為什麼要閉著眼睛?」
「為了防止自己看到小孩子不想讓父母看到的場景。」萬葉回答。
外婆在晚年和我聊天時又加了一句,說她知道太多的話,心中難免愧疚。阿辰又吩咐女傭們燒好開水,等接生婆來了,又嚴肅地說了句「這次不知道是不是倒產,兒媳閉著眼睛呢」,其後便一直緊緊握住萬葉的手。
「嗚哈哈哈哈。嗚哈哈哈哈。」
嬰兒怪聲哭叫著,總算是露出了頭部。大家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這個腦袋,這孩子卻突然「砰」的一聲彈跳出來,落在榻榻米上,像球似的彈了一彈,又彈一彈,再彈一彈,才終於止住,稍微消停下來。隨後,這個嬰兒張開大口,「嗚哈哈哈哈」地笑出聲。這是個腿間光溜溜的女嬰。她的毛髮相當茂密,一臉兇悍,五官立體得頗像萬葉。萬葉和赤朽葉家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都是長相端正,氣勢十足。鑑於男女雙方血統差別過大,他們的孩子或許也算是某種混血兒。這個女嬰全身長滿細毛,黑乎乎的。見她蜷成球形,不住彈跳,阿辰感到滑稽,笑道:「這孩子真有精神,而且毛好多啊。」
「生完了嗎,阿婆?」
「嗯,生完了。」
萬葉終於睜開雙眼。待適應燈光,不再眼花後,她瞪大眼睛,定定地望向自己生下的第二個孩子。
被毛茸茸的嬰兒目光如電地瞪了一眼,萬葉尖叫一聲,暈了過去。在她昏迷期間,阿辰興高采烈地為這個孩子起名為毛球。過了很久,曜司才回到家中,開心地嘀咕了一句「這一胎是女兒啊」。
出生十天後,這個毛球般毛茸茸的嬰兒的體毛全數掉落,淺黑而光滑的皮膚髮出玉一樣的光澤。萬葉的頭髮和眉毛也漸漸長齊。
這就是赤朽葉毛球的誕生過程。
在萬葉所生的諸多孩子之中,毛球是長相最美的一個,也是最叫人費心的一個。她就是我——也就是萬葉的孫女的母親。阿辰這次起的名字依然不在常用漢字之列,所以曜司苦思冥想一番後,在村公所將女兒的名字登記為萬里。不過在家裡,人們還是叫她毛球。後來生下的孩子分別叫作包與孤獨。這些名字自然都出自我的曾祖母赤朽葉辰之手。她起的這些名字雖然古怪,但她的丈夫、兒子、兒媳都無力違逆。只有一個女人拼命抗拒阿辰起的名字,不過這又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自這一年開始,最後的神話時代已步入暮景。在這僅餘的數年間,赤朽葉本家輪流迎來孩子的誕生和親屬的死亡,令那棟似被巨人之指深深按入山中的傾斜大宅受到各種方式的搖撼。然而,在繼續講述更多弟弟妹妹的誕生情狀之前,必須先提一提一九六八年,也就是毛球兩歲那年的秋天,萬葉所看到的幻象。
赤朽葉毛球性格暴烈,還沒學會站起來,就已經會嬌聲哭叫,引得哥哥淚前來關心,她便狠狠咬住他的胳膊不鬆口。淚默默忍受這個妹妹咬住自己手臂懸在空中一整天,到了晚上才終於等到她睡著鬆口,再去醫院治療被咬出的傷口。
但凡有東西在毛球身邊,她都要咬住不放,又或是一腳踢飛。母親的話她是絕對遵從的,但那也只限於這一個人而已。一旦到了母親看不到的地方,就算是父親曜司來,也時不時會在背對她的時候被咬屁股,或是被踢耳朵踢到鼓膜破裂。
這個毛球格外喜愛鐵製的東西。她打小便喜歡拿鐵錘、斧頭當玩具,擺弄釘子,有時還會對著人扔過去,所以女傭們時時刻刻都對她保持警惕。阿辰感慨說,不愧是丙午之女,康幸卻害怕這個孩子,不大靠近她,心思都花在了疼愛溫順的淚一個人身上。
但在一個秋日,萬葉看到了未來:疼愛淚的康幸將於六年後過世。
如今想來,康幸是普通的病死,這在和赤朽葉家有關的人中是相當罕見的死法。
那一天,正在會客室待客的康幸叫了萬葉的名字,她連聲答應,抱著毛球進入房間。會客室裡坐著三名穿西裝的官員,據說來自中央機關。他們喝著阿辰送上的泡泡茶,怔怔地抬頭看著走進房間的萬葉。
「哎呀,這位少奶奶長得真奇特啊。」
「我這個兒媳啊,不久之前還不知道地球是什麼呢。」
當初康幸被此事嚇得不輕,但過了些日子後,他開始熱衷於講述這段軼事。萬葉不喜歡他的說法,不滿地說道:「不是不久之前,已經過去五年了,阿公。」
「你們看,這不就是不久之前嗎?我老婆也是個怪人,不過這個兒媳比她還要怪。」
康幸用單手比畫了個「夠了」的手勢,趕走萬葉。萬葉繃著臉,抱著毛球沿走廊走回去。就在走到一半時,她忽然遇到未來已經過世的康幸。
大宅走廊的那一段有一間老式大房間,拉門敞開,裡面擺著一臺孤零零的梳妝檯。房間中除此別無他物,但那麵灰暗的鏡子卻映出了不存在於房間裡的東西。萬葉心知這是幻象,便停下腳步。
萬葉眼深,也習慣了亡者。她已看過最為傷心的幻象,所以無論見到怎樣的未來,都不會在永不痊癒的心上再留下一道傷痕。
她靜靜走入房間,平定心神,坐在梳妝檯前。
鏡中映出的是被安置在被褥上的死人,寂然無聲。周圍不見人影,只剩下死者一個人,被子被拉到肩部,臉上蒙著白布,看不出是誰。見他的頭還連在脖子上,萬葉心想應該不是曜司,便輕輕伸手。她淺黑色的手臂毫不費力地穿入鏡中,輕輕揭開死者臉上的白布。
那是康幸的臉。萬葉大叫一聲,康幸剛剛還精神十足地和自己說話呢。不料死人猛地睜開雙眼,看向萬葉。
萬葉不禁縮回手,已故的康幸卻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不知道地球的兒媳啊」,那聲音彷彿是從地底傳來的。
見萬葉點了點頭,他依然僵著一張臉,聲調卻起了奇異的變化:
「你為什麼會在鏡子裡?」
「這個問題我還想問您呢。」
「哦……這就是你的千里眼啊。毛球還這麼小,看來你還在過去。你是在過去找到我的啊。好,很好,萬葉,我這個不知道地球的兒媳。」
「阿公?」
萬葉見亡者心情轉好,畏懼之情稍有消散,便靠近鏡子。
「你那邊是未來嗎?」
「我這裡是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死了。我從春天開始就一直臥床不起,給家裡人添了好大麻煩。喂,萬葉,你的世界還沒爆發石油危機吧?」
「什麼?」
萬葉反問道。亡者似乎慌了神,那副死後的僵硬表情雖然沒有變,語速卻快了起來。
「你告訴曜司,我會在一九七四年過世,必須讓他來繼承赤朽葉家。他得做好繼承工作,再交給淚那一代。還是有個思想準備比較好。你一定要告訴他我會死的。」
「阿公……」
「你就說,在我去世前不久,會爆發石油危機。哎呀,這麼說你們也聽不懂。就是遙遠的阿拉伯國家不再出售石油,導致全世界都陷入物資不足。鋼鐵行業受到波及,市面低迷得嚇人。我就是在這種艱難的時局裡去世的,讓他從現在就開始做好準備,你聽明白了吧?」
「好,好,我會轉告他的……」
見萬葉連連點頭,康幸瞪著那雙眼睛,定定地凝望著她。
萬葉自覺虧欠這個公公甚多,垂下眼睛,不禁低聲問道:
「阿公,我……我這個兒媳當得不稱職吧。真是對不住……」
她聽不到回應,於是輕輕抬眼,只見康幸自己撿起白布,蓋回臉上,用地底傳來般的聲音說了一句「萬葉,別把這些放在心上」,接著頭一歪,徹底死過去了。萬葉看著鏡中未來的夏天漸漸消隱,不久便空空如也,其後整個梳妝檯都陡然消失,房間中空無一物。萬葉猛地衝到走廊上,尋找曜司。見萬葉找丈夫找得太過急切,一個機靈的女傭去養在旁支裡的真砂處叫回了曜司。曜司吃了一驚,擔心萬葉是因為自己跑到情婦住處才發了狂,回來時戰戰兢兢了一路。聽到萬葉的話後,他神色大變,反覆唸叨著石油危機是什麼。萬葉語無倫次,又是石油,又是鋼鐵,低迷地對曜司描述了一通,曜司聽完後便抱頭苦思起來,在書房裡足足悶了三日三夜。
萬葉夜裡一瞧,只見曜司又是讀書,又是四處打電話,似乎正為經營問題費盡心思。他發現萬葉在張望,便笑嘻嘻地把她叫進書房,輕輕將她抱到膝上,一邊玩弄她的頭髮,一邊說:「以前公司的事情都是交給老爸打理的,因為我覺得他來日方長。可是,聽你說,只剩下六年了啊。」
「嗯,是啊。」
「我也已經三十歲,也該和高等遊民的生活說再見了。」
他嘟囔著,聽起來並無多少遺憾之情,隨後又翻起書來,煩惱他的問題去了。
從這時候開始,曜司徹底不去找旁支的情人了,不過這一次真砂沒有再裸奔或裸舞。這是因為,當時她也懷上了曜司的孩子。
這一胎夾在毛球和包之間出世,算是曜司的第三個孩子,順利獲得了家中的承認,然而由於某個原因又成為了令本家諸人畏懼的物件。不過,那又是後話了。
至於這個時期的下界紅綠村,在諸多因素的作用下,開始出現難以忽視的公害問題。曜司提議建造的混凝土住宅樓也終日為光化學煙霧所縈繞,以至於站在階梯高處便難以看清其形貌。在山上俯瞰山下,簡直猶如身處灰濛濛的雲端,陰沉的空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住宅樓中樓層較高的住家似乎藏身雲間,晦暗不清。樓間灰雲密佈,即便在白天,家家戶戶也必須開啟電燈,否則以室內之陰暗將難以維繫生活。回想從前,每到晚上,山下的人便滿懷對繁華景象的嚮往,仰望閃耀的燈籠和電燈,一如偶人臺座上的蠟燭紙燈,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孩童間開始流行起哮喘病,做工人的上一輩也支氣管炎多發。那些先退休的年長工人病倒後,又有流言說「工人賺得是多,可是命不長」。
為戰爭時所期待的戰後大量消費而實施的大量生產體制也導致了諸多工傷,紅綠村亦在其列。在由工匠來完成需要經驗的手工活的年代,難以想象這類被捲進或夾進大型機器的事故。如今一旦發生這種慘事,受害者的身軀便會化為粉末,屍體零散得令家屬都辨認不出。
與此同時,社會的興趣點漸漸轉移到年輕一代富有攻擊性而又前衛的文化上,似乎汗流浹背、油汙飛濺的工廠雖然在從事實際工作,卻正被這個光鮮亮麗的時代所遺忘。
埋頭於赤手空拳的戰鬥之中,驚覺時,周圍的景緻已蒙上陰影——
不過,社會依然一片繁榮,人們始終相信,這個世道理應不會發生鉅變。就在這段時期,豐田汽車公司的汽車生產量突破三百萬輛,殺到了汽車產量世界第三的寶座。鋼鐵、水泥、纖維業等行業也相繼連攀高峰。國民生產總值升至世界第二,大阪即將舉辦世界博覽會。眾人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都說奧運過後就等世博了。赤朽葉制鐵所也像要保證世道之繁榮似的,日復一日地排放出滾滾黑煙,將天空染成一片黑色。
女傭真砂就是在這繁榮時代的迴光返照之中,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冷冬日早晨誕下了女嬰。
萬葉感到旁支裡似乎一片騷動,曜司也心神不定地出了門。沒有人告訴萬葉什麼,也沒有人叫她離開大宅,但她還是爬上了院子裡最高的那棵羅漢柏,眯起眼俯視起遠處的旁支紅宅。不知是因為視力極佳,還是幻視所致,總之萬葉將遠處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據萬葉後來描述,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被安置在被褥上,她的眼中空無一物,身邊的接生婆雖抱著女嬰讓她看,她卻漠不關心。
誕下女嬰後的真砂不跳了,也不跑了,只是終日仰望著那塊天花板。她堅持拒絕讓阿辰為孩子起名。後來女傭們傳說,她是害怕孩子被起裸婦、舞踴之類的名字。真砂雖產後恢復不佳,還是瞞著所有人,偷偷走到山下的公所處,為生下的孩子登記為「百夜」之名。制鐵廠的職工、工人和他們的妻子,乃至於萬葉出嫁時階梯裡那些喊著「哎咻唷咻」幫她推過花轎的人都憤憤不平,認為這名字應該是用來酸正妻萬葉的,意為「這是我們共度百夜後生下的孩子哦」。打從這一天開始,真砂便落下個不守小妾本分的評價,為眾人所嫌惡。不過真砂原本就不是會在意這些評價的人——若是在意,她應該也做不出裸舞這種事了吧——而萬葉之所以嫁給曜司,事實上也是出於一樁奇妙的緣分,與戀愛結婚的情形有些不同,所以似乎沒有像世人想象的那般妒火中燒。至少,她似乎沒有像生下心愛的兒子淚之後那樣神色大變。不過,自那之後,萬葉還是少了些許精氣神,超出熟人們的預計。
或許是關心萬葉那天早上爬上羅漢柏遙望孩子出世後的情緒,豐壽前來登門拜訪。雪勢變猛,遮住了斜坡大道,萬葉遠遠望見豐壽自大道深處緩緩走近,猶如在雲間穿行。
在上坡途中,豐壽難得停了一次。萬葉發覺他在連咳不止。其後,他又緩緩邁步前行,開啟木門,走進院中。他認為萬葉應該是在她喜歡的院子裡的什麼地方,開始東張西望地找起她來。萬葉一陣好笑,出聲叫道:「阿豐!」豐壽吃了一驚,抬頭望去。萬葉從羅漢柏上向著豐壽縱身跳下,宛如一片錯季的紅葉。
「阿豐,接住我。」
「啊!」
豐壽大張雙臂,將剩餘的左眼瞪得滾圓,緊緊抱住飄然落下的萬葉,其後一動不動地靜止了片刻。
有那麼一瞬間,他環到萬葉背後的粗壯臂膊用上力道,但隨即便緩緩鬆開了手。
在草木萎謝的寒冷庭院之中,萬葉與豐壽二人佇立良久。
「阿豐,你上來得好慢啊。」
她說完後,豐壽驚訝地問道:「你都看到了?」
「嗯,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視力真是好啊。」
「你可以飛上來的嘛,不用特地爬坡。你不是飛人嗎?」
「哈哈哈,你還記得這件事呢。」
豐壽捧腹大笑。
他又從口袋中掏出一隻大橘子,遞給萬葉,說:「這是別人給我的,送一隻給你。」
「謝謝。」
「你最近還好嗎?」
「這個嘛……有兩個孩子要養,真不容易。不過有女傭們幫忙,所以還算是輕鬆。以前在多田家的時候,我還要照顧一大堆弟弟妹妹呢,現在說不定因為過得太好,反而不會幹活了。」
萬葉只說了這幾句,便站著剝起橘子來。嘗上一嘗,橘子好甜。颼颼幾聲,院中悽然風過,樹上的溼雪砸到地上,發出悶響。
萬葉想起遇到豐壽的那個早晨。他朗聲笑著,說「是山裡姑娘啊」,年輕的笑容中不帶一絲陰霾,雙眼也是健全的。當時這名青年滿懷希望,自信自傲。
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呢?
「阿豐,你不打算成家嗎?」
萬葉忽然問道。這既是出於對豐壽的關心,也是因為她對變化感到惶然。
「這個嘛……」
「我和你都已經二十五歲了,到年紀啦。」
「我瞎了一隻眼睛,應該沒人願意嫁給我吧。」
「那有什麼?你幹活那麼賣力。你自己以前不也說過,男人就該這樣嗎?」
豐壽眯起僅剩一隻的眼睛,笑了一笑。二人並肩在院中漫步,又在寬廣的簷廊上坐下。他們撥出的是白氣。悽清的庭院中,唯有萬葉隨手扔掉的橘子皮這一抹鮮豔的顏色。
豐壽眼神陰鬱地凝視著腳下的雪。
「我總覺得,我忘不了老媽死時的樣子。要是再來一次,我會扛不住的。不過,要是找個強壯的女人成家倒也不錯吧。」
「強壯的女人?你這個人說話真奇怪。」
說著,萬葉驟然想起從前凸眼金在身著和服的美貌兄長死去後,說的那番招女婿的話。
凸眼金選了強壯的男人。對於萬葉等人而言,戰後似乎是一個滿是汗水與油汙的時代,而這些汗水與油汙,就來自捨生忘死、力攀高峰的強壯男人與強壯女人。
在現在這一刻,一個弱小的女人為自己的丈夫生下孩子。階梯黑煙密佈,少了一隻眼睛的豐壽正坐在萬葉身邊。五年後將爆發石油危機,那名可靠又強壯的男子康幸將於這場混亂之中病逝。
萬葉心想:時移世易。一百個夜晚迎來黎明,一千個白晝沒入黑夜。
據旁支諸人後來的說法,正是在這個時候,終日眼神空洞地仰望天花板的女傭真砂終於抱起她的孩子。在阿辰、旁支女眷、接生婆屏息凝神的注視之下,真砂猛地對著孩子的臉吐了一口唾沫:
「不像!不像少爺,也不像老夫人!我想生的是像赤朽葉的孩子!像我有什麼用!」
她高喊著,又大聲哭倒在地。
兩天後,真砂自己跑到公所登記孩子的名字,但也因這番勞頓在回來後臥床不起。此後,她不再跳舞,時起時睡地照料百夜,然而尚未等到百夜長大成人,她就在十一年後病逝,法號阿彌陀裸黎明踴女。老資歷的女傭有所傳言,被別人起這種法號,她會化為厲鬼,重回人世。
一談起這個真砂,晚年的外婆便會有些無精打采。問她原因,她頹然低語道:「我沒有深情到願意為了爭一個男人去光著身子跳舞。我一直覺得,有些對不住這種堅強的女人。」
真砂過世之後,在阿辰的命令下,百夜被領回本家,和淚、毛球、包、孤獨一起長大。後來包說,百夜是個謙遜的孩子,但命中帶水。
「她雖然個性溫順,但是可難對付了。她平日裡都把話藏在心裡,卻把毛球姐的男人逐個搶了一遍。這就是小三的血統,媽媽會傳給女兒的。啊,好可怕。」
生於一百個小三之夜的百夜從同父異母的妹妹口中得到了這句「小三的血統」的評價。而她和生於丙午,又在淚夭亡後成為本家繼承人的毛球的戰爭,要等到十三年後才拉開序幕。這著實是很久以後的故事了。就在搶男人的百夜誕生的那段時期,披頭士來到日本演出,世博會結束,由眼神陰鬱而激亢的年輕人一手製造的淺見山莊事件震動了社會。在這種種事象之中,未來的亡者透過幻象之鏡宣告的世界末日——石油危機之年到來,恐慌的風暴席捲了紅綠村。
想象
硃紅的天界雖無變化,山下的紅綠村民的生活和文化卻被捲入近代的浪潮之中,不斷改變。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後,紅綠村中處處可見的年輕一代特別熱衷於擺出頹廢的架勢。就本質而言,他們與其他時代的年輕人或許沒有太大差別,但這一代學會了即使有火熱的想法或夢想,也不高聲議論,只是深藏心中,假裝自己漠不關心。這些形容倦怠的年輕人在村中各處聚成一團,無所事事,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年人則不斷恓恓惶惶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石油危機爆發於一九七三年秋天,起因是離本國距離甚遠的中東的政治形勢,這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他們本以為今天是昨天的重演,不料原油價格卻驟升百分之二十。
國民害怕物資不足,競相購買。年長者的腦中又泛起了戰爭結束後的配給制度和非法交易米的回憶。
但令各個製造業的實際從業者憂慮的,又不只是生活物資的問題。物價上漲,鋼鐵行業進入蕭條期,不過也有人認為,是以往的光景太好。
在紅綠村中,新年一過,頂樑柱康幸便病倒了。豐壽等工人也趕來幫忙,看似只顧自己享樂的繼承人曜司冷靜得出奇,在康幸的枕邊彙報種種情況,想方設法撐過這段蕭條期。赤朽葉制鐵這艘支撐著紅綠村經濟的龐大軍艦的艦長職務交到兒子手裡,安然航行於近代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在此事發生不久之前,外婆生下了第三個孩子——包。曜司考慮到石油危機爆發後,大概會無心玩樂,便在一九六九年夏天帶萬葉去了玉造溫泉。這是二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結伴旅行。當時萬葉臨產的肚子不知為何脹成四方形,夫妻倆大為不解,為什麼這一次是長角的呢,不過生下來的卻是這幾胎裡最正常的女嬰。
萬葉在溫泉旅館裡有了產兆,又一次緊閉雙眼,獨自熬過難產,曜司慌了手腳,將生下的嬰兒裝進四四方方的旅行包中,帶著妻子趕回紅綠村聽取阿辰的指示。阿辰開心地抱起孩子,為她起名為包。老夫人的起名風格如此獨特,然而無論是名字不襯人,或是用的不是常用漢字、人名漢字,本家都沒有人敢違逆她。曜司深思熟慮一番後,到村公所將孩子登記為花盤。
這個二女兒五官酷似毛球,但樣子要比毛球平凡多了。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平凡吧,她遠比毛球長壽。
後來,外婆在一九七五年生下小兒子,之後便一無所出,似乎已生得心滿意足。萬葉總是在稍遠處看著長子淚。在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間,康幸病逝,制鐵廠也進行了大規模改革。一如萬葉預視到的未來,康幸在一九七四年夏天病逝。守夜時,萬葉找出梳妝檯,將它牢牢安置在房間的醒目之處,以便順利連通過去。旁支諸人也津津有味地看著萬葉,想知道少奶奶到底在做什麼,然而萬葉沒有解釋一句自己為什麼要放梳妝檯,阿辰也沒有問上一句。所以他們雖然好奇,也不敢問出口,只是遠遠地望著千里眼夫人,她正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康幸的遺體。
康幸去世後,曜司帶領制鐵廠肅然推進大規模改革。在行業蕭條的大環境中,工人這個曾經光彩四射的職業開始變為明日黃花。如今人們認為,與一身油汗的三班倒工作相比,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做腦力勞動是更為明智的選擇。工人之子也沒有繼承父業的打算。工人既不是坐在辦公室辦公的白領,也不是繼承傳統的工匠,而是在經濟高速增長期中誕生的一種只能風光一時的職業。其光輝消散於泡沫時代之中,在人們眼裡,工人不穿西裝,而穿工服,彷彿是昏暗工廠中聽憑機器驅使的陳舊人肉齒輪。
鋼鐵業的蕭條更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由於鮮有年輕人願意進廠,工人的平均年齡不斷上升。產量縮小後,出現了多餘人員。
「不親眼看著,親身體會著,是搞不懂高爐的。」
在高爐第一線工作的豐壽代表工人主張道,曜司卻不這麼認為。精神至上論已然過時,曜司只覺得這些動輒指手畫腳的工人煩人。身為管理層,他還是欣賞那種會在技師規劃好的範圍內高效做好流水線工作的年輕工人,他們簡直就是不會思考的齒輪。
「阿豐,我要裁員了。你要多相信機器的判斷,最近高爐都被遙控得好好的,有技師在呢。」
「不對,你不懂,高爐是有生命的。」
在二人的意見分歧之中,曜司提高勞動密度,減少人力,匯入可以應對公害問題的新型機器,並從無法適應新環境的老工人開刀,不斷裁員。工廠中只有機器發出的冰冷聲響,幾乎聽不到人的吆喝聲了。
工廠裡也裝了空調,導致高爐夏季收縮的溼氣也得到了控制,無論春夏秋冬,都保持在同一溫度和溼度上。無事可做的工人被安排去考駕照後,轉到運輸崗位上。曜司聲稱,在新時代中,本國男人所需要的是機動性、技能和執照。
「阿豐,不要那麼死腦筋,靈活換崗也是很重要的。還有,執照也很有用。就算不能在這裡幹活,要是有駕照,也可以找到下一份工作,精通機器的話,能做的工作也會變多。你明白嗎?」
「不明白。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信不過什麼遙控,我可不想碰這種東西。」
「……那隨便你吧。區區一個工人,別指手畫腳的,你又懂什麼?」
曜司冷聲說完後,便結束了對話。或許因為豐壽和父親交談時比和自己這個兒子更顯親密,導致他自父親在世時便對豐壽埋下一絲根深蒂固的嫉妒之情吧。聽到出自小老闆之口的「區區一個工人」這一過激言辭,豐壽也神色大變,緘口不語。
從這一天起,雖有萬葉居中說和,他們還是不再搭理對方了,都是頑固的昭和男兒。
制鐵廠排放的黑煙略見減少,試圖通過降低產量、慢慢跟上時代腳步的方式保全自己。
在這個時期,萬葉常常獨自留守家中。她忙著照顧三個孩子,但丈夫為了帶領公司渡過難關,終日留在公司裡,鮮少回家。直到感到要生了,萬葉才知道肚子裡還有第四個孩子。這次她的肚子沒有大,或許是因為這個小兒子天性謙和,所以他還在母親腹中時就很少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萬葉陡然間發現自己要生時,是那一年的除夕,她所在的會客室就是她剛嫁來時,看到地球儀便像小貓一般玩起來的那一間。會客室裡放著彩電,萬葉在房裡和孩子、女傭邊商量跨年蕎麥麵怎麼做,邊看紅白歌會。
「阿婆!」
萬葉閉著眼睛叫阿辰後,對方又風一般地衝了過來。見萬葉一臉蒼白,渾身打戰,阿辰催女傭們去煮開水,又叫來接生婆,冷靜地幫她生下孩子。
當時,小家庭化趨勢加劇,新婚夫婦渴求的是住宅樓中的嶄新二室二廳,又或是郊外住宅區的獨棟小樓,社會步入丈夫去公司上班,母子二人又或三人留守在新房裡的時代。曜司也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不太關心不知不覺間帶上陰鬱之色的妻子和孩子。
萬葉在緊閉雙眼生下孤獨之際,懷念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泡泡茶館遇到的丈夫。那時,他請自己喝了一杯茶。他不喝酒,也不尋花問柳,只是像女學生一樣一邊飲茶,一邊悠然讀著有些艱深的外文書。他那長長的頭髮,長得像影子一般的手臂,讀選單時的纖細嗓音,還有在幻象中忽然掉落的頭顱。
這些都早已遠去,現在留在公司不回家的是實業家曜司,是一名她不認識的男人。他不去工廠,從早到晚都在裝了空調的辦公室和身著西裝革履的公司員工開會。他的心情隨著計算出的數值而波動,再根據數值策劃下一次改革。被公害危害到健康的人提起訴訟後,他又開始花時間和律師商洽。在他忙碌的工作背後,孤獨的萬葉生下了一名毫不哭鬧的低調男嬰。
阿辰為這個男嬰起名為孤獨。
想到這個名字的詛咒效果,萬葉委婉地問過阿辰。雖說方式較為客氣,但這是她嫁來之後第一次對婆婆提出意見。阿辰悲傷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名字決定命運,是這個孩子的命運讓他只能叫孤獨這個名字。他註定要叫孤獨。」
一雙小眼睛定定地望著萬葉。
萬葉沒有再說下去。她害怕地想到,自己的肚子生下了孤獨。曜司苦惱一番後,在村公所將這個兒子的名字登記為二郎。不過,在硃紅色的大宅之中,從沒有人用過這個名字。
孤獨很像淚。在兄弟姐妹中,他是比較低調的一個,不過長了一副穩重的好長相,一直靜靜地仰望母親。萬葉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看到嬰兒後,情不自禁地帶著鼓勵之情抱緊他。
阿辰通知公司萬葉忽然生了個孩子後,曜司在深夜回到家。看他的臉還如此年輕,萬葉想到這個人還不會死,心下一寬。曜司在嬰兒的枕邊小睡一會兒,又在清晨回了公司。萬葉生子的訊息在早上傳到眾旁支之中。山下旁支處傳來女人號哭似的聲音,萬葉後來說,她覺得那大概是真砂在哭喊,不過她的語氣缺乏自信。她又側頭說,也有可能是他們養了狗,所以實情如何現在已不得而知。總之,在一九七五年的正月,在紅綠村的神話時代的最後一年,一個穩重而寂寞的男子突然出生。
於是,赤朽葉萬葉——被赤朽葉旁支的女皇阿辰當作古代諸神的人質,帶回家中的棄兒——的神話時代驟然落下帷幕。鳥取縣西部、伯耆國和臨近的島根縣東部、出雲國原本都充滿神話與奇蹟的氣息,但近代卻以風行草偃之勢席捲並改造了這片山間土地。從前絡繹不絕來此尋找奇蹟與神話的遊客,想必也感受不到那種宛如出雲國風土記活化石般的獨特古代氣息了吧。「國」這一區劃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悄悄寫上句號,鳥取縣和島根縣最終都成為日本的都道府縣之一,似乎已與普通的地方城鎮無異。若說還保留著一絲奇蹟的話,那就是此後依然以千里眼夫人的身份默默存活於世的赤朽葉萬葉一個人了吧。或許現在仍有這種老人活在紅綠村各處,不過至今我還未曾聽聞。
在神話時代的最後一年,萬葉和老友結伴去登山。我早該結束關於這個時代的講述,但最後,在結束前我還是想記錄一下萬葉一段似夢非夢的回憶。
萬葉的朋友凸眼金黑菱綠將黑菱造船的一干事務都丟給那個長得像力道山的丈夫打理,自己卻自得其樂地打扮過日子。阿綠生下三個孩子後,說「生太多會打起來的」,於是就此打住。她每週去紅綠村的商工會議所三次,學弗拉門戈舞。她穿上黑金雙色的服裝,用響板打出熱情的音色。她每邀請萬葉去一次,萬葉便東逃西竄。但某一天,她一臉神秘地來接萬葉,說:「今天不是找你跳弗拉門戈舞的。」
「怎麼了?」
「要不要去爬山?」
阿綠的神情格外暢快,拉起萬葉的手。聽她的意思,是她在看官方為了畫地圖而拍下這一帶的航空地圖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令她好奇的事。
「讓你好奇?」
「照片是黑白的,所以看不太清楚,可是看起來好像有好多四四方方的箱子。也有可能是我眼花了,因為我心裡總是想著哥哥。」
「四四方方的箱子……」
「你還記得嗎,野孩子?那天晚上的事,那天凌晨的事。」
凸眼金目光炯炯地回頭望來,將孩子留在家裡、穿著和服和草鞋就出門的萬葉連連點頭。
「怎麼忘得掉呢?」
「我也是。我們倆一起撿過哥哥的屍體呢,都被撞得七零八落了。我就這樣抱著哥哥的腦袋,還有溫度呢。金簪子插在黑髮上。後來我又把胳膊拖過去。你記得吧?腿很沉的,要我們兩個人一起抱過去。對吧,萬葉?」
「是啊。我們把你的漂亮哥哥裝進四四方方的箱子後,就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兩個人一起睡著了。」
萬葉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醒來時箱子已不知所終,自己的膝蓋上卻出現了一朵不屬於那個季節的鐵炮玫瑰。
現在就算有家人自殺身亡,也沒有人會燒常燃草了,也不會再看到那道宛如細繩、直攀天際的紫煙了。他們還在山裡嗎?還是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呢?萬葉的父母確如一陣黑風,「邊境人」確如一陣黑風。
萬葉穿著草鞋,朝著凸眼金指示的方向不斷往上。當時是秋天,入夜後,山上冷得驚人。就算一路衝下去,也不知道她們能否平安歸來,但這兩個已不年輕的女人心中湧上一陣莫名的衝動,就是停不下腳步。
「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了吧。」
萬葉心想。
養母說,女人能做到的報恩方式就是多生孩子。萬葉已經生了四個,再算上情人的一個,曜司已有五個孩子。她還提前預告了石油危機,使得赤朽葉制鐵逃過一劫,經營至今。萬葉心想,千里眼夫人的使命或許已經完成。令她牽掛的是她的親生父母,是那些「邊境人」身上的不解之謎。
凸眼金默然不語,指著山一路前行。不知不覺間,已不是孩童的二人牽起手,一邊登山一邊唱歌。她們穿過山野小道,穿過竹林深處。凸眼金為萬葉唱起一支陌生的英語歌:
imaginethere’snocountries
itisn’thardtodo
nothingtokillordiefor
andnoreligiontoo
imagineallthepeople
livinglifeinpeace...
youmaysayi’madreamer
buti’mnottheonlyone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andtheworldwillbeasone
imaginenopossessions
iwonderifyoucan
noneedforgreedorhunger
abrotherhoodofman
imagineallthepeople
sharingalltheworld...
youmaysayi’madreamer
buti’mnottheonlyone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andtheworldwillliveasone
想象一下
沒有什麼國境
這並不難
這樣也無須殺戮或犧牲
也沒有宗教
想象一下
大家生活在和平之中……
你或許覺得我在追夢
但我不是一個人
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來追逐這個夢想
這樣世界將再無隔閡
想象一下
沒有什麼財產
你能做到嗎
這樣也無須貪婪或渴求
因為你我皆兄弟
想象一下
大家分享同一個世界……
你或許覺得我在追夢
但我不是一個人
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來追逐這個夢想
這樣世界將再無隔閡
見凸眼金睜大雙眼,唱得異常認真,萬葉一陣好笑,問她這是什麼歌。
「是約翰列儂的歌。」
「……流行歌啊?」
「我們造船廠裡有年輕人在唱這首歌。我讓他們給我看看歌手的照片,結果唱這首歌的男人臉色蒼白,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好像我哥哥,一副軟弱無力的樣子。你記得的吧,我哥哥也是沒什麼力氣的樣子。」
萬葉想起很久之前那個掀起和服衣襬的陰柔美男子,點點頭,低聲說是。
其後,二人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一路向前。不知為何,即便是夜色正濃之時,二人也不會迷失方向。拂曉時分,二人累得在溪邊小睡片刻,但旭日東昇之際,不知是誰先起身,二人又繼續向著山裡跋涉,看到河就大口喝水,摘下樹上的果子充飢。她們就像山裡人一樣,雖然手無地圖,依然奮勇向前。
第三天深夜,二人在溪邊小睡。天亮後,凸眼金大力搖醒萬葉:
「野孩子!野孩子!」
「……怎麼了,壞孩子?」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我哥哥就在這裡。」
萬葉緩緩睜開雙眼,只見溪谷沐浴在淡紫色的晨光中,地上散落著幾十、上百隻落滿朝露的方木箱。山間盛放著錯季的鐵炮玫瑰,四處都是木箱。釘緊的釘子靠女人的力氣是打不開的,但有一隻箱子的釘子沒有釘死,有些脫落。兩個女人合力撬開箱子,只見裡面裝著一具美麗女子的屍體,身穿陳舊的碎白點和服,已經蠟化。她緊閉的雙眼上長著長長的睫毛,脖子圍著粗草繩,大腿和小腿都被疊起,正好收在正方形的木箱中。箱中寫著漆黑的墨字:寬永五年。
她的樣子宛如還在世一般,嚇得萬葉和凸眼金一陣腿軟。這裡的屍體不會腐爛化為白骨,反倒一直保持生前的樣子嗎?萬葉正這麼想著,清晨的寒風吹來,才剛剛撞上裝著女人的木箱,那名女子的皮膚和眼睛就都化為粉末,飛上天空,只留下空洞洞的眼睛和華美的黑髮,化為一具有年歲的屍骨。
凸眼金仍驚恐不已,她叫道:「哥哥!」
溪谷間響起她的聲音,卻只是化為空虛的回聲,回答著她。凸眼金又叫道:「哥哥!哥哥!」
「爸!媽!」
萬葉也叫喊起來。到了這個年紀,在山谷的晨霧間,被遺棄的孤獨猛然間湧上心頭。
「爸!媽!」
「哥哥!是我啊,我在這裡!」
二人流下鹹津津的淚水,抱成一團,不住叫喊。
「爸!」
「哥哥!」
沒有回應,只有無數的木箱陪伴著她們。鐵炮玫瑰在風中輕輕搖擺,朝霧漸濃,山谷間的不祥木箱、長滿玫瑰的原野最終都在紫色的朝霧中漸漸淡去,消失無蹤。
萬葉和凸眼金淚流不止,手牽手下山。她們一起笨拙地唱起英文歌:
「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萬葉的聲音時不時會比凸眼金慢一拍。她們手牽手,如在遊行。這兩個不再年輕的女人,一個履行了妻子的職責,一個履行了繼承人的職責。此刻她們喝著巖縫流出的清水,摘食樹上的果實,直到腳上磨出血泡,鮮血淋漓依然帶淚前行。
「他們去哪裡了呢?」
萬葉漫無物件地幽幽道。
「那些遺棄我的風一樣的人去哪裡了呢?」
「也許是去山裡更深的地方了吧。」
凸眼金擦著眼淚喃喃道。
「世界變小了,山裡應該也不再是秘密的避世之處。可是,中國山脈是非人的地界。走到更深處,就會到真正的深山裡,那裡還有古代伯耆的森林,是航拍也拍不到的地方,是我們人類到不了的地方。他們一定是到真正的深山裡去了——為了躲過變化。」
「那我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吧。」
「你已經是村裡的孩子了,回阿辰那裡去吧。」
「嗯。」
「我哥哥的靈魂在那座寧靜的山谷裡,在風和玫瑰的懷抱裡。我生了三個孩子,是希望讓哥哥投胎轉世,可是他們沒有一個像哥哥那麼美。不過,我已經無所謂了。哥哥已經變成風和玫瑰的男人了。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二人再度淚流滿面,遊行般地走了三天,回到村中。
赤朽葉制鐵和黑菱造船的兩位少奶奶突然像風一樣消失無蹤,長期不歸後,村裡人為了找她們,一直東奔西走,二人卻聲稱是在山裡迷路,沒有將事態鬧大。她們分別回到女惠比壽般的婆婆和力道山似的丈夫身邊去,後來再也不提山裡和木箱的事,用心地將各自的孩子栽培成人。萬葉還是會時不時看到幻象,阿綠則每週去跳弗拉門戈舞。
這是一九七五年的秋天,這時赤朽葉萬葉和黑菱綠都已三十二歲,上了年紀。
關於紅綠村最後的神話時代——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七五年這二十三年間,千里眼、制鐵、風一樣的男人和女人們生兒育女的故事,就到此為止。
而我,也就是萬葉的不肖孫女、毛球的女兒赤朽葉瞳子,是在十四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冬季出生的。
日本「中國地方」的山地。「中國地方」又稱為「中國地區」或「山陰山陽地方」,是日本本州島西部地區的合稱,由鳥取縣、島根縣、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構成。
西元前十世紀到三世紀中期。
席,即一張榻榻米大小,為1.62平方米。
即龍睛這種金魚,眼球突出。
惠比壽是日本神話中的海神,屬於七福神之一。常見的形象是頭戴烏帽子、身穿狩衣、右手持釣竿、左手抱鯛魚的姿態。
有一說認為,八岐大蛇代表古代八雲國的制鐵文化。八岐大蛇可能是鐵礦山的隱喻,其腹部流血的模樣就是鐵砂混在河水中混濁的樣子;另有一說認為,其蛇代表河川氾濫,擊退大蛇象徵治水成功。
在《日本書紀》中也叫作素盞鳴尊,是日本傳說中出現的人物,著名事蹟為斬殺八岐大蛇。
這句話是麥克阿瑟在一首軍歌中引用的歌詞,原文為「oldsoldiersneverdie,theyjustfadeaway。」
指1958年至1961年間,日本經濟史上一段高度經濟增長期。
指1965年到1970年間,日本連續五年的經濟增長期。日本舉辦東京奧運後,曾一度陷入經濟不景氣的狀態,政府採取發行國債的措施。1966年後,經濟景氣持續暢旺。
「波太」和「淚」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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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