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最後的神話時代

一九五三年——一九七五年赤朽葉萬葉

看到未來的夏天

赤朽葉萬葉看到飄在空中的男人,是十歲那年夏天的事。萬葉是我的外婆。當時外婆還沒嫁到赤朽葉家這個山陰地區的世家裡來,她就是個山裡出身的野丫頭,所以沒有姓這種東西。村裡人叫她多田家的萬葉。

外婆從懂事時開始,就會看到神秘奇異的現象。她骨骼強健,個頭高大,長髮及腰,黑得像溼乎乎的烏鴉羽毛(然而這頭黑髮在晚年也不免變成了雪似的銀白色)。她常眯起一雙大眼睛,時不時地凝望遠處的山頂。外婆視力極好,能看到非肉眼所能見的事物。人們叫她赤朽葉家的千里眼夫人是之後的事了,我現在要講的是外婆童年時代的故事。不過,她打小就隔三岔五地看到未來,這是確鑿無疑的。她有時會看見老式房間裡掛軸上的漆黑墨字變成預言,有時會看見已故之人走進屋來比比畫畫些什麼,也有時會看到不明其意的影像。外婆不常對周圍人提及這些事,因為村裡人將多田家的萬葉視為怪胎「邊境人」的子孫,對此外婆一輩子都有一絲自豪之情,同時也因為自己不能和普通人一樣而心存憂慮。

昭和二十八年,也就是公曆一九五三年的夏天,多田家的萬葉大約十歲。之所以用大約這個詞,是因為村中的一干人等乃至於萬葉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準確年齡。日本邊境處有一片叫作山陰地區的狹長土地,位於黑而連綿的中國山脈和泛灰的日本海之間,常年天氣不佳。某一天,萬葉毫無預兆地掉到了這塊土地上,就像從山裡滾下來似的。雖然萬葉自己不記得了,但她是在三歲左右的時候被「邊境人」丟在村子裡的。

所謂的「邊境人」,是我在寫這篇故事時起的名字。他們和我們村裡人不同,是隱居在山中的遷徙者。而山陰地區的人,說白了就是我們的祖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並不給他們起名字,只管他們叫「那些人」「那幫傢伙」又或者是「那座山裡的人」。近年來,似乎有民俗學家將他們命名為山窩、野伏、山外之類的,但至少在我們居住的鳥取縣西部的紅綠村裡,從沒有人這麼叫過他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約莫有幾百年了,不對,應該是更早更早之前開始,就有人隱居在山裡了。他們烏亮的長髮隨風飄舞,皮膚黑如皮革,骨骼健壯;從不定居於一處,而是隨著季節流轉在山中,這裡住住,那裡過過,自由自在。他們既無地租,也無兵役,近年來更連稅金都沒有。由於不存在國家,所以安全問題都靠自衛。這五十年來,無論是紅綠村還是遠在島根的出雲村似乎都沒有人見過「那幫人」,所以他們是否還住在中國山脈裡也不得而知。總而言之,紅綠村的多田家的萬葉是在差不多六十五年前,在那幫「邊境人」最後一次下山而來時和一群大人一起來到村裡的。其後不知何故,那些大人把她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留在了紅綠村裡。

記得當時之事的人大多已登鬼籍,詳情已不可知,不過這幾百年間,村裡一旦需要人手,「邊境人」似乎就會像陣黑風似的,從山裡衝下來幫忙。需要他們的是婚冠喪祭中的喪禮。村子裡若是有年輕人意外身故(也就是自殺),就會點燃一捆會冒紫煙的常燃草。這麼一來,「邊境人」就會夤夜而至,準備喪禮。他們砍樹做箱子,在天亮時咔吧作響地疊起股骨和脛骨,再將死者發硬的身體塞到正方形的箱子裡去,其後一邊吟誦某種咒語,一邊將箱子帶到山中,丟到溪谷裡。他們來了之後,寺廟的住持也不插手,只是等著他們帶著年輕的死者消失在山中。所以,六十五年前左右,這位多田家的萬葉被丟下的那個早晨,想必也有年輕人過世。這種疊起腿骨後再塞進箱子裡的做法是為了防止屍變現世,又或者是四四方方的箱子有著什麼法術上的妙用,到如今只能闕疑,還是交給民俗學家去做文章吧。總而言之,外婆這個皮膚黝黑,骨骼健壯,一頭烏亮長髮,十足的「邊境人」樣貌的女人,在「那幫傢伙」和塞進箱子裡的死者一起消失後,孤零零地被留在了某個村民家門口的井邊。那口水井的吊桶上爬滿了粉紅色的牽牛花藤蔓,被丟下的外婆活像只倚井而立的人偶。

「他們是把我給忘了嗎?」

六十五年後,外婆在臨終前幽幽地說道。

「哪能呢。誰會丟下孩子走人呢?」

「那他們為什麼不要我呢?」

時至今日,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無人知曉。不過打那以後,多田家的萬葉就和紅綠村的小孩子一起長大成人了。

萬葉是被一對年輕夫婦收養的,他們家就在那口開著粉紅色牽牛花的水井的三戶之外。儘管這個小女孩和我們的長相大相徑庭,有些瘮人,但是年輕夫婦還是用心地將她撫養成人,該給的一分沒少。從紅綠村到西邊的出雲地區一帶,我們山陰地區每個地方的人都長得差不多。皮膚白皙,體格瘠瘦,腰肢纖細。長相是細眼睛,瓜子臉,說好聽點是宮廷臉,說難聽點就是拉秧葫蘆。有觀點認為,這一帶的人在彌生時代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將風箱煉鐵的技術帶到了日本,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長成這副模樣。相較之下,丟下萬葉、消失在山裡的「邊境人」則皮膚黝黑,體格健壯,長相也大有不同。萬葉無論是在村裡,還是進城時,都打眼得很,但是這對年輕夫婦還是嚴慈相濟地將這個古怪的孩子養大了。他們也送萬葉去上學,然而不知是什麼緣故,她就是學不會識文斷字。她聲稱「看不懂」「寫不來」,在學校裡學得一塌糊塗。

不過,她雖課業不佳,卻時不時做出些奇怪的預言。當時的島根縣出雲市裡有一支第三管區隊,原本是麥克阿瑟在二戰結束後所組建的警察預備隊,後來改名為保安隊。隊員是沒趕上出征一代的本地年輕人和外地移民,他們人手一把向美軍借來的卡賓槍。這種會噴火的陌生武器把村裡人嚇得夠嗆。當時的村子裡還保留著江戶時代的地方城鎮文化,若有人犯罪,便去村長家,請村長用長矛和網子抓住他,扭送到官府去。那些穿著卡其色制服的年輕男人抱著卡賓槍在街頭闊步而行之時,臉皮黝黑又不識字的多田家的萬葉指著其中的一個人,說道:

「火光四射。」

年輕夫婦聽到這句話時,並沒有放在心上。然而當天深夜就有一名保安隊員因槍支走火而身亡,這個訊息傳來後,二人大感驚異。據說他們問了萬葉,不過萬葉只說了一句「我見到了,火光四射」。年輕夫婦心想,這是童言,聽過也就罷了。但是事實上,多田家的萬葉會經常用古怪的法子看到未來。或許,那些「邊境人」會在某天清晨將她遺棄在井邊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萬葉時而見到未來,據說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在她身處高處之時。她見到火光四射的屍體時,年輕夫婦中的丈夫正讓她騎在脖子上,帶著她在大街上走。當萬葉爬上山頭,又或是跑到「高見」——村裡最富庶的人家所住的坡道高處時,她會見到未來一閃而過。人死,人生,發生重大事故。多田家的萬葉見到的淨是這種光景。當時她是個小孩子,而且就看到火光四射的屍體後年輕夫婦的反應來看,她認為這些事還是少提為妙。大部分時候,萬葉都緘口不語。況且她所見到的未來多數不甚明朗,在當下只會叫人摸不著頭腦。

其後,到了十歲那年的夏天,萬葉第一次見到了飄在空中的男人。

那個男人並不年輕。不,他是看起來年歲不大,但萬葉後來想起時,總覺得他說不定已經人至中年了。不過無論事實如何,對於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來說,二十歲和四十歲也差不太多,都是成年男子。感覺這個人怪寂寞的,萬葉當時只想到了這一點。他穿著枯葉色的衣服,身材矮小,生了張當地特有的扁平白臉,只有一隻細長的眼睛。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只有左眼睜得大大的,右眼卻緊閉著,看起來快要和皮膚融為一體。

那名男子輕飄飄地浮在淺紅的暮色之中。

他張開薄唇,低語著什麼。

「阿萬……!」

這是幻象,萬葉心想。當時的她在學校裡還是學不會認字,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由於長相特別,又完全學不進去,她很難交到朋友。放學後,她任憑及腰的黑髮隨風飄舞,走在村裡的路上,又抄近道爬上了高見的坡道。爬到一半時,那名男子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了萬葉眼前。

男子如同從天上掉下來似的,俯趴在半空中,張開雙臂,從正上方凝神望著萬葉。他在淺紅色的天空中飄浮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遠去消失,似乎被吸進了暮色漸濃的天空之中。萬葉想叫他不要走,卻又收回了這句話。她知道,這也是未來。雖然不明白箇中深意,但剛才那名獨眼男子是飄在空中的。總有一天,她會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那天傍晚,多田家的萬葉看到飄在空中的獨眼男子之後,頭一次明白過來,自己是能見到未來的怪人,是千里眼萬葉,以後總有一天,她會結識剛才出現在幻象中的神秘獨眼男子。

或許,這就是萬葉異乎尋常的初戀。打那以後,縱使秋去冬來,又到一年春天,她還是惦記著那名幻象中的男子。她為那個男人起名為「獨眼龍」,每到暮色降臨之際,她便爬上高見的坡道,凝望遠方,希求看到其他未來。然而事與願違,那幅幻象再沒有出現在她眼前過,直到十年之後,住進萬葉心中的「獨眼龍」才在現實中以真切存在的男子身份出現在她面前。

他如萬葉的預見一般「飄在空中」,又是更久之後的事了。

當時鳥取縣紅綠村有兩個大戶人家,當地人叫他們「上紅」和「下黑」。其中人稱「上紅」的世家——赤朽葉家就是本故事的舞臺,也就是外婆嫁進來和我出生成長的家族。

赤朽葉家久居於中國山脈山腳下的這座村子裡,就連自家人都推算不清有多少代了。也有說法認為,這座紅綠村就是赤朽葉家的祖先開山鑿地,在此處建造風箱煉鐵坊而形成的。照推測,赤朽葉家的祖先自朝鮮半島渡海而來,漂流到了小小島國的沿海地區,之後在碑野川上流發現了能採到優質鐵礦砂的地方,便定居下來,憑藉著煉鐵技術走上了繁榮之路。

據說風箱煉鐵在古代朝鮮語中有「進一步加熱」的意思,也有人說它在古代梵語中是「熱」的意思。在過去,而且是久遠得超乎想象的過去,煉鐵技術自印度經由中國江南一帶流入朝鮮半島南部,繼而慢慢傳入日本列島。赤朽葉家的煉鐵廠直到近年還是使用風箱和原始型熔爐技術,直到西洋的煉鐵技術隨著黑船來航一起傳進了日本。鋼鐵行業和戰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隨著日本成為軍事國家,技術也得到發展,使用高聳入雲的德國產黑高爐的大工廠與日俱增。明治時期九州的八幡制鐵廠,以及近年來神戶的川崎制鐵等公私合營制的大制鐵廠便是進行近代化改革的例子,村裡的「上紅」赤朽葉制鐵也一樣擴充套件規模,令村子獲益匪淺。

據還記得當時情形的人說,戰後的赤朽葉制鐵盛況非凡。象徵著近代的高爐巨龍噴火般流瀉出鐵漿之河,無數煙囪林立如鐵製梳齒,日復一日地排出滾滾黑煙,像漆黑的摩天大廈一般,將山陰地區特有的陰灰色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在野獸咆哮般的機器轟鳴聲中,高爐裡流下火紅色的瀑布,炙熱的火焰照亮了職工們滿是油汗的額頭。這些景象如今已無跡可尋。我這個現代人只見過時移世易後的停轉工廠,它已化為遍佈紅鏽的巨大廢墟,儼然一座黑枯的死城。

赤朽葉制鐵推倒了從前的煉鐵坊,重建起擎天的高爐。在戰後山陰年輕人的心目中,這座工廠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工作場所之一。

據說,當時在制鐵廠工作的人手頭寬裕,工作也勤勉,閒暇時則盡情享受青春。制鐵廠每年春季的職工招聘有體重要求,為此湧現了一大批大吃年糕以求增肥的年輕人。甚至有人說:「春天就該吃年糕。」職工們身穿鮮亮的藍色制服,住在分配給他們的兩間六席大的宿舍裡,宿舍還配備了後院。平日由丈夫去制鐵廠工作,妻子在家包攬家務,到了假日,兩個人就去大快朵頤或者看看戲。對戰後的日本平民而言,這種日子似乎還算舒坦。

撿到小萬葉並收養了她的,也是過著這種日子的一對夫婦。

他們住在山腳。那裡有塊劈山開拓而成的土地,呈偶人臺架式的階梯狀,宿舍就緊密排佈於階梯之上。階梯正中央有一條陡坡,是連通山上山下的大道。陡坡右方有十五棟宿舍,左方有二十五棟,佈局井然有序。住處越低,身份越低。即使同屬職工,分配宿舍時還是會將本地人分到高處,外地人分到低處。再往上走,還有幾間大宅子,住的是所謂的白領階層,他們負責制鐵廠的管理工作。而更高處,也就是大道的最頂端,是赤朽葉家歷史悠久的硃紅大宅。

那座大宅子有一半掩埋于山上的林間土中,略帶斜度地矗立著,彷彿被巨人之手壓進了柔軟的山肌之中。紅瓦閃耀的屋頂,紅褐色的大門。到了夏天,這座赤朽葉家的大宅子便會敞開大廳。這時,視力極佳的萬葉站在斜坡的大道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拉門上畫滿的日本海和大群栩栩如生的鮮紅遊鯛。赤朽葉大宅當真是處處紅。那是一種半腐紅葉般的暗紅色,帶著些許斜度,以王者之雄風屹立於山巔之上。

階梯之下是俗世,越接近高見的頂峰,越接近天界。下坡空氣惡劣,油煙滾滾,後院裡都曬不幹衣服,高見卻永遠晴空萬里。仙境的朱門通往天堂,這就是住在下坡的村民們對赤朽葉家大門的認知。赤朽葉家的旁支子孫以經營制鐵廠為生,房屋蓋在高見的半坡上,規模較小,也使用了紅色,不過他們沒有什麼機會見到本家的人。時不時會有外國產的黑色轎車風馳電掣地駛下大道。車內昏暗不清,即使萬葉視力超群,也看不清赤朽葉家本家子孫的模樣,他們始終是團謎。

這就是萬葉當時對「上紅」的所有了解。仰望著通往高見的階梯狀宿舍時,她心中想道:原來世界是階梯形的啊。

這個時候的萬葉住在階梯下方的宿舍裡,那裡黑煙滾滾,與赤朽葉家相比,人稱「下黑」的黑菱家倒更顯親近。

黑菱家完全算不上什麼世家。山陰地區位於連綿的中國山脈與日本海之間,呈狹長形,其間有一座重要的港口城鎮,叫作錦港。黑菱家只是錦港附近的窮苦造船人而已。據說在二戰之前,黑菱家的小孩子和其他村民沒什麼區別,沒有換洗衣裳,也沒有鞋穿,樣子悽慘得很。在日本變為軍事國家的過程中,造船業步入繁榮。於是到戰後再看,黑菱一家已暴富。他們在海邊延伸出的一小塊形如半島的土地上以黑金二色為基調,蓋起宛如巨大佛龕的大宅,又讓孩子穿上了錦衣華裳。這裡所說的孩子,就是和萬葉年紀相仿的阿綠。

阿綠是個扁平臉的女孩,只有眼珠快要瞪出眶來,既沒什麼姿色,心眼又小。她總是穿著家人置辦的黑金色華麗和服,在黑煙滾滾的紅綠村中款款而行,任由長長的袖口隨風飄搖。

在「下黑」造船廠工作的人家和在「上紅」制鐵廠的員工各戶關係不大好。上紅看不上下黑,認為他們是為暴發戶打工的;下黑則抱怨黑煙又髒又臭。就連近鄰之間都瞧不起對方,宛若仇敵,所以經歷了幾次堪稱血腥的悲慘紛爭之後,他們在去哪家店喝酒、帶孩子去哪所公園玩等問題上都徹底劃清了界限。在戰後的山陰地區,山海間出現了一條無形之線,一邊是紅,一邊是黑。

成年人之間的仇視情緒自然也迅速傳染給了小孩子。上紅的孩子欺負下黑的孩子,下黑的孩子則將身穿黑金色振袖和服、滿頭金簪的凸眼阿綠捧成公主,努力保護她不受上紅的小孩欺凌。不過在上紅的小孩子間,阿綠的綽號就是「凸眼金」。倒也有道理,不管是她的臉,還是搖來搖去的黑色長袖,抑或是頭上凹凸不平的飾品,落在小孩子無情的眼睛裡,真有幾分像凸眼金這種金魚。

萬葉在學校裡依舊目不識丁,老師教的也基本聽不懂(外婆絕非腦袋不好使,甚至稱得上聰慧,但似乎不擅長計算之類的問題,想必是頭腦構造異於常人吧),自然就游離於上紅和下黑的孩童之外。凸眼金按照小孩子的判斷基準,將獨來獨往的萬葉評定為最好欺負的物件。她時常在放學後帶著手下一起埋伏在路上,衝萬葉扔石頭,又或是跑到她身邊,去拽她的頭髮。

放學路上,她總是跟在萬葉身後,不住嚷嚷著「野孩子」。也真難為她說不厭。

「野孩子,野孩子。長這麼黑,好醜,頭髮也太黑了。對吧?」

每當凸眼金歪頭這麼問時,她的手下便一起點頭,齊聲復讀。凸眼金開心地喊著「窮鬼」,見萬葉不加理睬,又跺著腳繼續叫嚷。

快走到黑與紅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分界線了。萬葉知道他們只能追到那裡,所以每天都一聲不吭地邁步前行,心想忍到分界線就行了。

萬葉十歲這年,是紅綠村最後的神話時代的開始,有三件事值得一講。

其一是萬葉見到了那個飄在空中的男人「獨眼龍」。另一樁是和凸眼金黑菱綠相關的小事。

在小學的放學回家路上飽受欺凌之後,萬葉徹底記恨上了凸眼金。就算要去街上跑腿,她也要先避開錦港大路、產業道路這種凸眼金喜歡帶著手下橫行闊步的地方。她寧可不停撥開路邊懸掛的海帶,穿過充斥著海腥味的狹窄小巷。那年冬天,萬葉迎著日本海吹來的潮溼海風,去買三隻沙丁魚和明天味噌湯要用的少許裙帶菜,經過了漁港角落的公園。那是一個可以將飛雪漫天的灰色大海盡收眼底的小公園,就在那裡,萬葉猛地撞上了凸眼金。

當時凸眼金在黑色的振袖和服外又披了一件無袖羽織,沒有帶平時那幫邋遢的手下,只是獨自怔怔地望著大海。萬葉想躲起來,卻滑了一跤,臉朝下摔倒在公園的沙坑裡,沾上了一身沙子。聽到聲響的凸眼金回過頭來,看見萬葉,先是嚇了一跳,繼而就要開口像平時一樣嘲弄她,但隨即閉起嘴,擦了擦眼淚。

當時凸眼金正在哭。那不是該出現在惡毒和服女人臉上的神情,看得萬葉心中一驚,忘了起身,只顧著張大嘴,抬頭盯著對方的臉看。凸眼金一雙凸睛裡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萬葉心想,看起來好鹹啊。她莫名有種感覺,海邊女人的眼淚和汗水鹽分一樣多。

「你怎麼了?」

「……我在等我哥。」

凸眼金冷淡地答道。剛擦完眼淚,又有新的流了下來。她抽噎著說:「他還沒從西伯利亞回來。」

「西伯利亞?」

「他被拘留了。我哥漂亮得像個女人,叫人放心不下。你懂嗎?一個男人像女人一樣漂亮,就說明他像女人一樣軟弱。可他又不能穿振袖和服,一點用都派不上。我哥軟弱得很,叫他坐船去撈金槍魚,他也不消停,反倒暈船,吐了個一塌糊塗。只有在抓烏賊的小船上他算是勉強坐穩了,可是他又說烏賊太可憐了之類的鬼話,不肯好好抓。這種人在西伯利亞哪裡活得下來呢。」

這一年是一九五三年,從二戰結束後已經過去了八年。得歸之人重返故里,永別之人一去不回,而倖存者們已步入了新生活。合計六百萬以上的軍人和平民在幾年間陸續從中國大陸、南洋群島以及西伯利亞回國。下黑的造船廠和上紅的制鐵廠都出現了很多退伍士兵和歸國之人。萬葉靜靜走近抽泣的凸眼金:「你還記得你哥哥?可是他去打仗的時候,你年紀還小吧?」

「我看過他的照片。還有,我父母也常提起他。再說了,哥哥要是不回來的話,我就得繼承家業了。」

「那不是挺好嗎?」

「我不要……我看過哥哥的照片,我想要照片裡那個漂亮哥哥回來。我就這麼一個心願了。」

凸眼金擦了擦眼淚。

日本海又吹來了潮溼的海風。不斷飄落的雪花全都被吸進了灰色的海中,消失不見,洶湧翻滾的海浪嘩啦作響。

萬葉心想,慢著,退伍戰士是從海上回來的嗎?應該是走陸路回來的吧。每天都有火車從遙遠的中國山脈的另一邊駛來,穿過溪谷上的幾架鐵橋,抵達大紅綠站。現在也時不時會有退伍士兵在被人遺忘之後突然回來。不過,見凸眼金一直在看海,萬葉便一言不發地站在她身邊,望著海上的狂濤巨浪。

那時萬葉怕極了凸眼金,會盡量避開海邊走,但她對這一帶的景緻毫無厭惡之情。最合她心意的,是漁港一帶海拔較低,在這裡不會看到幻象,這令萬葉備感輕鬆。她徹底忘了凸眼金還在身邊哭個沒完,出神地望著大海。凸眼金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她氣狠狠地瞪著萬葉,用力抓住她及腰的波浪黑髮一拽,叫道:「你就不擔心我嗎!」

「好疼!我不擔心你,你是壞孩子。」

「你是野孩子!」

「我都說疼死啦!」

「你連哥哥都沒有,很羨慕我吧?」

「一點都不。我很知足的。」

什麼叫知足,萬葉自己一下子也說不清,但她原本就沒有慾望這種情感。她需要的東西年輕夫婦都給她準備齊全了,而她自己又看過太多幻象,已不會奢求華服美食,或是有什麼世俗性的慾望了。被原來的家人「邊境人」遺棄之後,萬葉和現在的家人過的或許是貧苦日子,但是她心裡還算滿足。

「知什麼足啊?還有,你頭髮也太黑了。你本來就長得不漂亮,為什麼不把頭髮紮起來?那樣才好看。」

「我又不想有多好看。」

「你就嘴硬吧。女人就是想自己好看,就是想穿振袖和服。」

「可是……我很喜歡現在這樣。」

萬葉低聲回答之後,凸眼金驚訝地「哦」了一聲。她仰起腦袋,頭上那幾支金燦燦的簪子也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搖晃起來。她咬了咬嘴唇,繼而伸出手,抓住萬葉烏亮的長髮狠狠一拽。

嗤嗤幾聲,將近五十根頭髮被拽了下來。萬葉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見凸眼金嘻嘻一笑,一臉得逞了的快意。她缺了一顆門牙,露出了嘴裡的黑洞。萬葉用雙手按住發疼的頭皮,飛快地跑出了公園。凸眼金甩著漆黑的長袖,聲嘶力竭地叫道:「窮鬼!野孩子!野丫頭!去死吧!」

這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一直追著萬葉,死死纏住她不放。

——這就是萬葉所記得的十歲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與財神惠比壽有關。它發生在同一年的冬天,那時候雪剛開始融化。

學校放了春假,孩子們鬧騰著,時而在家裡幫忙,時而呼朋引伴地去鎮上玩。收養萬葉的年輕夫婦還是一如既往地忙,丈夫要到天黑透時才會回家,妻子白天要洗衣服,去公用的水井打水,再在小後院裡種菜。萬葉很喜歡他們,所以有時會坐在外廊邊晃著腳丫,看母親站著幹活看上一整天,有時又會幫忙照看夫妻倆生的弟弟妹妹。

母親忙得腳不沾地,自然顧不上陪這些孩子。但是她偶爾走過萬葉身邊時,會將手伸進圍裙口袋裡,喂萬葉吃一顆炒豆子。看萬葉把豆子咬得咯吱作響,她會微笑著問「好吃嗎」,萬葉便點點頭。然後母親就快步走開了。

那天也是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天。

萬葉剛走出玄關,就看到黑色汽車正好駛下大路。那是高見的大人物坐的車,這一點萬葉也知道。她正信步走向大路時,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

萬葉躲在屋後偷偷張望,只見汽車停下,引擎蓋開啟,冒出黑煙。穿著制服的司機慌慌張張地下了車,開始檢修車輛。

萬葉歪著腦袋,凝望著司機檢修的樣子。平常過午時,大道上都是人來人往,滿是職工家屬,然而那一天卻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路上空蕩蕩的。她望著望著,後座的車門忽然以爆炸之勢開啟,一道前所未見的幻象下了車。

萬葉看到的是一個肉乎乎的矮個子女人。她皮膚白皙,臉圓得嚇人,眼睛鼻子都深深陷進了軟綿綿的肉裡。那雙眼睛本就細得像根線,又被臉蛋上的肉擠得更細了。萬葉心想,這人長得跟惠比壽一模一樣。她身穿高階而又質樸的和服,小腳上套的紅黑格紋草鞋像玩具似的,一頭黑髮則被生漆梳子盤了起來。

看她的年紀,應該是四十歲左右吧。

萬葉心想,這是惠比壽的幻象,還是個女惠比壽。她一時間沒想到,長得這麼滑稽的女人會是真人。女惠比壽從洋車上疾衝下來後,毫不遲疑地奔向了藏在暗處的萬葉。

萬葉不由自主地逃開了。

胖成球的中年女人自然追不上靈巧的十歲少女。惠比壽喘著粗氣,追著身輕腳快的萬葉跑了一會兒,很快就跑不動,停了下來。她用棉花糖般甜軟的聲音喚著萬葉:

「喂,剛才那位山裡的小姑娘,出來吧。」

這時,萬葉正像野貓似的縮成一團,躲在五戶外一棟住宅的外廊之下。惠比壽一路跑,一路把和服的衣襬甩得啪嗒作響,嘴裡還叫著「小姑娘,小姑娘啊」。

萬葉不敢出氣。

過了一會兒,女惠比壽滾球般從萬葉藏身的外廊前跑過,紅黑格紋的精緻草鞋穿過了萬葉的眼前。

「小姑娘,小姑娘啊!」

聲音像是走遠了,可又折了回來。腳步聲很輕。女惠比壽那麼胖,可是不知何故,她的腳步聲偏偏輕得宛如風聲。精緻的草鞋又跑了回來,於是從昏暗廊下看到的陽光景緻被猛然冒出來的一臉肥肉擋了個嚴嚴實實。

萬葉倒吸了一口涼氣。

惠比壽開心地笑了笑。

「哎呀,哎呀,哎呀呀。原來你躲在這裡啊。」

「幻象,你消失吧!」

「……幻象?你在叫什麼?」

惠比壽從衣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富士山形的寬額頭上冒出的白芝麻油般的汗珠。擦完後,她又露齒一笑。

「我叫阿辰。」

「阿辰?」

萬葉倏然間想到,這難道並非幻象,而是真人?這世道物資不足,她萬難想象會有人胖成這樣,然而這位圓滾滾的惠比壽身上並沒有幻象特有的那種死人般凜冽的徹骨涼氣。自稱阿辰的白胖女人又擦了擦額上的汗。然而她擦來擦去,白芝麻油狀的汗珠還是不見少。萬葉慢吞吞地從廊下爬了出來。

見爬出來的萬葉身上滿是塵土蟲骸,阿辰幫她拍打幹淨。她又彎下腰,伸過頭盯著萬葉的臉,再次輕聲說道:「小姑娘,我叫赤朽葉辰。」

「……赤朽葉?」

萬葉反問道。聽到這麼一句,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但隨即張大了嘴,仰頭望向天空。

那是比職工宿舍所在的階梯上方更高的地方。那座大宅今天依然聳立於混雜著油汙的黑煙的另一側,其暗紅色一如半腐的紅葉。硃紅大門是通往天堂之門。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難怪了,即便世道如此,仙境的食糧足夠把女人養得圓嘟嘟的也不足為奇。

「上紅。」

「你說什麼?」

被她這麼一反問,萬葉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其後,她以小孩子的方式努力解釋起了自己認知中的世界,譬如村裡人把赤朽葉制鐵和黑菱造船分別稱為上紅和下黑,上紅職工家庭的孩子和下黑的孩子關係不好。

「哎呀,那黑菱家的女兒在欺負你嗎?」

「嗯,她就是個小壞蛋。」

「哎呀,她是有點淘氣的啦。」

來自上界的赤朽葉辰連說起話來都和自己這些人不一樣,腔調奇妙而優雅。萬葉有些緊張起來。轎車還在大道上冒煙不止,於是阿辰邁著碎步帶萬葉下了斜坡,在坡腳的茶館請她吃了泡泡茶和栗子羊羹。

「你喜歡泡泡茶嗎?」

「喜歡……」

這道泡泡茶是山陰地區的傳統點心。做法是先在茶碗內放入煮得甜甜的五色豆,再倒入茶水,充分攪拌至冒泡,其後用牙籤插起豆子,配茶飲用。

萬葉一口茶、一口羊羹地吃著。赤朽葉辰笑嘻嘻地望著她吃,說道:「剛才車上的引擎蓋冒煙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應該是某種天啟。車以前可沒有在那個坡上停過。」

「……天啟?」

「對。結果我一看,你就在車外。我聽說紅綠村裡有個小孩子是山裡人丟下的,就是你吧?你和山裡人一樣,臉黑黑的,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

「我是赤朽葉旁支的,嫁給了本家的長子康幸,就住在剛才你手指的那棟大宅子裡。」

「……」

以萬葉的過人視力,也看不到天上的眾人,然而現在這個赤朽葉家的女人正歪著胖乎乎的腦袋,凝望著小萬葉,問道:「你知道八岐大蛇嗎?」

萬葉默然點了點頭。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話中的一種生物,相傳就出沒于山陰地區。它是一條大蛇,身軀足以橫跨八座山谷,長有八頭八尾,眼睛紅如燈籠果,背上長著松樹,後來被須佐之男命斬殺了。不過,赤朽葉家的這位太太為什麼要跟自己聊這個話題呢?

赤朽葉太太沒有說下去,只是垂頭看著萬葉飲茶,繼而低聲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

「萬葉。」

「那姓什麼呢?」

萬葉自己並沒有姓氏,不過收養她的年輕夫婦姓多田,她便報上了這個姓。赤朽葉太太點了點頭,等萬葉喝完泡泡茶後,又帶她爬上了斜坡。看起來,黑色轎車已經順利修好了。

赤朽葉太太上車時,不知為何又留下一句:

「多田萬葉,等你長大了,就嫁到我家來吧。好嗎?」

「啊……」

萬葉吃了一驚,也望向赤朽葉太太。就在這時,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隔著一層發黑的玻璃窗,車內什麼都看不清。在轎車駛出大道的同時,魔法似乎也解開了,空蕩蕩的大路上又出現了喧鬧的人潮。

不久之後,這座似乎被近代遺忘的山間村落也終於要送走神話時代,並順理成章與這種神秘奇異的氛圍作別。正如西式的巨大高爐和大工廠進入河邊的傳統煉鐵坊一樣,從這時候開始,各家各戶也漸漸迎來了電視機、洗衣機、冰箱這三種神器。在電視機創造的近代文明下,寬廣的日本列島急劇縮小,各地可以同時吸收同一種文化了。這座鳥取縣西部的小村子也不例外。

這裡能夠保留神話時代的餘韻,在文化上保持海外孤島的身份,大約也只堅持到了這個時候為止,也就是二戰結束的十年後。這就意味著,那些「邊境人」早在十年前就消失在了深山之中。

萬葉將這一天,她在神秘力量的指引下遇到阿辰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而就鳥取縣紅綠村而言,村莊本身雖然不斷近代化,但赤朽葉家這個神話世界的象徵想必將一如既往,遍體硃紅地、略帶斜度地君臨於村莊的頂峰。

斷頭而死

關於一九五三年後疾馳而過的七年歲月,這個故事裡就不做介紹了。這也是因為萬葉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當時她上了初中,卻還是目不識丁,簡單的計算也算不來,凸眼金的欺凌更是愈演愈烈,導致她對現世已徹底厭倦。萬葉說,關於這個時期,她只記得兩件事。其一是有一次,她又見到了那個「獨眼龍」男人的幻象,她追著幻象不要命地衝下了斜坡,結果險些被三輪卡車給撞了。再來就是一九五五年春天的第一陣「山風」颳得格外猛烈。

所謂「山風」,是指山上吹下來的潮溼強風。它來自遙遠的中國大陸,一路自在飆飛,越過日本海,直至撞到中國山脈這個巨大的屏障上,為這一地區帶來溼氣。因此山脈的這一邊溼氣重,天空總是淡灰色的,被稱為山陰;山脈的另一邊則很乾燥,人稱山陽。山風更會從中國山脈上襲來,溫柔地撫過這片土地,一直跨過大海。每到春天,它會颳得更加猛烈,不過無論哪個季節,這一帶的風都很多。像農家這些直接蓋在田裡的房屋,基本都會蓋起又厚又高的籬笆,以保護住處和倉庫不受強風侵襲。然而這些籬笆還是被吹成了奇形怪狀,宛如無數箭頭,自山脈直指大海。山風的猛烈一向如此。

那一年的春天,山風颳得尤其猛烈。走在斜坡大道上的萬葉險些被風給吹跑了。五戶外那家人的小孩子養的雜種小狗尖叫著撲了過來。萬葉還來不及看清它是幻象還是真狗,就立刻伸出雙手,抱緊了它。小狗有著真真切切的身體,在萬葉的懷中嗚嗚叫著,用溫熱的舌頭把她的胳膊舔了個遍。在萬葉緊緊抱著這隻又熱又溼又重的生物抵抗強風之時,視力極佳的雙眼中映出了驚人的景象。

眺目遠望,是赤朽葉家遠在山巔之上的那棟硃紅斜宅。在敞開的大廳之中,強風肆掠,兩張鋪著的榻榻米輕盈地飄上半空,豎立著像相撲選手似的扭打了一陣,風停後便軟塌塌地倒在了地上。萬葉吃了一驚,心想今年的山風竟如此之強。高見宅邸區的庭院裡本是群花爛漫,然而這時花瓣被風吹散,組成絢麗多彩的紋樣,直落在坡下的萬葉和小狗身上。萬葉低聲感嘆「真美啊」之時,養狗的小孩衝了出來,嚷著「這是我的狗」,將小狗從她手裡搶回去。

外婆說,她記得的就只有這些了。初中畢業之後,她就在家裡照顧撫養自己的年輕夫婦接連生下的弟弟妹妹們——這個時候的夫婦二人已經和年輕二字相去甚遠,但他們以前精力充沛,足以撿孩子回來養,所以心態始終都那麼年輕。有時,她也會去附近的農家幫幫忙,賺點零花錢回來。萬葉很喜歡這對夫婦,所以也就有了小女孩特有的死心眼,希望能永遠和他們一起在這座小宿舍裡過下去。

時代乘著東風不斷加深近代化的程式。即便只看赤朽葉的煉鐵廠,也能一眼看出大勢所趨。戰前風箱煉鐵坊裡那些高傲的工匠如今年歲已大,縮在山腳的小破屋中,整日里無所事事。村裡成立了一個叫傳統工藝儲存會的組織,又整理出一間展示室,集中了燒柴的舊式火爐、江戶時代開始使用的天平式風箱、展示採集鐵礦砂方法的畫板等展品。工匠們被召集到展覽室中,向來參觀學習的村裡小孩們哼唱風箱之歌,傳授他們傳統的煉鐵方法。男孩子們固然開心,但傳統中那種要拜師學習,再花上幾十年才能掌握的珍貴技術早已成為古老時代的遺物。

而在最新式的煉鐵廠中,德式的巨大高爐如鐵塔般屹立,廠裡工作的工人走在鎮上也是鼻子朝天。他們收入頗豐,晚上在鎮裡也會受到厚待。酒店的媽媽桑們比拼誰的工人貴客多,搶著要把女兒嫁給他們。工人和傳統型的工匠不同,負責維修機器。他們自己也和巨大的機器融為一體,成為原子結構上的齒輪,同時身負技術,心懷自豪,這就是戰後的新價值觀培養出的年輕勞動者們。他們是戰後的產業本身,是近代理性主義的產物。人們甚至認為,他們個人的生活發展與這個國家雖然戰敗,卻仍有可為的前途息息相關。

十七歲那年的春天,萬葉去城裡買米、味噌、弟妹的換洗衣服之類的東西。到了傍晚,城裡擠滿了穿著亮藍色制服的工人和自衛隊制服的男人——幾年前防衛廳成立,同時保安隊也改成了自衛隊這個怪名字。他們時而喝酒,時而賭博,有時去鬧市區的百貨大廈一擲千金,大買進口服裝和鞋子,有時又去人稱宵町巷的酒店街尋花問柳。太陽越是西斜,這些男人越是鄙俗。不過萬葉長相特異,有時男人們會直勾勾地盯著這個怪丫頭看,卻很少會不過腦子地來勾搭她,所以她倒不覺得暮色中的城鎮有多可怕。她抱著米和味噌快步走在街上,傍晚的天空驟然黑了下來。當她發現這不是天黑,而是烏雲密佈之時,已經下起雨來了。萬葉怕只用油紙包裹的味噌會化掉流下來,便衝進了附近一家商店的屋簷下。

那是家泡泡茶館。萬葉在這家店的屋簷下和從山裡迷路出來的一對小貉子父子並肩而立,一人兩貉一起仰望昏暗的天空。這時,店家出來,踢飛了兩隻小貉子,把它們趕到了雨裡。其後,他又披散著沒打理過的頭髮,回頭看了看素面朝天的萬葉,說:「你不是來喝茶的話,就給我出去。」來買東西的萬葉沒有多帶零花錢,付不起茶費,只得準備跟著貉子跑進雨裡。

就在這時,店裡傳來了一名年輕男子的聲音。

「你進來吧。喂,叫你呢。」

萬葉回過頭去。

角落裡坐著一個非常高的長髮男人。他長了張十足本地風格的扁平臉,但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射出銳利的光,嘴唇紅得出奇。雖說長得不錯,但又缺了點什麼,稱不上有男人味。他頭髮太長,個頭太高,手臂也太長,還帶著幾分奇異的妖氣。

男子的桌上擺著泡泡茶和一本厚厚的書。他的茶喝了一半,書也讀了一半,正停下動作,眯起眼睛凝望著萬葉。

「啊,那個……」

「你坐吧。大叔,給她也來杯泡泡茶。」

「味噌會化掉的,所以我不想出去,就……」

「可以理解。你坐下吧。哎,你長得的確有些古怪啊。」

仰頭看著萬葉畏畏縮縮地靠近自己,年輕男子笑了出來。他帶著孩子般的天真,拽了拽萬葉又粗又硬的長髮,又將那張蒼白的臉湊了過來,仔細打量著萬葉明顯與本地人不同的立體五官。

「看你這樣子,準是山裡人了。」

「嗯……」

「你要是還有想吃的,就告訴我吧。我喜歡稀罕的東西。比方說這本書,還有你這種長相。來,看看選單吧。」

見男子將選單扔了過來,萬葉手忙腳亂地接了個正著。選單上寫滿了她想看也看不懂的文字。她漲紅了臉,對那個古怪的年輕男人說道:

「我不識字……」

男人的臉也紅了。

「……你沒去上學嗎?」

「不,我去上了。可是我不識字,也不會算加法,死活都學不進去。」

「這樣啊……」

男人沉默了一陣子,待萬葉的泡泡茶上了桌,才小聲說了一句:「別客氣,儘管喝吧。」

說完後,他又自言自語般地念起了選單:「泡泡茶、海帶茶、焙茶、咖啡、紅茶、栗子羊羹、芋頭羊羹、黑豆羊羹、五色豆大福……」

見萬葉笑了出來,男人似乎也微微鬆了一口氣,又從頭再念了一遍選單。唸完後,他撥起自己的長髮,翕動紅色的薄唇說道:「你就在這裡等雨停吧,多田萬葉小姐。」

「啊,真是不好意思……」

萬葉低下頭。

隨後,不知名的男子便拿起讀了一半的書,視線落回了書頁上。書上是一種沒見過的橫排文字,萬葉猜測那大概是英文小說。她插起泡泡茶水中的五色豆,就這樣過了一陣子,陡然心生疑竇:「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媽媽說過。」

男子飛快地抬起頭來,看了萬葉一眼,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飲了一口茶後,他說道:「媽媽說下面有個山裡的孩子,叫多田萬葉。還說,你要養多少女人都隨你,但是娶回家的必須是那個山裡的孩子。」

「你說的媽媽是什麼意思?」

「哦,就是母親。」

他用食指敲了敲英文書的精裝封面,回答道。萬葉心想這一定是海外的時髦用語吧,點了點頭。

店外的雨越下越急,水聲有節奏地響著,甚至有些蓋過了男子的聲音。店家關起正門,開啟了燈。門口與店內亮起了兩盞橘色的燈籠。

男子一邊翻著書,一邊懶洋洋地說道:「我叫赤朽葉曜司。你聽說過的吧?」

「不,沒聽說過。」

萬葉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男子——赤朽葉本家的繼承人兼敗家子曜司——失望地看向她。

「什麼呀,我還以為我很受村裡女孩子的歡迎呢。」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我跟她們沒什麼來往。」

「搞什麼?是你不知道啊。」

「話說回來,那你就是阿辰的兒子囉?」

「嗯,我們長得挺像的吧?」

萬葉沒有說話,倒是依次打量起曜司瘦高個的身體、細長的眼睛、紅得像塗了口紅的嘴唇,繼而想象起阿辰瘦下來的樣子,或許就是這樣吧。她側頭沉默了片刻後,曜司說道:「媽媽說的話,我基本上都會聽的。」

「哦……」

「所以,多田萬葉,我一定會娶你的。」

「可是,赤朽葉本家的兒子怎麼可能娶一個父母不要的孩子呢?就算阿辰讓你娶我,你家裡的人也不會同意的……」

「不管是本家還是旁支,都沒有人敢跟媽媽對著幹。她可是很恐怖的。」

「啊……?」

萬葉想起了已是七年前的往事。黑色轎車在坡道上拋錨時,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女性從車裡走了下來。這位赤朽葉辰個頭矮小,活脫脫的像財神惠比壽,還不斷冒出白芝麻油一般的汗珠,要說她是個高見人人都要俯首聽命的可怕女人,委實缺乏說服力。

窗外的驟雨已經停了。

但在雨停的同時,颳起了一陣風,從關好的門縫中鑽進來,吹滅了燈籠中的火。泡泡茶館裡猛然變得一片漆黑。坐在萬葉眼前的那位瘦高的年輕男子脖子白生生的,被窗外的月光一照,發出了白蛇般滑膩的光芒。

「我會娶你的。我們要相伴到死,但願能合得來吧。不過,誰知道能不能合得來呢……」

他的喉頭被月光映得泛青,每吞下一口唾沫,喉結便劇烈蠕動一次。萬葉正發著呆,店家又點燃了燈籠,猶如火花輕綻一般,店裡又亮了起來。

二人聊的並不是會令少女神魂顛倒的愛情,然而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和萬葉談婚論嫁,她又驚又羞,滿面紅潮,一言不發。她垂頭望向桌子,拿起看不懂的選單擺弄起來。

就在這時,選單上的文字發出聲響,變幻形狀,滑動著組成了新的文字。那是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萬葉死死地盯著它們,然而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她問曜司借了一支鉛筆,一筆一畫地將那些字摹寫在了發票背面。

曜司好奇地端詳著萬葉抄下的四個歪斜的文字。他接過發票,大聲讀了出來:「斷頭而死。」

萬葉心中一跳,仰頭看向曜司蒼白的面容。

就在這一瞬間,她見到了未來。淡紅色的櫻花花瓣宛如雪花紛飛,猛地吹進了店裡,包住了二人。她看到,曜司的頭像玩具一樣被扭斷,飛向了別處。現實中的曜司長髮披肩,但在未來他的頭髮卻是束在背後的,還有星星銀絲。在一閃而過的幻象中,略帶老相的曜司在腦袋掉落並飛走之時,臉上還掛著笑容,切口處赤朽葉色的血花四濺,猶如噴火的火箭。不知何故,盛放的櫻花花瓣不斷蠕動,恍若一大群蝴蝶,組成龍捲風,將無頭的曜司整個裹住。風過後,時光倒流,頭又長回原處,漫天的花瓣也不知所終,萬葉眼前還是年輕的赤朽葉曜司。她按住胸口,陷入了沉默。曜司驚奇地凝視著那四個字:「這是什麼?你都不識字,居然會寫。」

「嗯……」

「你還真不愛說話啊,不過這樣總比嘰嘰喳喳的好。話又說回來了,你這算是回應我的求婚了?哈哈,你這人真有意思。」

萬葉搖了搖頭,低聲回答說那句話沒有任何意義。一想到某一天,這位赤朽葉家的少爺會掉頭而死,她的心中便一陣悸動。她更想到,這位少爺不知為何掉頭之前,自己或許會一如赤朽葉辰所願,嫁給他,在他好奇的審視下共度人生。

沒過多久,她走到放晴的店外,抱著米、味噌和弟弟妹妹的新衣服踏上了歸路。階梯形宿舍已為夜色所籠罩,她在斜坡上爬得越高,各個宿舍的玄關前懸掛的燈籠就越是絢爛壯觀。工人們工作起來是不分晝夜的三班倒,常常要到半夜三更才回來。主婦們為了防止丈夫在樣式一致的宿舍區裡迷路,會在玄關前掛起畫有姓氏或是家紋的大燈籠,方便他們辨認。制鐵廠宿舍的玄關前燈籠閃亮,住處裡電燈通明,山下的人夜夜都仰望著制鐵廠這副繁榮景象。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了萬葉身邊,開向這燈火輝煌的階梯最高處的朱門。萬葉心想,方才那位少爺應該就在車裡吧。她又想到,這位少爺不去飲酒作樂,也不去尋花問柳,倒是在傍晚的茶館裡一個人女學生似的品品茶,看看厚厚的書,真是個怪人。還有那頭長長的黑髮,和萬葉沒打理過的粗硬髮質不同,順滑如黑色的綢緞。

「這樣的人不適合我啊……」

雖然心懷疑惑,萬葉還是快步爬上了被驟雨打溼的斜坡,趕回家去。

萬葉十幾歲的這個時代是戰後的動盪時代,也充斥著各種變化。首先必須一提的是,很多人從世界各地重返日本,被留在家鄉的人民所同化。來自戰勝國美國的超人麥克阿瑟將日本改造一新,並在留下「老兵不死,只是凋零」這句話後抽身離去。日本與美國簽訂了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經濟開始獲得發展。這時出現了集體就業這一現象,地方城市的孩子在中學畢業時告別故鄉,前往大都市。他們雖有「金蛋」之名,但在現實生活裡大多都吃盡苦頭,只能拿著微薄的薪酬,被迫長時間勞作。

而在這一時期的山陰地區中,上紅制鐵廠和下黑造船廠都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村裡的年輕人不必去大都市就能謀得一份條件優越的好差事。少女們一長到十七八歲,要麼自己有情投意合的物件,要麼由家裡拿主意,總歸會步入婚姻,早早成為一家的主婦。

除了遇到那位奇怪的少爺之外,再沒有人來向萬葉說想娶她,所以她每天都過得自由自在。不管怎麼說,要照顧弟弟妹妹實在費神,她又要保證他們吃好飯,又要給他們洗衣服,放假時還要牽著他們的手,帶他們去百貨大廈。到了之後呢,她會帶著弟弟妹妹在天台看演歌歌手錶演,在大食堂裡請他們吃兒童套餐,再牽著他們的手——如果弟弟累得睡著了,還得揹著他回到階梯的宿舍中。

中學畢業之後,她和同學們也就疏遠了,但還是有那麼兩次,她見到了凸眼金黑菱綠模樣的身影。一次是她下山在漁港裡走動的時候;還有一次,她正在鎮裡新建的豪華拱廊街的店裡閒逛。

那兩次,萬葉並沒有出聲叫凸眼金,只是遠遠望著她。凸眼金和小時候一樣,還是搖曳著華麗的黑色長袖,頭上插了好幾支金簪子,踩著木屐一步一響地在拱廊街上闊步而行。從前捧著她的那些男孩子似乎早就出去工作了,不再湊在她身邊,導致她孤身一人。她有著男人般的高大身材,長袖飄搖的步態動人心絃,一舉一動美得出奇。萬葉吃了一驚,以前那個醜丫頭能出落得這麼漂亮,真叫人大跌眼鏡。這兩次見到凸眼金,分別是在傍晚和晚上。那時暮色已濃,大海被染成一片暗玫瑰色,映得款款而行的凸眼金宛如一幅優美的畫像。

但是萬葉只是看那個人穿著黑色的振袖和服,又插著金簪子,才誤以為她是凸眼金。然而事實上,從那時候開始,她所看到的已經不是黑菱綠本人了。直到現在為止,這件事都是隻有黑菱綠和外婆才知道的秘密。不,黑菱家的人應該也是知情的,但他們一致守口如瓶,所以後世人都被矇在鼓裡。

萬葉所看到的那個凸眼金,其實是黑菱綠的哥哥。

某天晚上,萬葉幫助家裡買完東西,在回去的路上抄近道,橫穿過了漁港角落裡的廢棄工廠。當時萬里無翳,夜空一片湛藍,唯有青白的月光照著工廠的遺蹟。萬葉瞧見凸眼金搖曳著黑色的袖擺從工廠傾斜的板房裡走出來,她低聲哼著歌,猛地掀起了自己的和服衣襬。

和服下,她沒有穿底衫或其他任何衣物。她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腿,而腿根處長著一根萬葉從沒見過的東西。凸眼金低聲唱著歌,站著開始小解,弄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頭上的金簪隨著她的歌聲左搖右晃。萬葉還愣愣地站著不動時,凸眼金已小便完,又拉下衣襬,唱著歌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萬葉正站在原地,愣愣地目送凸眼金走遠,忽然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是隻孩子般的小手。萬葉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回過頭去。

身後站著的是一名矮小的少女。她雙眼凸起,皮膚蒼白,肩膀瘦削。萬葉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黑菱綠。凸眼金和過去的打扮判若二人,穿著樸素的黑底碎白點和服,頭髮紮成兩束,完全沒有女大十八變。她怨氣沖天地瞪著萬葉,低聲恐嚇道:「你要是敢把剛才看到的說出去,我可饒不了你。」

「……剛才那是誰?」

「是我哥哥,他從西伯利亞回來了。」

凸眼金的聲音宛如歌聲。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張臉平靜得出奇。她小跑著穿過廢棄工廠,去追那個穿著和服信步離開的哥哥。萬葉不禁也跟了上去。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正常了。連坐船去抓金槍魚都會暈船的男人怎麼上得了戰場?他去年才終於回來,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不正常了。」

「是有點……不正常。」

萬葉想起方才看到的古怪景象,點了點頭。凸眼金咬緊嘴唇,追在跑得晃晃悠悠的哥哥身後:「他能活著回來,已經夠神奇的了。」

「嗯……」

「他有個未婚妻,彩禮都送過去了。但我們覺得這樣對不起親家,沒有告訴他們哥哥還活著。還是當他死了,讓女方改嫁比較好。可是就算家裡把哥哥關進倉庫,他也會換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樣子跑出來。哪怕父親打他,或者家裡人給倉庫上鎖,他還是會找到法子跑出家門,害得我已經不能大大方方地出門了。你想啊,要是出現兩個黑菱綠,會引人懷疑的。」

「說得也是,我之前也以為是你在閒逛呢。」

「我最近一直都這樣跟著哥哥,因為我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出來。所以,我已經沒法穿振袖和服了。」

凸眼金的話裡帶著怒氣。

「等哥哥安定下來,我就要招女婿了。」

退役回來的哥哥東搖西擺地一路跑著,終於衝過黑菱家那扇漆黑大門,回到了家中。凸眼金也跟著避人眼目地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萬葉做了一個夢。在夢裡,工人、農民、西裝打扮的男人腳步聲響亮地攀爬著巨大的階梯,那是近代的階梯。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閃耀著希望的光彩,但與此同時,一名穿著黑色振袖和服的男子孤獨地、無聲地從階梯上滾落了下來。

戰後是屬於男人的時代,是名為勞動、由男人們揮灑汗水的時代。那名在階梯上滑了一跤的陰柔美男子是阿綠的哥哥。萬葉從噩夢中驚醒之時,她和家人一起睡的這間小房間裡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寬大的和服。

和服是黑色的,但也有少許紅色的花紋。

萬葉想開口問對方是誰,但意識到這是幻象之後,又收回了問話。她輕輕走近幻象,只見和服中空無一物,處處粘著內臟碎片似的東西,像是紅色的油汙一樣,在黑暗中發出滑膩膩的光芒。

「阿綠的哥哥,你怎麼了?」

和服蠕動起來。

「你在西伯利亞發生什麼事了?」

和服哭了。

內臟像淚珠一般,啪嗒啪嗒地掉落。血也從溼答答的和服上滴了下來。

「你真美。你站著的樣子真美,比我們這些女人更適合穿振袖和服。」

和服一顫,房間晃動起來。

萬葉聽到了男人粗獷的聲音。

和服在不斷地哭喊。

內臟四濺,血腥之氣瀰漫,包圍住了萬葉。她想起男人掀起衣襬時露出的兩條毛腿,和他站著小便後耷拉下來的東西。和服還在哭泣,還在咆哮。在內臟濺滿整個房間的幻象之中,傳來了一句細如蚊蚋的「來燒常燃草吧」,萬葉重重點了點頭。在一陣她從未聞到過的奇特腥氣之中,幻象隨著天光漸亮消失無蹤。包括黑菱綠在內,萬葉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這天晚上看到的幻象,守口如瓶了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嚴冬已至,在一個寒意刺骨的晚上,睡夢中的萬葉聽到一顆小石子彈到宿舍的玻璃窗上。為了避免吵醒家人,她悄無聲息地站起身,開啟窗戶,卻看到黑菱綠呆然立於窗外,一雙凸出的眼睛正流著海邊女人那鹹滋滋的淚水。

萬葉在睡衣外又披了件棉袍,衝出家門。她跑到凸眼金身邊,問她出了什麼事。凸眼金用大得驚人的力氣抓住萬葉的肩頭,晃動起她的身體:「你有鏟子嗎?」

「……鏟子?有的。這大半夜的,你過來是為了借鏟子?」

「那水桶呢?」

「水桶也有……阿綠,你怎麼了?」

「我哥哥死了。他死的時候屍骨四濺,只有用桶和鏟子才能攏起來。你能幫忙燒點常燃草,叫山裡人下來嗎?」

「常燃草……」

萬葉愣住了。

常燃草這種東西是村子裡有年輕人意外身故時,燒來叫「邊境人」用的。最近這十五年來,沒有人見過那些「邊境人」。就算燒出紫煙來,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可是看起來,阿綠似乎堅信,只要由他們的後代萬葉來燒,他們就一定會來。

然而,要燒常燃草,就代表著阿綠的哥哥是自殺而死的。萬葉在幻象中見到未來的死者之時,心中已有猜想,但這時還是分外心酸。

萬葉和凸眼金一起帶著水桶和鏟子下了坡道。夜裡寒意刺骨,二人的呼吸在月光的映照下染成了青白色。凸眼金低聲說:「我哥哥死時穿著振袖和服的事一定要保密啊。」

「我不希望別人知道哥哥會打扮成我的樣子出門閒逛,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他是怎麼死的?」

「就在剛才,他向一輛運貨的火車衝過去,死了。人被碾得稀爛。」

凸眼金用沒有起伏的奇特語調繼續說下去。

「要是告訴父親的話,他不會為哥哥辦喪事,反而會丟掉他的遺體,就像丟掉肢解過的牛一樣。家裡已經沒有人把哥哥當成原來的他,父親也不把他當兒子看,說不定會因為覺得丟人,不給他辦、辦、辦、辦、辦喪事的……」

聽著凸眼金連打了幾個結,萬葉似乎也受到了灰暗情緒的牽引,不知不覺間小跑起來。

凸眼金在從大紅綠站通往中國山脈裡的一條僻靜軌道上停下腳步。寬達幾十米的軌道間濺滿了內臟與血汙,看不出是屬於人還是動物。旁邊還擺著一隻孤零零的木箱,應該是凸眼金拿來的,已經被夜露打溼了。萬葉顫抖著找出常燃草,擦起火柴,點燃了它。

火焰化為一道紫線,緩緩地飄上了夜空。它搖曳著,升騰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宛如一根神奇而結實的紫色繩索,順著爬上去可以一直爬到天盡頭。

阿綠吃力地抱著哥哥脫了皮的腦袋,踉踉蹌蹌地走回來,將它放進了箱子裡。那頭烏亮的長髮上仍然插著無數金簪子。她又拖起哥哥的一條毛腿,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愣在一邊的萬葉也回過神來,和她一起拖起了齊根而斷的腿。將斷腿塞進箱子裡後,她們又在軌道上跑起來。阿綠說:「這一帶常常有山裡下來的貉子被火車撞到。現在是晚上,司機也不會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人。可是天亮之後,他看到火車上沾的血跡和內臟,就會發現撞到的是人,這樣就會有大人過來這一帶。我們要在他們來之前收拾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哥哥的汙點。」

「可是,就算塞進箱子裡,箱子又要怎麼處理……」

「山裡人會來把箱子帶走的。哥哥很年輕,還是意外身故。他們一定會帶他回山裡,藏起來的。對吧,我說得沒錯吧?萬葉,我絕不會讓哥哥成為笑柄的。他可是黑菱家的繼承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啊。」

「阿綠……」

阿綠說得斬釘截鐵,或許是決心太強大,她的眼珠中也反映出了星辰的微光,亮晶晶的。

她拿起那件黑色振袖和服,它已被血跡和內臟染出了牢固的紅色花紋,猶如油汙一般,裡面還留著一隻胳膊。阿綠將它也塞進箱中,繼而帶著滿身血汙,仰望著月亮大笑起來。

萬葉啞然,難不成阿綠也瘋了嗎?

她走近阿綠,撫摩起她的肩膀。

阿綠怪笑連連,但隨即又大聲哭喊起來。

二人將能撿起的屍骸都塞進箱子裡之後,已經筋疲力盡,背靠背地坐到了地上。這一夜還很漫長。她們在血與內臟的腥臭味的包圍下,睡了個昏天黑地。等萬葉早上醒來一看,血跡已幹,腥臭味也已散盡,常燃草的火也熄了。她推了推阿綠,叫醒她,又回頭看向箱子。

裝哥哥的箱子不見了。

她抬頭仰望山峰。

晨光熹微的天空下,山峰被染成了淡紅色,頂上已有積雪。那裡沒有人煙,闃然無聲。那些人現在還在不在山裡呢?萬葉不知道。她剛想站起身來,卻發覺膝蓋上放了一朵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鐵炮玫瑰。

他們來過了,萬葉認定。

他們還在,他們為阿綠的哥哥辦了喪事。在戰後這座不斷機械化、一路狂飆向近代化的紅綠村裡,在這個比拼真槍實彈的力量的時代裡,陰柔的男人只會貽人笑柄。但是,他們應該會為阿綠的哥哥辦好喪事吧。萬葉牽起還呆呆愣愣的阿綠的手,在天亮之前急急地離開了那裡。在逃走前,她清理了燒過常燃草的痕跡,藏起了滿是血汙的和服。逃到那條分隔上紅和下黑的分岔路口時,她與阿綠揮手道別。萬葉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阿綠只丟下了一句「那還用說」。其後,二人一個向上,一個向下,各奔前路去了。

萬葉回到宿舍,清洗了一通水桶和鏟子,又反覆擦拭自己的手腳,將血腥味徹底清除。做完這些工作後,她在桶中倒上水,插上那朵鐵炮玫瑰,裝飾在了窗邊。

這一年,擔任本國首相的是一個叫池田勇人的半老男人,他鬥志昂揚、威風十足地畫下了名為「國民收入倍增計劃」的雄圖,要用十年時間做到國民收入翻倍。戰敗後的貧瘠之氣霎時間一掃而空,社會大力宣揚產業結構高度化、農業近代化、國民能力提升等口號。時代開始搭上鋼鐵業、汽車工業、建築業等行業的順風車,人人都念叨著平民的夢想就是青雲直上,說一千道一萬,總歸是賣力幹活。在那個年代,越年輕的人越快從戰爭結束的劇變中恢復過來,並樹立起發展經濟才是正路的信念。

在這個變成階梯狀的世界中,人人都爭前恐後,不斷力攀高峰。

戀愛長假

你的親吻誘人嘆息

引得少女在心中描繪甜蜜的愛情

在金光閃爍的熾熱沙灘上

像人魚一樣裸裎相愛吧

啊玫瑰色的歲月中滿是柔情蜜意

第一次遇見你

是我的戀愛長假

一九六三年,萬葉二十歲了。在高爐排出的滾滾黑煙之下,山陰地區灰意漸濃,碑野川中的水流也不例外。眾人沉浸在國富民強的美夢之中,努力工作不休。

廣播中反覆播放著雙胞胎歌手所唱的流行歌曲《戀愛長假》。

雖然慢人一步,萬葉還是在鎮裡交到了同性朋友。她常和這些朋友一起去泡泡茶館,再在茶館裡的黑白電視機前張大了嘴,貪戀地看著螢幕,忘了自己還用牙籤插著茶裡的五色豆沒有吃。

屬於男性的時代裡湧現出了順應時勢的男性英雄。電視更為普及,這個國度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同時接受國家中心用電波傳播的同一種文化,無休無止。電視熒幕中播放著職業棒球比賽的經典場面,大家反覆觀賞人稱本壘打之王的王貞治的稻草人打法。而在職業摔跤中,一名叫力道山的魁梧男子捷報頻傳。每次看到這些榮耀時刻,茶館中彙集的民眾就會齊聲歡呼。王貞治將棒球高擊入空,力道山節節勝利,都看得人們歡欣鼓舞,情難自已。做男人就要做男子漢,做女人就要愛男子漢。無論螢幕內外,人人都理所當然地秉持這一信念。這是個多麼單純的年代啊。

一天傍晚,萬葉正和幾個朋友一起看電視看得入迷,卻遇到了闊別已久的凸眼金。自從在斜坡上手也不揮地各奔上下之後,二人已經有三年沒見,這時只是默然互相點了點頭。或許是喝膩了泡泡茶,她對店家說了句:「大叔,咖啡。」那身打扮依然是炫目的暴發戶風,漆黑的連衣裙上金珠閃耀,萬寶槌形的耳環燦然生輝,頭髮做過電燙,一雙凸眼的周圍畫上了眼影。

凸眼金一邊將好幾塊砂糖放入咖啡之中,一邊對萬葉叫道:「喂,野孩子。」萬葉身邊的朋友吃了一驚,來回看著二人。萬葉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什麼事,壞孩子?」

「我要結婚了。」

「……和什麼人?」

「一個身強體壯、會幹活的醜男。」

凸眼金眼神空洞地仰望著遠處的電視機,裡面的力道山正不斷用手劈砍對手。他每劈一次,就引得茶館的茶客一陣喝彩。見四周這麼嘈雜,萬葉連椅子一同挪到了凸眼金身邊,探身過去。

她將耳朵湊近凸眼金,以示洗耳恭聽。凸眼金將眼睛瞪得更凸了,打量起萬葉淺黑色的小耳朵,就像害怕她耳朵裡有地獄似的,一時間停住了呼吸。

「我跟你說,萬葉。」

「怎麼啦?」

「我選了一個身強體壯、會幹活的醜男。」

「這個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是黑菱造船的繼承人,想找什麼人結婚都不在話下。所以我選了個看起來最強壯的,臉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哦。」

「我會好好對丈夫的。」

說完這句話,她粗暴地攪著咖啡,陷入了沉默。有人換臺,電視播起了流行歌。幾名身著白裙的可愛女孩在麥克風前放聲歌唱。她們像洋娃娃一樣,散發出地方小城鎮中難以見到的時髦氣息。聽到《戀愛長假》,茶館中的女人又是齊聲跟唱,又是模仿舞步,嘰嘰喳喳地歡鬧起來。

凸眼金喝著咖啡,苦得臉皺成了一團。她又將勺子伸進萬葉的泡泡茶裡,招呼也不打就撈起五色豆吃,繼續皺著那張臉,用力咀嚼豆子。其後,她聲嘶力竭地呻吟起來:「我想和哥哥‘裸裎相愛’啊。我喜歡好看的男人,我想欣賞好看的男人,而不是對鏡自憐。」

「阿綠……」

「要是國家富強起來,我們也拼命工作,說不定到了我們兒孫輩的那一代,陰柔的男人就不用死得那麼早了。你說是不是?」

「誰知道呢。阿綠,那麼久以後的事情,我也說不好啊。」

「你不知道的話,那我也不知道了。」

凸眼金瞪大眼睛,發出嘻嘻的怪笑聲。自那天黎明道別之後,二人在重逢之際只說了這些話。在這次重逢之後,萬葉和凸眼金又有許久未曾見面。那年夏天,凸眼金招贅了一個身高超過兩米,長相酷似力道山的男人。結婚時,漁港所在的半島大道產業道路進行了交通管制,凸眼金穿著金線緞子的喜服,帶著結婚隊伍緩緩遊行了一公里之遠。

下黑的人都傳說:「她穿了件屏風似的金色喜服,頂了張黑色蓋頭布,盤著老式的髮髻,金簪子插得滿腦袋都是。裡衣和襪子都是金色的,草鞋是黑的。就沒見過這麼氣派的新娘子,足有吹拉彈唱的排場。」

他們口中的新娘子帶著長長的隊伍,在禁止車輛通行的產業道路上緩緩而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黑菱家那棟黑金二色交相輝映,被嘲弄為「好像佛龕」的暴發戶府邸中。身材高大的贅婿用力抱起珠光寶氣的凸眼金,跨過了宅邸的門檻。聽說被他這麼一抱,凸眼金大為開懷,穿著金色襪子的雙腳都晃悠了起來。

「那個上門女婿好像個頭很大啊。」

在萬葉所住的階梯中部的「上紅」宿舍中,年輕夫婦——這時候倒也真不年輕了——興致勃勃地八卦這件事。弟弟妹妹們似乎已經去產業道路圍觀過了,妹妹模仿凸眼金,穿著木屐的弟弟則模仿上門女婿,先是靜穆地學走路,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他們撿了路上撒下的金箔年糕回來,一家人吃到了久違的年糕。小孩子們吃得門牙上沾滿了金箔,相視大笑著露出牙齦。實在是喜慶的一天。

當天晚上,年輕夫婦按揭買來的收音機在碗櫥上播起新聞、落語和流行歌。這時萬葉正歪著頭,在矮桌上以手托腮,那首今年不知道聽了多少次的情歌再次鑽進了她二十歲的小耳朵裡。

在金光閃爍的熾熱沙灘上

像人魚一樣裸裎相愛吧

啊玫瑰色的歲月中滿是柔情蜜意

「我想和哥哥‘裸裎相愛’啊。」凸眼金的話音再度在腦海中響起。萬葉心不在焉地想到,要說那是愛情似乎有些欠妥,但凸眼金那麼愛漂亮,應該很仰慕美貌的哥哥吧。

我們的活法、我們的選擇,或許會決定未來。在此之前,萬葉從未如此想過。工作也是心懷大志的男人的使命和責任,我們女人不過是毫無影響的影子罷了。這是她在優哉遊哉度日時的想法。但是凸眼金那句「要是我們也拼命工作,國家富強起來,說不定兒孫輩的時代會變得更好」令萬葉大受震撼,更有了一種天翻地覆般的奇異感覺。

不過,阿綠想必是通過這種方式,來鼓勵自己從兄長之死中振作起來吧。

「阿綠的丈夫個頭很高啊。」

她自言自語著,抬頭望向收音機。甜美的聲音嫋嫋地唱著「長假」,歌曲結束了。

紅綠村中沒有任何人會預想到,在這個為「下黑」金光璀璨的婚禮而歡騰的夏天,還會舉行一場更為絢爛也更為高雅的婚禮。就連當事者萬葉本人都只是輕鬆自在地照顧弟弟妹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新嫁娘。

一天晚上,一家人掛起燈籠,正等著男主人回來。他卻在宿舍的小巷裡不分東西南北地轉來轉去,回來的時候還一邊擦汗一邊唸叨著「這好像是狐狸在拿我尋開心吧」。「阿爸回來啦」,妻子和養女萬葉、弟弟妹妹吵吵鬧鬧地走到玄關迎接道:「歡迎回家,阿爸。」他脫下那件原本是亮藍色,但現在已浸透汗水、黑煙與油汙的工人制服,說道:「告訴你一聲,我們明天要去高見。」

「你說我要什麼?」

妻子雖然有此一問,丈夫卻搖了搖頭,只是麻利地在全家人之前先洗了個澡,隨後便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他吩咐妻子穿上最好的和服,自己也難得換上了西裝,二人一道上山去了。

夫婦倆的小孩很多,還有終日離不開人照顧的嬰兒,所以萬葉忙裡忙外,又是換洗尿布,又是給院子除草。到了中午,妻子面無血色地回到宿舍。

她和丈夫一樣唸叨著「這好像是狐狸在拿我尋開心吧」,走進屋來,對正在院子裡曬尿布的萬葉說道:「小葉,你先過來坐下。」

「哦。你們怎麼都這副樣子?」

「別問那麼多了,快來坐下。」

萬葉曬完尿布,從院子走回了房間。工廠一路興旺發達,廠裡排出的黑煙也隨之日益濃烈。有時風向不合適,想在戶外曬衣服都是件大難事。萬葉看今天這裡是上風處,本想趁這個時候讓尿布曬曬太陽,徹底殺菌一番。

「什麼事啊?難得今天這麼適合洗衣服。」

「別管什麼衣服了。你就要嫁到高見上去了。」

「啊?」

「我是說,你要嫁到高見上去,而且還是最高的那家。我也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他們說希望你嫁給赤朽葉家的少爺。真是完全搞不懂。小葉,你跟那位少爺很熟嗎?」

「不,完全不熟……」

萬葉搖了搖頭。

她講起很久之前,也就是十年前自己在坡道上遇到了赤朽葉辰,而三年前又在茶館躲雨時遇到了赤朽葉曜司,聽得夫婦倆都大為不解。

丈夫撓著頭道:「真是搞不懂,他們把我們叫到高見去,說一定要娶你過門。我說我只是個廠裡的工人,家裡沒錢送你出嫁。他們又說我只要把你這個人送過去就行了。不過,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可以直接告訴我們。」

「哦。我也沒有不願意。」

萬葉點了點頭。

在以往的人生中,萬葉並沒有體驗過流行歌裡唱的那種激情四射的愛情,也不覺得以後會有機會接觸到如此浪漫的感情。她想起三年前那個躲雨的傍晚,少爺低聲說的那句「我會娶你的。我們要相伴到死,但願能合得來吧」,直接念出了口:「但願我們能合得來吧……」

「是啊,畢竟你們要成為夫妻了嘛。」

年輕夫婦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相視而笑。弟弟妹妹們也安靜下來,靜觀事態的發展。由於萬葉並不反對,況且在階梯裡,這又是樁破天荒的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大喜事,於是一到晚上,丈夫便出門去高見,正式答應了這樁婚事。

妻子卻嘆息著說道:「你要嫁入豪門了啊,我還讓你洗什麼尿布。」

她輕輕地從萬葉手中拿走了疊到一半的幹尿布。

「不久之前,黑菱家那位一身珠光寶氣的新娘子結婚的時候,我還覺得不關我們的事呢。可要是赤朽葉家辦婚禮,而且是為本家少爺辦的話,她那點場面就不夠看了。畢竟黑菱家只是造船的暴發戶,赤朽葉家卻是地地道道的豪門望族啊。怎麼辦啊?我完全沒想過家裡會飛出只鳳凰來。」

弟弟妹妹們都睡了,家裡只有大人還醒著。妻子靜靜地望向院子的方向。公用的老水井就在三戶之外的門口。最近隨著自來水裝置的逐步普及,那口水井也寂寥下來,最多也就是在夏天被居民們用來冰鎮番茄、西瓜和汽水或是沖涼。小萬葉當時像人偶一樣靠在水井邊,但那時盛開的牽牛花如今也蹤影全無,只有半枯的常春藤纏繞其上,宛如不祥的花紋,在風中瑟瑟作響。

「你以前就在那裡。」

妻子低聲說道,彷彿在訴說一個秘密。

那張臉在風吹日曬之下,皺紋增多,已現出了與年齡相應的老態,但仍然充滿活力,煥發著驚人的神采。

萬葉定定地凝望著她所指的那口灰色古井。望著望著,萬葉感到當年被丟下的黑皮「邊境人」的孤苦後裔,今時今日依然是那個井邊棄子。

萬葉覺得,那個棄子就像一件奇特的失物,既不吉利,也沒有什麼可愛之處。她心生疑問,不,這個疑問已經困惑她許久,只是出於顧慮一直藏在心中,如今終於問了出來:「阿媽,你為什麼會撿我回來?你當時很年輕,應該也沒有多餘的錢吧。再說了,我也不是被丟在家門口的,是在井邊,還隔了三家人呢。」

「這個嘛……」

妻子反覆思索後,回答道:

「在我小的時候,已經開始打仗了,我連吃的都沒有,比在這裡的時候還要窮呢。這裡的生活已經是天堂啦。當時男人都進了軍隊,上面叫女人多生孩子,增加人口,反正小孩子就是寶。和那時候比,來這裡之後,我過得富足多了,而且小孩子真的是寶啊。」

夜風吹過,罩著二人和睡得正香的弟弟妹妹的蚊帳輕輕飄拂,園中的菜苗和大波斯菊也悠悠搖擺。在睡滿小孩子的蚊帳中,妻子斬釘截鐵地說:「我是覺得,得有人把這個孩子養大。既然男人要賣力幹活,那女人就該賣力生孩子、養孩子吧。我一直都這麼想,所以就算孩子不是我生的,也一樣可以養嘛!」

嘩啦一聲,強風吹過,蚊帳飄動得更厲害了。萬葉感到這似乎是不祥之風。

霎時間,她淺黑色的身體被一陣不祥的預感所貫穿,似乎總有那麼一天,養母說的這種人的活法將不再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能夠看到未來的萬葉時不時會在風中萌生預感,儘管她也不知道這些預感準不準。

妻子沒有注意到風中陰溼的不祥之氣,微微一笑,眼角堆起了皺紋。

「小葉,你要多生孩子,好好對選你過門的少爺。身為女人,你要記住,生孩子、養孩子就是報答赤朽葉家的方法了。」

「阿媽……」

萬葉喃喃念著,這時她反而第一次察覺到,這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和自己並無血緣關係,是徹徹底底的外人。養母和養女,二人的靈魂從一開始就隔著巨大的鴻溝。阿媽是村裡的女人,我是山裡的女人。山裡出身的萬葉雖然被這個心地善良的村裡女人收養長大,但想必長不成她那樣的女人吧。

那麼赤朽葉家那位小惠比壽似的太太為什麼偏偏選中萬葉這個「邊境人」後裔,要讓她嫁給自己的兒子呢?沒過多久,萬葉尚未想通這個問題,夜色卻已深了。從這天晚上起,直到三個月後嫁人的那個早晨,萬葉一直帶著這種陌生的孤獨感窩在職工宿舍之中。

在三個月後的那場婚禮之前,年輕夫婦家忙成一團。雖說高見已經送來了要準備的所有東西,但他們又要面對鄰居們連珠彈般的逼問,又要儘量整理好並不寬敞的家,還得花心思收拾山裡出身的女兒。每晚洗澡的時候,會由妻子來仔細清洗並梳理萬葉那一頭黑髮,再給她的身體拍上香粉,操勞到筋疲力盡再去睡覺。丈夫也是心神不定,總是坐在外廊上抬頭看看高見,再嘆嘆氣。

赤朽葉家派媒人來時,離婚禮還有兩個月。他們請的是中央某機構的一對夫婦,與赤朽葉制鐵廠相交甚深。夫婦倆結伴而來,將一紙婚姻契約書交給了萬葉。由於萬葉目不識丁,便由湊在她身邊的弟弟妹妹們為她大聲唸了一遍。他們的聲音一直傳到了三戶之外,引得鄰居們都聚到院中。

婚姻契約

一、締結契約的男女將遵循上帝之意步入二人一體的新生,共享幸福。

二、在此一體之間,女子以男子為夫,男子以女子為妻。

三、丈夫有義務盡心禮愛保護妻子,妻子有義務盡心敬愛輔助丈夫。

基於上文所述內容,赤朽葉曜司與多田萬葉於今日亦即一九六三年八月締結婚姻契約,並簽署各自姓名,以茲證明。

赤朽葉曜司

萬葉

鄰居們大為驚異,在他們的交頭接耳之中,萬葉勉強照葫蘆畫瓢,在指定的地方畫上自己的名字,將契約交給媒人。年輕夫婦避居房間的一角,畏畏縮縮地看著契約的簽訂。其後又過了兩個月,到了婚禮當天的早晨,傭人們伴著晨光從高見一路毫不客氣地闖進了宿舍,將萬葉叫醒,開始為她梳妝打扮。

他們燒好開水,為萬葉洗淨身體。梳頭師傅梳理著萬葉野蠻生長的長髮,直接將其剪到了齊腰的長度,繼而塗滿山茶油,勤快而麻利地將她的頭髮盤成了高島田式髮髻。化妝的人在她臉上撲上了厚厚的白粉,又在嘴角輕輕上了一點口紅。純白色的矇頭布幾乎蓋住了萬葉的整個腦袋。被伺候著換上白無垢和豪華的金色草鞋後,萬葉頓時化身為高雅的新嫁娘。沒過多久,花轎也來了,傭人們送萬葉坐上花轎,這支隊伍開始緩緩地沿著宿舍前的坡道走向高見。

據說這支送嫁隊伍前進得過於緩慢,猶如龜行,一大早出的門,走到山頂本家那扇紅門時已過了中午時分。萬葉迎著生涼的秋風,隨著花轎一路搖晃,只管等著。轎子的周圍簇擁著身著傳統正裝的吹笛人、敲鑼人和表演吹螺號的老人。這支純男性組成的日式樂隊望不到頭,在花轎邊不住吹吹打打。花轎緩而又緩地前進著,臨近中午時終於走到了高見的宅邸區。透過花轎的窗戶,可以將外面看得清清楚楚。隊伍在階梯下的職工宿舍一帶時,人們像觀賞祭典一般走上街頭,好奇地注視著萬葉。但現在上了高見,圍觀者的態度又有了些許變化,傾注在萬葉身上的是一種帶著畏懼、又安靜得出奇的視線。那些男人穿著高階西裝,散發出城裡人的氣息,太太們則有著教會學校出身般的優雅風度,抱著的孩子也穿著絲綢衣服,但他們凝望花轎的眼神都充滿了畏懼之情。

初時,萬葉以為他們可能是厭惡自己這個山裡的丫頭。然而,其間有些人正對著花轎,合掌唸唸有詞地祈禱些什麼,看來又有些不像是厭惡。這種景象十分奇特。這些高見人穿著時尚,周身散發出城裡人的氣質,男性留著偏分的短髮,女性燙過的頭髮梳整得漂漂亮亮。但就是這樣一群人,卻像村裡虔誠的老人一樣,對著新嫁娘合掌祈禱。

「拜託你了,新娘子……」

其中一人的低語聲倏然穿過花轎的窗戶,鑽進了萬葉纖小的耳中,帶著強大的壓迫感沉澱下來。剛才有人在拜託我幫什麼忙嗎?萬葉驚訝地回頭望去,只見那名穿著時髦白襯衫的年輕男子依然合著掌,但已飛快地背過身去了。萬葉怔怔地凝望著他合起的雙手,手腕處那枚她從未見過的精緻袖釦正閃著銀光。不知不覺之間,花轎四周已昏暗下來,令人疑心莫非天已經黑了。黯淡的天空被蔓草紋樣般的雲朵、制鐵廠排出的黑煙和某種無形之物薰染成了令人厭惡的顏色。在高見的宅邸區中走到一半,路邊已經沒人了,只有無數尊戴著紅色圍嘴的小地藏像坐鎮在道路兩旁,在令人悚然的氣氛中用一雙雙石眼定定地凝望著花轎。

坡道周圍出現了似乎在供奉著什麼的硃紅鳥居,一座孤零零的墳墓,和綁著草繩又被潑了水的大石頭。不久後,這些景象也消失了,繼而出現的是赤朽葉旁支各家的紅色宅邸。紅瓦屋頂配上掛著乾枯發黑的紅葉的籬牆。由於山間山風較強,這些鮮紅的籬笆都被吹成了從山上指向山下的箭頭形。一陣強風颳過,吹得花轎有些傾斜,血花般的暗色紅葉猛然飄落。風就像有意識似的,執拗地推著花轎,抗拒著它的接近,就像巨人在用指尖用力推擠一般。鑼鼓聲漸衰,老人吹的螺號被吹得脫了手,沿著坡道滾落,銅鑼有一隻被吹跑,再也敲不出聲音,笛子也折斷了,只能吹出空氣。如此一來,花轎只得寂靜無聲地繼續前進了。扛著轎子的赤腳大漢們大聲吼叫著,以緊緊抱住萬葉所坐的花轎的氣勢一路向上。樂隊的男人們也丟下剩下的樂器,幫忙扛住轎子。風力更強了,一群似是旁支傭人的男子也跑出來幫忙推轎子。各處鮮紅宅邸中嘈雜地衝出眾多男子,繼而連袖上挽帶、女傭打扮的健壯女人們也湧了出來。眾人齊心協力地推著花轎,扶穩轎伕,齊聲「哎咻,唷咻」地吆喝起來,取代了之前的樂隊之聲,其音量甚至足以撕裂搖山動地的狂風。

新嫁娘啊,哎咻

八岐大蛇啊,唷咻

萬葉大為愕然,心想嫁人竟如此之難。但不知不覺之間,她也跟著周圍人,一起放聲「哎咻、唷咻」地唱了起來。為什麼號子裡要喊到八岐大蛇,這一點她不太明白,但山風過於猛烈,她已無暇細想。在「哎咻、唷咻」的吆喝聲中,轎頂不知何時已被刮跑,原本圓鼓鼓的花轎正面也被壓癟,沒過多久,連轎底都脫落了。萬葉依然穿著那身喜服,有力地踩著金色草鞋,一邊喊著「新嫁娘啊,哎咻」,一邊一路向上爬。

不久,山風驟然停歇。

在漣漪般的「拜託了,拜託了……」的低語聲中,高見的眾人護著萬葉,推她上了坡,卻又後退了幾步。萬葉似乎聽到有人嘀咕了一聲「怨靈退散」,但她已顧不上回頭去看,只是戴好歪斜的矇頭布,再將半脫的白無垢穿好,踩著金色草鞋,終於步聲響亮地穿過了赤朽葉本家的紅色大門。

這是自她懂事時便在階梯下帶著嚮往之情仰望的那座硃紅宅邸。庭院極為廣闊,鋪著閃閃發光的紅瓦的巨大主房坐鎮於庭院對面。而在敞開的大廳之中,萬葉曾在山下以過人的視力遙遙仰望過的——不過也有可能是她的幻覺——拉門上那精美的橫幅畫,也就是在日本海的驚濤駭浪中游動的大群硃紅鯛魚在正午的日光下閃閃發亮地迎接著她。除了這幅畫外,再見不到第二個人,這令萬葉略覺不解。她氣喘吁吁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不知什麼時候,一男一女像翩然飛來一般,出現在庭前,帶著微笑對這個連花轎都被吹壞、孤身一人來到夫家的山裡新娘說道:「辛苦了,難為你走來了。」

萬葉慌忙轉身,只見身後站著那名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子,上次和他在茶屋相見已是三年之前。他依然一頭長髮,眼睛細細長長的,嘴唇又紅又薄,瘦高的個子,手腳纖長。赤朽葉曜司穿著黑色晨禮服配綢襯衫的西式服裝,一隻手上還優哉遊哉地握著讀了一半的厚書。而那位像惠比壽一樣矮胖的女人阿辰則規規矩矩地穿著和服,站在曜司身邊。

「難為你走過來了,不愧是山裡人的孩子。」

阿辰的語調甚是悠然。她猛地一拍雙手,一群客人和傭人不知從什麼地方吵吵嚷嚷地冒出來,開始準備婚宴。

孤身嫁來的萬葉和曜司先是並排行過交杯換盞之禮,在神前相對起誓,然後便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酒席上。萬葉分不清旁支那些人誰是誰,看得眼花繚亂。

她發覺事情有些不對時,天已經有些黑了。她注意到,人太多了。

起初,萬葉以為酒席上除了赤朽葉家的親屬外,還有混跡於其中的工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她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看到了幻象。在場的是階梯裡的已故工人。她認識的一名工人少了一隻手,以比現在略顯老相的樣貌四處閒逛。他發現萬葉後,本想舉起少了的那隻手打個招呼,但隨即不解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身體。酒席上也有年輕的工人。在萬葉發覺不對的同時,他們都開始現出了怪相,或是半身被燒爛,或是少了一隻腳。萬葉也很清楚,制鐵廠是事故高發地,一個男人昨天還幹活幹得熱火朝天,今天就喪失勞動能力,諸如此類的事例並不罕見。出現在這裡的是未來的傷患與死者。注意到萬葉的眼神後,原本靜靜喝著酒的曜司問道:「怎麼了?」

「沒事……」

萬葉搖了搖頭。酒席未盡,夜色漸濃之際,那些男性親屬陸續向阿辰鞠躬道別,未來的亡靈們也接連向萬葉鞠躬,繼而消失無蹤。

酒席結束後,拉門上畫著大群四遊鯛魚的大廳中只剩下了依然身著正裝的曜司和萬葉這對年輕夫妻以及赤朽葉辰、她的丈夫康幸這孤零零的四個人。阿辰還是老樣子,不,比起約莫十年前在階梯中段遇到她時更矮,也胖多了。康幸是個戴著眼鏡的瘦削男子,有著學者般的氣質,總給人一種體內缺少水分的印象。他時不時乾咳一聲,再直直地盯著這個初次見面的奇特兒媳看。

硃紅色的宅邸唰地寂靜下來,連氣氛都似乎和階梯下方有所不同,又清又冷,處處都結了冰。每個人的說話聲都嫻靜優雅,宛如漣漪,也沒有掛著鼻涕的小孩子吵吵鬧鬧地跑來跑去。萬葉心想,這裡是天界,自己是穿過紅色的天堂之門,嫁到奇怪的地方來了。這裡不愧是山頂,她頻頻見到幻象。萬葉抬頭一望,只見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著許多根和主柱一般粗的巨大橫樑,而在梁間的昏暗空間中,飄浮著那名令人懷念的獨眼男子,右眼失明,左眼溫柔。以萬葉成年後的眼光來看,那名男子的確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見到暌違多年的溫暖幻象,萬葉的面上掛上了微笑。然而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剛剛嫁給了其他男人。不過,她又隱隱感到,相形之下,現實中發生的這件事已黯然失色,一如縹緲的幻象。她帶著眷念之情仰望著天花板下的幻象,阿辰卻忽然開了口:「難為你嫁過來了,我還擔心你上不上得了那道坡呢。」

萬葉慌忙從幻象身上移開視線,垂下頭去。她將雙手放到榻榻米上,回答道:「是。山風太大了,花轎也被吹壞了。不過,我還是想辦法爬上來了。今天的風可真大啊。」

「說不定是怨靈在擋路。你說呢,老公?」

被問到的丈夫康幸一面擺弄著眼鏡,一面小聲回答道:「我可不相信什麼怨靈,什麼山裡姑娘的。現在是科學技術的時代,哪有這種東西?」

阿辰小聲說道:「就算你不信,還是得聽我的。」

「……我倒想看看哪個男人敢不聽你的。總之,這個小姑娘就交給你了。我要專心處理工廠的事。」

萬葉抬起頭,來回看著這三個要成為自己新家人的人。康幸一臉不悅,不去看萬葉,阿辰卻渾不在意,嘻嘻而笑。至於丈夫曜司,他正翻著從懷裡取出的外文書,看起來無意搭理他們。

「你們說的怨靈是什麼?」

萬葉問道。她想起在來的路上曾經聽到八岐大蛇、怨靈退散之類的古怪話語。曜司從外文書上抬起頭,溫柔地對困惑的新娘說道:「制鐵廠難免事故多。高爐雖然是近代技術的產物,但就像有生命一樣。在廠裡幹活幹得越多,反而越會相信神秘的力量,所以現在只要發生事故,有些人就會害怕地歸結為是怨靈作祟。」

「哦……」

「技術在發展時,有時會破壞舊有的事物,把它們的地盤歸為己有,再提供給新生事物,對吧?造新高爐之前先推倒了歷史悠久的煉鐵坊,這些人應該對這一點也很掛懷吧。因為建工廠時,土地不夠用,我們是摧毀了很多屬於諸神的古老地盤,再在這些地方安置近代裝置的。」

萬葉回想起上坡時所見的地藏像和被供奉的巨石,點了點頭,這時阿辰已經開始講起當赤朽葉家媳婦的種種心得了。

據萬葉晚年自述,直到最後,本家的這些人都沒有告訴她為什麼如此真切地希望她嫁過來,但時日一久,她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所謂八岐大蛇是自古以來便流傳在山陰地區山間的傳說,也是《日本書紀》中有記載的故事。現在認為八頭八尾、還會噴火的大蛇可能是風箱煉鐵坊中流出的通紅鐵漿之河的神話式比喻。追根溯源,紅綠村中代代相傳,赤朽葉家的祖先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在紅綠山間定居,並帶來了這個國家所沒有的煉鐵技術,以首領的身份統治了風箱煉鐵坊。然而,據說套用《日本書紀》中也提到的八岐大蛇的傳說思索一番的話,歷史就會有少許變化。簡單來說,消滅了八岐大蛇的須佐之男命比喻的是新來的眾人。在他們尚未渡海而來之前,本地已有土著居民擁有八條通紅的河流,也就是煉鐵技術了。風箱煉鐵術原本是這些土著居民的吃飯本領。

如此一來,赤朽葉家的人或許是帶來了新神的侵略者,他們打倒土著居民,連土著的神靈也一併驅散。這也意味著,這些侵略者消滅了土著居民與神靈,將他們趕到中國山脈的深處,進而蓋起新的煉鐵坊,統治了這片土地。其後經過漫長的歲月,進入近代之後,他們更連風箱煉鐵坊和諸神之地也一併摧毀,建起了擁有德產高爐這一近代理性主義產物的赤朽葉制鐵廠。這似乎也有些像是這個國家的歷史和近代產業的縮影。

赤朽葉制鐵廠的人一齣事就害怕是怨靈作祟,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有著日本的傳統之心,在這股對歐風美雨照單全收的發展浪潮中感到了一絲歉疚之情吧。總而言之,對赤朽葉家的人而言,「邊境人」住在深山裡,時不時會下山來,也沒有國家這一束縛,正是很久以前趕走的那些土著居民的遠裔。在近代化的程式中,他們消失於山中,一去不復返,但被遺棄的萬葉繼承了他們的血脈。將萬葉娶回家來,或許有平息古老的怨靈和安撫自己對怨靈的畏懼之情等意義吧。

不過這只是萬葉在晚年時和我這個外孫女傾談往事時想出的一種假說,事實是否如此已無從稽考。總而言之,一九六三年的秋天,萬葉這個階梯下方被撿來的孩子在度過山巔天界的新婚之夜後,在君臨紅綠村的硃紅大宅中一躍而成為「赤朽葉家的千里眼夫人」。

這天晚上,萬葉反覆在心中默唸著阿辰傳授的心得,離席而去。當時,她不知道這座大宅子裡的各處有著什麼。她走出大廳,在曜司的牽引下於長廊中前行。她注意到,一名女傭打扮、三十歲上下的嬌小女人正躲在柱子後,直直地看著自己。她點點頭,問候那名女傭,女傭卻倏然垂頭看向了自己的腳尖。這位大齡女傭名叫真砂,其實是曜司的房裡人。然而當時的萬葉無從得知這一點,她又晚熟,所以發覺這層關係已是很久之後的事了。總而言之,當時的萬葉完全摸不著頭腦,只得任由曜司牽著自己的手,呆呆地凝望著擦得光滑潔淨的走廊,左邊拉門上花形的採光窗和右邊寬廣的後院。院子由幾名據說從前在京裡當過園丁的老人負責打理,日日不落,相當富有藝術氣息。

嘭的一聲,竹筒敲石響了。潔白的砂石被佈置成了前所未見的紅焰形。曜司用沙啞的嗓音解釋道,這是在模擬流動的鐵漿。

他將外文書放回懷中,一隻手牽著萬葉,一隻手鬆了松晨禮服的領口,腳步漸快。萬葉依然穿著喜服,戴著矇頭布,踉踉蹌蹌地跟著曜司跑起了小碎步。大齡女傭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二人為了擺脫它,在漫長無際的走廊上疾步而行,走到某處之時,那種視線終於陡然消失了。當時她已走到拐角處,剛沿著後院拐過了九十度,那裡應該有道結界擋住了真砂的視線吧。曜司東拐西繞,帶著轉得頭暈眼花的萬葉在巨大迷宮般的宅邸中隨意奔跑,越跑越深。萬葉剛覺得要喘不過氣來,就發現走廊從半路開始有了輕微的傾斜度,後院也順著山勢成了緩坡。見清水流動,形成小河和玩具般纖細的瀑布,萬葉低聲驚歎。她喜歡園丁這類工作,所以打從第二天起就泡在院子裡,但這一夜是新婚之夜,她還顧不上這些。以登山的架勢在光滑的走廊上跑到氣喘吁吁之後,二人終於來到了位於最深處的一間日式小房間。這就是為新婚夫婦準備的臥室。

房間裡並排鋪著兩床冰冷的被褥,枕邊擺放著紅色的玻璃水壺。萬葉不禁回頭看了看院子。竹筒敲石嘭的一聲,似乎敲在了她的心上,為她鼓氣。

曜司粗暴地拉起拉門,將外文書扔到了榻榻米上。皎潔的月光如同冷卻的火焰,透過花形的採光窗,落在了被褥上。

矇頭布被丈夫的手取下,用山茶油理好的高島田髮髻也當即被解開。

萬葉感到身體飄了起來,原來是丈夫將她拋到了床褥上。散開的長髮在空中飛舞,萬葉不禁向著天花板伸出雙手。她自幼以來的那些寶貴記憶匆匆閃過心頭,似乎要衝出來,飛散到這間昏暗的房間中。她驟然反應過來,身為女人的自己已經不只屬於自己了。她嫁給了一個男人,這也就意味著,她成為了某個家族的所有物。萬葉的心頭閃出一句「別了」。這是對只屬於她自己的、孤獨的精神宇宙的告別嗎?抑或是與那名時至今日依然住在內心深處的男子幻象的訣別呢?出嫁前的十年間,她始終無緣邂逅的那名獨眼男子的身影浮現在了腦海之中,令萬葉心中大感酸澀。自己或許是想成為那個男人的女人吧,這個念頭終於閃過她的心頭,但也在須臾間泯滅無跡了。

等回過神來,她已輕輕落在了柔軟的上乘床褥上,一頭長髮鋪成了巨大的黑扇。燈光是黯淡的橘黃色,那張高檔床褥則是紅色的,有著她在階梯下的養父母家從未有機會體驗到的綿柔感,令人彷彿置身雲端。床褥深深凹下,彷彿要吞噬掉萬葉的身體,又用炙熱的鮮血之色包裹著她,似乎要告訴她,你已經歸這個家族所有了。

脫掉晨禮服的曜司的身體上長著黝黑而兇猛的怪東西。萬葉回想起幾年前,她在海邊的工廠遺址裡看到阿綠哥哥拉起和服時露出的東西。曜司身上的如此威猛,和陰柔男子蔫乎乎的那隻相去甚遠,如高爐般昂首屹立,似要噴出火來。

萬葉死心了。

閉上眼後,一切都變得似夢非夢起來。

那天晚上,她感到丈夫曜司太過粗暴激烈,過程又漫長到出奇,令她疑心莫非永遠也沒有盡頭不成。起初,她又痛又難受,頭腦一片模糊,到了一半時更已筋疲力盡,不禁仰望著丈夫的雙眼,吃驚地問道:「啊,這是在折騰什麼?」

曜司停下激烈的動作,也掛上了愕然的表情,打量著萬葉。他盯著新婚妻子又累又怕的臉看了一陣子,最後表情一鬆,輕快地笑了笑。

「這不是折騰,只是日常事務罷了,以後都要做的。」

「那……」

萬葉心想,那也就沒辦法了。她甚至感覺到,一直抱著自己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家族本身的力量。她還是不明白這種折騰有何裨益,痛覺與不安之情也未退去。但是一想到自己正在這個硃紅大家族的包圍之中,想到自己身處深山,她的心境就奇妙地漸漸平和下來。

天亮時分,總算是完事了,萬葉端起水壺,大口喝水。不知什麼緣故,不管她怎麼喝,依然口渴,她只得喝個不停,彷彿突然變為餓鬼,即使身處河畔,口中也不斷冒火。曜司懶洋洋地單臂支在被褥上,人已經睡著了。

於是,不知是這一晚,下一晚,還是再下一晚,萬葉懷上了第一個孩子,也就是要繼承赤朽葉本家的長子,淚。

認識地球

新婚第二天的早晨晴空萬里,刺眼的朝陽照進採光窗,喚醒了萬葉。她鑽出被褥,打扮得當後,叫醒了曜司。

若是嫁到階梯中的其他家庭裡,她起身後想必要即刻燒好熱水,叫家人起床,過上一個忙碌的早晨吧。然而大宅中的早晨是靜謐的,即使萬葉與曜司手牽手走在昨夜那道走廊裡,也幾乎遇不到人。她穿著襪子走在略帶坡度的走廊上,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滑了一跤。曜司說了句「多滑滑就好了,那些女傭也一樣」,然後扶她起身。後院中朝陽燦爛,河水、籬笆、燈籠都是絕佳的景緻。她走到狹窄的日式房間中,和曜司隔著盛放著菜飯的漆器餐盒,面對面地用了早餐。

少奶奶沒什麼要做的。管理使喚女傭、和鄰居交好的職責都由阿辰一肩擔起。萬葉發覺,眾人都極為敬畏這位老夫人,對她唯命是從。適應好少奶奶的身份後,萬葉就要跟著阿辰學習怎麼辦茶會、怎麼管教宅子裡的傭人了。不過,她的當務之急是記住宅邸的佈局圖,先做到不在家裡迷路。

這天早上空氣平和而清新,彷彿昨天根本沒有刮過山風。她在後院裡走來走去,總算走到了另一邊的木門處。她開啟木門,出門一看,只見一片廣袤無邊的制鐵廠廠區。在這裡,可以將劈山而建的巨大工廠盡收眼底。廠中聳立著一座漆黑的高爐,宛如通天的巴別塔。

不知為何,高爐那奇異的巨大身形令萬葉心生恐懼。當她怔怔地望著高爐時,一名穿著亮藍色制服的年輕工人在燃燒的朝陽下孤身走來。

這名從光芒中走出的男子低低地戴著一頂同樣是亮藍色的帽子。他沿著萬葉凝視高爐的視線望來,繼而將目光停駐在了萬葉身上。

見他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萬葉嚇了一跳,看向這名工人:「怎麼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哈哈哈。不管怎麼看,山裡姑娘就是跟山裡的那幫人長得差不多嘛。你一副‘少奶奶在此’的表情,還穿著這麼華麗的和服站在這裡,太好笑了。你真的不適合這麼做啊。」

萬葉一陣茫然。工人笑得前仰後合,他的年齡似乎與萬葉相仿,聲線年輕而充滿朝氣。

「你認識山裡人?」

「只是很久以前見過。不過,只要見過一次,就忘不了。」

工人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

「我的母親曾被佔領軍的美國人侮辱,心裡留下個疙瘩,最後自盡了,所以我小的時候,她就被裝進箱子裡,帶到山裡去了。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山裡人的。現在想想,我還是覺得那場喪禮很奇怪。我爹說,山裡人長得像他被拉去當兵之後在菲律賓看到的那些人。」

「菲律賓?」

「在海對面,那地方挺遠的。」

工人指了指大海。二人正站在比高見更高的地方,遙遙望去,排放黑煙的大工廠、與黑煙一樣連綿不斷的階梯形坡道、坡道下村莊的寬廣平原、閃動著錦緞般光芒的港口,乃至呈現出不祥之灰的日本海都可盡收眼底。工人指著遠在大海另一邊的土地,眯起眼睛。壓到眼睛處的帽子下露出了他的側臉,萬葉凝神望著他年輕而精悍的臉孔。

萬葉覺得這張臉的確有些眼熟。萬葉也認識一些工人,像是階梯裡住在自家附近的鄰居,又或是年輕夫婦的朋友,但他並非這類原本就打過交道的人。明明只是初相識,萬葉心中卻湧上一陣近乎懷念的情感,這是為什麼呢?她按住胸口,凝神望著工人的側臉。

「少奶奶,你剛才望著那座高爐發愣,是在想什麼呢?」

「呃,這個……我是想,它好大啊……」

萬葉解釋不清自己凝望高爐時那種近似恐懼的心情,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工人也只「哦」了一聲,其後便從正面看著萬葉的臉,問道:「你叫什麼來著?」

「我叫萬葉,怎麼了?」

「哦。我叫豐壽,穗積豐壽。」

萬葉忘記呼吸,直直地盯住他的臉看。

這張臉熟悉又陌生。那也難怪。年輕工人豐壽就是她始終難以忘懷的那個幻象,就是飄在空中的獨眼龍本人,那名伸出雙臂、輕盈地飄浮於空中的男子。在幻象中,她曾數次真真切切地與此人對視。似是懷念,又似是悲哀,似是相逢,又似是訣別,在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情的奔湧中,萬葉繼續按住胸口,默然長寂。

獨眼男子的名字叫豐壽啊,叫穗積豐壽啊。

萬葉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像用利刃刺下傷口一般,將它深深刻在了心中。她的胸口一陣刺痛。然而,身著亮藍色制服的豐壽一身朝氣,看起來比幻象年輕許多,滿懷希望,而且最重要的是……

萬葉從正面定定地看著豐壽那張精悍的年輕面孔。

他有兩隻眼睛。

和睜開的左眼一樣,右眼也大睜著,散發著健康的光彩。雖說是這一地區特有的扁平臉,但他眼中的黑眼珠尤為大,令人想起鐵的漆黑與堅硬。在受到衝擊的同時,萬葉聯想起她看到的未來幻象中,中年豐壽比現在略為衰老的臉龐。一想到這對眼睛中有一隻以後會失明,她的心便在更為強烈的恐懼之情下一陣震顫。

豐壽也直直地盯著萬葉,似乎要在她身上剜出洞來。萬葉率先輕輕移開視線,問道:「你多大了?」

「我二十。」

「哎呀……跟我一樣大。」

「我知道。你昨天嫁來的時候,大家都在傳。我聽說山風那麼大,花轎最後也被吹壞了,可是那個和我一樣大的女人還是穿著沉甸甸的喜服,一步步爬上坡道嫁過來了。這可真叫人吃不消啊。」

「確實吃不消,得喊哎咻,唷咻呢。」

「我聽到了。話說回來,昨天的山風真是大啊。」

這個在遙遠的未來會因未知原因而單眼失明、飄在空中的工人像孩子般地哧哧一笑。

「那風大得能把人吹上天。」

「是啊。可是我還是硬撐著爬上山,嫁過來了。」

「那就好啊,少奶奶。」

這時,宅子裡、木門對面的後院中遙遙地傳來了一個半老男人的聲音,喊道:「喂,豐壽。」萬葉心想這聲音有些耳熟,一看,原來是她的公公赤朽葉康幸。豐壽縮了縮腦袋,說道:「哎呀,老闆叫我。我來早了,在這裡閒逛,就遇到了你。」

「阿公叫你?哎呀。」

「他對高爐組的工人提各種要求的時候,就會叫我過來。因為我不接受,工人們就不會動起來。」

豐壽看了看萬葉,年輕的面龐上帶著一絲自豪之情。接著,他揮手道:「少奶奶,再見啦。」隨後他開啟木門,跑進了後院。

萬葉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著他精瘦的背影。

在一九六三年這一年前後,人人都相信,在戰後景氣的帶動下,這個世界會日益興旺,日益幸福。經濟發展迎來被稱為巖戶景氣、伊弉諾景氣的高潮,經濟增長率上升,勞動者的收入也改善了許多。中流意識蔓延,國民都認為自己是中產階級,而非社會底層,他們盡情享受著勞動、休假與消費。

而與此同時,需要長期學習的傳統工匠行業每況愈下,頹勢驚人。

萬葉雖然住在天界的赤朽葉家中,有眾多僕人服侍,不過認識了豐壽這個人之後,倒也不至於對山下階梯的生活一無所知。一天傍晚,她在半坡上撞見豐壽。豐壽指著階梯之下,爽朗地對她說:「喂,阿萬,你知道下面開始施工了嗎?」

豐壽明知萬葉是本家的少奶奶,卻還是渾不在意地叫她阿萬,就像叫朋友一樣。在這個時代,工人在職場上是無可爭議的明星工種。赤朽葉制鐵亦是如此,為了開動高爐,管理者也必須和工人們協調好關係。豐壽過得志得意滿,來找萬葉說話也只當是平常事。而萬葉也在適應少奶奶生活的過程中,漸漸和周圍人混熟了。她開始畏畏縮縮地把豐壽稱作「阿豐」了。

「施什麼工?」

「你還真不知道啊,都是因為你住在上面。下面要把宿舍改建成混凝土大樓了。這可是你老公的主意啊。」

「混凝土?」

萬葉眨著眼睛,仔細觀察起坡道下綿延的宿舍。木製平房結構的宿舍如傳統大雜院一般,綿延不絕,而高處已率先開始推倒重建了。

電器不斷普及,住宅樓陸續興建。赤朽葉家雖位於天界,但在它的財力推動下,紅綠村的階梯井然有序地邁開了近代化的步伐。

「少爺說,往後就是混凝土的時代了,要用我們廠生產的鋼筋,用心蓋幾棟豪華住宅樓。也是,總不能老住在小木屋裡嘛。」

說完,豐壽又指著階梯某處,說他就住在那裡。萬葉雖然沒有看清他指的是哪裡,還是點了點頭。

「阿萬,這一帶出身的男孩子都想當工人。不過,成績特別好、能考上大學的人大概會去大城市,找要穿西裝的工作吧。當然,工人這個工作還是很吃香的。要是當了工人,就能住進那種豪華的住宅樓裡,應該會更吃香吧。上來吧。」

說著,豐壽開始向山上走。萬葉也跟隨其後,說道:「我的養父也是工人。」

「就是多田大叔吧,我跟他也很熟的。他幹活很賣力,是個好工人。」

萬葉高興起來,連連點頭:「他在家裡也是個好阿爸。」

「男人就該這樣。」

他回答的聲音低了一些。萬葉疑惑地看向他的表情,那張精悍的年輕面孔上已陰雲密佈。

「唉,自從老媽心病過世之後,老爸就真的不像樣了。他原來是風箱煉鐵坊的工人,在十歲時拜了師傅,好不容易才把爐子和鐵礦砂的知識學得有模有樣,卻打起仗來了。等他好不容易回來,老媽又上吊死了。就算他回去煉鐵吧,他也只學過老技術,又搞不懂德國產的大高爐,還抱怨說壓根兒就不想碰那種玩意兒,結果很快就被制鐵廠炒了。打那以後,他就洩了氣。回家之後,我就得和他兩個人待在一起,那感覺別提多難受了。所以我喜歡待在這裡幹活。」

「你阿爸是老工匠啊……」

「嗯……不過,他算什麼工匠啊,就是廢物。」

豐壽用極為激亢的聲音說完後,狠狠踢了踢腳邊的石頭。或許是為跟不上時代變化的窩囊父親而著急,他的臉上褪去了血色。

「他們的手藝好像確實不錯,可是太過驕傲,不知道自己只是給別人幹活的。在這方面,我們工廠裡的工人就不一樣。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工廠裡量產標準件。我們不是拜師的學徒,是在公司上班的工薪族。可是要論高爐,說實話,不管是高見那些坐在寫字桌前的高薪人士,還是上過大學的工程師,都比不上我們工人;我們才是最懂行的人。我們和德國機器融為一體,提升技術,就像我們也要和機器一起昇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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