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章裝傻回答。
「真對不起。總之,我得先處理一下機車……還有,我可能會遲到一下。」
「嗯,好吧。那我自己先到六中大樓。」
「不好意思。」
「總不能兩個人都遲到吧。清潔工作如果動作慢一些,倒是有許多借口可搪塞。我會向他們隨便編個事前檢査發現到什麼小問題之類的理由。」
「不好意思,我會盡早趕過去。」
「好。反正最遲一點半以前到就行了。」
「不好意思。」
「總之,每三十分鐘給我一個電話,看看狀況如何。」
「好的。」
阿章結束通話了電話。
看來,小藪是不可能在兩點半之前趕到了。
昨晚阿章過他的公寓,在機車油箱裡倒入大量的糖水和沙子。
之前早就確認過,小藪的機車油箱沒有鑰匙鎖,因此整個作業過程花不到一分鐘就搞定了。
引擎內若是加入糖水,很容易產生嚴重的燒焦,就算被過濾器阻擋,但沙子和糖水積在濾網上,仍會讓引擎無法發動。
除非先解體檢修整輛機車,再將油箱清洗乾淨,否則小藪的機車還是不能用,就算他先將機車寄放在附近車行,立刻搭地下鐵趕過來,要到六中大樓最快也已經是兩點之前了吧。在那之前,自己這裡應該已經料理完畢才是。
他向公司借了一臺自己的輕型機車駕照能騎的偉士牌機車。雖然一路上道路暢通,他仍然以幾乎能接受警方表揚的緩慢車速行駛。抵達六中大樓之後,他關掉偉士牌機車的引擎,將車子推進了入口車道,靜靜地將偉士牌機車停在停車場空曠的一角。
他靜悄悄地開啟後門,在警衛室小窗櫃檯上寫著「失物招領」的箱子裡,輕輕扔進一個褐色信,裡頭是今天早上剛在澀谷投注站買的馬票;之後大聲打了個招呼。
「您好,我是澀谷大樓維修保養公司。」
先聽到摺疊報紙的聲音、拉開椅子的聲音、接著是從鑰匙箱取出鑰匙串的聲音。他從警衛室的小窗戶拿到了屋頂鐵門、供電箱,和清潔用吊籃的三把鑰匙。肩膀上背的運動背包裡塞了重量可觀的器材,壓得肩膀相當疼痛,但他還是強裝輕鬆。
「辛苦了。咦?今天只有一個人啊?」
名叫澤田的警衛詢問道。他一臉沒刮乾淨的半白鬍子,看起來還真邋遢。不知怎麼的,他好像努力想表示親切,不過滿口酒精腐敗所造成的口臭,還是讓人想叫他閉上嘴。
「另一個人去拿工具了。……大概一小時就可以搞定。」
「好的。年底還這麼辛苦啊。」
「嗯。大概和平常一樣,一小時左右就能結束。」
「好。結束後再把鑰匙拿回來吧。」
阿章點了點頭致謝,便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電梯廳。
根據事先調查,他發現星期天下午澤田幾乎從不踏出警衛室一步。為了觀賞uhf電視臺轉播的賽馬實況,他完全不在乎粗糙的畫質,只會專心地盯著電視看。在這段時間裡,他是不可能走出大樓的吧。
再撐一下。只要再過一會兒,一切就會結束了。
搭乘電梯上樓的同時,阿章在腦海中反芻著整個計劃的細部程式。
在十一樓下電梯之後,他爬上到屋頂。
他以原版的萬用鑰匙開鎖,開啟了鐵門,一陣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看看手錶,現在是十二點五十七分。
首先,一開始該做的,還是一如往常的作業前確認。不過,為了節省時間,他將程式大幅縮減。
供電裝置與克浦胎橡膠電線電纜外表是否有損傷、插頭和插座是否有裂縫或受損、連線狀態是否正確、漏電阻斷器是否正常運作,這幾項都可省略。只用目測法檢查滑行道、吊車和鋼索。而吊車、作業床的開關,以及對講機的檢査也可以跳過。
全都沒發現任何異狀,只花了不到三分鐘。目前為止,完全符合預定計劃。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沒有彩排,絕對不能ng,機會只有一次。
他從屋頂眺望,確認周圍的大樓空無一人。沒問題,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能看得到的,只有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行駛的車輛,不過應該沒有半個人會注意到他吧。
他將吊車移到西北側角落,把吊籃設定到目標窗戶的正上方,再帶著裝有必備器材的運動背包,坐進了吊籃。
吊籃緩緩降下時,他的心臟跳動得宛如隨時就要爆炸。
感覺到自己正踏上一條不歸路。
社長室的窗戶漸漸出現在眼前。
蕾絲窗簾被拉上,如同預料,社長應該正在午睡。雖然想透過窗簾窺探,不過房間裡一片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待情緒冷靜,使取出了學習遙控器。
拉開窗簾後,說不定穎原社長正坐在書桌前。也有可能他今天因某個原因沒有喝咖啡。
別傻了,如果真是這樣,房間裡怎麼會一片昏暗呢。
要是他沒在午睡,到時再另作打算了。
按下學習遙控器的開關,紅外線透過玻璃窗和蕾絲窗簾反射到牆上,接著再度穿過蕾絲窗簾,到達感光處。
窗簾緩緩向左右兩邊拉開。
穎原社長橫臥在長躺椅上。
窗外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但他似乎渾然不覺。應該是正在熟睡。
放下學習遙控器,他拿出了玻璃吸盤吸附起玻璃窗。他也迅速地瞥了填充材料一眼,毫無異狀。手握玻璃吸盤器,試著稍微前後移動。可動距離不過數公釐,搖晃起來的感覺,幾乎像天鵝絨般柔軟。
他將玻璃吸盤往前拉,儘量把玻璃向外拉開。
接著,從運動背包裡拿出發信器,啟動了魯冰花五號,並且將機器人移動到長躺椅的前方。
自己應該已經操作得很熟練了,不過或許是太過緊張,他推動操縱桿的手指變得很僵硬,感覺上不太順利。
先暫時把手從發信器上移開,做兩三次深呼吸。都到了這緊要關頭,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要是失敗,從此將一無所有!自己到底懂不懂啊?
他重新調適一下心情,再次挑戰。
這次成功了!
魯冰花五號的手臂順利地將穎原社長抱了起來。
直接移動到前面。
看到了穎原社長的側臉,張開一半的嘴,顯示他已經昏睡得不省人事。正確說起來,應該說他已經喪失神志了吧。看來他果真在咖啡裡放入了摻有苯巴比妥鈉的方糖。
看得到他的胸口正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下他才實際感受到自己下一步將要做的是什麼,拼命壓抑著自己心裡的畏懼。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魯冰花五號抱著社長,繞過書桌來到窗前。他旋轉起魯冰花五號的上半部,讓穎原社長的後腦勺面向自己。
穎原社長的頭部漸漸靠近窗戶。那雙大耳朵格外引人注目。
感應器似乎察覺到玻璃的存在,機器人移動的速度漸趨緩慢,最後,滿是白髮的頭部終於緊貼上了玻璃窗。
阿章放下發信器,拿出那隻佔了運動背包大部分重量的物體。
那是一顆裝在麻質購物袋中的十六磅保齡球,為了不使其鬆動,事先還用鐵絲綁好,看來活像個嚇人的晴天娃娃。
他左手穿過下襬部分的提帶,牢牢把袋子勾住。右手則捧著保齡球的正下方。
再一次張望四周。
沒有任何人看到。
要動手就趁現在。
他扭轉身體,捧著保齡球擺出揮擊榔頭的姿勢。
腦海中浮現之前反覆預演過的畫面。為了防止腳下不穩產生晃動,他必須在短而正確的軌道上,發揮全身最大的動能。
但他的身體就是一動也不動。
快動手呀!
阿章的呼吸變得急促。
非動手不可!
快結束這一切!
他緊咬起牙根。
就把這傢伙當作小池或青木。
這個混帳……。
他整個身子彷彿射出的箭般扭轉了起來。
外層裹著麻布、重達十六磅的優利膠保齡球,透過厚度二公分的雙層玻璃,撞向了穎原社長的後腦勺。
砰!伴隨著撞擊聲,玻璃窗整個凹了進去。
而在玻璃窗內側,穎原社長的頭部迅速彈開。
反作用力造成吊籃劇烈搖晃。
阿章拼命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
就算搖晃的吊籃漸趨緩和,阿章一時還是動彈不得。
照理說,夾了一層樹脂膜的強化玻璃,發出的聲響應該比普通玻璃要來得低,但剛才的聲響仍比預期要來得強烈。如果樓下有行人通過,鐵定會東張西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問題在於隔著一條走廊,對面房間裡那三名秘書的耳朵。如果她們出去吃午餐也就罷了,若是留在辦公室裡,就算隔著兩道厚門,剛才的聲音也可能被聽見。
聽到異常聲響的人,通常會本能地放下手邊工作、豎起耳朵傾聽。若在此時又聽到另一個聲音,應該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判斷髮生異狀,並趕過來看是怎麼一回事。
阿章忍著不動,保持著靜止的姿勢。
過了三十秒,他才判斷應該已經安全了。接著便放下手上的保齡球,看看穎原社長的樣子。
他仍然被魯冰花五號抱著,但卻顯得毫無生氣。看來已經停止了呼吸。受到重擊之下,被彈離窗戶大約十公分之遠。他的皮膚似乎已經破裂,可以看到鮮血從他的白髮裡滲了出來。
雖然出血量不多,但對一個動過腦部手術的人來說,受到這樣的重擊,肯定是沒命了。
阿章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趕緊確認玻璃的狀況。
由於整片玻璃往內凹陷了幾公釐,因此填充材料有一小部分產生剝落,但玻璃表面連一點小裂痕都沒有。不過,細看之下,發現在玻璃的汙垢上,卻留下清楚的痕跡。
阿章立刻拿出抹布和刷子,擦拭起窗戶上的汙垢。之後,又看到了玻璃內側有著隱約的髒汙,大概是沾到穎原社長頭髮上的油份。而雖然以肉眼無法察覺,或許其中還有微量的血跡。
他再次拾起發信器,操縱起魯冰花五號。把無法動彈的穎原社長右肩按在玻璃的髒汙上,以摩擦的方式擦拭。
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加上對自己所作的事情感到厭惡,他竟然覺得想吐。不過,重複幾次同樣的動作後,髒汙就變得沒那麼明顯了。
但一切還沒結束。
接下來,他將穎原社長的身體移動到房間中央,慢慢放下來。頭部下方正好是沙發組中的玻璃茶几。
接著將穎原社長的頭部朝下,接觸桌面。停留四、五秒之後才往上移開。從遠處望去幾乎無法察覺,但似乎已經留下了隱隱約約的血跡。
讓遺體仰臥在茶几旁,之後將魯冰花五號歸位,接上充電器,再關掉電源。
看看手錶,從乘坐吊籃降下之後,大概經過了十分鐘。
比原定計劃超過了一大截時間。計劃中還必須在填充材料內側注入環氧樹脂,讓玻璃完全固定才行。不過,這項作業還需要花上五、六分鐘。
其實,就算不作補強,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真相。但他還是認為該完成最後這個畫龍點睛的步驟。就在此時,運動背包中的手機響起。一看來電顯示,是小藪。
「……喂。」
「佐藤哥,不好意思,我大概再十分鐘就到。」
「到哪裡?公司嗎?」
「不是,是六中大樓。」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早就會趕到。
「機車修好了嗎?」
「不是,機車修不好。好像是有人惡作劇,在油箱裡倒進東西。我是碰巧在機車行遇到朋友,就請他載我過去。」
「這樣啊,那我就等你過來。」
「你現在在哪裡?」
「屋頂。」
「好的,我知道了。」
阿章結束通話了電話。
事情不妙!再過十分鐘抵達,就表示應該已經在附近了。只要看得到六中大樓,吊籃就會被發現。
總之,先用玻璃吸盤將被壓到內側的窗戶再次拉回外側。否則若有人從內側推壓玻璃,就會發現玻璃有鬆動。
接著,將填充材料剝落的部分用塗料底漆重新粘好,並且用學習遙控器把蕾絲窗簾恢復原狀,之後他升起吊籃,回到屋頂。再把吊車沿軌道推回原來的位置。
當他處理掉作為兇器的保齡球時,正好聽到屋頂鐵門的敲門聲。還真是千鈞一髮。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走到門邊開鎖。
「不好意思,遲到這麼久。」
「沒關係啦,倒是你還真慘啊。」
「就是說啊,我看兇手八成是那個住我樓下的傢伙,之前他還嫌我的機車聲音太吵。……嗯,應該錯不了。可惡!那個臭傢伙,絕對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小藪推著吊車,嘴裡還不停發牢騷。一頭沒綁好的馬尾長髮,因為滿腔怒火而左右搖擺。
突然他轉過頭來,帶著疑惑的眼光看著阿章。
「對了,佐藤哥,為什麼把屋頂的門鎖起來啊?」
右手手腕隱隱作痛。看來是在撞擊的瞬間扭傷了。自己真是太輕忽十六磅保齡球產生的後座力對手腕的衝擊了。
不過,若要繼續待在屋頂度過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根本是近乎疲勞轟炸。
由於遲到理虧,小藪表示今天所有清潔窗戶的工作都交給他。原本是應該高興都來不及的,況且,考量現在手腕的狀況,可能連使用刷子都有困難。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內心無法言喻的不安也越來越明顯。
或許,在哪個環節上犯了致命的失誤也說不定。
雖然心中期望著萬無一失,但仍然忍不住思索是哪個環節疏忽了。
清潔完東側最後一排窗戶時,小藪的吊籃上升到屋頂。
「接下來換北側窗戶。」
小藪一面說,一面操作著吊籃的儀表板,將吊車移向北側。
看著小藪的動作,阿章突然回過神來。
北側的窗戶。
剛才社長室內雖然有些昏暗,但似乎有微微的光線從正前方與左側射入。因此說不定北側窗戶的窗簾並沒有完全拉上。
若是如此,小藪應該會發現穎原社長的屍體吧。當然,不管誰是第一個發現者,就算是小藪,也沒什麼特別不妥的地方。
可是,萬一小藪發現了其他的東西……。
從不同的角度,或許會看到自己剛才沒注意到的地方。
越想越不安,一回過神來,阿章便自告奮勇地表示:
「辛苦啦,接下來交給我好了。」
「不行,讓我做吧。遲到那麼久,給你添了麻煩。」
阿章強迫地把小藪拉出吊籃,自己坐了進去。
他面向六中大樓北側外牆,從最東邊的一列開始清潔窗戶。
阿章立刻感到後悔。從來沒特別察覺,原來擦窗戶需要的是手腕的連續運動,而這種平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現在卻讓人痛徹心扉。由於疼痛難耐,他也試過用左手,但總是不聽使喚。
但是,又不能讓小藪知道自己手腕扭傷的事,只好忍著疼痛,持續做著這單調的動作。
擦完社長室隔壁,也就是副社長室一排窗戶時,對疼痛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不要緊吧?看你滿頭大汗的。」
吊籃升到屋頂時,小藪向阿章問道。
「換我來好了?」
「不用,只剩下兩排了。」
阿章按下吊車儀表板的移動按鍵。
「你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
小藪從屋頂上關心地問。
「沒什麼……還好啦。只是昨天喝多了點。」
「酒還是該適可而止哦。」
「適可而止?反正也喝不死人啦。」
「可別賠上了性命呀……不過,你臉色真的很差耶。」
「從剛才開始頭就有點痛。」
「不痛才怪呢。不過,我們進度晚太多了,還是請你快點吧!」
小藪完全不給任何通融。
「你這傢伙,也不想想是誰遲到的?」
阿章喃喃地抱怨道。
隨著吊車緩緩向右側移動,他來到了北面的西側起第二排窗戶。
蕾絲質地的窗簾雖然拉上,但中間留有些許空隙。房間裡呈現一片昏暗。
大樓面向首都高速公路的北側,窗戶上附著的粉塵還真是驚人。他將拖把和刷子浸入裝有洗潔劑的水桶後,在玻璃窗上塗上泡沫。
一面忍耐著疼痛,一面慢吞吞地刷著窗上的泡沫,突然,右手中的刷子不意滑落。
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從窗簾的空隙間映入眼簾。
愕然失色之下,他將臉靠近窗戶,發現房間裡靠近房門旁的位置,俯臥著一個人。
看不清楚臉部。只看他一動也不動,也不像仍在呼吸。
到底他還活著嗎?
從窗外根本無法判斷。雖然有些遲疑,還是用拳頭敲敲看玻璃窗。雖然發出沉重的聲響,卻不見任何反應。
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拿起對講機。
「喂,你在嗎?」
像這樣緊急的狀況下,不知怎麼的,自己的呼喚聲卻像個相聲大師,一派輕鬆。
「哦?」
不一會兒,傳來小藪的回答。
「有緊急狀況,儘速和警衛室聯絡。」
「發生什麼事?」
「有人暈倒了。在最高層的西北側房間。」
「有人暈倒?」
「不要再重複我的話啦,快點去!」
阿章一聲怒吼,小藪立刻大喊「知道了」。只聽到一陣腳步聲。想必他一定連對講機都沒關就跑了起來。
阿章再次看著那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渾身豎起一陣雞皮疙瘩。
怎麼看,都覺得那就是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