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敵

所有人都不敢想像,這樣一個小聞弱如何還能承受生活的重壓。

但似乎所有人都錯了,小聞弱不但一天天老樣子般生活了下來,而且是微笑著活下來的。

她見到每一位街坊鄰居,都會如往常一樣,忽閃著大眼睛微笑問好,笑的每次大嫂阿姨們轉過身後都心揪得落下幾滴淚來。

在聞弱看似一成不變的安靜生活中,有著一個極不尋常的變化。那就是每逢齊宏祖辦壽或祭祖的時候,聞弱都會安靜的做好一道魚,安靜的穿上素縞孝衣,安靜的把魚端到齊宏祖的壽宴桌上,然後安靜的離去。

那魚除了齊宏祖是沒人敢吃的。曾有位齊姓人好奇,一次宴後,經過檢驗沒毒,大膽的試吃了一小口,結果當場氣血翻湧、鼻口出血,差點丟了小命兒。

既然沒毒卻還如此要命,自然被民間理解成連魚都被小聞弱的悽苦感動了,也似乎順帶鐵證如山的證明了,齊宏祖鐵定在聞家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惡孽。

但這麼一來,大家不免擔心有仇必報、窮兇極惡的齊宏祖,會對聞弱打擊報復,但接下來的許多年中,並沒有出現絲毫讓人民擔心的事情。

每一年,聞弱總是風雨不誤的,在大惡人齊宏祖壽宴時送上一條無毒要命魚,日久天長,這道菜也就漸漸有了個響噹噹的名字:福壽報喪魚。

直翻騰到夜深人靜,朝歌的情緒仍不見平息,靜守調息了好半天才漸漸恢復。

他不禁回想,自從習練了接命術後,自己的情緒經常出現抑制不住的躁動,與先前那冷靜非常的自己相差實在太大。

就朝歌想來,會不會每接命一次,除了留下記憶外,還留下了些許被接命者的心性情緒。

被接命者的脾性越強烈,對朝歌的影響也就越大。

世間之事果然有一利必有一弊。

朝歌暗自警告自己,從此以後,除非必要,否則輕易不可使用接命一術。否則自己終有一天會被累積在自己體內的雜情亂緒給逼瘋。

儘管朝歌已經知道自己情緒躁動的來由,卻仍無法說服自己,改變明天去齊玄儒七百年誕辰大會上逛逛的想法。

作為同一時代的人物,顧月戌老人的存在也該有七百年左右的歷史了。

造化弄人,七百年後,已經身懷絕術的顧月戌重返故地,以這種方式與自己的死敵再見於鬥法之地,若是齊玄儒此時地下有知,不知道又是何種心緒。

朝歌起的很早,太陽剛剛初升便沐浴更衣。不自覺間,他的一舉一動,就與當年顧月戌與齊玄儒鬥法前的流程一模一樣。

舉行齊玄儒誕辰七百年大會的地方,就在齊宏祖的家中,距離朝歌住的地方很近,只有兩條街遠,步行過去剛好。

朝歌抬步下樓、舉步上街、朝陽過肩、晨風拂木,好一個古縣清早,好一個複雜心情。

「我的哥誒……你不能死誒……你死了我可怎麼好誒……」

朝歌正思緒翻湧的走著,一陣殺豬般慘烈至極的哭喪聲從前面傳了過來。

哎,這樣美好的古縣清晨,就這麼被摧殘殆盡。

朝歌暗自感嘆,一邊再往前走幾步,轉過一個彎,令人震驚的場面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真正讓人震驚的,並不是幾十口人悲天慟地、撕心裂肺的哭陣,也不是花天聯地的靈堂鋪陳,而是哭陣中央那口棺材實在有些扎眼,尤其棺材上的……

怎麼說呢,說起來,棺材上的那位應該是個死人,可偏偏這位死人不但沒有一點死相,而且此刻正有滋有味的坐在棺材上啃著一隻雞腿。

這位活世陽屍全身上下,唯一還有點死人氣息的,也就身上那套對襟兒藍底鏽銅錢的壽衣還有那麼點意思。

朝歌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現幻覺了,他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暗自驚奇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不過他們的表情並不像朝歌這樣詫異,多半都是想笑又不敢笑的交頭咬耳,竊竊私語。仔細旁聽下,朝歌漸漸知道了其中原委。

那棺材上啃雞腿的活屍叫劉瘸子,天生是個混混的料,八歲會撬門,十歲會開鎖,十五歲學人家拉幫結夥的打群架,體格單薄卻是個砍不爛的滾刀肉,二十歲就已經成了勞教所的常住客。

三十頭上劉瘸子終於犯了大事,為了給老孃治病,他到縣裡金礦去偷金,腿就是在那時候摔斷的,一關就是十年。

等刑滿出來,人都中年了,老孃早去世了,社會上的光景也早變了。

失意的劉瘸子很是消沉靜默了一陣子,也漸漸被人們遺忘在了街頭巷尾。

劉瘸子真正又成了浮梁焦點人物,還是拜一個人所賜。

潑婦罵街可以出名,劉瘸子居然也是一罵成名,這大概跟他罵的那個人很有關係,此人正是浮梁縣大大有名的——齊宏祖。

朝歌之所以一直聽著眾人閒聊下去沒走,大部分也是因為後面這個原因。

也不知道劉瘸子哪根脖子筋扭了,還是哪一條神經斷了,有一天忽然就瘸著瘸著瘸到齊宏祖的宅子前破口大罵,沒什麼固定套路,反正是什麼難聽罵什麼。

也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故意的,這一天還正好是齊宏祖的壽誕。這在浮梁縣全體人民看來,無異於屎殼郎滾球滾到了大屎坑——找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出來的齊家人不但沒人為難他,還好聲好氣的,把劉瘸子請了進去好吃好喝。

這一下子可讓全縣人民都驚掉了下巴,按常理,就齊宏祖那窮兇極惡的小心眼兒,該是找幾個人出來,用磚頭當場把這劉瘸子屎殼郎的腸子拍出來才對。到底是劉瘸子精神不正常,還是齊宏祖吃錯了藥啊?

後來還是有個外號叫「大明白」的似乎最明白,這位大明白先生習慣性的蔑視完全縣人民後,解說道:「你們這些文盲懂個屁!人家不處理劉瘸子,是為了樹立一個光明磊落,好良民的典型!」

有人問了:「啥叫光明磊落好良民典型啊?」

答曰:「就是有事明著來,別暗著捅。你們這些文盲,真連屁都不懂!」

不管大明白說的是不是齊宏祖的真實想法,但至少有點道理。

當初對著心胸狹窄、窮兇極惡的齊宏祖,很多敢怒不敢言的君子暗地裡寫了上訪信告狀,雖然最終結果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但還是頗令齊大人惱怒。所以樹立光明磊落,好良民典型的說法也不能說全不靠譜。

從此後,齊宏祖是每年必壽,劉瘸子是每年必罵。其最終結果是:無論如何,劉瘸子一罵成名了。劉瘸子不但成名,而且成了英雄,無賴英雄。

就憑敢罵齊大人這手絕活,劉瘸子的生活那可真是進入了生猛的幸福時代。縣東吃到縣西,魚翅紅燒燕窩兒,縣南喝到縣北,茅臺涼拌馬爹利。

曾幾何時,也許是每壽必罵的劉瘸子忽然覺得絕活有點單調,在打扮上著實下了一番心思。

為求凸顯他的英雄大膽以及獨到創意,他決定穿壽衣去赴宴,用他的話說:「這才級別對等啊!而且行前必先欣賞一番哀樂,有了級別,排場是少不了的。」

這曠古絕今的一幕,正巧就被同去就宴的朝歌遇上了。

聽完了旁言碎語的介紹,朝歌也開始對這位無賴英雄有了不一樣的觀感,對那位即將見面的齊家後人齊宏祖,也間接有了多一層的複雜感覺。

朝歌最後望了一眼劉瘸子,轉身向齊宅走去。

大概是朝歌所變的顧月戌,尊容跟劉瘸子一樣太過標新立異了,在朝歌轉身的時候,劉瘸子也不禁望了朝歌一眼。

今天是齊宏祖的壽辰,也是祭祖的日子,如果看到齊宅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保安程度,說他沒做虧心事,估計連鬼都不信。

本來以朝歌現在的身懷絕術,要想神不知鬼不覺,或是大模大樣的走進齊宅都沒問題,就算齊宏祖再加一倍的保安也不頂用。但一個不經意的發現,讓朝歌改了主意。

齊宅後院坐北,前門朝南,本屬於最普通和標準的民間宅院佈局。院周邊按照八卦的八個方向派了八組保安。

不管齊宏祖有沒有繼承奇門江東派的絕學,人家畢竟是奇門大派的後代,這樣安排倒也就沒什麼反常。

真正的反常,其實就反常在這種貌似正常之中。

朝歌發現,站在每個卦位的幾個保安當中,總有一個的站位朝向極其古怪。

按理,正常保安人員的視線應該都是要向外四處巡視,腳下站位也得不停的朝牆外幾個方向經常轉換,才能顧全整個方位。

偏偏這個保安卻是死守不動的,視線也居然始終保持如一,就盯在那微向內牆傾斜的四十五度角上,毫不偏移。

如果有誰單看這位保安的舉動,那顯然是十分古怪的,只是其他幾個正常保安守在一邊,剛好給掩蓋了。

然而,這個反常中所蘊含的事實,卻讓朝歌大大地震了一震。

首先,這個保安古怪的站位和視角,儼然正與其他保安組成了一個正反倒位的監視網。無論朝歌怎樣施展隱身術,陽位陰位都必然不能顧全。

而且這個反常的站位,還透露出一個更深層次的詭異:逆排干支。

身為世代參與打壓顧月戌的奇門正統江東派嫡傳子孫,又怎麼可能深諳逆排干支呢?是巧合還是另有隱秘?

跟這幾天聽到的閒言閒語串起來,朝歌知道,這位浮梁名人齊宏祖的身上,顯然有著太多問題。

如果強施術力潛入,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來參加壽宴的不乏術界雜人,過早露了行藏不但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這場壓抑了幾百年的好戲就沒趣了。

朝歌決定低調行事,旁觀了一會,發現參加壽宴的非富即貴,且都有齊家統一派發的請帖,不禁有些為難。

正尋思著對策,身後傳來一陣熟練而又激憤的罵街聲。

朝歌回身一看,來人正是一身端莊壽衣,滿嘴雞油未淨的劉瘸子。

不能說劉瘸子眼尖,只怪顧月戌的尊容太過有特點。

劉瘸子一眼就把門前的朝歌認出來了,憑藉多年的混世功力,一搭眼就猜出朝歌的幾分心思。

看看已經開始頭痛的齊家保安,又看了看朝歌,劉瘸子嘿的一聲壞笑:「外地人?」

朝歌:「是。」

劉瘸子:「想進去玩玩?」

朝歌:「對。」

劉瘸子惡趣的點了點頭,開始例行公事的對著齊宅門口大罵。

估計這位劉大哥多年做孤身虎膽罵英雄有點膩味了。瞧他看朝歌臉部的表情活像白揀了個賀壽至尊寶,加上他自己這身新置辦的創意行頭,相信絕對能給齊宏祖的壽宴大大弄出個滿堂彩來。

罵完,劉瘸子抹了抹嘴角處唾沫與雞腿油的混合物,拉著朝歌的手就往齊宅裡走,還指著朝歌見人就說:「這是我新收的小弟,老少爺們多關照啊……」

進了門,才知道齊宅真叫一個大。

不算廳堂,光是院子裡就擺了二三十桌筵席,朝歌和劉瘸子被安排到了一處還算靠前的席位上。

此時廳堂正席上,一個穿著光鮮但表情有點陰鬱的中年人正在招呼賓朋,看架式此人大概就是齊宏祖了。

偏偏就在朝歌看向齊宏祖的時候,正巧與齊宏祖掃視賓客的眼神打個正著。

儘管在旁人看來,齊宏祖的餘光只稍稍頓了那麼一下,但那一眼裡實際包含的東西,恐怕連九頭牛都拉不完。

這些在兩眼相交那一剎那,所產生出來的太多太多東西,對於齊宏祖來說,卻是種莫名的感覺,彷佛承載了幾百年的宿命。

賓客來的差不多了,酒菜也都上齊了,但只有劉瘸子一個人在孤獨的大吃大喝,因為在開席前,齊宏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要做——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