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鯢伯

跟大多數民間神話一樣,老神侍雖然跟朝歌聊了許多有關天神的顯聖事蹟,但關於天神的真正來歷,卻也是模模糊糊,說不清楚。

又有不同的是,老神侍並沒像很多講神怪傳說的人那樣,一提到神仙來歷,不是從天而降,就是橫空出世。他肯定的說,望陰山這位天神是有來歷的。

據說,很久以前,這石壁上就有天神留下的一部分石刻。雖然石刻內容有如天書般難懂,但裡面記錄了很多神秘的事情。

只是後來石刻被一位瘋掉的神侍給毀掉了,隨著年代的久遠流逝,那被瘋神侍毀掉的石刻天書究竟長什麼樣子,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在望陰、上軍兩村被封居山林的近千年歲月裡,前後總共出過一百多位神侍。

這百來人中,村人能記得名字的不多,除了年代近些的還能叫出幾個名字來,其他絕大部分只能在族譜裡查到了。

不過,這位傳說中毀去石刻的瘋神侍,倒是唯一的例外,他的名字叫:鯢伯。

鯢,是一種兩棲魚,夜晚可以發出嬰兒般的哇哇叫聲。

跟據村中傳說,此魚可以通靈,娃娃們的魂兒要是被山林裡的樹怪草妖勾走,它可以幫忙找回,所以村人們對其奉若神明,從不捕食。

據說,這位鯢伯五歲的時候,常發夜症驚夢,家裡人覺得是山裡的樹怪草妖作亂,於是在山溪裡撈回一條大鯢養在家中。

說也奇怪,自從大鯢被撈回的頭夜裡,哇哇叫了幾聲後,鯢伯就再也沒鬧過夜症,從此也得了個小名:鯢娃。

鯢娃極其聰明,他六歲開始跟村裡的先生識文斷字,滿十歲的時候,先生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他了,可見其聰慧。

村裡大家都說這孩子可惜了,要是放在山外,這定是狀元的料子。但現在,山裡最大的官,不過就是個族長罷了。

就在所有村人都認定,不久的將來,鯢娃必然接任族長的時候,他卻迷上了天神廟內洞壁上的石刻天書。

據說鯢娃是在十五歲的時候開始迷上洞內石刻的,常常一進洞就是一整天。

開始家人還沒太在意,可鯢娃這一迷就是五年,而且入洞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居然是帶上乾糧,進洞一住就是幾個月。

原本那個聰明俊秀的族長繼承人鯢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破衣爛衫、眼神迷茫的半呆子。

鯢娃的父母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的兒子就徹底毀了,只好狠著心把他鎖在家中,可奇怪的是,無論鎖的怎樣嚴實,對鯢娃都如同虛設。

無論寒暑,每天太陽初升,陽光照在洞口的時候,那個眼神呆滯、破衣爛衫的鯢娃都會一刻不差的站在洞內,一眼不眨的盯著壁上石刻。彷佛在那難以理解的石刻之中,有什麼非常吸引他的東西。

後來鯢娃的家裡人也就死心了,任他去吧。除了隔三差五的往洞裡送些乾糧外,全當沒養過這個兒子。村人們也都對此唏噓不已,好好一個孩子,怎麼就忽然傻了呢?

這樣又過了五年,就在所有村人幾乎徹底把鯢娃淡忘了的時候,一件事發生了。

那一年山中大旱,顆粒無收,寅吃卯糧,兩村人都為了明年的生計愁雲慘霧。

這一晚,望陰村的族長還是在煎熬中入睡的。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晚族長並沒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眯個囫圇覺,而是清醒無比的做了一個怪夢。

毫無來由的,村長在夢裡見到了幾乎被他淡忘了的鯢娃。這時已經成年,但依舊破衣爛衫的鯢娃端坐洞中,神光四射的眼睛,令族長不敢正視,更不敢想像這就是往日那個迷茫痴呆的鯢娃。

怪夢到此並未終止,族長不但清晰的在夢中看到了有著神一般眼神的鯢娃,還聽到了他那神一般的話聲。

夢中,鯢娃告知族長,此刻的他已經是神的傳聲人。今年山中之所以遭此大旱,完全是因為村中人心日久渙散,怠慢了天神。要想得雨,必須在明日辰時三刻,號令所有村人到神廟前焚香祭天。

族長醒來的時候毫無睡意,夢中之事清晰的就像他剛從神廟中回來。

更讓他驚異的是,就在這一晚,他的老婆跟他做了同一個夢。

而且,半個時辰後,當神侍和幾個族中長輩一同登門的時候,族長才知道,夢見那個怪夢的,遠不只他和老婆兩人。

訊息一傳開,人們開始相信這個夢的確大有來歷,所有男女老少紛紛準時聚集,蜂擁著向神廟而去。

途中,當望陰村人遇到因為同一個怪夢而蜂擁前來的上軍村人時,眾人心中的驚異一下達到了頂點。

雜沓鬧聲中,兩村人擁擠著來到了天神廟前。

此時,一縷初升朝陽把洞內映照得紅霞滿壁,破衣爛衫的鯢娃端坐其中,神光四溢的眼睛正望著洞口張大嘴巴的人們。一下子,雜沓吵鬧聲消失了。

辰時三刻,神廟洞口前,兩村村民準時焚香祭天。

而後,在一片煙香禱告聲中,大雨傾盆而下。

從這一天開始,望陰、上軍兩村迎來了三十年的風調雨順,也迎來了千年神侍中絕無僅有的神之傳聲者:鯢伯。

如有誰作奸犯科,一經族人聚會確定,鯢伯就會在神廟前對此人發出天譴預言——某時某地某人,或遭雷擊或吐血暴斃——無不應驗。

朝歌原本是不信那些神鬼之說的。從他看到天坑中那個刻滿古怪排法的天干地支開始,他幾乎就已經認定,這位傳說中的天神,說不定只是古代某位隱居此地的大術士。

鯢伯的這種種傳說,似乎更驗證了他的想法。畢竟,很多被村人看作是天譴的法力,大術士也是完全可以辦得到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鯢伯被村人看作傻掉的那十年中,顯然是在逐一參悟著什麼,並在此過程中漸漸具備了不可思議的術力。

至於後來被毀掉的那些石刻,想必不單是有關這位大術士的一些記載,很可能還記錄了他留下的某種千年密術。

但兩村的集體託夢一事,卻讓朝歌有點想不明白。就朝歌所知,在各家術類之中,這樣的大範圍託夢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境界,如果那真是密術所致,這樣的神通可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了。

鯢伯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朝歌繼續聽了下去。

三十年後,也就是鯢伯五十二歲的那一年,一切開始發生了變化。

鯢伯忽然變得性情沉鬱,開始又像三十年前那樣,整天對著壁上石刻呆坐,對於村中事務也漸漸疏於管理,最後鯢伯連村人的面都不見了。

直到有一天,放牛娃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老頭,癲笑著從天坑崖頂跳了下去,人們在坑底找到屍體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瘋老頭居然就是久閉不出的鯢伯。

有人就說,這是鯢伯忽然徹底悟透了,扔下軀殼歸天去了;也有人說,鯢伯成也石刻敗也石刻,如果能看懂石刻,才知道鯢伯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當村人趕到洞中的時候,他們赫然發現,那些被視為天書的石刻,已經被鯢伯盡數毀去。從此,鯢伯的秘密和他的石刻天書,永遠地封存在他的那個時代。

跟老神侍聊完,太陽已經偏西,洞中漸漸暗了下來。於是,朝歌幫老神侍揹著石刻器具下山回村。

山霧漸起,偶於青山溪水間遇有樵夫背柴下山,此情此景真如古畫之中。朝歌心中,因鯢伯而起的幾分疑鬱之情,不覺為之一清。

回到村子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等在村頭好像張望了好久的鐵蛋,一把拽住朝歌的袖子:「你跑到哪裡去了?我還以為你迷路回不來了呢……」

童真的關切之情頗讓朝歌心中一熱。他與老神侍告別,隨著蹦蹦跳跳的鐵蛋奔家而來。就在要進院子的時候,朝歌瞥見一臉凝重的村長拉著神侍說些什麼。

吃過飯,鐵蛋爸被叫走了,說是到族長那裡議事,接著就聽到隔壁家的男人也被叫走了。

聽鐵蛋說,一般村裡只有發生極大的事情,才會召集全村男丁議事,看這情形,似乎是真有事情發生了。

鐵蛋媽在一旁邊拾掇家務,邊嘟囔著這日子過的不安生。

鐵蛋雙眼放光滿臉興奮,在朝歌耳朵邊小聲說:「想知道他們議啥事不?」

族中議事的地方就在族長家的院子裡。

朝歌、鐵蛋躲在院子外面的柴禾垛後面,支著耳朵往裡聽。

族長說話了:「今天晌午上軍村來了個捎信兒的……」

捎信兒的?捎什麼信兒?難不成又要來搶婚?眾人七嘴八舌的猜測著。

族長敲了敲長煙袋杆子,院子裡頓時靜了下來,族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大夥都看到了……」

族長還沒說完,村人壯丁們又忍不住發出火來。

「大家都靜靜的,聽族長說完。」這回說話的是老神侍。

等眾人都靜了好一會,族長才皺著眉頭吧嗒了一口煙:「這事我一直就沒琢磨過味兒來,昨晚上到底是真的天神顯聖,還是上軍村人演的苦肉計……」

族長眉皺得更深了:「這事難辦了……上軍村人傳過來的口信兒說,他們也認為這是天神顯聖,所以約我們明天辰時三刻一起到神廟前祭天,求天神再次顯聖,把昨晚受傷的上軍村人治好。

「如果真是天神顯聖,就從此保證兩村和睦相處,再也不會發生搶婚事情。可如果不是,就證明上軍村人是遭了咱們的暗算,他們就會……」

院子裡的人都沒再亂嘴,等著族長說出最後一句話。

族長:「屠村。」

死靜了一會,有幾個年輕氣勝血氣方剛的後生,憋不住大罵道:「奶奶的,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起死!」

大部分人還是無奈的搖搖頭。的確,與人數眾多、世代尚武的上軍村相比,老弱病殘的望陰村又拿什麼去跟他們拼呢?

很快,僅存的幾個力壯後生也住口息了火。從同樣神情凝重的神侍臉上,大夥都看得出,這事的確難辦了。

天神顯聖一事本來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一旦明天神廟前無法求得天神顯聖,昨晚的事反而成了上軍村人吞併望陰村的藉口。

這事可難壞了望陰村的父老鄉親,在他們看來,這可真是天將滅村了。但在朝歌看來,這事簡單的就像大拇指捏捏小拇指。

「想不想教訓上軍村的人?」朝歌小聲跟鐵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