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接命術

朝歌慢慢睜開眼睛的時候,一隻白頭紅嘴翁正停在他的肩頭上,火紅的夕陽溫冉著一片霞雲斜掛在山腰。

朝歌努力的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他的最後一刻記憶,是在墜崖後落入溪水中。

肩頭一動,白頭紅嘴翁撲打著翅膀飛走了,朝歌試圖坐起來,全身劇烈的痠痛讓他好一會才慢慢直起上身。

四周都是靜靜的山,自己就坐在谷底的一塊草地上,朝歌望了望四周開始有些恍惚。

明明記得被韶雲逼落懸崖後落入了溪水,摸摸自己的後背還有大片的溼跡,怎麼現在卻見不到一條溪流?

有人救了自己?

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打消了,因為朝歌發現沿著自己仰倒的這塊地方,一直延伸好遠的雜草,都向一側傾斜,底下的泥土潮溼,似乎是不久前才剛剛被水流沖刷過。

難道溪水把自己衝到這裡就退去了?

朝歌驚奇中支撐著站起來,沿著草跡尋去,一直繞過兩個山坳,被水沖刷過的草跡擴大,不遠處的前面出現了一面巨巖,石下的兩窪泉眼中尚有存水,只是泉眼已經不再汩水。

想起山外獨丘下的那幾口忽然出水的泉口,朝歌忽然明白了。

當導引大地水脈的月球,把太陽遮住發生日蝕的時候,望仙山裡外的泉眼被奇蹟般的同時喚醒;大量的泉水一同被引出,匯聚成流把自己湧向山裡,而就在日蝕漸漸退去後,泉眼又重新枯竭,溪水後繼無力也就半途滲入地下,自己才被擱淺在這裡。

朝歌不禁舒了口氣,幸虧日蝕大多隻維持十分鐘左右,否則自己是否能生還人世,還真是個問題。

粗略計算一下自己被衝進山的距離應該不會太遠,按著水跡尋去,沒準一個時辰就能找到山外了。

遺憾的是,天很快黑了。

本來溪水退得太快,留下的水跡並不深,加上曬了一天的太陽,如果是在白天還能勉強憑著草勢的傾斜來判斷去向,現在天一黑,摸索中尋著水跡的朝歌更加艱難了。

朝歌知道,如果不盡快找到出山的路,一旦經過一晚,草吸收水分恢復極快,太陽一齣那便再也無法找到水跡了。

想起昨晚瞎婆婆講的望仙山故事,朝歌不免有些心急。

可他越是心急越是摸不準方向,輾轉了大半天,連最開始那一點點的潮溼感也沒了。朝歌知道不能再動了,否則很可能在夜山黑谷里越轉越遠,到時候可真的麻煩大了。

找了塊朝天扁石坐下,運了會術力,情緒漸漸平穩了下來。

只有靜等到天亮再想辦法了。星光寂寥,朝歌對著黑靜靜的群山,想起了白天之事。

儘管一直預感到來見楚玉之行充滿了兇險,但真沒想到韶雲會在這麼突如其來的情況下向自己出手,顯然預謀已久。

不管楚玉有否參與,朝歌都再難相信任何人了。

又想起留在楚玉那裡一無所解的三篇遺文,再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漸漸有了些心灰意懶的心緒。

就算此刻出得山去,又不知接下來的術界之路該怎樣走下去。

獨對寥星空山,朝歌漸漸睡去,他又夢到了自己的母親,每次最無助的時候,這都是堅毅的朝歌下意識對現實的逃避,只有母親才是他世界裡白天的太陽、夜晚的月亮。

天亮了。

金日生輝,群山噴翠。所有的生物經過一夜的休養,都跟隨著太陽的招引而生機勃發。朝歌望著似乎從來沒有變化過的一草一木,知道他徹底失去了昨天的水跡。

他努力攀上最近的山峰,當望著四周雲海一樣的縹緲連峰重巒迭嶂的時候,忽然有了個不祥預感:難道望仙山真的就沒人能出去過嗎?

更加重了朝歌這種不祥預感的是,在他試圖用術力來感知群山脈絡的起伏走向時,心驚的發現,這裡的重力場與山水的組合走勢完全不符,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似乎把整個山區給徹底打亂了,就像一隻巨手把一幅山水畫給擰成了卷、揉成了團。

朝歌最後的一線希望被撲滅了,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像常人一樣,憑藉著最原始的方法,走出這座傳說中的萬謎之山。

一天,兩天,三天……

朝歌在茫茫山海中艱難跋涉著,渴了就喝點石窩裡的積泉,餓了就催陣捕些山味充飢。偶爾發現幾具散落一隅的人骨,也許這都是那些誤入此山再也沒有走出去的人。

發現的屍骨中,間或還有穿著衣服的,從零落腐爛尚存的布片還能看得出,像是瞎婆婆講的,曾經進來的一支開路探測隊員穿的衣料。

朝歌盡力把每一具骸骨尋些好山勢的地方葬了,因為他知道,每一具骸骨都對他的後輩親人產生著至關重要的影響,也許從這一刻起,世上的一些貧窘家庭發生了變化。

忽地想起,如果自己終有一日沒能走出大山,又有誰來葬自己呢?剛剛一絲暗傷掠過,堅毅之性勃然而起,不禁抬頭對著群山笑了笑。

我朝歌以前從沒認輸過,將來也永遠不會!

第五天。

朝歌有種感覺,儘管他不希望看到這個結果,但他很可能正在一步步向深山的中心走去,而不是向外。

他每走一段山路就要留下一個記號,走了兩天,還沒發現一個自己曾經留過的記號,這說明自己一直沒有繞圈子走冤枉路。

但有兩種越來越明顯的跡象,讓朝歌有些迷惑。

一、越走就越發現山裡的鳥獸對自己的出現不是很警覺,這很可能說明此地越發的人跡罕至。朝歌也的確進入這個範圍內,就再沒發現過一具骸骨。

二、越往前走,越就感覺到山勢脈相在減弱,但相反的那種強大的干擾力在逐漸增強。這並不意味著接近山脈的周邊了,而是很可能在接近產生干擾力的源頭。

那如果按這個說法,朝歌向干擾源弱的方向走不就成了。

不行!朝歌也曾嘗試過這種走法,結果發現干擾力雖然相應減弱了,但與山水脈力絞和打亂在一起,讓人根本沒有依從的指示方向。

按朝歌的個性,不如干脆迎著神秘力量的方向走,看看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六天。

朝歌一腳踩空,掉在了一個深有十米的天然土洞裡,正尋思著怎樣攀爬上去,朝天的洞口露出一個腦袋,興奮大叫:「哇!

這下可逮了個大的!」

因為洞口逆光,看不清上面的人長什麼模樣,但從聲音能聽出,居然似乎是個十二三歲的頑童。換作別人,估計肯定是認為自己遇到了鬼。

洞深光暗,頑童大概也是看不清下面,左瞧瞧右看看不確定底下是什麼,又扔了塊小石頭。

「小心有人。」

朝歌在想,如果再不說話,這小子沒準扔下塊更大的石頭就麻煩了。

明顯洞口的頑童嚇了一大跳,嗖的一下沒了人影。過了一會才又探頭探腦的回來,問:「你……你是誰?」

朝歌回答起來還真有點困難:「我……你不認識。」

頑童似乎有些畏懼:「我沒聽過你的口音,你……你是哪個村的?」

哪個村?朝歌思路飛快,儘管這座大山的周圍也許還有很多個村子,但顯然現在不是在山外。

「我從山外來。」朝歌選擇了最直截了當的回答,如果此地是山中,聽了這句話一定有反應。

果然,頑童大驚了一聲:「啊?不可能……不可能……我們這裡從來就沒進來過山外人!」

一句話正中朝歌之問,此地果然是山中,如果這麼多年沒人能走出山去,這個頑童又是什麼來歷呢?會和傳說中曾經整村進來避戰亂的村人又有什麼關聯呢?

頑童好像在想著什麼,好一會才又說話:「好!等會我放下一根藤條,只准你爬到一半,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你騙我,我就把藤條弄斷,讓你在洞裡永遠都出不來,我手裡可有刀啊!」

朝歌說「好」,不一會那頑童真的弄來一根藤條,一頭系在樹上,一頭扔下洞口。

朝歌試著拽了拽,然後一把一把順繩攀了上來。剛到一半,聽到頑童喊:「好了!不許再爬了!」

朝歌停住手抬頭往上看,此時那頑童也正往下看朝歌。這不看則已,一看兩人都驚得不小。

那黑亮亮一張臉的頑童頭髮在頂上挽了個髮髻,衣服是左右斜領的小半大束腰粗布衫,活脫脫一個古代小村童。

而此刻朝歌在頑童的眼睛裡只有兩個字:山妖!

不及細想,趁著村童發愣的空檔,朝歌一用力三兩下就攀出了洞口。

小村童驚得想跑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被他稱為刀的一塊碎石頭掉落在地,嘴裡不停的唸叨著:「山妖、山妖……」

如果從現代人的角度看兩人,還指不定誰是山妖呢。

朝歌笑了笑:「如果我是山妖,還需要爬藤條出來嗎?」說著伸手去扶村童。

村童身子一躲,盯著朝歌死看,轉了轉眼珠子:「對啊!如果真是山妖那還不使出法術啊。可你還是騙我,如果是人,哪有穿成這個怪樣子的?」

朝歌這才明白為什麼村童看自己像怪物,原來是因為這身現代人衣服。轉又一想,從這一點,又怎麼向無論思維還是穿著都真的是古人的小村童解釋呢?

朝歌努力思索著各種可能,他並不相信神怪之說,更不相信時下比較流行的時空穿梭。

為了能拉近既簡單又固執的小村童,朝歌轉念說道:「對,我騙了你。這山是不是很大?」

「當然大,大得不得了!」

「嗯,其實我是這山裡離你們很遠的另一個村的村民,走出來迷路,就掉進了洞裡。我們的族不一樣,所以穿的也不一樣。」

村童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這樣!聽俺爹說過,從前有很多蠻族的。看你穿得這樣醜,一定是蠻族了!」

就在朝歌為高度現代文明的服裝而感到哭笑不得的時候,小村童終於接受了在他眼裡看起來衣服實在醜陋無比的蠻族人朝歌。

朝歌哭笑不得,就暫時做一會蠻族吧。

接受了朝歌的小村童,很快就把自己的老底給統統兜了出來。

村童的小名仍像自古至今大部分農家孩子的小名一樣叫鐵蛋。在他住的地方有兩個大村子,一個叫望陰村,一個叫上軍村。

朝歌越來越覺得有趣了。

鐵蛋就住在其中的望陰村,別看這附近就這麼兩個村子,但那個上軍村卻個個都是拿著刀槍的大壞蛋,沒事總是欺負望陰村的人。

他曾經聽爺爺說過,上軍村的人從前是在山外被人打敗了逃進來的,所以這次他離家出走,就是要到山外去找可以打敗上軍村的人來收拾上軍村。

朝歌幾乎可以肯定,這個望陰村就是傳說中古時候逃進山的那個望陰村,而上軍村無論是從名字還是鐵蛋嘴中描述的特徵,就是那支逃進山再也沒出來過的軍隊。

可上千年都過去了,一個村子和一個軍隊,又怎麼可能幾乎原封不動的儲存到現在呢?如果不是幻覺的話,到底是我闖入了他們的世界,還是他們闖入了我的世界?

鐵蛋畢竟年紀還小,朝歌太多的疑問都不是他所能說得清的。朝歌恨不得馬上看到這兩個只在傳說中存在過的村子。

鐵蛋卻當著蠻族朝歌的面,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迷路了。」

正像朝歌感覺的一樣,按照那種神秘的干擾源方向繼續前行,很快,望陰村的茅屋、炊煙展現在朝歌眼前。

離家出走了兩天的鐵蛋忽然迴歸,在不算很大的望陰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但轟動的主因,還是因為鐵蛋帶回來的那個看起來真的很奇怪的蠻族帥哥:朝歌。

身穿如假包換的古代鄉村時裝,這些望陰村的鄉親父老們,一傳十、十傳百,偕老扶幼的蜂擁至鐵蛋家看熱鬧。

他們看著面前這位服裝古怪、面容很帥的年輕蠻族,驚歎唏噓聲此起彼落。

當他們聽到這個年輕蠻族,居然還可以聽懂他們的語言時,頓時全場鴉雀無聲,轉瞬瘋了似的七嘴八舌開始詢問。

朝歌儘量的回答了大部分人的提問,其實這些大部分人的提問主要都集中在幾個問題上。

一、蠻族也住山裡嗎?

二、你們出去過嗎?

三、你們聽說過外面怎麼樣了嗎?

四、你結婚了嗎?

朝歌並沒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因為從鐵蛋身上就領教過了,試圖讓古村裡的人相信外面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肯定會把他看成瘋子的。

況且還有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如果你說自己是山外人,那一定有人會讓你把村人帶出去,現在連自己都不知道怎樣出去的朝歌,又如何帶村人出去呢?

所以一切先安撫下來再慢慢說,所以對村人的那四個問題,朝歌是這樣回答的:一、他也住這山裡。

二、也跟大家一樣從沒出去過。

三、也沒聽過外面的世界是怎樣。

四……

回答四的時候,朝歌看了看那位滿眼都在憧憬著為自己女兒提問的大嬸,然後說自己已經有家小了,而且是三個孩子的父親。

大嬸頓時眼神黯淡。

正當朝歌尋思著怎樣問自己想知道的疑問時,把鐵蛋家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村民,忽然騷動起來,就聽最外面響起一聲尖叫:「上軍村又來搶人了!」

頓時圍觀群眾四散奔逃,剛才還上千人的群眾,呼拉拉一下子閃得乾乾淨淨。就剩院子裡孤零零的朝歌和身邊的鐵蛋。

這時,村道上搖搖晃晃的走來一幫扛槍帶刀的人,穿著都是短裝、擄胳膊、挽袖子,活像一夥打家劫舍的綠林草寇。

鐵蛋爸媽趕緊把朝歌和鐵蛋拽進屋裡,匡鐺喀嚓,死死的插上門。然後鐵蛋媽和鐵蛋就緊張的把著稀漏的門縫往外瞧。

鐵蛋媽小聲說:「真是天殺的上軍村……」

鐵蛋緊握著一雙小拳頭,眼睛像要冒了火,屋裡炕上坐著的鐵蛋爸無聲的嘆了口氣。

原來這上軍村還真是傳說中那支逃進山的敗軍後裔,在他們進山後不久,就碰到了進山避亂的望陰村村民。

起初,這夥敗軍對望陰村的村民任取任殺,當自己的奴隸一樣驅使;望陰村的青壯那時人還滿多,就起來抗爭,偌大山谷總是喊殺不斷──那也就是山外人偶爾聽到的慘哭聲了。

但後來大家都發現到這座山進是進得來,想出去卻難上加難了。於是兩夥人暫時停止了爭鬥,合力找出山的路。

結果越找卻越往山的中心走,眼看再這樣亂闖下去,兩夥人都要死在這裡了,就乾脆不走了,兩夥人各選了一塊地方住下來。

這一住便是近千年。望陰村還叫望陰村,軍隊住的地方就改叫了上軍村。

在最初定居這裡的一段日子裡,因為上軍村裡糧少兵多,他們就不時的來望陰村搶糧食吃;再後來就發展到搶女人,可望陰村的人也不少,每次上軍村來搶人時,都要被打死打傷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