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張老照片下

相比起來,牧大師就簡單得多了。一個孤老頭子,一棟老舊房子,說走就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妻了。

一大早,牧大師就扛著一把鍬去了西山。

西山是省城郊區為數不多的幾個小山包之一,鬱鬱蔥蔥的,遠遠看起來就像幾個巨大簇擁的老榕樹。八十年代中期還不流行公墓,牧大師把妻子葬在了這裡。

清明才剛剛除過一次草,牧大師用鍬又仔細除了一遍,在墳丘周圍一圈一圈的種了許多花籽,然後把墳土給重新培了培。

老牧邊理著墳,邊絮絮叨叨的跟墳裡的妻子聊家常,已經所剩不多的幾縷長白髮散垂下來,隨著坡上游蕩的風一飄一飄:「沒想到老了還要挪地方,我本來不想走,孤零零留妳一個人我不放心,妳又那麼愛乾淨,荒草一入春就瘋長那怎麼行,可又怕咱兒子擔心。

「我呀,去年特意讓老哥們給我留了很多花籽,今年正好用上。有妳喜歡的月季、四季香、牽牛、還有雞冠紅。

「月季最先開,到時候花兒一開起來草就顯不出了,妳一定喜歡的不得了!到時候我再捎話讓咱兒子也回來看看,上次妳也看到了,咱兒子現在長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我就在想啊,咱三口人兒在一起,那日子該多好啊!妳就是走得太早了呀……

妳走得怎就這樣早……」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老牧伏在妻子的碑上已經泣不成聲。

入夜,省城最後的一頓晚飯。

小紅覺得牧大師就一個人,乾脆把東西收拾收拾搬過來,一起吃個團聚飯,也好明天一起登機。

梁庫剛要出門去省考古大隊的時候,牧大師卻有事找上門來了。

要說這事也不算什麼大事,但聽起來有點蹊蹺。

牧大師從西山回來的時候已經黃昏了,剛到家門口,就見到已經在那裡等了好久的觀音寺老哥們──老胡和老鄭,他們神色疑惑的跟牧大師說了這樣一件事。

今天不是法會也不是節假日,觀音寺的生意不冷不熱。幾個老哥們有事忙事,沒事閒聊著就到五點該下班了。就在老哥兒幾個邊收拾簡易地攤,邊打趣今天老婆做什麼晚飯的時候,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拿了一張老照片來問卦。

擱在往日,就這麼一個問卦的,留下兩個老哥們就足夠了,可今天老哥兒幾個都留下了。

別看這女人穿著普普通通,但舉手投足、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子幹練和貴氣,卻又一點都不張揚。一年前朝歌、常瘋子還在的時候,老胡就曾經接待過一個政府官員的秘書,就是這種氣質。

這女人拿著一張黑白老照片,是來問卦找人的,老胡就拿出三枚乾隆銅錢來準備搖卦,這空檔,老哥兒幾個湊在一起拿著照片看。

片子老舊發黃,一看就知是二十多年前照的。照片中也是個女子,不到三十,圍著一條素花頭巾走在路上,文靜幽雅的氣質絲毫不因黑白照片的老舊而減弱。

老哥兒幾個也都是在那個時代經歷過的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猜測著照片女子的身份。

二十多年前那個年代,也就八十年代中,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大陸老百姓的穿戴還很樸素。從那條既淡雅又與眾不同的圍巾,就能看出這女人出身不一般──有的說是高幹子弟,有的說是高幹夫人,有的說是大學教授,也有的說是搞文藝的。

就在老哥兒幾個七嘴八舌聊得正歡時,其中的老鄭一直皺著眉頭沒說話,老鄭跟牧大師認識得最早,也是唯一個見過老牧妻子的人。剛才第一眼看到照片中女子的時候,老鄭眼皮子就是一跳,她太像一個人了——牧大師的妻子。

老鄭、老胡講到這的時候,牧大師就從沙發上跳起來去老鄭手裡搶照片看,這一看,老牧的眼眶就紅了,不只是像,簡直就和妻子是同一個人。

老牧動情時毫不掩飾,拿著照片撲噠撲噠地掉著淚兒,好一陣子傷感激動,看得老鄭、老胡也不免鼻子犯酸。

等稍稍情緒穩定後,拿著照片看的老牧漸漸覺得有些不對頭。因為妻子從來不照照片他是知道的,就連遺像也還是從妻子單位檔案中的黑白一吋照片放大來的呢,據他所知,那是妻子一生中唯一的一張照片,那他手中這張又是哪來的呢?

老胡就猜會不會是嫁給老牧前照的呢?老牧、老胡一起搖頭,因為照片上女子的容貌絕對是少婦模樣,跟朝歌一歲時媽媽的樣子一模一樣。

更讓牧大師肯定的是那條素花圍巾,他記得非常深,那年秋天風比較大,妻子買的就是這條頭巾,第一次圍著它走出門的時候,院子裡的老銀杏正往下落葉,立在後面看著一片片的金黃銀杏葉,靜靜的在一身淡雅的妻子肩頭撫落,想到這,讓老牧眼眶一紅又想要哭。

「哭」是牧大師深愛妻子的一種私下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從相親遇到妻子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延續到現在。

牧大師也說不清這種即便是最高興時,也帶著一種深深傷感和愛的複雜感覺究竟從何而來,直到妻子過早去世後,牧大師才覺得,這也許是對自己無比深愛的妻子那短暫而絕美命運的一種預知。

牧大師又問,白天那個女子有沒說和照片中的人是什麼關係?

老胡說那女子也沒說得太清,只說是她的一個遠方親戚,八幾年的時候忽然斷了聯絡,現在家裡長輩都上了年紀,一定得趁著還明白的時候找到這個親人。

一聽這,老牧就更胡塗了。妻子是孤兒,這連單位檔案裡都是這樣記錄的。而且跟妻子共同生活的幾年裡,也從沒聽她說過有任何親戚,這怎麼就忽然蹦出一個遠方親戚呢?

一方面是幾乎從不照相的照片裡確鑿無疑的妻子,一方面是拿著妻子照片卻從來沒聽說過的遠方親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連牧大師都越搞越胡塗,更別提老胡、老鄭了。

還好老胡、老鄭都是老江湖了,怕跟這女子斷了聯絡,就裝模作樣的解卦說,照片中的女子現在所居住的方向,應該是在不出一百里的東南方向,卦又是意頭不錯的歸魂卦,按理說不出半月就能找到。

老胡又說認識一位相術大師,把照片給這位大師一看,就能斷出妳要找的人現在從事哪種行業,這樣就更方便尋人了。於是順理成章的把照片留了下來,雙方約定好明天一早在觀音寺見面。

但現在三個臭皮匠也頂不了半個諸葛亮,這事自然沒個頭緒,只能等到明早去見那個女人了。

天已經黑了,老胡、老鄭推門要往外走,老胡又遲疑著回頭對牧大師說:「你也知道,我老胡搖卦雖說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忽悠,但怎麼著也還能看出些東西來。

「你知道嗎,老牧?那卦是歸魂卦不假,可主事的應爻卻落在空亡上……」老胡說完,最後看了一眼老牧,然後和旁邊也看著的老鄭一起走了。

牧大師也是行內人,他懂得歸魂卦應爻落在空亡上意味著什麼,就是說人雖然能找到,但已經去世了。一切指標都符合了亡妻的特徵。難道妻子真的有一門不為人知的遠方親戚?

明天就要上飛機走了,這可怎麼是好?

但不管怎麼說,他都要給亡妻一個交代,不然上了飛機也不得安生,於是就拿著照片來找梁庫。

等梁庫聽完這事也覺得有些難辦了,飛機航班雖然可以改,但現在術界情況這樣複雜,晚走半天都很危險,更何況認親這件事,七大姑八大姨的牽扯那就大了。

人上了年歲都比較認親,梁媽一聽牧大師講完就不住地贊成認這門親。小紅則拿著照片凝神看了好久,好像被照片中女子的幽雅氣質給深深吸引了。

梁媽是老花眼,看也看不清照片中的人物,就聽牧大師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起往日跟妻子的瑣事來。牧大師聊著聊著,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起來,梁媽不禁也想起了過早去世的梁庫他爹,也跟著撲噠撲噠的抹眼淚。忽然很想看看照片中的人物,小紅拿來老花鏡給梁媽戴上,兩人舉著照片在那裡看。

梁庫左右想了想,再加上臨從豪洲回來時朝歌的堅決態度,還是決定明天照常登機,等一切都安頓好後,自己再回來代表牧大師認這門親。剛要跟牧大師說,那邊正看著照片的梁媽突然皺著眉頭「咦」了一聲。

「怎麼了?」小紅和梁庫幾乎是異口同聲。

梁媽依舊盯著照片:「我怎麼越看越覺得照片上的人兒眼熟……」

梁庫忽然想起了自從朝歌爺爺牧三文那代開始,梁牧兩家就千絲萬縷的瓜葛,眼睛像燈泡一樣地亮了起來:「像誰?」

小紅和牧大師也都抬起頭盯住梁媽。

梁媽努力回憶著:「我想想……我想想……我記起來了,像你已經去世的姨姥姥,對!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曾經看到過你姨姥姥、姨老爺的一張合影。嘖嘖,這眉眼兒,太像了!」

梁庫一聽頓時就洩了氣,這位從未謀過面的姨姥姥不用算,就聽這輩分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多歲了。朝歌媽今年頂多也就四十開外,根本挨不上,純屬巧合、純屬巧合。

吃過飯聊完事,再把牧大師要帶走的東西都取過來,天已經不早了,梁庫把牧大師安頓在客房,再把老媽哄睡下後轉身回自己的房間。見小紅還在客廳沙發上拿著那張照片看,好像在沉思著什麼,就悄聲招手讓小紅進自己房間來。

這深更半夜的,梁庫輕喚自己進他的房間,小紅立時心跳臉紅起來,難道在這個特殊之夜,這個壞小子想對我……懷著一顆惴惴不安而又滿懷期待的少女之心,小紅扭捏著走進梁庫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