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雲聞言,總算是心花怒放了。
這可要比夢到梳妝少女的意義還要大多了。這不單單是代表著與自己心愛之人已經達至心意相通的境界,更是明瞭無比的預示著天緣巧合。於是潮湧般的情義,綿綿化作韶雲一雙脈脈含情的雙眼。
「妳可知道,我在夢中要斷何事而起了這一卦?」楚玉對韶雲的含情微笑卻視而不見,依舊繼續問道。
而韶雲對這句話,自然又是一番兒女情懷,私自理解:所為何事?難道是在問姻緣?
「……這一卦,我在斷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楚玉有些沉重的說道。
「啊?不會吧!」
韶雲有些失望後,轉而有些無可奈何的笑著。
楚玉也笑了笑:「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幼稚?」
「幼稚倒談不上,不過確實有幾分孩子氣。」
「沒錯!這一卦正是我八歲時,夢中自問而得到的。從那以後,這夢就再也沒離開過我。」
韶雲靜靜的聽楚玉講下去。
「知道臨事斷卦這一門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八八六十四卦繁複迭加起來的所有變化,也不是在電光石火的心念一動間,於萬物萬事紛紜雜沓中取象成卦,而是最簡單直接的做一個好人。
「斷卦一門窺伺天機,為凡人所不能為──它是藏在俗事瑣碎中的天書,它是掛在浩瀚銀河中的星語。
「如果沒有淳樸不雜的心境,根本就無法扣響那如同遠在九天之外的玄奧之門……」
對於戀愛中的少女,最幸福的莫過與所愛之人私處一室,靜靜的聽他講給她的心事、他的故事。
「所以,師父教我的第一課,就是要做個純正不雜的君子、做個簡單直接的好人……妳知道嗎?師父選徒弟除了這第一堂課外,還有個古怪的規矩……」
微笑的楚玉,滿臉都是對師父的敬愛之意,問這句話的時候卻望著遙遠的窗外:「在佛教的禪宗裡有這樣一個修持,虔誠弟子們在通往成佛的道路上,必須要先開啟一道門──一開悟之門。
「而開啟開悟之門的唯一鑰匙,就是摒棄一切世俗雜念,每天都只問自己一個問題:「念佛是誰?」不但走路問、坐著問,吃飯也問,直問到天沒了、地沒了、皮肉沒了、骨頭沒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念佛是誰?」
「到了最後,連最難控制意識的夢中也在問:「念佛是誰?」,如此一來,就離那道開悟之門不遠了。
「相似的是,能真正成為師父衣缽弟子的,必須能達到夢中起卦斷事。而我就是因為那個「澤天夬」卦,成了師父的入室弟子。
「那一年我八歲。後來知道,師父在他十歲的時候也夢中得了一卦……」
短暫靜默中,韶雲忽閃著杏目,忍不住試探著問:「師父他……他老人家夢中得的一卦,也是在問……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楚玉搖了搖頭:「師父那一卦很怪,沒有念頭,也沒有問事,只清楚的記得在夢裡得了一卦。要知道,斷卦一學,必須有事要斷而後或取象或從數成卦,毫無事由自成卦象,那就成了無名卦。
「師父卦技近乎通神,但始終無法斷出自己夢中的那個無名卦。直到他老人家五十四歲那年的一個深夜,那一晚恰巧也是個深秋,雖無新月,卻更加的繁星滿空,師父正在研習一道玄學疑難,憑窗望著深邃蒼穹,心胸舒展略有所悟。
「忽然,遠處不知誰家大門被扣響三聲,這是當地風俗,誰家新生了兒子,便在接生那一刻,要敲響自家大門三聲:上告天,下告地,左右告鄰里。
「師父心念一動便起了一卦,卦出,師父笑了……妳猜那是什麼卦……那一卦正是師父終生未解的夢中無名卦……當晚與世長辭……」
楚玉的笑眼中已是淚光閃閃:「師父為了這一心念,等了一生的時間。」
韶雲更是珠淚掛腮:「相比師父他老人家,我們幸運得多了,好人壞人,多麼簡單的答案。」
楚玉抬起頭,不知自問,還是問韶雲:「好人壞人……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看著心愛之人沉在苦笑中無邊迷茫的樣子,韶雲比刀割還要心痛。沒有誰能比她更明白楚玉此刻的心境了。
做一個天地無私的君子、當一個簡單直接的好人,是楚玉一生為之追尋的最高境界,而為百年私慾,即將領導術界追捕神易後人的行徑,卻是十足不赦的惡人。
是背叛祖宗、背叛為自己耗費心血獻出無數生命的至親族人?還是急流勇退,去做無慾無求的君子?
對於一個清閒的局外人也許這很簡單,但對於重情重義的楚玉,又是何等艱難啊!
對於此刻的韶雲,楚玉就意味著整個術界,她無比深愛著這個有著孩子般純真笑容的剛正男人。
她有自己的價值觀,不管楚玉是好人,還是壞人,她都不允許任何一人對他有些許的傷害。
所以她早已經決定,為了讓心愛的人不再承受煎熬,必須要讓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為此她必須要去做一件事情。
韶雲擦了擦淚,笑著說:「好不容易有個清淨的時候,我們不想這些勞什子的什麼好人壞人了,好不好?
「走,我帶你去一個你意想不到的、非常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那是怎樣的地方?」
楚玉又何嘗想無休止的自我折磨。
韶雲攙著楚玉胳膊站起來:「起上一卦猜猜看。」
楚玉又恢復了燦爛微笑,念頭一動,卦成心中:「奇怪,此卦虛中幻境,很有點海市蜃樓的味道。」
韶雲緊緊地盯著楚玉看:「你見過真實的海市蜃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