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左右細看,覺得無論是名字還是造型功能,都酷似一千七百多年前東漢大術數家張衡用來預測地震的「候風地動儀」。
《後漢書·張衡傳》對地動儀作了這樣一段記載:「以精銅鑄成,圓徑八尺,合蓋隆起,形似酒尊,飾以篆文山龜鳥獸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關發機。外有八龍,首銜銅丸,下有蟾蜍,張口承之……」據說這地動儀構造巧妙,方圓五百里內哪個方向如果發生地震,代表那個方向的懸龍,就會把銅珠吐出,正好落在銅蛙直口。可惜具體制造方法早已失傳。
真沒想到幾百年前寶器派祖上,竟然在候風地動儀的基礎上設計了風水羅盤,變成了更加靈敏神奇的風水地動儀,其巧思妙術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本想看看銅甕中的具體構造,怎奈甕口已經鑄死,想必其中構造精密玄妙,一旦後人不甚稍稍拆解,便再難復原了。
根據這個風水地動儀,暗中殺手之人一旦施術佈局,朝歌馬上就會大致測出所在方向位置。
同時又設立了反制措施,當一旦發覺風水地動儀出現警報,立時通知萬寶祿用巨大黑石塔把匯金凹罩住,屆時全城匯金凹所統領的風水地氣,立即為之一散,令設局之人失去著力點,反傷其身,而朝歌等人再及時趕到,擒捉真兇。
一切安排就緒,朝歌三人準備回返酒店。因為此事機密,朝歌不宜久留萬宅,以免引起暗中之人的警覺。
但如此一來,檢查風水地動儀的重任,就落在了肚滿腸肥的萬大老闆身上。說實話,朝歌的確有點不太放心。
只要朝歌一齣現,便也悄然出現但絕不開口的萬山鴻。她看出了朝歌隱憂,盈盈一笑:「放心好了,我和老爸輪班,日夜不眠的守在這裡,你放心的去吧。」朝歌看得出,萬山鴻雖然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少女,但性子卻極執著,平時話雖不多,但聰明絕慧,善解人意,說出的話柔美可人,卻也擲地有聲。
他當下善意一笑:「那就多謝了!」說完便要轉身離去。
「不謝!我只是有一個請求。」小山鴻的聲音永遠都是那麼溫柔可人,朝歌停住了步。
「我一直在想,你這樣一個人,總不會有這樣一副面孔,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就一下,一下就成。」一向自信的小山鴻,今天不知為何一副既點怯,又含著情的可愛窘態。
因為低調行事,朝歌自到了豪洲城就一直換了副極普通的面孔,聽完小山鴻的請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也就在這微微之間,他已經回到冷俊傲世的本來面目,隨即轉身灑然而去。
這驚鴻一瞥,令萬寶祿張大了嘴,心裡直嘀咕,這小子長的的確有兩下子,連我這老頭子看了都一愣神兒。
忽然想到女兒,要是女兒看到了迷上,可怎麼辦?便趕緊去看女兒的表情。誰知道,此刻小山鴻卻出奇的平靜。
老爸又試探著問:「看……也看了,有什麼感覺?」女兒像是沒理解老爸的話:「感覺?
什麼感覺?」按理說,聽女兒這樣說萬寶祿高興才對,可再看女兒兩少一多的表現就穩不住神了。吃飯少了,睡覺少了,一個人莫名其妙的微笑多了。
我的天老爺啊,救救我的女兒吧,但凡稍稍跟神易沾上點邊的人,沒一個得好的,更何況迷上了,我的天老爺啊,這不是要出大事嘛!
他當下決定,幫這最後一次忙,無論如何也要帶女兒走。
實在不成,就算再來導演一次劫持也要把女兒帶走!
計畫如期進行著,可異常變化始終沒再出現。那尊風水地動儀紋絲不動的蹲在那裡。
這人命關天的事不好僱人,只能萬家父女輪班看守,老爸心疼女兒,本來讓萬山鴻只要白天守幾個小時,意思意思就成了。
結果偏偏人老不爭氣,夜裡守著守著萬寶祿便瞌睡過去了,一覺到天亮可倒睡的香,醒來時一驚生怕有變,馬上去看風水地動儀,結果地動儀沒什麼變化,寶貝女兒卻一眼未閉的守在旁邊,萬寶祿那個心疼就別提了。
他發誓,就算頭懸樑錐刺骨,也要把這個夜班守下來,可無奈,就差把刀架在脖子上了,還是照睡不誤。
看著本就柔弱的寶貝女兒因為熬夜,除了那雙含著滿是令人不放心的柔情眼睛,其他沒一個地方不更加虛弱的。
萬寶祿受不了了,幾乎是咆哮著:「什麼狗屁神易,咱不跟他受這累了!我馬上給那個朝歌打電話,咱這個人情以後再還!」小山鴻急忙拉住老爸,求著:「老爸,老揹著人情債難不難受啊!再忍一忍,說不定馬上就有動靜了。」可萬寶祿說什麼也不依,非要了結不可。
正爭著,忽然風水地動儀發出了一陣奇怪的震動聲,隨著震動越來越大,銅珠在龍口裡幾欲跌出。
父女倆停止了爭執,極默契的一個去拿電話準備通知朝歌,一個拿起黑石塔準備罩住匯金凹。
但當石塔也舉起來了,電話也準備撥通的時候,那震動卻漸漸停止了。
事情奇怪,萬寶祿還是撥通了電話,把情況如實告訴了朝歌,順便問問有沒有發生什麼異常危險的殺局。
朝歌那邊安然無恙,但也覺得奇怪,在電話中聽萬寶祿的描述,震動極大,甚至幾顆龍珠都在震動,說明幾個方向都有預兆,但卻並沒什麼事發生。
朝歌推想,會不會是地動儀的擺設位置有誤,導致功能有誤差呢?決定再獨自走一趟萬宅。
當得知朝歌要來的時候,因為守候了三天三夜而異常虛弱的小山鴻,卻悄悄的躲進了房間,也說不清什麼原由,她不想讓朝歌知道她在地動儀旁守了那麼久。
熬夜讓小山鴻的體力迅速下降,當朝歌走進別墅大門,走過草坪、走過噴水池,再一步步踏著臺階走入宅門的時候,她緊裹著雪白的鵝絨被,靜靜的立在閨房窗前,就那樣一直靜靜的守著,就像守著那尊金龍環繞的地動儀。
朝歌與萬寶祿一同仔細的,重新勘測一遍風水地動儀擺放的位置,結果並沒發現什麼不對。難道是豪洲城的其他什麼建築變動干擾了監測?
萬寶祿馬上否認了,全城規劃建築,小自一磚一瓦,大至一房一樓,都在他的計畫控制之內,沒可能不經他批准擅自開工的。
那又是什麼原因呢?是地動儀年久老化?
也不對,為求精密,據說這風水地動儀的內部構件全部由金銀合鑄,既保證了耐磨強度,也保證了絕不生鏽。
兩人正千方百計的尋找問題所在,忽然,地動儀重新開始震動。瞬間空氣又緊張起來,朝歌搶到跟前、一眼不眨的緊盯著八條龍口中的龍珠,確保第一時間知道是什麼方向出現了徵兆。
但當震動到達相當激烈程度的時候,令朝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八條龍的八顆龍珠幾乎同時墜下落入蛙口。
這究竟是什麼意兆?
朝歌電光石火的急想著,忽然心中一顫,代表八個方向的八條金龍同時吐珠,這很可能說明沒有方向,而沒有方向也同時意味著,風水異變正在這棟別墅的本身發生。
朝歌暗叫不好,而另一邊早準備好了黑石塔的萬寶祿並沒多想,一下子就把龜背匯金凹給罩住,朝歌要制止已經來不及。
匯金凹剛剛被罩住的那一剎那,支撐整棟別墅的風水骨架立時坍塌,朝歌和萬寶祿頃刻全身痠軟無處生力。
幾乎就在同時,廳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絕美卻又有種說不出憂鬱的白衣少女,無力的扶在門邊。
萬寶祿瞪著眼睛不知道該怎樣說話:「你……你……你……」他本想問的是:你是誰?
你怎麼來到這裡?你不會就是佈局之人吧?
可萬寶祿看著眼前天鵝絨般清純絕美的少女,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朝歌沒有說話,他在等。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即便是笑,似乎也是憂鬱化出的一朵幽蘭之花。
她扶著牆壁,艱難地走到窗邊慢慢的依了下來,然後便盯著窗外遠方靜靜眺望,彷彿她有什麼極度割捨不下的東西留在了那裡。
「是你?」朝歌的話永遠都是那麼簡練。
「是我。」少女仍然戀戀的望著窗外。
「在中心點佈局,你也被困局中了。」少女望著遠方,無奈而又釋懷的一笑:「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朝歌:「同在困局,你又如何殺我?」少女頓了頓:「聞到氣味了嗎?那是管道爆裂的煤氣。」提到煤氣,朝歌才注意到一股刺鼻的煤氣,正從開啟的廳堂門陰冉而來。
萬寶祿大驚:「你……你……這樣做不是連自己也害了?」少女莞爾一笑,還是望著遠方:「只要他活著,足夠!」沒人知道少女說的這個他是誰,朝歌不知,萬寶祿更加不知。
而絕美憂鬱的少女就此無聲。
越加濃重的煤氣既像縹緲的雲,又像陰霾的霧,用它獨特的方式散發著死的味道。
雖然風水失控的力量對朝歌等人的影響正在漸漸消失,但所中煤氣之毒卻越來越深,無法自救。
此刻沒人能來解救,整棟別墅都在局中,樓上的小山鴻痠軟的癱倒在窗前,她還以為是自己體力不支了,卻並不知道已經被困死局。
也許是少女不想讓朝歌兩人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也許是她自己想在告別世界前,把從沒說出過的心事說給人聽,她看了一眼朝歌后,無力而又近乎彌留狀態的再次說話了。
「其實,按照祖訓,我應該是為你而死。」雖然神智漸迷,少女的話仍像電流般擊中了朝歌。
萬寶祿已經語音不詳了,但還是那幾個字:「你……你……」少女:「不錯,我就是神易後人接下來要找的法理派傳人,韶雲。」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經沒有人能夠猜測了,只有聽,現在只有靜靜的聽下去。
「可偏偏讓我先遇到了他。」少女的眼神猛地像是看到了一道虹,可隨又黯了下去:「可偏偏註定這個世界上,有你沒他。」少女好像在講著她心愛之人,而且似乎這個心愛之人與朝歌無法兩立。
少女慢慢的轉過頭望著朝歌,游離虛弱的眼神忽然變的異常堅定:「所以,對不起!我必須殺掉你!」朝歌緩緩的,略略有點悲的:「甚至不惜殺掉你自己。」少女忽然幸福而甜美的笑了,沒了一點憂鬱;也許曾深度憂鬱的她,終於獲得滿意的解脫了。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你又何必……」氣流通暢湧進,濃重的煤氣為之一清,一道孱弱清臒的身影,一個燦爛善意笑容深處,永遠含著那一點憫世之悲的青年,拖著蹣跚步伐出現在門中。
楚氏有玉,文鳳如龍。
楚玉的出現,也許註定是朝歌五百年的宿命之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