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整容

如果此刻朝歌在,一切就明白了。

他會一眼看出,梁

庫一定是在夢中,回到他最初中彩票的那一刻。

的確,對於一個窮了十代的梁庫,沒有任何時候再比那一刻令他快樂的想哭。

雖然還不敢肯定梁庫在夢中搞什麼東東,但從持續的刻骨銘心哭笑中,讓眾人越來越感覺得出,梁庫那段快樂時光,一定大大的與人不同。

古傲終於見識了煉煙氏除了殺人之外的奇丹妙功,眼珠子盯著房東老太懷中的小木匣翻了幾翻,媚出一副比親孫子還親的孫子樣捱了過去。

「奶奶,您把那遣夢丹也給我使使,不求別的,您就讓我在夢裡吃頓滿漢全席吧!」

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要餓瘋的古傲幾乎快流出口水。

房東老太卻像沒聽著,掖了掖懷中木匣,找了個棉墊子鋪在地上,倚著牆角坐下來。

古傲又翻了翻眼珠子:「奶奶,我也知道那東西珍貴,要不您就給我用一點點,滿漢全席如果有難度,那來幾籠包子也成啊!」

老太太裹了裹衣襟,開始閉目養神了。

古傲眼珠子繼續翻:「得!您給我來兩個粗麵窩頭,總該可以了吧?」

老太太似乎已經睡著了。

廣元古鎮殯儀館是兼具半陵園作用的場所,不但規模宏大,而且建築風格跟古鎮的氛圍很協調。

青堂瓦舍,如同進入一座深宅大院,不同的是,這裡住的絕大部分不是活者而是死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本來為了迎合全鎮格調,偌大園區中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一堂一舍,無不都是嚴格按照清代園林設計的。

但不知什麼緣故,雖然那樹還是那樹,那屋還是那屋,可就是站在其中讓人覺得有點靜的發慌。

尤其是眾人剛才一進大門時,迎面看到那座宏偉的殿式建築,寬闊巨大的廳堂內豎立著一排排黑漆鐵架,每個鐵架上都有層層小格,小格中端端正正擺放著統一規格的骨灰盒。

此處正是殯館陵園的主體建築:骨灰堂。

立身其中,成千上萬的骨灰盒就在眼前身後,骨灰盒子上的死者照片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黑白或彩色、或靜視或微笑,就等你沒來由的心裡一緊,背後一涼,頓覺外面陽光詭異,堂內陰風颼颼。

朝歌這次出來搜尋園區有兩個目的:一是看看園區還有否他人,順便摸摸情況;二是為梁庫等人,來找些消毒包紮的藥品。

骨灰堂的門前立著一塊園區示意圖,一條主道貫穿兩條邊路相隨。

以骨灰堂為首,後面有辦公區、墓園、殯儀廳、靈車庫等等諸多標註,其中一處標著「屍體整容室」的地方,吸引住朝歌視線。

顧名思義,屍體整容室,就是給死者進行遺容處理的地方。

在屍體火化前,通常都有家屬要求,要在殯儀廳裡舉行最後一次告別儀式,讓親朋好友一大堆人來拜祭遺體。

人雖然是死了,可還是要在面子上過得去,所以這個最後一容,仍是很有必要裝點裝點。

更有那許多因為意外事故橫死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就更需要作些門面功夫。

該縫的縫、該補的補,止血鎮痛的藥不見得有,因為死人不需要那個,但估計清洗消毒用的藥水和紗布,還是應該必備。

朝歌打定主意先去屍體整容室取藥水、紗布再說。

偌大的園區,不是一時半會能走完,還是先把梁庫三人的傷勢處理了再慢慢探查也不遲,說不定這一來一回,那個唯一可能存在的門衛,自己就回到門房了。

高高的圍牆和排列整齊繁密的護林,把整座殯儀館園區嚴實的包裹住,好像這裡的一切都已經與紛亂兇險的古鎮隔絕開來,就如同一座被遺忘在深山老林裡的古宅,在靜幽幽的太陽下,空蕩蕩的只剩下草木青堂。

朝歌一路按著路標向屍體整容室走來,除了自己的腳步聲,連只小蟲的鳴叫都聽不到。

他心裡暗想,這裡做為暫時的藏身之地倒還不錯,就算偶爾撞進來幾個術人,要想逐一搜遍整個園區的每個角落,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只是門房靠近大門有點顯眼。

朝歌邊走邊四處仔細觀瞧,看看哪裡更適合躲藏,等園區情況摸清後,就把所有人安排過來。

朝歌一路深入,邊走邊看邊想,途經殯儀館辦公區的時候,忽然被一陣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奇怪歌聲打斷思路。

朝歌停住腳步仔細靜聽,那歌聲卻又沒了。

再繼續往前走,沒幾步,奇怪的歌聲就像個魂兒似的又飄了出來。

這回聲音持續較長,朝歌辨明是從辦公區裡的那排辦公室傳出來的。

有人在唱歌嗎?不像,聽起來似乎是一種很老的錄製音樂,誰在裡面?會是那個看門人嗎?

朝歌左右看看無人,悄步向辦公區走去。

在殯儀館工作的人員並不多,所謂的辦公區,就是一大間清代風格的青磚灰瓦房,院中是個花壇,房前屋後還移植了許多密竹子,微風一過,竹葉搖曳,沙沙一片。

整間大房內又平均分隔成十幾個小房,中間一條走廊,大門沒鎖,朝歌小心透過大門玻璃紙往裡看。

因為房外密竹當住光線,走廊內模糊暗淡,朝歌把兩手擋在眼睛兩旁減弱玻璃的反光,才漸漸看清裡面。

走廊內暗幽幽、空蕩蕩的沒人,只有那古怪的歌聲在裡面四處飄蕩。

細長的走廊就像一個巨大而封閉的攏音筒,把魂靈似的歌聲拘禁在裡面,讓朝歌聽的越發真切。

那歌聲像是從一個老舊的手搖留聲機發出的,還可以隱約聽到旋轉磁片發出嘶啦嘶啦的輕微噪音,與之相匹配的,就是這支恍若從發黃老照片裡飄出來的老歌:

我等著你回來,

我想著你回來,

等你回來讓我開懷,

你為什麼不回來,

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要等你回來,

我要等你回來……

想著你回來,

想著你回來……

朝歌是修讀音樂的,一聽便知這是一首早在大上海二0年代就已經風行的曲子:等著你回來。

因為年代久遠,歌聲有點失真,加之那個時代的歌女李香蘭、周璇等,大多是細著嗓子唱的,聽起來真給人一種獨特的恍惚感。

朝歌一點點把門推開,悄悄閃了進去,反手一關,立時置身在一個竹影搖動、鬼樂四飄的深長暗室裡。

如果剛才是一種時光倒流的恍惚感,那麼現在更多的是陰森詭異。

要說朝歌此刻心裡一點反應都沒有是假的,再沉著冷靜,也還都是肉長的人一個。

只是一年多來,陸陸續續幾乎所有光怪陸離的怪事都讓朝歌趕上,一顆肉膽也就逐漸鐵硬。

如果所有的事都一古腦兒的砸下來,恐怕再冷靜的朝歌也難以承受。

還不回來春光不再,

還不回來熱淚滿腮,

樑上燕子已回來,

庭前春光為你開,

你為什麼不回來,

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等著你回來,

我等著你回來……

縹緲恍惚的歌聲,時而像是周璇白生生的細手在牽著你前行,時而像是李香蘭在前面如煙似霧的頻頻微笑。

朝歌屏氣循聲,幾乎到了走廊最深處,終於在一扇虛掩的門前停下來。

歌聲就是從這裡飄出,可讓朝歌有點疑惑的是,這間不是別處,正是殯儀館館長的辦公室。

在裡面的會是誰?整座殯儀館最可能僅有的人,大概就是看門人,可一大早,一個看門人又怎麼可能坐在館長的辦公室裡,悠哉悠哉聽著鬼一樣的老歌?

在房間裡的究竟是誰?門後到底是什麼?

朝歌再一次遇到不得不做,且又是常人無法承受的選擇。

他握緊拳頭,作好面對一切突發情況的準備。

門,被緩緩推開了,一座衣架,兩張待客椅,一個寫字檯,和一部老久的留聲機,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閉目靠坐在老闆椅上,投入的欣賞他的老歌金曲。

此刻留聲機還在沙沙的轉動,歌曲聲正綿綿不斷從那誇張的黃銅喇叭口傳出來。

中年男人極瘦,即便是房內光線幽暗,也能讓人一眼感覺得出他瘦的程度,筆挺的西裝裡就像撐著一副筆挺的骨架。

但從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髮型,還有自然又頗具氣派蹺起的二郎腿上,還是可以判斷出他絕不像個看門人。

終於,在曲子放完,回味良久的某個間隙,中年人猛然發現門外正凝視著他的朝歌。

中年人先是一驚,受了極度刺激的表情凝固在瞬間,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張包著皮的骨頭。

朝歌並不想嚇人,只想讓中年人自然的欣賞完金曲,然後再自然的發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