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婦仍是一臉天真的樣子,頭從男人的懷裡抬起來驚喜道:「呀!那太好了!說不定我們還是親戚呢!」。
這兩句普普通通的對話,在眾人看來實在是虛虛實實中充滿了你來我往的相互刺探。這女人雖然是一天真懵懂的樣子,言語上卻處處給人以進為退的感覺。
婉姨索性順勢一迎:「是嗎?要真是那樣可真是難得。不知道妹妹的祖姓怎麼尊稱?」。
眼見兩人話鋒越對越激,少婦剛要再說,男人卻輕輕摟了摟女人接了話:「呵呵,要真是那樣當然好!只是我們祖上都是窮人,早斷了家譜上的傳承,能不能確定在這附近還很渺茫。這次出來雖說是尋祖,但實在也是沒抱太大希望……」。
說到最後一句,中年男人神色稍稍一暗,像是被什麼觸到了心事。
剛還撒嬌著的少婦一聽到男人這句話,臉上神色也不被察覺的一淡,幽幽嘆了口氣:「平哥,你就是想什麼都太悲觀了。只要我們努力,肯定會有希望的!」。
男人轉而一笑,低聲對少婦道:「恩,柔妹說的對。我們走吧。」
說著兩人相依相偎著轉身離去,說也奇怪,明明是尋祖失落的淡淡情緒中,卻給朝歌眾人一種生離死別的絕望之情。
沒走幾步,少婦好像又想到了什麼,邊回頭望瞭望眾人和坑底,邊柔聲對男人疑問著什麼,更停住腳像是要走回來的樣子。卻被男人柔聲勸阻了,女人嬌了幾聲,最後還是依了男人一同遠去。
一直看著他們消失村野間,朝歌眾人才漸漸收回目光,卻都沒出聲,仍沉默著各自想著剛才的事。
梁庫最怕這種死氣沉沉的靜默了,他對這對老夫少妻並沒多大興趣,一直所牽腸掛肚的倒是剛才那一胖一瘦到底為了什麼寶物爭的你死我活,於是急急夥同老賭頭一起跑下坑向剛才兩人拼鬥的地方奔去。看來梁庫是認定有寶物了。
坑邊眾人仍沉默思索著,努力猜測著這對夫婦來歷的各種可能。婉姨忽然眉頭一展道:「剛才這對夫婦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眾人在沈思中一同抬起頭看向正微笑著的婉姨。
婉姨眼神劃過阿光和姐妹花,最後落在朝歌身上:「你們看,他們的出現是不是很像當初我和小輕、小靈剛剛進到牧家村時候的樣子?」。
當初因為大家都各自隱藏著身份,所以都盡力找出各自的藉口和扮出一副表面悠然的樣子。對照一下剛才這對夫婦,確實有七分相象。
小靈呀的一聲:「呀!我和婉姨想的一樣呢!他們很可能也是跟我們一樣散落各地的五行族和六甲旬的後裔。看他們剛才說來這探親尋祖的,不管是什麼意圖,都一定與墳局有關。你想呀,如果他們是無意說出的,那自然證明他們的確是跟我們一樣來的。如果他們為了試探我們而有意這樣說的,那就更證明他們是兩個家族的後裔了!你們說是不是?」。
小靈越說越來勁,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對。小輕也柔聲補道:「恩,我也是這樣想的!而且相信大家都留意到了剛才的一個細節。雖說我們在全神注意著坑底那兩人的拼鬥,但對於周遭風水地勢的相互受力卻是時刻敏感的,就是一隻飛鳥落下來,也都會因外力的加入而對原有的狀態產生干擾。但兩個成人的如此接近卻讓我們絲毫沒有察覺出來。這大概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身懷術力。」朝歌終於接話了:「因為只有身懷術力的人才懂得如何減輕這種干擾,或是催出另一種干擾來麻痺正在全神注意著坑底的我們。」
朝歌所說似乎更印證了姐妹花和婉姨的推斷,但剛說完卻眉心一緊話峰忽轉:「但也正是因為這點,讓我更不好判定他們的來歷。」
朝歌並未去看眾人的疑惑神情,而是凝視著那對夫婦消失的方向緩緩接道:「因為五行族和六甲旬所習練的陣衍導引各異,從而導致了不同體貌性格特徵。但從這對夫婦身上表現的卻並不明顯。」
五行族偏旺命局再加上過煞陣衍導引,常常壽短性暴。膚色與體貌都偏向各自五行所屬的特徵,就像土守形的灰黃枯乾,金性婉姨的冷削慘白,六甲旬因為命局導引刑傷過偏,所以不是身殘就是身患奇病。
雖然隨著導引的工夫逐漸加深,兩族人的高手可以相應壓制些過激脾性,但體貌特徵上卻是無法改變的,就像性格各異的土守形和婉姨。未習導引的土行族火暴少年雷子卻是個典型的代表例子了。
眾人對此點感觸最深的,恐怕就屬身患奇病的阿光了。雖然他是個特殊事例,因為放棄了本族導引,從而導致了意想不到的惡變,但也正是因為這,才讓阿光的整個家族對陣衍導引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此時阿光接道:「說的對!按理說,既然身懷術力,那就一定會越來越明顯的體現出各自所屬五行的體貌特徵來。但看這對夫婦即不像五行族的,也不像六甲旬。就算身患像我一樣的奇病,但看那已經四十有過的中年男人又完全沒有一點絕症奇病的跡象。這又是因為什麼呢?難道兩族的陣衍導引之中還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奇變?」。
剛剛還有點興奮的姐妹花此刻靜了下去,婉姨也重新陷入沈思。
過了好一會從來少言寡語的土守形說話了:「能練出術力的人很多,應該不止我們兩族人。」
土守形的話從來就不多,但也從來都有分量。立時把僵住的眾人帶入到另一個全新思路中。
婉姨點頭道:「土師傅說的不錯,我們大都侷限在兩族範圍內想事情了,卻忽略了另一種可能的存在,我們回頭想一想兩族人曾經遭受的那次災難性變故,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話,除了兩族人外,完全有可能存在一個另外的勢力。」
其實這種思路並不是大家沒有想過,從第一眼看到人坑中被術力幾乎同一時間殺光的百骨的那一剎,幾乎所有人都曾猜測過這種可能。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對五行村的關注,再加上那個似乎知道很多內情的隱身人始終藏在身邊的兩族人中,所以眾人又漸漸的把思路拉回到了兩族人的範圍內。
從而再次證明了那句「當局者迷」的名言。
雖然土守形和婉姨的話,把眾人的思路開啟了,但到底是不是當局者迷,判斷還為之尚早,而且更引發了一個直接麻煩:本來就迷亂如麻的兩族墳局,現在更加複雜了。
七猜八測、亂無頭緒之餘,眾人又想到了坑底的那一胖一瘦。
說話間,眾人已經來到了剛才發生殊死械鬥的地方。地上的一灘黑血雖已凝固,但散發出的血腥味卻仍陰魂不散的刺鼻著,再看到那半塊粘滿了人血頭皮的碎磚石,不免讓人又回起剛才兩人驚心動魄的殊死搏鬥。
要說起這兩人就更加的難以捉摸了,如何判斷他們的來歷呢?果真是趁人不備的盜墓者嗎?從穿著上看又有點不像,且職業盜墓者又大多是夜間作案,那大白天的潛入,是否認為是來尋找什麼東西的呢?
如果從他們的體貌性格上看,到有趣的發現,他們竟然很像五行族和六甲旬的人。一個是獨眼碎嘴婆娘般的肥胖,一個是心機陰重的瘦小。但如果他們是五行族和六甲旬的人又如何不用術力,而是以市井小民的死拼方式來打鬥呢?
再有一樣,他們又為了什麼如此殊死相搏呢?從盜墓者的角度看,他們的殊死相搏只能是為了獨佔寶物。但從現場遺留和兩人空身逃走上看,並無寶物痕跡可言。
那又用什麼可以解釋的清,兩個性格體徵怪異的城裡中年人,如何在一個夏天的中午,跑到一個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小村土坑中,以市井小民的方式進行殊死相搏呢?
再加上那對錶面正常,卻充滿玄機的老夫少妻,真真讓本來就已經夠撲朔迷離的全域性,更加迷離了。
不管局勢如何複雜,古村遺址的挖掘卻仍在順利進行著。此時的季節已經是晚夏入秋,雨水漸少、天高雲淡,從而可以讓挖掘工作連續進行。再有從各地被土守形招回來逐漸加入的土行族人,挖掘的進展就更加快了。
被招回來的土家人仍以中年人居多,而且也個個跟土守形似的,灰黃著臉皮只顧幹活,不擅言笑。其中只有一個叫土守人的,三十多歲年紀,雖然體貌特徵也是與大家大眾相似,但性格卻爽朗喜笑,和梁庫茶餘飯後天南地北的聊的很是氣味投機。
這不免讓梁庫每每遇到悶悶抽菸的土守形,總要批鬥似的大加對比一番:你瞧瞧人家守人,也同樣是姓土的,怎麼區別這樣大。人活著圖個什麼?不就是一樂子嗎?老土,從今天起你得學會笑!來,像我這樣,笑一個……
隨著挖掘進展,四處趕回的土家人還在陸續的加入著。對於兩族人中惟獨土家人還保持著如此規模的完整,頗讓眾人驚奇不解。雖然心中有奇,嘴上卻不說。眾人不問,土守形也就悶悶的不做任何解釋。
反倒是在一次飯後休息閒聊時,梁庫偶然發現了這個問題,在問過土守人後才得到瞭解釋。
土守人雖然頗為年輕,但因為和土守形大概同屬守字輩,所以知道很多家族內情。據他說,其實土家族在清代中期也曾受過一次致命的變故。導致族人散落各地,但因為土行族擔負把有關墳局重要作用的七盤棋完好轉交給牧氏後人的重大使命。所以在民國初期又根據殘缺記憶零星返回故居,一直到現在。
雖然隨著時代變遷,不斷有族人遷徙各地,但卻始終相互聯絡著,而且不管族人怎樣流動,土族人的首領卻始終必須留守牧家村。以前是土守望,現在就是土守形了。
這又不免引起梁庫的一頓狠批:你看我守人哥,說話又大方又得體又詳細,根本不像你這樣顧弄玄虛!
看來梁庫與土守人的關係越來越昇華了,已經到了兄弟互稱的程度。
人多力量大!人多好辦事!
在考古大軍的逐漸壯大之下,整座埋了上百年的古村遺址終於完整出土了。
今天有點陰,連帶著村舍鄉屋也顯得鬱郁沉沉的。
老天爺算是很給面子了,一連大半個月的晴天,直等整座古村遺址的挖掘完畢,才有了點陰雨的徵兆。
遺址四個方向的挖掘已經全部貫通,靜默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平底土坑,坑底在最後一遍清理後,橫豎相交的古村街道和規律分佈的房基輪廓清晰顯露出來。靜立其中,神回百年,灰暗的土質加上陰鬱的天氣,總給人一種重重的感覺。
雖然遺址中挖出的遺物並不多,大部分都是些古人生活常用的陶罐瓷具殘片,和一些紅色碎瓦地基磚石。
但細心專業的小輕、小靈卻從這些清代風格的生活用具和地基明磚碎瓦等相雜情況斷定,古村從建立到滅亡橫跨了明清兩大朝代。
這恰巧把阿光、婉姨同姐妹花家族間的記憶差距拉在了一起。假設這古村真的就是猜測中存在的五行村的話,那很可能意味著五行族和六甲旬都同牧家村的起源一樣——明代。
但為什麼六甲旬的記憶可以追溯到明代,而五行族的記憶卻只停留在了清代,遭受了同樣的滅頂之災,但卻整整晚了百年之多,這其中又存在什麼可能性?
眾人各說不一猜測不停,朝歌幾乎把每個人的推斷都仔細的想了一遍,得出比較統一的看法是,之所以兩族人的記憶不同,很可能是六甲旬先遭受了一次致命的打擊,然後輪到五行族。
這樣的結論應該是最容易想到最表面化的了,但其中卻存在一個很大的漏洞,那就是如果唇齒相依的兩族人其中一個遭受了滅頂之災,沒理由另一族的記憶裡卻毫無痕跡。
如此突兀的差距,除了真的存在一些不可知的原因外,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各自的家族敘述中有人隱瞞了重要東西。
靜聽著每個人的一言一語,留意著每個人一舉一動,沉悶如一的土守形,談吐機巧的婉姨,陽光而又淡泊的阿光,純真而又聰慧的小輕小靈……。他們每個人都揹負著一段悲苦而有撲朔迷離的家史,雖然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而來,卻又不動聲色的互相防範著。
他們真的隱瞞了什麼?還是朝歌僅僅的多慮猜測?再加上那深藏不露的隱身人,讓眼前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朦朦朧朧的各揣詭異。
朝歌忽然又有了一種看大戲的感覺。
梁庫早聽煩了眾人對著那堆破瓦殘片進行的極其枯燥無味的推理猜測,挾持著老賭頭在巨大的坑底東悠悠西逛逛,無論是言語還是神情,都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很不爽。
的確,偌大個古村遺址,耗時費力的這麼一大通,卻只挖出些破磚爛瓦來,怎麼能讓極端熱愛著挖古事業的梁庫爽起來呢?!
真是俗話說的好,希望越大失落也就越大的一塌糊塗。等逛完了一大圈再回到朝歌身邊時,竟然發現他們還在時而靜靜沉默、時而七嘴八舌中,梁庫就連不爽的心情也沒有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一片磚地遺址上,隨手抓起一把小土塊,一個一個毫無目標的亂扔。
奇怪老賭頭卻表現的很感興趣的樣子,湊近眾人的討論圈,大家沉默的時候他沉默,大家議論的時候他議論,不知道是真聽懂還是假聽懂,不管是誰說出來的推測他都先要大大讚同一番。
這不免讓梁庫撇出一嘴角的不屑:「我說老賭頭,你要是不懂千萬別再那裝懂!噪音懂不懂?!」。
老賭頭立刻也撇回一副不屑神情,不過不是嘴角,而是整張嘴:「不懂?不懂才更要聽!哎!真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
對年輕人的失望,確切說應該是對年輕人梁庫的的失望,已經越來越成為老賭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梁庫早聽的麻木了,只是撇了撇嘴,又去漫無目標的亂扔小土塊了。
又過了一會,眾人開始漸漸理出一條脈絡來:雖然這次挖掘沒有太多發現,但除了更加指向古村遺址就是推測的五行村之一外,更重要的是發現了村子橫跨了明、清兩個朝代,雖然還有很多解釋不清的地方,但從某種程度上,已經開始有把兩族散失的記憶漸漸穿起來的感覺。
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要根據遺址與牧家村和土行村的相對位置,依五行陣衍的分佈規律,看能否找出其他的幾個村子。如果一旦按照陣衍的規律真的找出了其他的幾個村子,不但完全可以確定幾百年前真的有五行村的存在,而且也許能發現更多的失落線索。
一聽到又要有的挖,一邊的梁庫立時來了精神,不過又馬上擔心起來。讓他興奮的是,又有新的希望可以讓他期待了;擔心的是,一旦又和眼下的結果一樣,那豈不又空歡喜一場。
興奮並擔心著,一時讓梁庫百感交集中。直到發現眾人開始準備離去,才反應過來,站起身,下意識的拍了拍屁股上粘的碎土,魂不守舍的跟著眾人走。
可剛走了一步,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順著眾人目光,梁庫很快發現了異樣,原來是老賭頭不知道為什麼,正一手指著梁庫剛才坐的那片磚地遺址,一手不懷好意的捂著嘴笑。
梁庫一時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讓老賭頭這麼好笑,還以為他又在發神經,於是火道:「今天我心情不好,你是不是想惹我發火?!」。
梁庫的警告並沒對老賭頭起多大作用,通過多日的激烈鬥爭,這到不出梁庫意料。不過讓梁庫更加奇怪的是,看著眾人的神情,好像也怪怪的被老賭頭傳染了。
這讓梁庫不得不認真對待起來,他再仔細看了看那片磚地,才忽然發現就在自己剛剛坐的那幾塊青磚上有一灘陰影,看上去隱隱的有點像是汗漬,又有點像小孩子尿床後曬乾的痕跡。
再結合一下老賭頭此時的一副幸災樂禍狀,梁庫立刻耳根一熱,不自覺的轉頭看了看自己褲子的後屁股位置,好在除了有些殘餘的黏土渣,在隆起的廣闊部位上還是乾乾淨淨爽爽的,於是懊惱之餘又不免鬆了口氣,轉身把屁股朝向大家擺了擺:「大家看看,大家看看,那磚上的東西可不是我……出的!」。
梁庫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說相反到把大家給逗樂了。這一老一少當真是一對大大的開心果。
連朝歌眼角里也不免泛出一絲笑意,該怎麼說自己的這位兄弟好呢?!每每沉悶時刻,他都會出其不意的逗大家笑上一笑,七分認真中卻有三分是故意裝成。
梁庫自然少不了對老賭頭一頓狠批,一片輕鬆氣氛中,眾人又開始一起往坑外走。
此時天陰的更加嚴重了,雖然才下午兩點多鐘,但四周陰暗暗的卻如同黃昏,又在偶爾吹進來的微風中,充滿了雨前的潮潮溼氣。
眾人已經走出十幾步遠了,朝歌忽然發現人群裡不見了婉姨的身影,身邊每個人的細微變化,幾乎成了朝歌思維的一部分,一有異常,立時就會引起注意。
朝歌邊走邊在人群裡不動聲色的搜尋了一遍,當他向後掃視的時候,才忽然發現,婉姨正遠遠的獨立在剛才的那片青磚地旁凝神不動。
婉姨怎麼了?
朝歌停住了步,梁庫停住了步,眾人也漸漸的都停了下來。他們一同向遠處的婉姨望去。
當眾人又莫名的走回來的時候,婉姨沒抬頭一直凝視著那片磚地上溼跡樣的陰影靜靜的說了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的確不是梁庫的痕跡。」
眾人莫名其妙的又一起低頭看去,他們這才驚然看到,剛剛被梁庫坐出來的那片痕跡,此刻正在慢慢擴大,而且這種擴大並不是很規律的向四周擴散,竟然是沿著某種形狀,漸漸的浮現出來。就像是一張落在水面上的白紙,漸漸被溼透的樣子。
梁庫瞪大一雙眼睛:「難道那磚底下有水?」。
老賭頭也異常認真起來:「不像。陰過來的水跡沒這麼淡。」
朝歌已經站在了婉姨身側,近距離中他凝神注意著眼灘陰影很痕跡的變化,如老賭頭所說,那正漸漸擴大浮現的痕跡的確不像是水漬。
眾人紛紛驚奇中,立在人群中的小輕小靈,神色凝重中若有所思,稍傾小靈茫茫道:「那痕跡是不是遠看有形,近看卻淡?」。
婉姨應道:「是!雖然初看上去很像水漬溼氣,但仔細看卻完全不同。」
小輕又緊接到:「那痕跡是不是按著某個形狀若隱若現的浮透出來?」。
姐妹花眼睛先天早盲,雖然利用感覺和風能非常清楚的辯出一些東西,但此刻眼下磚地中的影子,就算是明眼人也很難完全辯的清是什麼,而此刻的姐妹花卻如何給人的感覺就像比親眼看到還清楚?
婉姨不禁緩緩抬起頭看向人群中神情濃重的兩姐妹,驚奇中只應了句:「是。」
眾人也同婉姨一樣,驚奇不解的看向這對姐妹花。
巨靜中,小靈慢慢道:「那很可能就是考古記載中,非常罕見的屍跡!」。
考古學上的屍跡,並非指單純屍體,而是屍體留下久久不滅的痕跡。
有關屍跡的記載,各種古書典籍多有記錄,像《續資治通鑑》宋紀一百九卷中就有這樣一段記載。
那是宋紹興元年,在當時一個叫順縣的地方強盜很猖獗,連地方官都逃逸不見了。當時還尚存的一些官兵中有個叫陳望的起了歹心,聯絡射士張袞與強盜裡應外合。卻被軍校範旺發現了,並大加呵斥:「今力不能討賊,更助為虐,是無天地也!」。
不成想如此一來卻激怒了被聯絡的兇黨,竟把範旺的眼睛活活挖了出來,而且把殺死後的屍體暴於街市。範旺的妻子馬氏知道後,邊哭邊沿街泣血痛斥盜賊的暴行。強盜又過來把馬氏擄到一邊欲辱,馬氏剛烈不從,又被當街殺害。
強盜做賊心虛,殺完馬氏便把屍體消除了。卻有人忽然發現,馬氏的屍體雖然被移,但原地卻總有屍跡隱隱不沒。全城人驚異不以,紛紛為設香火。
後被當政者聞知,贈承信郎,賜祠號忠節。
同是宋代關於屍跡在《南村輟耕錄》中又有這樣一段:福州鄭丞相府清風堂,石階上有臥屍跡,天陰雨時,跡尤顯。
眼下坑中遺址磚地上虛虛浮現的痕跡,正酷似古書所記載的那種屍跡。
在眾人的驚震之中,剛剛還坐在上面的梁庫,冷冷的猛生出一身雞皮。
此時小輕小靈已經移步來到那屍跡旁,小輕的柔聲有點異常的重:「到現在為止,考古界對這種屍跡仍無法完全解釋。但在記載和例項中發現,大多能形成這種屍跡,除了當時的天氣地理等諸多因素外,還有一個驚人的相似處……」。
小輕剛剛沈吟,小靈又緩緩接道:「那就是每個留下屍跡的人,大多都是含冤而死,或是怨氣沖天。」
屍跡一說頗為詭異,當下把眾人聽的只剩下了心跳聲。
朝歌的爺爺牧三文雖然是考古大隊的一分子,但大多挖的是豪門巨墓,很難遇到此種特殊事例。朝歌雖也曾隱隱的聽過此類傳說,但直到今天真正親身經歷,眼目中不禁泛起閃閃驚奇。
忽然有人驚呼,在不遠處的另一片遺址磚地上,又發現了一個正在隱隱形成中的屍跡。
接著巨驚中的眾人,又接連發現數處幽幽顯現的屍跡,看形狀,那臨死之人或捲曲、或半臥、或俯地,偌大的深坑遺址中,他們就像一具具死者冤魂,在被掩埋了上百年後的一個陰霾下午,又重現世間。
於是眾人的注意力被再次聚焦到剛剛發現百骨人坑時所産生的巨大疑問——到底是誰、為了什麼,在一夜之間幾乎把整個村子殺的乾乾淨淨?
原本這個疑問早在挖掘人骨坑時,朝歌等人就已經對其進行了各種猜測。這個猜測首先是認定這個村子就是五行村為前提的,從當時看來,能用術力在一夜之間把同樣具備深厚術力的火行村滅掉,一定是股可怕的勢力。
既然五行族和六甲旬為了護這墳局,竟然甘願世世代代默默無聞的守侯,而且為牧氏後人的到來,最終等了近四百年,那麼這墳局裡一定埋著一個驚天秘密。而且這個秘密很可能也被兩族人之外的術界勢力知道了,於是為了爭奪這個秘密而與兩族人發生了可怕的對殺。
但同時讓人疑惑的有兩點:一是五行族各個都術力奇強,而且互有聯絡。能在一夜間滅掉一族而不被其他族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分佈在四周的五個行村,都是被一次滅掉的。
可如此一來不禁讓人懷疑,能一次把五個村子同時滅掉的勢力又怎麼可能存在呢?
因為術界含蓋雖然很大,但其中又懂術數又兼練導引氣功的人卻並不多,且各派行事低調門規又極嚴,雖各古術派高人濟濟,但大多都各自為政,更過著閒雲野鶴似的生活。
退一萬步講,就算所有門派高人都匯聚一處,來對付龐大的護脈兩族之人。但從百骨人坑中被催斷骨頭的手法看,全是一種術力所為。這便不太可能了。
無法解釋的疑點,讓人們又把精力全都放在了對古村遺址的挖掘上。因為以上的一切推測的基礎,都建立在古村遺址就是火行村的基礎上的。但正是因為以五行村為前提,卻把思路限制死了。如果古村遺址不是五行村,那就容易解釋的多了。
現在通過無意間發現詭異的屍跡,讓這個本來已經進入死衚衕的推測有了新的進展。因為能産生屍跡的很高几率,是因為被殺之人怨氣沖天。
那什麼樣的情況下,讓人可以産生如此大的怨氣呢?
於是眾人開始就著屍跡對其進行了各種分析,怨氣的産生有很多種,但能産生如此程度的無非有幾類:一是彼此聚集了幾代人的仇恨,而眼看無力的被仇人滅族;一種是恩人被忘恩負義的小人所殺;一種是含冤而死。
還是以五行村為假設基礎,上面的幾類中,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雙方都有很深的淵源。
而針對現存的情況看,最有可能的就算是家族仇恨了。且從婉姨等族的漂泊經歷上看,這種可怕力量對他們的威脅一直延續很久,才導致他們世代在對身世諱莫如深時,才漸漸的強迫自己忘記了很多。但同樣又面臨著一點,什麼樣的家族,才能具備如此可怕的龐大力量呢?
在姐妹花曾經對明清兩代的術數歷史研究中曾得出過結論,在當時的術界背景中,就算存在能一次把五行村全滅掉的一股大的驚人的術界勢力,但決不可能是具備同種術力的家族。
而且真有這麼個強大家族存在,但現在卻又為什麼沒見到絲毫蹤跡呢?要說就隱藏在眾人之中卻有似乎不太可能,因為身份可以隱藏冒假,但五行族和六甲旬獨特的陣衍術力卻是決沒可能冒充的。
即便身無術力的阿光,但其結合醫術在身體上的推導,卻很明顯運用了陣衍術的原理。
再分析一下那個隱身人,只要他是隱藏在眾人之中,就說明他也沒可能是外族人。
但無論看上去推論怎樣不合理,也都存在著意想不到的可能。因為畢竟相隔幾百年,而且姐妹花對古代術界的研究只能侷限於偏類不全的各種雜史,所以幾百年前的術界究竟是什麼樣子,誰也不敢百分百的肯定。
大夥推測到這時,忽然想到了前幾天忽然出現的那四個神秘人。最初推測他們很可能也是兩族人的後裔,但現在看來卻又多了種可能。如果那個強大家族真的存在的話,會不會與那四個人有關。
這樣一來,在本來就已經多如亂麻的推測可能中,又多添了些假設。
就在眾說不一中,老賭頭忽然第一次發表了自己的獨立想法:「我看大家夥都在假設有這麼個大大的仇家。我倒是忽然想到種不一樣的可能。」
眾人不覺一停,老賭頭轉了轉頭,眨了眨眼:「會不會是女人被負心漢子害死,所以才導致有這麼強烈的怨氣呢?」。
這種猜測能從單身至今的老賭頭嘴裡說出來,的確還真把大夥給愣住了。但轉又一想,先不說老賭頭的這個猜測有多少合理性,但通常對男女之事比較有深刻體會的往往真還不是結婚之人,相反那些一直獨身之人,說不定更可能有著刻骨經歷。
老賭頭好不容易的一次獨立見解,卻遭到梁庫的猛烈抨擊:「你怎麼就斷定這叫什麼屍跡的是女人那?就算眼前這個是女人的,但周圍這幾個也都是女人?就算她們也都是女人,怎麼就那麼湊巧全都是被負心漢子害死的?我就不明白,您老怎麼就跟女人過不去呀!」。
老賭頭剛要辯駁,卻聽到婉姨道:「賭伯說的也不一定全沒道理。我雖然對屍跡瞭解不多,但聽剛才小輕小靈妹妹對屍跡成因的講解,卻忽然有了這麼個想法。這自古形成的屍跡,也許真是女人居多呢。因為別看女人外表似乎很能逆來順受的樣子,可一旦生起怨氣來可就很難放的下,尤其是對負心的人。」
婉姨這麼一說,周圍凡是過來之人大多心裡暗暗點頭,說的不錯,無論多麼柔弱的女子,一旦生起怨來,真真可以是沖天了。
小靈笑道:「呵呵,婉姨說的很對呢。這自古形成的屍跡,的確大多跟女子有關。」
老賭頭有了這麼強有力的撐腰,對梁庫的語氣立刻加倍硬了起來:「怎麼樣?全是女人不行啊?說不定這村子和仇家是親家呢!」。
本來很凝重的氣氛被老賭頭和梁庫這麼一鬧,讓眾人哭笑不得。就連那剛才詭異森森的屍跡,好像也幾乎淡的不見了。
只是朝歌卻沒忘了對異常細節的注意,這身份頗難以捉摸的老賭頭忽然說了這麼句話,是何用意?是故布迷陣,還是另有深意?
自打進入牧家村到現在,越是往局裡深入,就越是迷霧重重,一個一個未解疑點不停的接連出現。好像永無止境一般的糾纏下去。再加上參與進來每個人的各揣心腹,把全域性攪的真真假假雲裡霧裡。
朝歌不經意的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正巧和婉姨的目光相對,看的出,笑目之下也如同朝歌般閃爍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