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奔淮南

「我好像問的是離恨谷的人去哪裡了,而不是關於我是誰的問題。」齊君元不想讓肥臉將談論的中心帶偏,所以很明白果斷地把話頭拉了回來。

「離恨谷遇到突然而來的外部侵擾,所以全數離開,另尋秘處安身。」

齊君元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話是假的,如果真是突然遇侵擾離開,谷里居所怎麼會如此整齊不亂。而且既然有外部侵擾,又留下他們兩個人幹嗎,這不是在給外部侵擾的人留線索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你們兩個就不是專門等我的,而是等那些不該回來卻又回來的人,以免被外部侵擾的力量拿住後透露更多離恨谷的秘密。」齊君元順著假話揭穿另一個假話,這種借力打力的方式雖不算話兜,卻是顯示出齊君元的才智。而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告訴那兩個人,他不是傻子。

「你從何看出?」肥臉的語氣淡淡的。

「因為我在自己居住的樹上木閣中時,你們突然出現、雙雙夾攻,所持的是殺勢。也就是說,至少在那個時候你們所要做的還是解決不該回到離恨谷的人。而在我逃脫之後,你們才接到需要我去行刺局的指令,所以在秘密點候了我五天。」齊君元的分析有理有據。

「你錯了,那時候我們其實已經收到指令,我估計你也看到了‘信鷂催門’,那信鷂送來的正是帶你回南唐去做重要刺活兒的指令。」

齊君元嘴巴微微一撇,擺出些不信的樣子。但其實他心裡已經信了,因為肥臉的這句真話恰恰推翻了他自己前面說的假話。如果是那隻催門的白頸信鷂帶來和自己有關的指令,那麼他們就不是專門在此處等候自己的,之前他們兩個留在離恨谷中又是為了什麼呢?

看到齊君元不信的表情,肥臉又補充道:「雙雙合擊只是好奇,想考量一下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竟然要讓我們兩個陪你去淮南做刺活兒。如果真的是要你變成死人,又何須兩人合擊,我的刀子便可以讓你永遠居住在你那個木閣居室裡。」

「你的刀?可以讓我出不了木閣?」齊君元嘴裡在問,腦海中同時也在飛快地轉著。他想到了將自己釘在地上的那三把從天而降的小刀,然後一個激靈中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即便在離恨谷中也是一個傳奇的人。

「你是庖天下!」齊君元的表情震驚而呆滯,這是他以往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庖天下,本名樊安海,二十出頭就已經是江湖上電刀門的當家,人稱魔庖丁。電刀門刀法有兩絕,快刀和飛刀。仗著這兩項獨門絕技,電刀門在後梁時就已經縱橫西北地域,掌控多條商道和貨市。

但是後來有西北三大刀堂和護商幫為爭奪利益合夥設計,調出樊安海,血洗電刀門。並抓住樊安海妻兒作為要挾,讓他從此退出西北,讓出商道和貨市。

樊安海突發飛刀殺死自己妻兒,然後轉身逃走。他情願妻兒死在自己手上,他情願拋去所有負累來複仇,也不願保全全家來遭受屈辱。

樊安海逃走後,找到離恨谷。由於他本來就是技擊高手,所以只用了兩年時間再作提高,然後就以力極堂谷客身份出來報仇。雖然只有兩年時間,但是離恨谷技藝再加上他原有電刀門的絕技,已然將其打造成了天下最會用刀的刺客。

樊安海回去復仇,從三大刀堂和護商幫中所有主事人的妻兒、父母、親戚、朋友殺起,一月之中殺二百一十七人。讓那些仇人始終沉浸在痛苦和恐懼之中幾近崩潰。直到最後殺得沒得殺了,他才隻身闖刀堂,破五行刀塔、翻天覆地千刃房和鐵馬風沙陣,將三大刀堂和護商幫中所有主事之人和高手盡數殺光。

此一戰震驚江湖,但沒人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因為現場沒留一個活口。而且最終也沒人知道到底是誰所為,只推測或許是與兩年前血洗電刀門有關。由於六扇門查勘之後發現所有人都是因刀傷而死的,所以便將此稱為魔庖丁案,並一直懸案擱置。倒也不是不想解此懸案,而是沒有一任官員敢細究此案。因為殺得了三大刀堂和護商幫的人,要出手殺光一個地方府衙會更加輕鬆。

復仇事了,樊安海覺得世間再無留戀。於是重回離恨谷,加入度衡廬,他應該是唯一一個由谷客身份進入度衡廬的。然後他將自己隱號定為庖天下,用三字隱號不僅是度衡廬唯一的一個,而且也是整個離恨谷中唯一的一個。但是谷主同意了,所有屬主和谷中宿老也沒一個人反對,或許他們都覺得一個能製造魔庖丁案的高手就應該用如此狂妄和有別於人的隱號。

「你真是庖天下?」齊君元提高聲音再問一句。

肥臉很認真地看著齊君元,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齊君元長長地籲出口氣,儘量快速地平復自己心情,因為他從未想到自己這些天是在多麼兇險的邊緣徘徊著。

沉默了許久,齊君元覺得自己有必要打破這種尷尬:「樊老,你二位考量我之後覺得怎麼樣?」

「原來覺得還行,但是現在覺得有個缺點,話太多。要是能像他一樣就好了。」庖天下朝鬱風行努努嘴。

齊君元笑了下:「其實我和你一樣,到做刺活兒時話就少了。」

庖天下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齊君元對他的瞭解會如此細緻。

還沒真正進入淮南地界,就已經能夠體會到紛亂的戰爭氛圍了。沿途雖然稻黃果墜,應該是田地裡開始忙碌的時候。但是舉目望去,並沒什麼人在田間樹下收取一年所獲。並不是他們不吝這些收穫,而是相比之下他們更吝嗇自己的生命。所以本該收穫的人都在路上逃難,越往淮南去沿路逃難的人就越是熙攘。

本來因為白天路上人多,他們的馬車一路狂奔會驚世駭俗,所以改成日宿夜行,而鬱風行的紙馬化天驥本來就是夜行比白天更快。但到後來夜行也不行了,因為有許多難民夜間就在道路邊過夜,馬車疾馳很可能會壓撞到他們。再有不管白天黑夜,像他們這樣的極速狂奔肯定會被注意到,然後再被添油加醋地傳播開去,讓更多人知道,這種情況在刺客行中是大忌。所以到淮南後他們發現事實和想象的差距很大,並不像樊安海最初所說,只要有鬱風行在就能及時到達淮南的任何地方。自從過了舒州之後,他們就只能在夜間隨韁緩緩而行,因為到夜間所經道路兩旁全是逃難的人在就地過夜。

但是他們這個車子還是有一個特別之處會讓別人感到訝異,就是前行的方向總是和那些逃難的人相反的。逃難的人是遠離災難和危險,而夜間一輛孤獨的車子晃晃悠悠地在朝著災難和危險的方向前行。即便是緩行,仍然常常會被人誤會為夜間的遊魂,並且當奇聞異事傳播開來。

至今淮南一代仍有「夜神巡殺地」的傳說,說是此地每到有戰爭、災難發生之前,都有夜神駕陰風巡遊的預兆。是為了提醒閻王冊上時辰未到的眾生離開殺地,免得地府突然間鬼滿為患。而這個傳說很可能就和齊君元他們三個夜間馭車而行的事情有關,早在五代十國時就已經給當地百姓留下了臆想和寄託的空間。

雖然三人同行,但齊君元完全是懵懂狀態,他不知道樊如海他們到底要帶自己去哪裡。而到後來,他覺得樊如海和鬱風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裡。只是與逃難的人方向相反,一直朝著最危險的沙場前沿而去。

這是一個極少有的現象,一個刺客被兩個更高階別的刺客押著去做刺活兒,而三個人竟然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刺殺的又是誰。

定策難

沿路他們聽說了些訊息,說大周軍早就已經突破南唐境,並在河口、塗山、潢川與南唐軍形成三處膠著點。幸好是南唐淮河水軍營據河而戰,阻止了大周軍的長驅直入,也使得周軍後續兵馬糧草不能為繼。否則的話這三處膠著點都可能無法形成,周軍過河之後便會橫掃淮南、無可抵擋。

從這訊息推斷,齊君元最初覺得自己這趟的刺活兒應該是針對南唐軍的某處高階將領,比如說淮河水軍大帥、清淮節度使。可庖天下說過,除了自己這三個人,還有眾多刺客在淮南等候,而此處洗影兒的谷生谷客全都起水,為刺活兒鋪墊或直接參與刺活兒。這樣的規模刺殺不可能只是針對一個軍營大帥,刺齊王刺吳王都沒用這麼大的排場,除非是刺元宗李璟。難道真像自己之前的猜測,李璟親自去往淮南督戰了?但是過來時已經通過各種公文、詔書看出李璟一直在金陵,而且他是個畏怯之人,怎麼都不可能親身親歷危險的戰場。可除了他又會是誰呢?

齊君元突然間靈光一蕩,腦子裡整個翻了個個兒:「是了!李璟雖未曾來淮南,可週世宗卻是御駕親征來到淮南,莫非這一回的刺標是他?」齊君元的這種想法不是沒有可能的,刺客行中接活一般不問理由。今日替你消恨,明天再替他復仇,今天的恨主很可能就是明天的刺標。南唐已經死了兩個皇位繼承人,而且國家正遭受別人入侵,所以現在也該輪到其他國家的重要人物成為刺標了。

可如果刺標真的是周世宗,那麼離恨谷這一趟的安排便是不夠妥當的。周世宗身邊肯定有諸多高手,然後手下將領中也不乏江湖出身的好漢豪傑。所以雖然撒出洗影兒的谷生谷客打聽周世宗具體所在和行蹤,隱蔽性看似較強,但還是有可能會被對方有所察覺。而且據庖天下所說,除了他們和洗影兒外,還有許多各處參與刺殺的谷生谷客也都在周邊聚集。大周兵馬雖然未大動,但秘行組織肯定先行出動。所以聚集如此多的谷生谷客過來,也是極有可能會被大周秘行組織發現的。

其實周世宗雖然是一國之君,但現在是在外御駕親征,縱橫沙場,各方面的安全防範肯定是大大低於在京都皇宮之中的。所以只需要用個別厲害刺客混入周軍,然後採取立功、行賄等手段儘量往中心組織和高層接近,反而可以不顯山不露水,有更多機會到達對周世宗可靠下手的最近距離。或者是在戰場上利用混亂和無防範的角度,採用遠射殺器遠距離刺殺。

如此大的刺局應該是離恨谷中最高階別的主事人來佈局下兜,而且身邊肯定不乏智囊協助。連庖天下、鬱風行都只是陪著自己一起做刺活兒的,那麼主事之人和他身邊出謀劃策的智囊層次能力就更可想而知了。像這樣層次能力的一幫離恨谷刺客,他們肯定是會注意到每一個細微的環節,將整個兜局往自己最有利、最有可能的方向推動,所以怎麼都不應該在這樣一個大的策略方向上發生錯誤。除非,除非他們的目標不是周世宗!

不是周世宗那還有誰值得動這麼大手腳、下這麼大本錢呢?齊君元困惑了,他已經無思路可循。

就在大周與南唐兵馬攻殺相持之時,也是齊君元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在這相持的戰場周圍到處遊蕩的時候。蜀國的成都卻是一片歡騰喜慶的氣氛,家家戶戶掛燈張紅,沿街都是吉幡彩旗。那感覺就像過年一樣,不對,應該比過年更熱鬧。

大周伐蜀,蜀國丟失鳳、成、秦、階四州。這四州中成、秦、階三州為契丹滅後晉時主動依附後蜀的,而後後蜀出兵又將鳳州拿下。雖然四州原本就是蜀國的妄取之財,但是已經是長到自己身上的肉,現在硬生生被撕了去,對於孟昶而言心裡怎麼都不可能感到舒服。而毋昭裔、趙崇柞這些老臣就更加覺得心痛不已,因為失去這四州對於蜀國整個局勢來說不僅是陡然少了一道屏障,而且是失去了東進與北擴的立足點。

但是毋昭裔、趙崇柞這些老臣的心痛是無法安撫的,除非趁著大周與南唐開戰之時,蜀國再度出兵奪回四州。而持有這種想法和建議的人不在少數,他們在毋昭裔、趙崇柞的帶領下曾多次找機會向孟昶表達了這種心願。

不過也有人是竭力反對這種做法的,比如說王昭遠,他所持觀點也不無道理。原來大周攻伐蜀國之時,南唐並未曾出力協攻大周,逼迫大周首尾應接不暇而從蜀國撤兵。而這個時候蜀國去奪四州的話,正好實實在在地是在幫南唐解圍。他人未曾對我仁,我又何必對他義?而且大周如果攻南唐失利,說不定就會遷怒於蜀國,轉回頭來全力再伐蜀國。而且從雙方現在形勢上看,也是對蜀國不利。當初蜀軍以守禦攻尚且不是周軍對手,現在換成以攻奪守,那難度就更高了。很顯然,王昭遠這些觀點都是建立在交易理念上的。他可以成為一個很斤斤計較的生意人,但絕不會成為一個叱吒政壇的政治家、軍事家。真正做大事者應該不拘小節,不吝小利,與人恩惠其實就是與己天地。

偏偏孟昶也是個出不了大手筆的人,自從李弘冀因病早逝的訊息傳到蜀國之後,孟昶便完全將南唐這個在地理位置、軍事實力上可相互利用的最佳強援給放棄了。因為李弘冀不在了,南唐再沒他信任的人。假如李弘冀還是個活太子,那麼他倒真的會考慮趁此機會出兵奪回四州,同時助南唐解困。那樣即便元宗李璟不認這個賬,李弘冀也是會在合適的時候給予蜀國回報的。

朝堂之上的事情有所糾結,只有兩個女人可以給他安撫和勸慰,甚至可以建議他作出怎樣的決定來,這兩個人是秦豔娘和花蕊夫人。

如今的秦豔娘不僅是在肉體上讓孟昶極為依賴,而且在一些決策事情上也會讓他聽取她的一些意見。這一點如果作為秦豔娘和花蕊夫人的爭鬥點的話,秦豔娘又是要略勝一籌的。

但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孟昶經常會莫名間想到花蕊夫人,即便是正在與秦豔娘縱情之時也會如此。而且每當想起,心中便抓撓般的難受,好像不馬上見到花蕊夫人心肺就會被掏空一樣。

所以與前段時間相比孟昶去花蕊夫人處的次數多了許多,而且仍和從前一樣喜愛花蕊夫人的詞曲,也熱衷於在花蕊夫人身上獲取歡愉。雖然每次去往慧明園,只要用了「培元養精露」,他便猶如金剛附體,久戰不洩,讓他在享受歡愉的同時找回不少信心和雄心。但在一些國家大事上,孟昶卻很不願意聽取花蕊夫人的意見,即便有些意見是十分中肯有利的。因為他下意識中會對花蕊夫人給予自己的建議產生一種抵禦的心理,而出現這種情況其實和花蕊夫人的方式方法有著很大的關係。

花蕊夫人本性是個心地慈悲之人,不喜爭戰。但她出身於官宦之家,從小接受的教育和薰陶便與一般人家女兒不同,深曉國應全、君不辱、士御外的道理。然後又身為蜀皇寵妃,有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重臣擁護,這也促使她在很多時候必須努力成為一個重要的政治角色。也就是說,她的本性在諸多外在因素的影響下,已經完全被家國利益和為臣為妃的情理壓倒,或者說已經轉變。多年之後花蕊夫人被趙匡胤奪取,她曾感慨蜀國的失敗,寫下「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由此可見她骨子裡另一種忠義剛強的天性所在。

這一回也是一樣,花蕊夫人自己本身就覺得蜀國白白丟掉四州是奇恥大辱,於國、於君、於民都是大凶大害。然後再加上毋昭裔、趙崇柞等人不停地進言,所以她很堅決地站在毋昭裔、趙崇柞等人的立場上。多次找機會勸言孟昶,再度出兵奪回鳳、成、秦、階四州。

但是孟昶對花蕊夫人的話卻不以為然,到後來甚至有些厭煩。這也難怪,朝堂之上毋昭裔、趙崇柞他們這類話正說、反說、旁敲側擊著說,他的腦袋都已經聽暈了。心中本來就因為此事窩囊很不舒服,別人還拿出來反反覆覆地說,這能讓孟昶好受嗎?而花蕊夫人再加勸說,其方式方法也全是官家的一套流程,孟昶便如回到金殿之上,他又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秦豔孃的態度卻完全不是這樣的,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勸說孟昶該如何去做。只是在這個時候加重了孟昶現在完全依賴的夢仙丹和「仙駕雲」的分量,然後在狂風暴雨般的瘋狂激情中將孟昶送上神入九霄、魂遊天庭的極致感覺,讓他情願為了擁有這樣的感覺而放棄其他一切。

然後在孟昶愜意舒坦之時,秦豔娘提出開個芙蓉大會。年初為解馬瘟和防止再有類似大範圍疫情出現,他們在成都裡裡外外和周邊曠野山嶺上種下各種品種顏色的芙蓉花。現在芙蓉花已經到了盛開的季節,孟昶以芙蓉大會為名,出宮登城與百姓同賞芙蓉。這樣既可以安撫百姓前段時間因為戰亂而產生的驚恐慌亂情緒,讓大家知道蜀國仍舊是國泰民安、歌舞昇平。另外也算是以此犒賞參與對周戰爭的官兵,讓他們在芙蓉大會期間盡情歡樂,消除征塵和疲乏。

其實這個時候孟昶心中仍為發不發兵的事情而糾結,但是秦豔娘給他的歡愉讓他暫時忘記了這種糾結,所以他可以比較客觀地來審視秦豔孃的建議。經過稍許的考慮,孟昶覺得芙蓉大會的作用與發不發兵並無衝突。前段時間蜀國兵敗,現在正是需要提升全民士氣、休整官兵的時機,芙蓉大會真可能有這樣的作用。即便最終決定發兵了,這個大會也是有利而無害的。

七寶器

芙蓉大會這一天,當孟昶被文武百官和眾多嬪妃簇擁著登上城樓之後,他驀然驚怔住了。那一番景象是他夢中都未曾見過的,就算有人告訴他是來到仙界神域,他也都會相信。

城裡城外的芙蓉花全開了,彷彿霞繞錦鋪一般。近處繽紛炫燦,遠處氤氳飄蕩。整座城都被花團簇擁,香氣燻人,不是天上勝似天上。

原來孟昶認為花色最美處是在花蕊夫人慧明園中的牡丹圃、紅梔圃,但此刻見到的花景與牡丹圃、紅梔圃相比又有不同。牡丹、紅梔雖美豔香醇,但只有少許,只能賞看之中撩撥心扉。但眼前這芙蓉花色卻是將人完全融入濃豔醇香之中,是改換了天地、改換了江山、改換了心胸。

孟昶轉頭再看看身邊雍容秀美的花蕊夫人,婀娜妖冶的秦豔娘。此時此刻,他心中不由感慨,有這樣一方花重錦覆的江山,有如此美人相伴,還要更多城池土地有何用。多些窮山惡水在手中,也是徒添負累和煩惱。

此時花蕊夫人見到如此景色,也不由感慨驚歎,激情盪漾之際一首詞便已經在心中醞釀而成。但扭頭看到帶有滿臉得意之色緊依在孟昶身邊的秦豔娘後,那滿懷激情和醞釀好的詞頓時風吹煙雲般地散了,就連說出的話也多了些其他味道:「沒有想到,這山野俗花竟然也能斑斕城郭、繽紛宮院。不過都是刻意而種、蓄意而育,否則不會如此迷人眼、惑人心。」

「的確是刻意而種、蓄意而育,就像花蕊姐姐的牡丹和紅梔子一樣。花豔一半任野性,還有一半呵護來。其中玄機姐姐應該是最懂的。」秦豔娘輕笑著回了一句。

「但野俗之花終究並非大正之色,只能一時間以多逞勝疊豔壓翠。殊不知多了便膩了、煩了,之後便更不值了。」花蕊夫人像是在自語,但秦豔娘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

「大正之色如若深藏不見,也就只能摹畫成繡而已。雖是有芳名遠播,實際上花的豔色已是僵了、死了,反倒不如疊豔的野俗之花活泛生動,以多不僅是能逞勝,而且能夠入人眼、入人心,咯咯!」秦豔娘言語毫不隱晦,句句針鋒相對,說到最後輕笑出聲,很是得意。

花蕊夫人雖然是寬容之人,但也受不住秦豔娘這種態度,於是俏臉一寒,準備再教訓秦豔娘幾句。而就在此時,旁邊有人上前報知,大德仙師申道人前來求見皇上。說他帶來一個獻寶之人,要將一件土中挖出的寶貝獻給皇上。

孟昶出宮,安全護衛的級別是最高的。所到之處,會有一個以他為中心的防護範圍,這個範圍的半徑至少是在遠攻武器有效殺傷距離的兩倍以上。在這個範圍內,所有的人都預先確定是完全可靠的。他們基本都是由不問源館、外廷九經學宮和內宮御前侍衛組成,然後靠近外圍還有皇城護衛的龍盤營鍊甲軍。這四種護衛力量其實分屬於四人管控,不問源館歸趙崇柞,九經學宮歸毋昭裔,內宮侍衛歸華公公,而外圍龍盤營鍊甲軍歸王昭遠。

在如此嚴密的保護下,所謂的與民同樂最多隻是同時,而絕不會同一處。在這一點上,孟昶根本無法與楚地周行逢相比。即便是其他國家皇帝、國主,也都不會像他這樣如臨大敵、水潑不進。這也難怪,其父孟知祥身在深宮之中還被刺客突入刺殺,這慘痛的事情在蜀國、在孟家肯定會被引以為戒。所以即便是為皇上獻來寶貝的人,也只能在很遠的距離外等候著。

寶貝是由可以在孟昶面前隨意行走的申道人轉呈的,但即便是申道人轉呈,也由不得他直接交給孟昶。申道人在蜀國的地位其實很微妙,蜀皇孟昶雖然很是相信他,但朝中眾多重臣高官卻是不信任他的。這情形其實和王昭遠有相似之處,因為他們的出身和來歷都是底層,沒有任何顯赫背景,所以不被蜀國的上層集團所容納。申道人現在雖然被孟昶封作大德仙師,其實在朝堂之上是沒有任何權力和地位的,毋昭裔、趙崇柞甚至還會時常派遣九經學宮和不問源館的高手監視他的行蹤。所以申道人轉呈的寶貝先是經過不問源館和九經學宮的高手們幾道仔細檢查,看清這寶物是真是假、有無機關暗兜存在。確認沒有問題後再交予趙崇柞檢視,最後才會由趙崇柞交到孟昶手中。

這是一件沉重的寶貝,伸手接過寶貝的孟昶差點就沒抓住。而當開啟包住寶貝的青花布後,當一片金光混雜著幾道五彩光芒射入孟昶眼睛後,他知道寶貝這麼重一點都不奇怪。因為那寶貝整個是用黃金鑄造的,在上面還大大小小鑲嵌了七塊寶石。而如此貴重華美的寶貝竟然是一個尿壺,是從古至今全天下唯一的一隻七寶黃金溺器。

「這東西怪異啊,是從哪裡得來的?」孟昶未曾說話,旁邊的毋昭裔就已經搶先問申道人了。

申道人根本不理毋昭裔的茬兒,他朝著孟昶躬身為禮、面帶笑容,就像沒有聽到毋昭裔的問話。他這是在耐心地等待孟昶的問話,他覺得只有在孟昶帶著好奇親口問了,那麼再將心中有些按捺不住的大好訊息在今天這個大好日子、大好時辰裡親口告訴孟昶,這才具有突然的震撼效果。這是一個可以讓孟昶心情再度亢奮的訊息,也是一個可以將孟昶暫時忘卻的記憶徹底消除的訊息。而自己只要操作到位,這也是一個會給自己帶來世代榮華富貴的訊息。

「一個溺器何必如此奢侈。」孟昶拿著那尿壺,在閃動的金光和七塊寶石端莊瑞光的映照下,心中也不由覺得太過於暴殄天物了。

「普天之下,只有皇上您有資格如此奢侈。」申道人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在拍馬屁。

「為什麼?」孟昶感覺申道人話裡有話,於是追問道。

而一旁的毋昭裔、趙崇柞、王昭遠更是聽出申道人話裡有其他意思,也都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發現這寶貝的是父女二人,他們是靠在金堂一帶水灘挖找印石、磨印石為生的。這寶貝應該是從上游衝下來的,剛撿到時裹滿泥土,仔細清洗之後才顯出如此金光寶氣。」

「這父女兩個倒也不易,天賜如此寶物,倒不去私下謀財,還想著進獻給我,倒是要好好賞賜一番才合適。」孟昶身心全被這隻金光寶氣的溺器所吸引,竟然沒有仔細聽申道人話裡所說到底帶著什麼其他意思。

「這種寶物落在民間,誰都不敢私下謀財。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露相就可能惹禍上身。所以進獻給皇上是最為明智的做法,既可憑此獲取賞賜,而且還沒有一點危險。」趙崇柞在旁邊說道。

「其實仙師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這寶貝出現的地方很重要,那兩個發現寶貝的人也很重要。」雖然申道人只說些表皮,毋昭裔卻已經想到了很深遠的地步。

「皇上,這寶貝是從金堂河灘上游沖流下來的,而且裹著泥土,說明是從深埋的隱匿處衝出。金堂這個地名的由來據說和古金沙國有關,而古金沙國傳說是以黃金為圖騰。不僅本國產金,而且四處蒐羅掠奪金子。金沙國所產黃金為真正的純質金子,並非早期中原一帶以黃銅為主的雜金。從這寶貝金質成分和年代上判斷,這很像是古金沙國遺留下來的。之前不是就有傳言說各國追查的巨大寶藏是在蜀國境內嗎,那寶藏會不會就和莫名消失的古金沙國有關?而之前無臉神仙曾給廣漢耕戶下過‘富可坐金嬉’的仙語,廣漢就在金堂上游,現在又有這寶貝出現,那麼寶藏會不會就在廣漢一帶。」申道人再不賣關子,而是急急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因為毋昭裔的思路已經接近關鍵,要是讓他搶著說了,自己的功勞就會劇減。

「對對對!你這一說還真是有道理,這隻七寶黃金溺器真有可能就是寶藏中流出的。」孟昶瞬間臉上放油光、眼中放彩光。

「就算能夠確定那寶藏真在金堂上游,要沒有寶藏皮卷也是無法找到的。首先金堂就有中河、毗河、北河匯流穿境,所以這金溺器是哪一支流衝下無法確定。而往上到達廣漢,又有青白江、湔水、石亭江、綿遠江及其支流白魚河、蒙陽河六流而過,這就更難確定是由何處衝來的。」毋昭裔熟知蜀國地理,所以立刻作出反駁。也的確,就憑一個沿河衝下的物件,便想在山山水水之間找到一個神秘寶藏的所在,那真的是不大現實的事情。

「所以我說除了要賞賜獻寶的父女兩個之外,還應該將他們留下來。因為他們是見過寶貝最初是什麼樣子的,而且是他們一點點清洗乾淨的。所以知道寶貝最初裹著怎樣的泥土,凸凹處又是夾帶著怎樣的細沙。憑著這些線索溯流而上應該可以找到大概的地方。這寶貝是金子的,分量很重,沉在水底不易被衝。所以我覺得藏寶貝的位置不會離發現的地方太遠,要衝得太遠的話,上面也就不會包裹太多泥土了。」申道人一副非常自信的樣子,但只要是內行便能聽出,他所說的話裡謬誤不少,而且表達上也不貼切。似乎是什麼人教過,而他並沒有全然記住。

趙崇柞邁出半步出聲糾正:「蜀地河流穿山越嶺,水面勢大,水底暗流更勁,就算是山上滾落大石,也全無阻礙直衝而下。金溺器拿手上雖重,但在那水流之下衝流極快,所以不會是太近距離……」

「好了好了,不管是近還是遠,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巨大的寶藏是在我蜀國之內。」孟昶打斷了趙崇柞的話,他其實很不願意聽毋昭裔和趙崇柞說話。這也難怪,趙崇柞的話是在阻止他心中興奮,是在破滅他看到的希望,是個人聽到這話都不會開心。

而申道人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溺器和兩個人,更是給孟昶帶來了自信和決斷,讓他心中尚且纏繞的糾葛和不爽被快刀斬斷。寶藏中意外流出的一件東西就已經是如此價值的寶貝,其他就更不用說了。而蜀國既然坐擁如此巨大的寶藏,一旦啟開便可以富甲天下,他孟昶此刻又何必在乎邊遠之地的幾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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