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逃
溪水潺潺,林木森森。近處崖壁如削,遠處峰巒起伏。周圍不算安靜,除了溪水的流動聲外,還偶然才可聽到鳥雀的叫聲和大獸子的咆哮,但是齊君元構思的意境中卻靜謐得可怕,因為只有人發出的聲音對於他來說才是真正的聲音,其他的聲響都可以忽略不計。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即便有一點點風吹草動、枯葉飄落,他都會全身神經做出反應,將自己戒備得像張拉得滿滿的弓。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但齊君元並不認為危險就此過去了。離恨谷中的刺客最擅長的就是等待,他在等待,對手也在等待。他知道對手早晚會停止追蹤和搜尋,不管是誰,在用盡所有辦法都找不到目標的情況下,終究是會放棄並停止的。但齊君元也知道自己接下來必須更加小心,因為對手在找不到目標的情況下,他們會變換思路,改變搜尋方向和範圍。所以對於齊君元而言,真正的危險還沒有開始,逐殺和被逐殺的遊戲隨時都會再次展開。
和上一次煙重津躍下懸崖不一樣,那次齊君元是以最快速度離開現場,消除蹤跡。這一次齊君元卻是在墜下兩處流溪落瀑之後馬上拼盡全力游到了岸邊,然後找一處林密草深的地方藏了起來。
刺客行事,一般在出手和被發現之後都以最快速度離開現場。只有在相對安全或者逃不能逃的情況下才會找個地方藏起來。因為逃是主動的,掌握在自己手裡。藏是被動的,有利、不利全都寄希望於對方。對於這一點,從古至今的刺客行基本都是一樣,離恨谷的技藝規則也不例外。但這一次齊君元卻是反其道而行,他在還未完全逃出離恨谷範圍時就已經選擇躲藏。他覺得自己即便順激流很快逃走,所有規律痕跡仍難以逃過度衡廬兩個高手的追蹤。那一次金陵城中擺脫不了神眼卜福就是一個先例,更何況兩個高手專事離恨谷懲處職責,循跡追蹤的本事更在卜福之上。
但是隻藏了一天齊君元就後悔了,因為他突然想到自己並不是第一個採用這種出人意料方法的。不久之前範嘯天就是採用這種方法就近躲在牆體夾縫中,結果他被別人提前設下的裝置殺死了。而自己的方式和他如出一轍,這樣做會不會也正好落在別人的設定之中?另外從天羅地網兩個高手手中逃脫,自己已經多次使用意外手段。一種手段用得太多,就會物極必反,那兩個度衡廬高手肯定已經意識到應該從意外的角度來尋找、追蹤自己了。
所以之後的幾天裡,齊君元始終繃緊全身神經,不敢有絲毫懈怠。周圍的任何一個微小變化,包括雲色天光的移轉,他都會構思在意境中,用心感受現象背後是否存在著危險。
還好,雖然五天裡齊君元身心疲憊到了極點,但危險始終沒有出現。他暗暗慶幸自己的運氣要比範嘯天好,也或許是因為自己和範嘯天當時的環境不一樣。離恨谷以及周邊範圍太大,自己可躲藏的點也太多。而範嘯天所處的環境中只有那麼一個合適的點位,而且之前「點漪」定位時還有可能已經被人知曉他會藏身那個凹入的牆縫裡。
不過一直這樣藏著肯定也不行,度衡廬高手不管想到或沒想到齊君元轉換了遁逃方法的順序,在遍尋不到他的情況下早晚會搜尋到這裡,只要他們不曾就此放棄。而根據時間推算,齊君元覺得五天應該是個契合點。發現自己就近躲藏,或者往遠處搜尋了再往回逐漸縮小範圍,都差不多是在第五天的時候改變追捕方向,圈定自己藏身的位置。所以齊君元覺得這個時候應該是自己轉為快速遁逃的最佳時機,利用對方方向和方式的轉換時機,搶到一條可行的縫隙衝出去。
齊君元的速度真的很快,他用最快的奔跑速度再次來到流溪邊,用最快的跳躍速度撲進流溪,然後再用最快的泅遊速度隨著激流前行。想法一點都沒錯,在離恨谷中他就是利用流溪遁逃的,所以追蹤的度衡廬高手開始肯定會將搜尋的重點位置放在流溪中。流溪以及流溪兩邊的範圍應該是追蹤者第一時間排查並排除掉的,而且估計他們應該不會再掉過頭去重複搜尋,至少在將其他地方都搜過來之前不會。所以齊君元現在繼續選擇這條逃生途徑相對而言是最為安全妥當的。
流溪的盡頭是一彎深綠湖水,被幾座山巒相夾的大湖。齊君元沒有滑入湖中,在流溪匯入湖水之前比較平緩的一段上,他就甩出釣鯤鉤犀筋索,吊住流溪旁邊的一根枝杈上了岸。上岸之後他絲毫不敢喘口氣休息一下,立刻拔足急奔。溪水溼透的衣服在奔跑過程中被體溫和帶動的氣流雙重作用漸漸幹了,但還未等完全乾透,就又被流淌的汗水再次溼透。
齊君元這一次是有目的地在奔跑,他要去一個地方找到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將會為他下一步的逃亡提供條件。每一個刺客都有一個或者幾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點,刺客是殺人的人,殺人殺多了自然會成為別人想殺的人。所以對於刺客而言,危險是無處不在的,而找一個秘密點預留一些裝備和財物是非常必要的基本手段,以便在需要時用來對抗危險或幫助自己逃脫危險。
兩塊下巴石,大片雲蓋松,齊君元終於跑到了自己的秘密點。他的東西便藏在以兩塊下巴石之間距離為一邊的等邊角上,頭頂上方有層層松枝遮蓋。
從流溪上來的地方到這裡,足足有二十幾裡的路程。拿現代衡量方式來說,齊君元差不多完成了鐵人三項賽裡游泳和跑步這兩項。但是找到位置後他仍是未曾喘氣歇息,而是立刻趴在地上,用釣鯤鉤刨開土層,撬起下面一塊石板。
石板下面有一個不大的青瓷缸,裡面有幾個包紮得很好的油布包袱。這些都是齊君元親手包紮的,所以不用開啟他便知道哪個包袱裡是後備的整套鉤子,哪個包袱裡是金銀細軟,哪個包袱裡是更換的衣物。逃亡的人,武器、錢財肯定是不能少的。而換行頭改變形象,也是非常必要的。
齊君元決定先換一身衣物,自己現在的樣子已經紮在度衡廬高手的眼中了,如果不改換衣物,即便是被他們在很遠的地方看到,也是可以準確辨別出自己的。
但是齊君元伸向衣物包袱的手卻停留在裝了全套鉤子的包袱上,因為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出了異常。那不是一般的異常,是將他陷入天羅地網中的異常。這異常太過突然,以至於齊君元連回手從身上掏出武器都來不及,只能選擇最為快捷的途徑去抓裝鉤子的包袱。
齊君元拿起了裝滿鉤子的包袱,但僅僅是拿起了而已。所有圍繞著他的光影、風聲、刃氣讓他知道,自己接下來一切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反應都不再有絲毫意義。因為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他就會成為一個死人。
從地上飛起的是一根細長的鞭,只有一根,就像一張網上的一根線。這根細長鞭子原來應該是隱藏在雜草、落葉、浮土下的,齊君元到這裡後沒有發現異常,一方面可能是他太過焦急而疏忽了。還有一個方面是因為這根鞭子已經藏在地下很久了,自然而動的落葉、小草、塵土已經讓其從痕跡上很難辨別出來。
雖然飛起的只有一根長鞭,卻一樣可以織成無處可逃的網。網上的確只有一根實在的鞭子,但是這一根鞭子卻幻化出無數的鞭影。鞭影有縱橫交錯的,有迴轉盤旋的,重疊鋪展,由下而上,像個提起的網袋將齊君元兜裹在中間。而齊君元不僅來不及在這地網展開之時尋隙逃出,甚至連動一動的可能都沒有。因為從長鞭舞動的勁道和風聲可以判斷出,觸碰到地網上任何一根鞭影,都會是頭裂腹綻、骨斷筋折。
與鞭子飛起的同時,還有東西從頭頂落下,是三枚細巧得有些像松針的刀子。刀子落下來的速度不快,翻轉著,閃出三朵菊花般的光團。三個光團有高有低、有先有後,之間的空當也很大,打眼看著似乎都挨不到齊君元的邊。但是隻有在這三個光團籠罩下的齊君元才能真正體會到殺法的精絕,三枚刀子無論是在佈局、力道、速度的控制上都更勝長鞭。
三枚小刀子的擺列形式看似稀鬆,其實卻是完全配合了齊君元現有的身體狀態。這狀態不僅是身體在這一刻呈現的外在姿勢,更多的是包含了身體內部的氣息、經脈、筋骨、肌肉在這個瞬間中所處的趨勢。這趨勢也可以說是慣性,可以說是條件反射,總之是身體下意識間不能逆轉的反應。
所以即便沒有地上飛起的鞭網,即便齊君元行動不受任何約束,他依然無法控制身體避開那三枚刀子,也無法抬手撥擋那三枚刀子。因為這個瞬間他肌體的反應與意識是脫離的,肌肉、筋骨中蓄足的勢力會讓他無可避免地主動送上刀口。而最為痛苦的是,齊君元已然意識到自己會將咽喉、心臟和小腹送上去,卻無力將身體避讓開來。
又是天羅地網,只是用武器替代了人的佔位和跑位。刀子是天羅,僅用三枚刀子就擺出的天羅。這樣運用刀子的方法其實已經脫出了刀法的範疇,是將刀法與陣法融合在一起的高明殺技。鞭子是地網,一根鞭子運用後幻化出無數鞭影織成的網。長鞭子的運用可以細至每一寸每一分的區別,到這程度鞭子其實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不,是可以比身體更靈活、更可靠操控的一部分。
雖然過程描述得很多,但其實全在一念之間。齊君元的一念就是眼睜睜地等死,因為他連閉上眼睛的時間都沒有。
天羅地網的武器攻擊雙雙準確命中,齊君元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不過倒下的人並不一定就是被殺死的人,齊君元沒有死,因為對方還不曾要他死。
長鞭纏住了齊君元的右腿、腰部和左手,雖然都不是要害部位,施加的力道也只是確保齊君元無法再次逃脫。但其實持鞭者和齊君元心裡都十分清楚,只要需要,這鞭子隨時可以發力,扯開肉體、扯斷筋骨,將齊君元變成幾塊。
三枚小刀子分別穿透了齊君元的衣領、左胸處衣襟、下袍擺,全是險險地貼肉而過,其準確度的掌握其實比直接擊中要害更加困難。但這三刀真正的精妙之處並不是在準確度上,而是在力道上。雖然只是三枚很小很輕巧的普通刀子,但是刀落的勢頭卻是完全順應身體的動態趨勢。在巧妙的角度、絕佳的時機新增了一個並不算大的外來的力道,順勢借力,將整個人帶倒。刀子不僅是穿透了三處衣服,而且還將這衣服釘在地上。這是一種貓玩老鼠的戲弄,還是一種飛鷹奪巾的震懾?
齊君元沒有動彈,沒有死的他在繼續等死。雖然剛才只是經歷了一個瞬間,但這個瞬間已經足夠將齊君元的心理徹底打入絕望的深淵。這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絕望,一種被長久恐懼、突然驚嚇充斥的絕望,讓心神盡散、魂魄盡散的絕望。
多少天一直繃緊神經煎熬著,終於抓到希望以為熬過一個段落了,卻在一念之間全部破滅。這一刻齊君元莫名地想到了李弘冀,他深深地體會到了李弘冀陷入自己所設刺局中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所以不要說他被天羅地網雙雙制住無法動彈,即便是能動他也不會動。有時候死會比活著更輕鬆,眼前的情形就是如此。
直到這時候,出刀的和出鞭的人才現身。他們躲藏的位置並不隱秘,卻很巧妙,從齊君元過來的方向以及開啟藏物缸的位置是絕難發現他們的。這說明他們不僅預料到齊君元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預料到齊君元出現的路線、位置。
出現的兩個人並不讓齊君元感到意外,因為之前在離恨谷中已經遭遇過一次,所以知道能讓自己連下意識反應都沒來得及做出就已經被制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度衡廬的那兩個高手。
化天驥
「你不該在這兒的。」肥臉依舊笑容可掬。
「是的,因為我沒想到你們也會在這兒。」齊君元已經心懷求死之念,反而將一切放下,思維重新運轉自如起來。雖仍倒在地上處於被制狀態,言語間的氣勢卻是不卑不亢。
「我不是說這個秘密點,離恨谷的人沒有秘密可以瞞過度衡廬。」肥臉說話時露出一種自信和傲然。
如果之前有人這樣說的話,齊君元絕不會相信。但是在經歷了剛才那個瞬間後他完全信了。從暗藏的鞭子,從順勢借勢的刀子,從瞬間制住自己的佈局,齊君元知道自己前面心驚膽戰藏了幾天完全是白費的。對方早就掌握了自己的秘密點,也知道自己早晚會到這裡來。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搜尋自己,而是一直在這裡等著自己。如果說這次逐殺是一場耐心等待的比拼,或者說這是一場以意外和資訊量決定勝負的逐殺,那麼齊君元的確是輸了。
當心中完全理清楚這一點後,齊君元突然生出了更多的恐懼。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都在離恨谷的掌控之中,根本沒有一點秘密可言。而自己卻完全覺察不到這些,這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極為可怕的事情。
「我是說離恨谷,你不該出現在離恨谷。」肥臉補充了一句,將齊君元從短暫的遐思中喚了回來。
「是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在離恨谷的名錄上已經死了。」齊君元依舊是不卑不亢的語氣。
肥臉和黑色妖風對視一眼,他們可能沒想到齊君元已經知道了很多,也可能沒想到齊君元是這樣的態度。
「事實上你沒有死,所以你應該在做沒有死的事情。」肥臉的笑容斂去了些,讓人覺得他這話是嚴肅的。
聽了這話齊君元突然間醒悟過來,他此時才意識到無論是在離恨谷中還是到達這秘密點後,他腦海裡構思的意境都沒有覺察到危險。那並不是因為高手已經將殺意斂於無形,而是從開始他們就沒打算殺死自己,只是想制住自己,防止自己逃脫。
為什麼會是這樣?齊君元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自己的名字從名錄上劃去,從離恨谷中情形看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說,瀖州的刺局的確是要犧牲自己來達到需要的目的,但是自己不僅意外逃出了,而且在後續的一系列刺活兒中都充當著意外。以至於離恨谷中主事之人意識到有些刺活兒只有自己能做,特別是在刺殺李景遂和李弘冀之後。所以現在自己已經不需要死了,而是需要做更有價值的事。
「按你所說我不該在這裡,那應該在哪裡?」齊君元這句話是試探性的。
「你本應該去大周的,但是幾天前接到飛鷂傳回的‘順風飛雲’,情況變化了,你現在還得回南唐去。」
聽到這裡,齊君元心中一陣驚喜,連氣息都粗重起來。隨便什麼人在完全絕望後突然知道自己不用死了,都難免會出現這樣的情緒變化。
「回南唐?還是金陵嗎?」
「不是,這一回是去淮南。準確地說是去南唐淮南與大周的交界處,而且要儘早趕到。」肥臉覺得自己說的話已經讓齊君元完全領會和信任了,於是笑容盡情展開,而且更加燦爛。只是這笑容始終是無聲的、缺少變化的,就像是畫在臉上的一樣。
齊君元從地上坐了起來,釘住衣服的三把小刀子稍一用力就解脫了。坐起之後,他便自說自話地又去解纏住自己的鞭子。此時越表現得隨意自在,便越顯得他對那兩個人的信任。對別人的信任是可以放鬆別人戒備心理的,拉近和別人之間的關係。所以不管最終自己和這兩人的關係是何種狀態,這種信任態度都是對齊君元有利的。
黑色妖風握鞭子的手緊了緊,他是準備制止齊君元這樣隨意地解開束縛的。但是肥臉提前制止了他的制止,以一個眼色示意他讓齊君元隨意解脫鞭子的束縛。
「淮南地界距離這裡很遠,要儘早趕過去恐怕不是件說說就能做到的事情。再有淮南的範圍可不小,沒有具體點位指定,到了那裡之後來回輾轉奔波也是麻煩事,肯定也會耽擱很長時間。」齊君元說的是實際困難,他覺得在度衡廬高手面前說實話比說虛話好。因為說實話可以有兩種後續,真去做或不去做,做不做都是有底氣的。而說虛話一般都是已經打定不去做的主意了,這其實更容易被對方從言語和行動中辨別出來。
「這事你不用擔心,有他在。」肥臉指指正收回長鞭的黑色妖風。
「怎麼,他要和我一起去嗎?」齊君元有些驚訝。
肥臉沒有理會齊君元的話茬,只管自己說著:「你聽說過化天驥的駕馭術嗎?他就曾經是天驥廄的傳人。到離恨谷後不僅將化天驥的駕馭術發揚到極致,而且還融入了行毒屬的‘畜魂夜狂’,創出一招紙馬化天驥的絕招。就是一頭老牛,施術之後都可以日行百里,夜行百二,其他馬騾一類的牲口就更不用說了。他與我們倆同行,隨意抓來牲畜,便可飛馳而達。」
「我們倆?你也和我一起去?」齊君元並沒有注意聽什麼紙馬、天驥,但肥臉最後一句卻是清楚地進入他的耳朵。
「還有幫手已經在那邊等,接應的洗影兒也早就開始確定刺標所在。或許在半路上我們就能得到具體點位。」肥臉只說自己的話,對於齊君元的疑問全無回覆。
齊君元沒再多問,因為問了也得不到回答。但他知道這次的活兒也不會小,除了度衡廬兩個高手陪著自己一起,或者說是押著自己一起前往做活兒外,那邊還有召集的其他谷生谷客在等候,而且連洗影兒潛伏當地的谷生谷客也都起用了。洗影兒的谷生谷客中不乏優秀刺客,但他們要做的只是確定刺標具體點位,由此可見這刺標的重要性,還有防護措施的嚴密、隱秘。之前刺殺李弘冀、李景遂時他們都不曾有這樣層次的防護措施,那還會有誰有此待遇?難道是元宗李璟親自暗赴淮南了?
可是也真的奇怪了!既然已經有那麼多谷生、谷客了,時間又很緊,那麼這兩個度衡廬的高手為何不急著往淮南趕,偏是耐著性子守在這裡一定要抓住自己?自己真的就那麼重要嗎?這個刺活兒少了自己就不行嗎?
此時的齊君元已經不是一年前離開離恨谷去往瀖州的齊君元了,所有事情特別是略顯不合理的事情他都想找到正確的原因,因為這些原因可能是關乎自己性命的。齊君元可以很爽快地死在高強的對手手下,但決不願意成為別人利用的物品,死在別人的股掌之上。那種死是一種愚弄,更是一種羞辱。
思索著的人動作一般會放緩,而心中存有疑問的人即便是在無奈的強制之下,也會故意放慢動作速度以此顯示自己希望得到解釋的意願。但是很顯然,兩個高手對齊君元放慢速度的做法並不在意,都非常耐心地等著他將秘密點青瓷缸中的所有東西一件件都拿出來帶上。
其實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度衡廬追捕的物件後,齊君元根本不需要將秘密點的東西都帶上,只需稍作補充就行。但是齊君元卻不嫌累贅地將三個包袱全數帶上,因為他覺得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次成為被追捕的物件。
直到與度衡廬的兩個高手一同上路後,齊君元才真正打量了兩個高手的外表,並從交談中震驚地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和來歷。
首先讓齊君元震驚的是黑色妖風駕馭馬車的能力。他以前真的沒聽說過化天驥、天馬廄,更沒聽說過由「畜魂夜狂」創出的絕技紙馬化天驥。但是那黑衣人很快就讓他見識到了這一神技,那是一種讓齊君元感覺如同是在乘風而行的絕技。雖然齊君元從未在離恨谷中見過這個如同黑色妖風的人,但是就從他駕馭車馬的技藝來判斷,齊君元確信這是離恨谷的人。而且肯定是度衡廬的高手,否則不會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馭術。
黑色妖風不僅是穿一身黑衣,而且人也黑瘦。尤其是黝黑乾枯的一雙手,很難讓人相信可以將細長的鞭子揮舞成一張網。黑色妖風年歲並不大,其實也就三十多一些的樣子。但是因為長得黝黑乾枯,所以打眼下會讓人覺得要比實際年齡老上二十歲,抑或他生命中真的有二十年已經死去。
黑色妖風當然不叫黑色妖風,他的名字叫鬱風行,隱號駕魂,其意是可以駕馭魂靈而行,亦有駕馭別人魂魄之意。
離恨谷的高手一般是六屬之中技藝突出後被選中,然後再進行二次訓練和考驗後才有可能成為度衡廬的屬下。而這鬱風行卻不是,他剛進離恨谷就直接成為度衡廬的成員,然後直接學習了度衡廬中包含各屬特點的技藝後才去復仇消恨。所以他是度衡廬中唯一的一個例外,而之所以成為唯一的例外,那是因為他找到離恨谷時已經是天馬廄的唯一傳人,天下只有他還懂天馬廄的化天驥馭術。
天馬廄其實不算江湖門派,而是一個專門馴養各種名馬、研究駕馭之術以及治療牲畜病症的手藝人家。他們家研究出的化天驥馭術可算古往今來第一的駕馭秘術,無人能達其速,無人能如其穩。可惜的是多年前天馬廄在一夜之間所有人盡數失蹤,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化天驥馭術也再未出現世間。
但是就在天馬廄出事幾年之後,鬱風行進了離恨谷,而他是會化天驥馭術的。這種駕馭車馬如風一般行走天下的馭術對於度衡廬來說非常有用,度衡廬處罰叛逃或戴罪的谷生谷客,首先就是要抓捕到他們。而抓捕一個物件的前提就是要能比追捕物件速度快,這一點天下人可能沒幾個可以與鬱風行相比。
而鬱風行在加入度衡廬之後還將藥隱軒「畜魂夜狂」技法融入化天驥馭術,創出了紙馬化天驥的絕技,又叫紙馬靈馭,這項絕技夜行比日行更快。有人說是因為夜間路上無人可更加放肆狂奔,也有人說靈符有召喚夜間陰魂的功效,而陰魂附了牲畜體後可為其助力。而度衡廬中有人會這種天下獨步的馭術,就算被追捕者逃到天邊,他都會被追上。
三個人剛走出離恨谷的範圍,那鬱風行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搞來一輛馬車。但是憑齊君元對馬和車的瞭解,這並不是一輛急跑趕路的馬車,而應該是短途拉運重物的馬車。
鬱風行拿出了兩張馬形紙符,分別貼在了拉車馬匹的兩肋上,然後點一支粗短的香對著紙符唸唸有詞。唸完之後再上馬車,手中長鞭撒出,憑空一個脆鞭響起,那馬便開始撒著歡兒奔跑起來,而且越跑越快,全不知疲累。到最極限時,速度可達平常轅馬的三四倍,這種速度是齊君元以往從未體驗過的。
鬱風行坐在前面駕板上,並不牽拉籠頭韁繩。只是將手中長鞭隨心意揮動,以不同方位的鞭響來替代韁繩控制轅馬的奔跑方向。也就是說,他的馭術中,長鞭實際的作用不是驅趕轅馬,而是用來控制轅馬。真正驅趕轅馬的是那張紙符,或者說,那馬形紙符已經替代了轅馬的靈魂和意志,現在只是藉助著它的肉體在奔跑。奔跑的速度越快,那馬車便顯得愈加平穩。這倒和紙符沒有關係,全是靠了鬱風行長鞭的控制之功。
明代太常寺編修龔鴻朗等七人編寫《神器說論》中曾提到「紙馬符」,又叫「紙馬馭」。此書中是將這種以「紙馬符」駕馭牲口的技法歸為巫術。
而清代著名獸醫彭風宜在《百神左性析》中則提到,北宋前後出現的「紙馬符」駕馭牲畜,很可能是在在紙符上含有某種提升牲畜潛能的藥物。藥物藥性通過香薰而出直接滲入牲畜肌膚,作用於牲畜內腑再轉而達到四肢,將潛能盡數發揮出來,力量與速度可達平常時的數倍乃至十數倍。
《神器說論》《百神左性析錄》中提到的「紙馬符」估計和鬱風行運用的馬形紙符是一回事,但是他這絕技到底是巫術還是提升了牲畜潛能的醫術,我們卻不得而知。
庖天下
當適應了鬱風行駕馭馬車的速度後,齊君元以一副沒話找話的態度提出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離恨谷的人都去哪裡了?」
鬱風行沒有說話,他依舊很認真地駕馭著馬車,只是有意識地用眼角瞟了一眼坐在後面車邊架上的肥臉。
肥臉的表情很嚴肅,他並不是什麼時候都笑容可掬的。齊君元發現,平常時肥臉的表情還是很正常的。只有在應對對手時,他才會笑得那麼燦爛和難看,這有可能是在對決中養成的一種習慣,用笑容震懾對手放鬆自己。當聽到齊君元的這個問題後肥臉的表情嚴肅了,這嚴肅可能是為了讓齊君元相信自己下面所說的真實性,也可能是在認真思考如何應對齊君元的問題。
「他們就把你們兩個留下了嗎?不會是讓你兩位老兄專門在離恨谷等我的吧?呵呵。」齊君元后面故意加一句調侃的話,以便把氣氛搞輕鬆。
「是的,我們兩個就是在那裡專門等你的。」肥臉的話說得很認真,而這樣的回答是齊君元完全沒有想到的。
「呵呵呵,不會不會,我不是已經死了嗎?你們怎麼可能會等一個死人?誰這麼傻安排你們兩大度衡廬高手來等一個死人?」齊君元的措詞其實很不理想,對方意外的回答讓他有些慌亂,而對後續的疑問有些急躁。
「你是在名冊上被除了名,這我們都知道。」肥臉承認了這個事實。而齊君元通過這個承認的事實,更加確定自己當初去瀖州做的那個刺局本來是要將自己折在那裡的。刺殺顧子敬不是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意義所在,讓自己死在那裡才能體現價值。所以秦笙笙在自己準備逃走時出手制止了,只是沒能制止住,反而讓自己將她一路墜上,直到煙重津才擺脫。中間去往上德塬、東賢山莊可能也存有擺脫自己的意圖,但是都沒能擺脫掉,到最後反而是自己將他們帶出困境。
「但是你沒有死,那麼就具備了更大的作用,提升了你在離恨谷中的層次。」肥臉這不是在恭維,而是說的事實。齊君元在經歷了那麼幾次大的刺局,與多個國家的秘行組織有過沖突,南唐的湯山峪營圍駐軍、沐虯宮護衛以及李景遂、李弘冀的手下也有許多人見過他。所以現在的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經歷經驗更加豐富的刺客,而且可以在需要時成為一個極為重要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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