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詭異之事

「啊!……」

借皮說

大周水軍在一路順水而下直奔金陵的途中突然間詭異地消失了。南唐各水路大營調兵遣將攔截圍堵的一系列計劃全落了空,就彷彿重重一拳打在了垂紗之上。李弘冀是最能覺出此事可怕的一個人,因為這並不是敵人被消滅了或退走了,而是自己這邊看不見敵人了。而和一個自己看不見的敵人對抗,那是沒有勝算的。

大周水軍消失之後,李弘冀一直都在思考大周此舉的真正企圖。但是還沒等他窺出其中蹊蹺,更未來得及對此事作出相應的對策,便因為齊王李景遂被刺之事而被禁居。於是李弘冀在被驅往湯山峪之前給韓熙載寫了封書信,讓他遣人查清大周水軍到底藏匿於何處。否則這一隱患存在,早晚會對南唐造成巨大威脅。

梁鐵橋便是韓熙載派去查詢大周水軍的。他原本作為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對沿江上下的地理環境極為熟悉,而且江湖上朋友眾多,打探訊息比別人要容易許多。但是韓熙載卻沒有料到,正是因為梁鐵橋出身於一江三湖十八山,所以他完全沒有將查詢的點放在江中洲。因為他感覺中很自然地認為一江三湖十八山還和自己做總瓢把子時一樣,絕不可能和大周合作。而且在查詢過程中他還和水軍行使營接觸過,瞭解到南唐潤州水軍大營以及其他沿江水總調來的兵船藏於江中洲,以作突襲和後援之用。所以梁鐵橋更加斷定大周水軍不可能藏匿於江中洲,童正剛他們膽子再大,都不敢同時接納對仗兩國的船隊駐紮。一旦雙方發現後火併,無論勝方敗方都會遷怒於一江三湖十八山。

但是梁鐵橋怎麼都沒有想到,此時的一江三湖十八山已經不是他在的時候了。做主的人沒主意,有主意的人卻有可能是故意出的餿主意。他更無法想到,一些原來他身邊的,或者是後來新入夥的,不僅存著包天的膽量,而且還存著逆天的企圖。

大周船隊從江中洲暗藏河道駛入,最終在一處較為寬敞的河道沿一邊停靠住。江中洲水道被重重蘆葦擁住,即便是在最寬處也顯得很是狹窄。所以只能單船前後一字排列停靠,這樣一旦有什麼情況,至少要保證船隻可以旋轉調頭。

船都停好之後,一江三湖十八山裡派來引船入河道的嚮導便一再告誡大周水軍不要隨便上岸。即便有必要上岸也不要進入蘆葦灘中太深,只可在沿河百步之內。因為這些蘆葦灘的深處有一江三湖十八山佈設的特別防禦,然後還有生於此處的毒魚毒鳥兇悍非常,一旦驚動很難制止,勢必會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還請大周水軍嚴守告誡,以免大周與一江三湖十八山之間造成誤會和猜疑。

大周水軍指揮使司超並不相信嚮導所說,心中暗自覺得這些都是故意恐嚇。是怕自己的人窺出島上的地形分佈,日後會對一江三湖十八山的老巢不利。

但是這次隨水軍同行的人裡有賽須龍張錦岱,他曾經和趙匡胤闖過江中洲,親身在「曲水迴天」中體會過命無倖存的絕望,所以完全相信嚮導所說。而當他將自己的經歷講述給司超和一眾水軍將領聽了之後,所有人都不由動容。他們知道張錦岱不會說謊,也沒必要說謊,更何況他所講述的經歷中還有趙匡胤在。所以回去之後都嚴令自己手下不得隨意上岸,更不可深入蘆葦灘。

張錦岱出身江湖,雖然已經為將多年,但是江湖的一套習慣卻從未改變。雖然他替嚮導佐證了說法,但是他自己在進入一個新環境後會立刻對周圍進行一番檢視。這不僅是一種自我防護的經驗,同時也是看一下週圍有沒有自己可利用的條件。

張錦岱帶著幾個親信下了船,往蘆葦灘中走了也就一百多步便不敢往前走了。因為此處不僅地勢低窪,蘆高蒿密,而且再往前去的情景和他上次闖入「曲水迴天」是一模一樣。只是這裡佈置的蘆葦葦葉葦頭有些垂乏,生長得不太精神,看樣子像是剛剛移植過來或整修不久。而蘆葦叢之間的路徑也是泥沙泛混,邊沿蘆根、沙泥並不整齊平滑,應該是開墾出來沒多久。張錦岱雖然沒有繼續往前,卻是橫著又走一段路。他發現這裡的「曲水迴天」雖然像是新設定的,但是範圍卻比之前自己所見的那個大多了。上次那個自己一夥人在其中迴圈幾次都回到原來地方。每次迴圈所用時間都不是太長,可見那個「曲水迴天」的範圍並不非常大。而這一回橫著走了很長一段路,始終是在沿著「曲水迴天」的外邊緣在走。由此可推測出這一處的佈設不僅僅是一個「曲水迴天」,而應該是由好多個「曲水迴天」接續而成的。

張錦岱心中此時有些疑惑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曲水迴天」主要有兩個用處,一個是為了護住總舵,還有一個是為了在雙峰潮合衝江中洲時讓幫中的船隻有一處可穩住的安全區域。而現在江中洲新設定了範圍這麼大、連續長度這麼長的「曲水迴天」,其用途到底是為什麼?再從走向上看,設定的走向好像是沿著河道而行。那麼會不會就是為了阻困住周軍?

張錦岱突然間想到大周船隊所處的狹窄河道,想到兩邊的重重蘆葦灘,那都是遇到攻擊之後無以倚仗反擊的處境。如果河道兩邊再被「曲水迴天」困住,遇到攻擊之後連上岸逃脫的一線生機也都沒有了!頓時,張錦岱的冷汗下來了。雖然還不清楚別人的意圖,但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處境。

「如果對方是想借這環境和設定對大周水軍不利的話,那嚮導為何要事先告誡?而且這一回是自己傳書信與童正剛他們聯絡的,他們知道自己在船隊中,那麼仍採取這樣的方式對付大周水軍不就太隨意一點了嗎?更何況他們又有什麼必要對付大周水軍?現在一江三湖十八山有很大一部分利益是與大周關聯著的。」張錦岱不是個草率的人,他很快就回過味來,覺得此中應該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他們幾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音量不高的唿哨,眾人立刻抽拔兵刃回身。綠色蘆葦的遮掩中有一個穿水綠色勁服的人,用同樣水綠色的帛巾遮面。如果不是他主動發出那聲唿哨,真的很難發現此人就跟在身後。

「你隨我來,私下裡有些話說。」那人伸手指一下張錦岱,然後轉身就走。

張錦岱眼珠一轉,馬上跟了上去。他沒有將背後槍囊中的槍抽出,卻是暗暗握了一把飛石在手中。有手下想阻止,有親信想跟隨,但張錦岱橫手臂做出個止住的手勢,口中斷然說了句:「都在此處等我。」話說完立刻快步追上,很快便與前面綠色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密密的蘆葦叢中。

張錦岱緊跟前面的綠色身影,始終保持著十二三步的距離。在這過程中張錦岱每走一段便會在合適位置隨手摘下一片葦葉或折斷一根嫩枝,留下記號以保證自己還能走回去。

綠色身影是往「曲水迴天」的方向走的,一路雖然七扭八拐,但其實並沒有走出多遠的直線距離。當再次站住時,張錦岱發現,他們已經是從「曲水迴天」的阻擋中穿行過來,到了陣形的另外一邊。而剛剛他們所走的路徑完全不是「曲水迴天」中設定的路徑,而是在一些蘆葦中穿行。所以可以肯定前面的綠色身影是非常熟悉此處佈置的,他應該是帶著張錦岱從兩個相連的「曲水迴天」交接縫中穿過的。用坎子行的術語來說,這就是安全的坎沿。

「看看吧。」綠色身影回過身來,示意還在觀察周圍情形的張錦岱往一個方向去看。

張錦岱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邁出幾步,輕輕撥開幾層密如牆壁的蘆葦往前看去。前面是一片寬敞的水面,水面上停著許多的兵船。從旗號上看,這些全是南唐水軍的船隻,而且不是來自一個水軍軍營。

「周軍不善水戰,進入江中洲的大周水軍我估計已經是傾國而出的全部實力。這龍吞塘中駐紮的南唐水軍只不過是潤州水營和附近巡江小營總的船隻,還不到南唐長江水軍全部實力的十分之一,但已經是在你大周全部水軍的實力之上。」綠色身影說道。

張錦岱沒有說話,因為那人所說的是不爭的事實。同時他心中也很是奇怪,那人將自己引到此處說這話到底為了什麼。所以張錦岱保持沉默,在不清楚對方目的時,保持沉默應該是最為恰當的應對方式。

「大周要攻南唐,必須是要有強大的水軍才能為戰。否則即便在小處得勝,大局面上拖下來最終還是會勞而無功甚至牽累成害。但是現在你大周水軍與別人相比太過弱小,而且此次全數沿江而下襲擾金陵之舉其實已經將水軍全數置於別人重圍之中。如果不是江中洲這一處可以躲藏,南唐沿江幾個水營合力阻截圍剿,大周僅有的這些水軍恐怕就得盡數滅於長江之上。眼下雖然有地方藏匿,但你們卻如一條死魚。無論往上游去還是往下游去,都已經無處可逃。」綠色身影繼續陳以利害。

「你憑什麼說大週會攻南唐?你是何人,為何對我說這些?」利害關係張錦岱是一點就透,但他更想知道對方告訴自己這些的目的是什麼。

「大週會不會攻南唐,你應該比我清楚,而且你即便不清楚,也是可以詢問到清楚內情的人。至於我是誰,我若不介意別人知道,也就不必蒙面與你相見了。讓南唐水軍與你們大周水軍同駐江中洲是個對你們極好的方式,有南唐水軍駐紮,便不會有人懷疑大周水軍藏匿此處。另外他們在明你們在暗,到必要時,你們還可以借皮化形。呵呵,這借皮化形可是很高明的一招,借相是借皮,借地也是借皮,順手而為不必專門勞心費力是最好的。」

「借皮化形?你的意思是突然出手套了對方,然後取其皮冒充南唐水軍。但是我大周暗藏此處的人馬並不比南唐的多,這套兒恐怕是落不下。」張錦岱從借皮化形遁逃這幾個字裡,聽出這綠衣人像是江湖人,所以也以江湖口氣對話。不過同時在他心中也不由得感到奇怪,一個江湖人為何會如此關心大周和南唐水軍的事情,而且是存心幫著大周。他到底是誰?這樣做的目的又是為什麼?

「嘿嘿,死皮也是皮。」

「死皮又該如何說道?」張錦岱這回真沒聽明白。

「南唐水軍潛伏此處,肯定是為了伺機突襲。可密切關注,在其欲動之時,以船堵死龍吞塘出口,然後放火燒船燒蘆蕩,將其盡數滅了。到時候你們再從江中洲出來,不打任何旗號,也會被認為是南唐水軍。」

「火燒江中洲?那會不會殃及一江三湖十八山?」張錦岱雖已為官,倒仍是很講江湖義氣的。

「呵呵,這個嘛就難說了。不過你還是預先考慮好是否會殃及自己吧,別燒熟了肥油燙傷了手。」其實這一句張錦岱也沒聽懂意思。

「我相信你所說都是好意,可這好意又是出於什麼緣由?」張錦岱追問一句。

「要問緣由的話,是因為我想幫某些人一統天下。你可以把我說的一切告知周世宗。」綠衣蒙面人像是答非所問。但他的話沒有錯,張錦岱真可以將剛才說的那些話轉告給趙匡胤,趙匡胤再將這些話告訴周世宗也是很方便的事情。而且事實上張錦岱心中已經打算將剛才所見所聽用火急軍文傳遞給趙匡胤了。

「傳遞過去又能如何?」張錦岱好奇地追問一句。

「哈哈,之後便要看悟性了,風雲變化、是非成敗都在那一悟之中。」綠衣人說完轉身就走,這一回身速度又快又突然,身形在蘆葦間閃動幾下便不見了蹤影。張錦岱剛才正在咂摸那人所說這一悟到底是什麼意思,猛然間沒來得及反應,雖追出兩步卻沒能墜上蹤跡。而且這蘆葦蕩中危機處處,他貿然不敢往深處追去,所以還是趕緊按原路退回,只是沿途做下了一些更為固定的記號。

當晚,張錦岱就擬了一封火急軍文,詳述今日所遇所聽。然後由軍中信使喬裝後連夜駕快舟過江,尋到大周安置於南唐境內的軍信暗道將軍文送出。

局外局

範嘯天在吳王府周圍轉了三回,按他一貫謹慎的習慣他其實還想再多「點漪」幾趟才能徹底放心的。但是一則齊君元說時間不允許,再則吳王府周圍也真的太危險了,每一趟走過,都時刻有交替的審視目光從身上掃過。這就像在榨油坊裡炫新衣,稍不留神就會沾上洗不脫的油斑。

最終選擇的位置應該是最為合適的,是範嘯天經過多方面條件綜合確定下來的。雖然這個點距離吳王府遠了一些,但已經是在吳王府的幾重防禦之外。周圍沒有虎翼軍守護,也沒有夜宴隊的暗伏位。因為這個點是在樟樹街繼續往北延伸的樂坊街上,而且是在這條熱鬧大街的路中間一段。

單從選的位置上就讓人感覺範嘯天所做的幾乎是個無法想象的事情。一個刺客要在熱鬧大街的路中間出手,而且是對距離數百步之外吳王府裡沒有確切位置的李弘冀下手。

其實就連範嘯天自己都無法想象,他將所有招法權衡幾次後,始終都覺得很難達到預想的效果。距離實施刺局的時間越來越近,範嘯天覺得在這剩餘不多的時間裡有必要與齊君元和卜福再次商榷一下自己的觀點。

「齊兄弟,我覺得你的想法的確很不錯,延續你之前獨入湯山峪給李弘冀做下的刺局,再次從外界製造突發狀態給他身體施加意外壓力,讓他病情進一步惡化。但我想來想去要想達到這樣的效果,單憑我那設計好的三招恐怕無法做到。吳王府範圍不小,我那招‘鬼靈入宅’就算進了吳王府,那李弘冀也不見得能看到。」範嘯天雖然有時候異常地自信自戀,但他並不狂妄,做事還是很實在的。

「放心吧,沒問題的,你肯定行。我是知道你本事的。詭驚亭的‘鬼臉入宅’也就你能從那麼遠的距離放進去,而且效果肯定會非常好。就算那李弘冀看不到也沒事,你不是還有第二重設定‘附骨鬼火’嗎?」齊君元如果不是真的賦予範嘯天極大的信任,那就純粹是在敷衍。

「第二重設定也不保險,你想吳王府中守護那麼嚴密,稍有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護衛高手們的覺察。鬼臉後面的鬼火苗兒只要一起,立刻就會被發現。這鬼火雖然一般人很難撲滅掉,但吳王府裡都是御前護衛的高手和私聘的江湖高手,外面還到處暗伏著夜宴隊的高手。這種小伎倆肯定難不住他們,不會引起驚亂的。」

「不是還有第三招‘遊魂滾瓦’嗎?那動靜應該可以驚動到李弘冀。」

「我估計也很難。像李弘冀那樣在殺場上、血河裡、死屍堆中闖過的,這小魂小鬼的手法嚇不到他的。而且……就算驚嚇到也不一定有作用。」範嘯天是實事求是。詭驚亭所有技法的實施首先是要對刺標有所瞭解,包括心理、經歷、狀態等多方面的瞭解,然後才能抓住薄弱點對症下招兒。所以範嘯天做了這方面的功課,他通過了解到的情況再加以推斷,得出李弘冀心理和膽色都極為強大的結論。轉而再看之前齊君元那個刺局,其實恰恰證明了這樣的結論。那個刺局中所做手法是「氣」與「悔」兩招真正起到的作用,「驚」只是輔助而已,甚至沒起什麼作用。

「這刺局是我與隨意兩人共同設定的。你只管去做,有沒有作用最終由我來承擔後果。但你如果不做,那麼我們大家都要等度衡廬責罰。」卜福插了一句話,直接表明範嘯天的擔憂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吧,既然這樣說了,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是……只是,你們不會還有其他什麼意圖未曾告訴我吧?」範嘯天表情尷尬地嘟囔著。

齊君元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哈哈,範大哥不僅精研離恨谷技藝,而且智慧過人,我們就算有什麼其他意圖又怎能瞞得過你呢?你根本不用相信任何人,只需從你自己‘點漪’選下的位置以及做局的招數來判斷。那樣四通八達的環境,其實你只要不說,就連我們都不知道你會從哪裡出現,也不知道你做完活兒後又會從哪條線遁走。而且你的活兒時間極短,三下五除二就能抽身走人,這麼短的時間你覺得又能利用到你什麼呢?」

「啊,啊。」範嘯天「啊」了兩聲沒再說話,但他心中其實真的覺得有些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範嘯天離開之後,卜福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和齊君元談一下。晚上刺局就要實施了,可是他現在的感覺和範嘯天竟是如此的相似。

「你真覺得二郎這三招能將李弘冀驚嚇得病情惡化,最終不治身亡?」卜福面有憂色地問齊君元。

「不能,肯定不能。」齊君元很平靜地回答了卜福。

卜福的眼珠一下瞪得要爆出來,唇上髭鬚連續抖跳:「既然明知道不能,那為何還要延續上次刺局的方法?」

「沒錯,我的確是要延續湯山峪刺局二次再殺李弘冀,但我並沒有說是用老範那三招來延續刺局二次再殺。」齊君元依舊平靜。

卜福的髭鬚一下止住抖跳,眼睛卻依舊瞪得很大:「那你準備怎麼幹?難道讓二郎去做這事情真的是有其他意圖?」

齊君元並沒有直接回答卜福:「延續上次刺局二次再殺,那是因為我們這裡還有一件可以置李弘冀於死地的利器。讓二郎去用三招驚嚇李弘冀,則是因為那利器就在他的身上,只要稍加合理運用,便能置李弘冀於死地。」

「利器?二郎身上?你直說怎麼回事吧。」卜福此刻顯得有些焦躁。

「寶藏皮卷,範二郎身上的寶藏皮卷可以讓李弘冀死!」

卜福一按桌子猛然站了起來,但隨即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慌忙間乾咳兩聲予以掩飾:「寶藏皮卷?對,廣信顯形的寶藏皮卷在你們手中。你是要犧牲寶藏皮卷和範嘯天?」

「沒錯,皮卷就在二郎身上,這一回咱們只能是拿他來玩這趟活兒,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候到一個刺殺吳王的機會。」齊君元說的他,讓人一時間無法弄清到底指的是皮卷還是範嘯天。

齊君元每一次都不會隨便設定一個刺局。長幹寺的僧客牆上有佛學高人寫下的「勿視他視,其視或更在你上;勿覺他覺,其覺或更靈於你。辨其謬者,只析其心」。齊君元便是從這句偈語中有所悟出。所以從夜闖秦淮雅筑到現在的再殺李弘冀,他的真實計劃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如果不能完全有把握地控制和誘導別人的思考,那麼就索性不要讓他們知道。

再一個原因是齊君元被幾次出賣之後,他學會了犧牲。但這犧牲的肯定是別人,只有犧牲別人才能儲存自己,實現自己的意圖。

齊君元覺得這一回如果需要犧牲哪一個同伴的話,最佳人選應該是範嘯天。範嘯天看著有些呆傻懵懂的樣子,但其實可能是城府最深的一個。齊君元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在夜闖秦淮雅筑的時候,他知道了範嘯天其實是有自己擅長的兵刃。那兵刃便是範嘯天藏在袖中的「夜寒蟬」。也正是因為「夜寒蟬」,齊君元想到在前往廣信的路上,一眾聚義處和夜宴隊兩路圍堵啞巴時,有類似響箭的尖嘯聲穿空而過暗示方向。後來細想,那尖嘯聲不是響箭而應該是「夜寒蟬」。

再有這「夜寒蟬」藏於袖中,短距離彈射幾乎是悄無聲息。六指臨死時一左一右由範嘯天和啞巴撐扶著,六指本來是想說出誰給他「一葉秋」指示刺殺齊王的,但就在要示意指出的瞬間突然斷了僅存的餘氣心力。所以齊君元覺得很有可能是範嘯天利用架扶的狀態,從六指腋下將一支夜寒蟬射入了他的心臟,因為六指的死相有很多跡象顯示是與心臟壞損有關的。

照著這思路推斷下來,那範嘯天可能具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他雖然一直裝傻充愣,事實上卻很有可能是谷里暗派的一路主事者,否則寶藏皮卷那麼重要的東西不會交在他的手上。而且這人心狠手辣、不擇手段,是可以不惜犧牲同伴來達到自己目的的一個人。所以在自己設計的刺局中如果需要犧牲哪一個的話,齊君元會首選範嘯天,因為他覺得範嘯天會是一個暗藏的危機。

「可是、可是……」卜福覺得有什麼不妥。

「那寶藏皮卷在廣信顯相之後,谷里再沒有其他指示要求後續如何處置,所以很大可能是假的。即便是真的,谷里也同樣沒有指示要求我們保護或轉移。那麼我們也索性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且把眼前的活兒了結了再說。」

「看來你這幾天和我商議的各種佈設計劃都是在做戲,真正的計劃其實還在你心裡。時間已經不多了,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要怎麼做?」卜福很是焦急,離範嘯天實施原定的虛假計劃已經只剩半天時間,而真正的計劃他這個代主還一無所知。

「知道你會問,而我也正等著你問呢。下一步的事情需要你去做,只剩半天時間了,你得抓點緊才行。」齊君元此刻是一副已經輕鬆卸擔的樣子,「這半天時間裡,你有兩件事情必須做到。第一件事,往吳王府中發出密信,信上直接告知攜帶寶藏皮卷者已到金陵,將會與吳王接洽送上皮卷。第二件事讓人聯絡鄭王李從嘉,可用無意間透露的樣子告知他有人會在今夜間當街發信與吳王府聯絡,此人身上攜帶重要物件,關係到南唐皇位的繼承。」

「第一件事情辦起來不算為難,讓菜頭周旋一下就能做到。第二件事急切間卻是無從下手,我沒有途徑可以和鄭王拉上關係呀。再說了,那鄭王整天研究詞賦,對朝堂之事根本不感興趣,這事情告知他又有何用?」

「我們能藏在這皇家畫院中,恐怕也不是你能辦到的事情吧?有時候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代主,或許你真就是替誰冒代主之名出面的,因為真正的代主不便暴露其身份,他還需要長久地周旋在南唐皇家、官家的高層範圍中。」齊君元淡淡地說,「所以我說的兩件事,包括利用寶藏皮卷和範嘯天來給李弘冀致命一殺,你還是抓緊時間去找該商量的人商量一下吧。」

卜福的臉色很難看,一個自以為欺騙著別人、掌控著別人的人,一旦發現其實別人早就知道了他的真實面目時都是會有如此反應的。

當晚二更時分,齊君元就躲在樂坊街街尾的絕豔樓裡。他沒有要房間,而是挑了兩個姑娘坐在樓角挑亭中擺了一桌菜喝花酒。這挑亭雖然是暖亭,周圍一圈都有窗戶,但這種初夏的天氣所有窗葉都是開啟的。從這裡可以將整條樂坊街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齊君元到這裡來並不是要做什麼事情,雖然這次依舊是他布的局,而且是延續了他上次的刺局。但他真的沒什麼事情可做,選這麼個位置只是要看看自己計劃的事情進展的過程如何。

即便都是離恨谷訓練出來的刺客,其實性格不同行事上也會有差異,很多人面對為難的事情還是會瞻前顧後猶豫不定的。但是卜福應該算是個很講效率的人,他的情緒沒有受齊君元太大的干擾。離開了沒多久,他便急急趕回來告訴齊君元,一切都在按計劃行事。

這樣快就作出決定,而且是關係到寶藏皮卷存留的大決定,至少可以說明兩點。一點是卜福本人或者卜福背後的那個人,掌握的許可權比想象中更大;還有一點是刺殺李弘冀這件事情真的非常迫切,已經到了不惜一切代價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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