跤磨盤
這一晚吳王府中的照明比平時多了很多點位,周圍虎翼營的固定和流動哨位也密集了許多。而外圍似乎也多了些裝束和神色稍有差異的便裝人,這些應該是夜宴隊的高手。總之整個吳王府的防禦強度在不動聲色之間增強了許多,估計是吳王府中已經收到有人會找吳王接洽,送上寶藏皮卷的暗信。而李弘冀並不清楚皮卷的事情,之前齊君元在沐虯宮中也說清這只是陷害他的眾多手法之一。所以吳王府中肯定會加強防禦,以免出現湯山峪沐虯宮那樣的局面,再次被迫陷入說不明、辨不清的泥潭中。
不過增強了的防禦在範圍上卻沒有擴大,所以範嘯天選定好的位置依舊可以自如運用。而且只要操作手法和掩飾技藝做到位的話,就算距離很近的人也不一定會發現。
範嘯天的樣子像個蜷縮在小酒肆門前的醉漢,醉漢的形象在樂坊街上很多很自然,範嘯天很早就決定扮成醉漢做這趟刺活兒的。但其實他的裝扮還是有破綻的,真要遇到卜福那樣的查辨高手,一眼就能發現細節上的不合理。因為他這個醉漢懷裡緊緊抱著的是離恨谷詭驚亭中獨有的三件器具,而不是酒罐子。
樂坊街街尾有幾家緊鄰的花樓,它們為了顯示自己姑娘漂亮有檔次,會在夜間二更之後,將這一晚自己家包價最高的姑娘名號和包價用紅牌示出,然後還會打鑼鼓吹喇叭地熱鬧一番,這在過去花行中叫掛紅牌。其實過去的掛紅牌是花樓招攬嫖客的一種經營、宣傳方式,同時也是花樓和花樓之間相互競爭的一種方式。不過在古代對於一座州府而言,掛紅牌則是顯示這座城市太平繁華的特徵之一。
雖然是在夜間,而且已經過了二更,但掛紅牌仍是樂坊街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喧鬧的時間很短,只要喇叭鑼鼓一響,周圍行人、附近酒客、尋樂的嫖客都會聚過去看今晚誰家紅牌價格最高。
範嘯天要等的就是這個最熱鬧的時候。他之前已經仔細度量了幾家花樓前的位置,算好了距離、風向、角度。只要鑼鼓一響,他便會一起聚到人群裡點燃第一件器具。第一件是支焰筒,飛起之後,會有一束藍瑩瑩的螢火光焰騰空飛起,然後斜落下來時會隨風展開成一張螢火鬼臉,正好飄向吳王府。
中間龜公報價後,會有一陣激烈的鑼鼓和掌聲、喊好聲響應,此時範嘯天會發第二支焰筒。第二支焰筒仍然是先高射,然後隨風飄。這支焰筒會發出五朵綠色火絨,火絨中有磷粉、脆石、斑油等多種物質調和而成的燃燒物,俗稱附骨鬼火。此火絨撞擊即燃,燃不能熄。但燃燒範圍並不會蔓延太大,除非是落點處有易燃物。
最後紅牌掛完,還會有一陣相互對抗般的鑼鼓對敲。範嘯天會趁這個時候做第三招,這一回不是焰筒,而是射筒,這筒裡會射出一隻輕飄飄的彈球。範嘯天選的是三跳彈球,他選定了兩處過渡點。這彈球會先在幾十步開外的醉白樓樓脊上第一次彈起,然後在稍矮些的吳氏綢布莊門堂翹角上彈起第二次。第三次就應該是緊鄰吳王府的樟樹街街口牌坊,然後飛入吳王府中。經過三次彈跳的彈球在最後一次飛行中會爆散開來,撒開十幾個小彈哨。這些小彈哨落在屋頂上、地面上會繼續蹦跳著亂竄,同時發出滲人的尖厲怪叫,就如同陰陽界竄入人間的遊魂。
而當這一切都做完之後,範嘯天可以任意選擇街尾的兩條岔道和一座小橋從容離開。即便吳王府中護衛和夜宴隊暗伏高手發現了異常,也都來不及將他攔下。範嘯天之所以會按著齊君元安排來做這件他認為不會有太大效果的事情,就是因為最終他有非常妥當的退路。
花樓前又掛起一盞燈籠,這是牌頭燈籠。一會兒紅牌就掛在這燈籠下面,這燈籠是專門為紅牌照明的,讓人看清紅牌上的姑娘名字和包價。這牌頭燈籠一齣,也就意味著要開始掛紅牌了。裡面的吹鼓手們也開始陸陸續續地出來,喜歡看熱鬧的人也開始往那邊聚攏過去。
範嘯天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然後很認真地邁著步子。他這樣認真並非因為自己是裝扮的醉漢,需要強行控制腳步才能走穩,而是因為他要針對參照物計算步子找到位置。遠距離施發器械,首先就是要找準位置。特別是他要施放的第三個「遊魂滾瓦」,機栝力道全都已經設定好了。稍有一點點差錯,就無法完成準確的三跳。
齊君元摟抱著兩個花樓姑娘坐在絕豔樓的暖亭裡,他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範嘯天。但是現在齊君元根本沒有看範嘯天,而是有些焦急地搜尋著周圍,搜尋著那些可能出現的人以及不可能出現的人在什麼地方。他要找的是一些不同於一般的人,一些可以瞬間將範嘯天拿住的人。這其實是他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也是他最擔心無法完成的一個步驟。因為這個步驟完全要依靠別人的努力,依靠第三方的態度,是他自己完全掌控不了的。可是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發現第三方的人存在。
花樓的前面已經聚集了一些人,範嘯天晃晃悠悠地撞到一個人。不是他裝醉漢裝得太逼真,而是因為那人佔住了他選定的位置。
那人只是厭惡地看了範嘯天一眼,隨即走開幾步。一個清醒的人是不會招惹醉漢的,除非他比醉漢醉得更厲害。
鑼鼓喇叭響起來了,範嘯天也像是在這一刻被喚醒了過來。他雖然還是低著腦袋弓著腰,卻已經用很自然的動作將焰筒從掛在脖子上的布袋裡拿出來。不死火(古代江湖人所用各種點火器中的一種,是用煙煤和絨芯混搓成的,點燃後悶在銅管中,需要時開啟蓋子可將裡面的絨條吹出火星來)的悶管也掏了出來,用牙齒咬住管子的蓋套,將其拔掉。
齊君元搜尋的視線範圍是一幅平靜的畫面。但是範嘯天剛剛將佔住他位置的那人撞開卻是這個畫面中的一個意外,這意外讓齊君元搜尋的目光猛然跳動了一下。於是他立刻轉移了視線,落在那個被撞開的人身上。
範嘯天撞到的那個人雖然穿著一身緞袍,戴一頂書生巾,但仍可以看出他身壯體碩、虎背熊腰,寬大的緞袍下隱隱還能看出突起的肌肉塊壘。到現在為止,這應該算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特點符合齊君元期望的人。齊君元趕緊繼續在那些漸漸聚攏的人群中找尋,於是發現了更多類似的壯漢。他們有的在人群中,有的在花樓門口,還有的索性就是吹鼓手的裝扮。這些人雖然各種各樣的穿著裝束,但他們的站位卻隱隱有著某種規律。齊君元迅速在腦海裡尋找這種規律的出處,只要知道了別人訓練嫻熟的陣勢,也就有可能知道這些人來自哪裡。
「不好!」齊君元心中暗喝一聲猛然站起身來,盅子裡的酒都灑潑掉一些,將那兩個姑娘嚇了一大跳。真的是不大好,因為齊君元看出那些漢子的站位是兗州小雪山甑門的「跤盤磨」。
小雪山甑門的技藝大都為最簡單、最實用的角鬥術,其中最厲害的就是空手入白刃和跤術。所以這一派出來的門人大都成為各國的軍中教頭,訓練和傳授軍中格鬥技巧。而「跤盤磨」就是甑門跤術的一個群鬥陣,主要用於擒拿重要人物和敵軍高階將領。一般是以單個六合組為單位,組合延伸,形成多重單面兩人的合擊態勢。一個技擊本領再高的人陷入這個陣勢中間,都是很難脫身而出的。因為這陣勢執行起來之後,就像翻騰起來的沼澤,會越陷越深無法自拔。除非是被陷之人能比「跤盤磨」中的人出手更快,而且要一擊即斃,從頭到尾都不讓任何一個人沾上自己的身體。但是六面的同時撲擊,力大速疾,而且重複不停,一般而言很少有人具備那樣的速度和殺傷力來阻止他們近身。
齊君元覺得自己可能有必要提醒範嘯天放棄行動。他拿起了桌上的酒杯,隨時準備將酒杯扔到街上提醒範嘯天。問題就出在「跤盤磨」上,這陣形是軍中擅長且特有的技藝,鄭王整天研習字畫詩詞,手下養些異士高人是可能的,但絕不會有這樣一群會「跤盤磨」的跤手。所以這些壯漢應該是李弘冀手下,他主持軍務久在兵營,身邊帶有這樣一群人是很正常的事情。犧牲寶藏皮卷和範嘯天是為了給李弘冀致命一刺,如果這皮卷被他得到,那效果就會恰恰相反。
「低估了李弘冀,此人果然並非一個易與之輩。」齊君元是在埋怨自己太過大意和自信。他原來覺得李弘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得到有人送寶藏皮卷的密信後肯定懷疑和上回湯山峪刺客見他的目的是一樣的。更何況上一次齊君元在沐虯宮裡已經說過寶藏皮卷顯形就是為了陷害他。但是沒想到的是李弘冀加強吳王府防禦的同時,依舊沒有放棄這個可能是陷阱的資訊。而且之前肯定有高人幫他盤算過,確定前來送寶藏皮卷的人不管是什麼目的,出於對自己安全的考慮,都會選擇在熱鬧的樂坊街上顯形和交接。而那高人肯定也知道樂坊街最熱鬧的時候是二更後的掛紅牌。
不過到現在為止有一點還算好的,就是範嘯天始終都沒有置身在「跤盤磨」的中心位置。這意味著「跤盤磨」兜子上所有的人爪子並不知道範嘯天就是他們要拿住的目標。他們也在等,等異常出現之後才能確定目標,然後整體移動陣勢封住所有兜面,就能確保拿住目標。
範嘯天將身體站直,擺好焰筒的角度和高度。這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可以保證螢光鬼臉飄入吳王府中。他對不死火的悶管焰頭吹了兩口氣,見有些許煙冒出來了,趕緊將焰頭靠上了焰筒的引線。
焰筒爆起的聲響本來就不太大,又在鑼鼓喇叭聲的遮掩下,更是很難引起別人注意。但是根本沒有等到焰筒爆起,就在引線剛剛點燃的瞬間,範嘯天感覺自己被一雙眼睛鎖定了。
這是一雙熟悉的眼睛,也是一雙可怕的眼睛,是曾經鎖定過他的眼睛。範嘯天冥冥之中已經料到今晚可能會出現意外,卻沒料到意外會出現得這麼早,在自己未曾實施一招之前就已經出現。
那雙眼睛意味著危險,而感到危險之後,範嘯天瞬息之間繃緊了身體所有的神經,並且因為緊張身體還微微哆嗦了一下。這些都是很自然的反應,但這種反應有時候卻能告訴別人自己所處的狀態。
齊君元站在亭窗前,他的心神全都關注在範嘯天的身上。範嘯天自然的哆嗦他看到了,也是因為這個哆嗦讓齊君元感覺到來自其他地方的危機。於是他停住本想擲出的酒杯,這酒杯一擲,他自己肯定也就暴露了。
酒杯雖然沒有擲出,齊君元卻是將其中一個摟抱著的姑娘轉到了靠視窗這一面。這樣就能將他大半邊的身體遮住,而他卻可以躲在姑娘後面繼續窺看外面的大街、大街以外的黑暗,並從黑暗中構思意境,找尋危機從何而來。
範嘯天依舊保持著原來的狀態,他還心存一絲僥倖,希望這雙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移開。另外他也是不死心,早就籌措好的招數一個都未施放,他很難死心,這可能也是一個刺客骨子裡養成的執著。
焰筒爆起的同時,所有鑼鼓喇叭聲戛然而止,像是得到什麼統一的訊號。周圍一下安靜下來,所以可以非常清楚地聽到焰筒爆起的聲響。
有一個人在範嘯天的身後喊道:「他在發訊號!是他!抓住他!他是送寶藏皮卷的!」
喊聲確定了範嘯天是目標,但同時也提醒了範嘯天周圍有伏擊他的人。隨著這聲喊,剛剛被範嘯天撞到後讓開幾步的那個人側身撲了過來,他的架勢是想攔腰將範嘯天抱住。
很明顯,這個爪子是倉促而動的,他並沒有等到「跤盤磨」的兜子整體到位。不過此人反應也是快速且勇敢的,喊聲提醒了範嘯天,他肯定會立刻設法逃走。而一個人的動作速度肯定要比一整個兜子的移動速度要快,所以這時候已經不能再等兜子到位,而是應該以最快速度先粘纏住目標。
範嘯天想都沒想,單手伸出,一枚夜寒蟬迎著那人面門從額頭射入。距離太短,速度太快,沒有慘叫,也沒有夜寒蟬的呼嘯。但有骨頭的碎裂聲,還有碎骨、碎肉、腦漿、血花四散飛濺。那人一下子重重地摔落在範嘯天的腳前,就像一捆溼面口袋。
但這才是開始,那人才倒下,周圍人群中又有兩人撲了過來,依舊是採取抓抱的架勢。由此可見他們技法很統一,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目的也很明確,不惜代價擒住範嘯天。但同時也顯示出他們對範嘯天不十分了解,並不知道他身上帶有可連續快速射殺的武器。而這武器只要使用得足夠嫻熟迅捷,那是可以用來對付他們的「跤盤磨」的,更何況他們此時的行動倉促而沒有章法。
範嘯天扔掉了焰筒,身體微轉,雙臂伸出,樣子像是要將那兩人推開一樣。就在那兩人的手即將碰到他的衣服時,兩枚夜寒蟬幾乎是貼著對方的皮肉射出。一枚射穿其中一人的咽喉,還有一枚則從另外一人的口中射入,從後腦射出。夜寒蟬的強勁力道不僅瞬間要了對方性命,而且還將他們的身體大力摜出。
「快來!就是這個人,寶藏皮卷在他身上!快抓住他!」範嘯天后面的那人還在喊,不過他只是亂叫亂喊而已,自己並沒有過來。而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在招呼樟樹街吳王府那邊的虎翼軍和暗伏的夜宴隊高手,就像是自娛自樂一樣叫喊一氣,只為證明自己發現了目標而已。
而吳王府那邊似乎也沒有什麼人在意這個人的喊叫,他們發現有意外情況發生後都未採取行動,只是堅守自己位置,提足精神加強戒備。這也難怪,他們的職責就是守護好吳王府,生怕被人調虎離山後乘虛而入。另外半空中突然晃悠悠出現了一張熒光鬼臉,朝著吳王府飄落下來,這狀況更是讓他們不敢大意離開。
很多人在繼續撲向範嘯天,這些人有的是路人打扮,有的是花樓門前的吹鼓手,還有一些是剛剛從酒店裡出來的酒客、花樓裡出來的嫖客。雖然衣著形象各不相同,但他們採取的行動方式卻和最初撲擊的三個人是一樣的。
藏有形
範嘯天手忙腳亂地應付著,雖然樣子狼狽,但下手卻極為狠辣。每一隻「夜寒蟬」都是射在面門、脖頸、心臟等要害,而且全是近距離擊殺,一擊斃命,不讓對手有二次出手的機會。
看到樓下殺人,被齊君元摟抱的姑娘嚇得花容失色,一個勁兒地要往裡縮。但是齊君元卻將其穩穩地按住,不讓其離開。黑暗中的那個危機還未現身,還有他期望出現的第三方也沒有出現。所以他仍需要這樣一個掩護,所以他仍在繼續搜尋。
就在範嘯天兩手臂上的二十四枚夜寒蟬射得差不多的時候,他脫身了。雖然一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連未來得及施放的「附骨鬼火」「遊魂滾瓦」全都扔掉不要了,但他真的脫身了。
在熱鬧的大街上做局,可以混在人群中不容易被發現。而一旦被發現或者被對方預伏了,那處境反而會對範嘯天更加不利。因為他的虛境技法在這種人來人往的環境中很難施展,會出現實際碰撞。再有虛境最怕正反被看,像這種四面都有人的狀態下,總會有一面是虛境的實境。所以範嘯天現在只一心要逃走,這是目前對他而言最為實際的方法。
前面就是三岔道,只要過了那路口,至少就能擺脫掉三分之二的危險,逃走的可能則會提高更多。範嘯天很果斷地連續扔下幾枚「平地遁煙丸」,這本來是做鬼域虛境時用來作為輔助手段的,但現在倒是可以用來迷亂對手的視線。
到了三岔路口,範嘯天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街,也沒有從橋上走,而是貼牆而行,然後在一個牆縫處倒退著縮身鑽進去。這是一個堵死的牆縫,嚴格點說連牆縫都不算,只是兩邊房子連線處的一個凹道。進去之後範嘯天立刻往背囊中伸手一掏,掏出一個布軸。將軸在牆縫中卡住,布卷垂下,便儼如一面實牆,根本無法看出背後有個凹入的小空間。
範嘯天也許算不上離恨谷中優秀的刺客,但他卻是個喜歡動腦子做些意外事情的刺客。就好比他在潭州以己為局去找周逢迎,又好比他在廣信以皮卷為餌既刺殺了防禦使吳同傑,又順帶將皮卷顯相的活兒做成。同樣的,樂坊街尾的三條岔道他隨便走哪一條道都會在別人意料之中,所以真正要想出人意料,就是哪一條道都不走。不逃走,而且就躲在別人眼皮底下,這做法雖然是大膽的,但有時候可能也是最安全的。所以範嘯天針對這個路邊的凹進空間,專門定製了一個布軸。軸上畫布與兩邊牆體的配合可以說是天衣無縫、難辨真假,加上只有窄窄的一道,所以要是不去碰它,單憑眼睛是很難辨出的。
吳王府這邊開始有所動作了,既然「跤盤磨」的兜子被扯碎了,那麼其他後續行動肯定會展開。不過夜宴隊暗伏的高手卻都沒有任何動作,由此可以看出吳王府得到密信之後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而是準備完全由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情。這一點其實正是因為李弘冀在湯山峪吃了虧,所以在沒有完全掌控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和目的之前,他不想有外人知道。
突然在三條道岔口處出現的人齊君元都沒有見過,領頭的是一男一女,但他不知為何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這似曾相識的感覺是讓人感覺非常難受的,因為其中帶有無窮的壓力,一種可以輕易摧毀別人生命的壓力。
「快找,他沒走任何一條道,那就應該就在附近。」領頭男的對那女的說了一句,然後便獨自往樂坊街這邊走來。從架勢上看,他是要阻住吳王府的人過去,就憑他一個人。
果然,那領頭的男的真是以一己之力擋住吳王府的人。他站在街口,先凝視一下往這三岔道口靠近的大內護衛和吳王府私聘高手,然後將眼皮微閉,張口叱喝一聲:「鄭王府屬下做事,請勿擾!」
這一叱喝音量其實並不高,但是聽到的人卻都覺得心中亂顫,胸腹間翻騰不已。而正對著他的那些吳王府手下更是神暈目眩、腳下晃盪,有幾人腳下連續的碎步踉蹌,差點沒有摔倒。
「啊!是他,可他怎麼會自報鄭王府屬下的?」齊君元是從聲音聽出這是什麼人的,因為他曾經在一個記憶深刻的地方聽到過這種記憶深刻的聲音。那地方是東賢山莊,發出這種聲音的是東賢山莊第一高手大悲咒。這世上也只有大悲咒了,否則誰還能發出這種玄音攝魂奪勢。而東賢山莊五大高手中還有一個齊君元沒見過的是大天目,那麼現在正在辨查詢尋範嘯天蹤跡的那個大眼睛女子不用說肯定就是大天目了。
範嘯天其實更早的時候就覺出附近那個盯住自己的眼睛是大天目了。否則他也不會在那麼危急的狀況下還撒煙丸掩身,而且一撒就是一大把。如果單憑周圍物體樹木為遮掩的話,範嘯天估計自己絕難逃過大天目的鎖定,從而順利鑽入預先選好的凹縫。
這一趟是範嘯天第三次與大天目遭遇了,第一次他在東賢山莊與大天目對決,最終以藏勝查壓過大天目一籌。第二次在天馬山前,大天目看出戴著面具的範嘯天並窺出他與倪大丫在暗中交流,應該是反壓了一籌。兩次一勝一負算是平局,所以這一回找到和逃脫也是各佔五成把握。
或許是因為情況突變讓範嘯天太過慌亂,或許是因為他太過自信根本就沒有在意一個細節,也或許是因為有大天目的威脅讓範嘯天不能將所有步驟都做得仔細。總之有一點範嘯天疏忽了,這個以往謹慎而膽小的人這一回不僅是揹著身體縮排凹入房縫的,而且縮入之前沒有仔細檢視凹入的房縫裡是怎樣一種情況,是不是還和平常的時候一樣。
今夜這個房屋連線處的凹縫真的和平時不一樣了。它正對外面的牆體上有兩塊磚已經完全鬆動。而這堵牆的牆根下有一根彎曲的竹片穿透到牆的另一邊,並且用浮土蓋著。
範嘯天能感覺到外面大天目那雙可怕的眼睛在到處掃視,幾次都從布軸上閃過。所以他儘量放緩呼吸,同時身體儘量往裡退縮。因為如果離懸掛的布軸假牆太近的話,稍不小心一個重點的呼氣就有可能讓垂掛的布牆微微顫動。真要出現這種情況的話,範嘯天估計絕難逃過大天目的眼睛。
但就是因為身體儘量往裡退縮,所以範嘯天的腳跟踩踏到浮土掩蓋的彎曲竹片上了。剛剛踩下範嘯天就已經感覺到腳下的異常,但他已經來不及收回,只能在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背後有兩股大力衝擊而出,距離太近,速度太快,殺傷太急。
暗藏在牆體後面的是兩支槍稜直杆鋼棍,這種分量頗重的鋼製射殺武器一般需要極為強勁的機栝器具才能平穩射出。這裡預先設定機栝裝置的肯定是個高手,不僅準確度算了武器需要的機栝力量,還度算了推開前面鬆動的磚頭需要多大力量。不僅如此,設定的高手也是非常瞭解範嘯天的,機栝設定的高度和位置正好是在範嘯天后背的左右兩胸。所以槍稜直杆鋼棍飛射出牆體時,首先推動鬆動的磚塊擊打在範嘯天的背上。然後就在磚塊擊打石頭的同時,鋼棍的槍稜尖頭擊碎了磚塊。並且餘勢不消地繼續往前,很順滑地插進了範嘯天的後背。
一感覺到腳下有異常,範嘯天便立刻伸雙臂撐住兩邊牆體。他不知道背後有什麼,但不管是什麼,人在這個狹窄的凹入房縫裡躲不開,也來不及躲。此時只能是強撐住,不能因為背後的攻擊而導致身體前衝,也不能讓攻擊的武器衝過自己身體的阻攔。因為不管什麼東西,只要碰觸到布軸假牆就肯定會被外面的大天目發現。
磚塊的撞擊很疼痛,就像要把骨頭擊碎一樣,但是範嘯天撐住了。鋼棍的槍稜尖頭插進身體很順滑,雖然實際傷害比磚塊的撞擊大多了,但強撐的力道倒是不大。
槍稜直杆鋼棍被機栝彈射出來的聲響,磚塊擊中範嘯天以及鋼棍擊碎磚塊的聲響都不算大,在外面嘈雜的環境中很難被發現。而且範嘯天在撐住兩重打擊之後竟然能忍住劇痛未發一聲,所以擅長眼力而不擅長聽力的大天目依舊沒有發現這一處牆體的異常。
「找到沒有?吳王府的人又逼過來,夜宴隊也開始有所動作。再不走我們就被兜住了。」大悲咒回頭問一句。
大天目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焦急。如果還想在這很緊張的狀態下找到目標的話,就必須冷靜再冷靜。
範嘯天還在強撐著,其實如果不是很及時地用雙臂撐住兩邊牆體,他早就站不住了。但是這兩下之後,範嘯天現在面對的已經不是疼痛和躲藏的問題,而是存活的問題。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熱血正順著鋼棍在往體外快速流淌,他能發現自己一呼一吸間的氣息量在快速降低。他想躺下、想睡去,但是意識中卻始終有個聲音在吵鬧著他,讓他不能安心平復:「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是棄肢!這回我是棄肢!可是他難道忘了嗎?我身上還有很重要的東西。難道正是因為這東西我才成為棄肢的嗎?他們是要我用這種方式來傳遞皮卷!我得撐住,我得撐到外面的人離開,撐到自己的人來,我要告訴他們這人很陰險,這事情很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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