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在一旁雖然始終未說話,卻是在不住地點頭。他之所以會想盡辦法暗中支援李弘冀,就是因為李弘冀所具備的軍事、政治能力,可以讓南唐強大甚至一統天下。
「那現在我南唐該如何應對?」元宗李璟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就目前而言,大周國內經濟窘迫,兵力糧草不足以同時對兩國開戰。所以水軍順江而下後便銷聲匿跡,陸上雖勢作急攻潢縣、壽縣,也是似動未動,遇阻則退,並不接鬥。所以其真實目的並非要立刻對南唐開戰,而是以假勢制壓我南唐。防止我國和蜀國聯手,怕我國乘其攻蜀之際從背部偷襲大周。除了軍事上的制壓,另一手段便是以刺殺製造恐慌和騷亂,之前廣信的刺殺,然後金陵城中連續幾次對齊王的刺殺,應該都是策略之一。」說到此處李弘冀停了一下,然後挑眉咬牙,「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主動出擊,利用大周與蜀國戰事膠著之時夾擊大周,趁其國內民心慌亂、經濟衰萎,一擊使其一蹶不振,再無撲咬別人之力。」
「不可不可,大周畢竟宗主之國,此舉亂了尺度。」「我國與蜀國不同,我攻大周,吳越必定夾攻我國。」「不止吳越,西邊還有楚地。」「大周不能動,有它擋住北邊北漢、大遼,也算是我南唐的一道屏障。」……眾臣紛紛而言,意思大同小異,都是阻止南唐參與戰事。這可能是以往多次戰事南唐都是吃虧多、得利少,讓這些朝臣都心有餘悸、喪失信心了。
「以狂龍之勢鬥惡虎,魚蝦、蟲虻豈敢亂輕動。反是你慵懶昏臥,宵小都來亂舞。」李弘冀堅持自己的決策。他覺得只有搶先揍了一個強大的對手,而且把強大的對手打出了血、打得不能動,那麼其他所有的對手才會害怕。而現在那個強大的對手正和別人糾纏著,正是從背後給他拍磚的好機會。
「此事再議、此事再議。動刀兵必見其利,對大周開戰無利可圖只會招災。而且我國近幾年財難積、資不豐,不到萬不得已不宜動兵。」李璟向來是個不做無把握之事的人。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隨著時局的微妙,他已經變得更加謹慎小心。
「父皇,這是緊迫之事,關係到我皇家社稷。戰則得利,不戰則災。而且現在是關鍵時候,機會稍縱即逝……」李弘冀想繼續說服李璟,但李璟已經起身退朝。
朝堂上一切的一切李景遂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雖然他並沒有就此改變刺殺自己是李弘冀在背後操縱的觀點,但他卻認同了李弘冀對時局的分析。李景遂心中覺得,要想南唐社稷振興,李弘冀是李家子孫中唯一合適的皇位繼承人。而站在李弘冀的角度考慮,有些關於社稷大局的策略要想付諸實施、達到目的,成為唯一的皇位繼承人也是一種需要。
李景遂的沉默持續了好些天。就在家裡人覺得他這是因為刺客夜闖秦淮雅筑後遭遇驚嚇而落下的毛病,準備請醫生給他治療時,李景遂卻突然間活泛了過來。不僅是活泛過來,而且眼爍精光、氣朗聲清。一個人在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並且最終突破之後,身心都會出現一種高層次的提升,這就像修煉之人突破了一層重關一樣。
「來人,去八珍樓定下全套食八珍、色八珍,準備好後直接送至太子吳王府。告知太子,今晚我將親至府上,請太子飲宴。」李景遂狀態恢復之後立刻吩咐手下去辦這樣一件很不合規矩的事情。
自己請宴,卻不放在自己府上,而是將所有用來宴請的佳人佳餚送到客人的府上,然後自己過去和客人同歡。這雖然不合規矩,甚至還有些怪異,但對於李景遂來說卻是一種完全表明自己誠意的做法。李景遂心中始終認為是李弘冀暗中操控刺殺自己的,所以他主動過府請宴,將自己送上門去。這樣當自己將考慮良久的決定說出,才能讓李弘冀真正相信。因為只有做出這種決定,齊王才不必再擔心李弘冀的刺殺,才敢這樣主動地前往一個對自己生命存在威脅的人家裡去。
對於李景遂的做法李弘冀確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心中忐忑。他不知道李景遂這有些怪異的做法到底是什麼意圖。刺客夜襲秦淮雅筑自己沒有任何作為,追捕逃脫刺客自己仍不曾有任何作為。早朝之上自己帶些牽強地將刺殺齊王之事推給大周,其實他自己知道,大周真要製造恐慌和騷亂可以直接刺殺元宗。如果刺殺元宗難度太大的話,哪怕刺殺他李弘冀或者其他兵部要員、邊防將帥都比刺殺齊王效果更好。
但是讓李弘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李景遂主動來到太子府是為了向他表明一件天大的事情,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李景遂才飲一杯便直接說明此番過府宴請的意圖。他直言告知李弘冀,自己不會繼承皇位。近日裡他便會找合適的機會向皇兄李璟奏明,請求再次昭告天下,收回讓自己繼承皇位的成命。即便李璟覺得再次昭告天下有出爾反爾之嫌,有損皇家顏面。那麼李景遂也會在諸位王公大臣面前立誓,將皇位繼承權讓給李弘冀。只希望李弘冀能夠大展龍威、奮發圖強,將南唐基業經營到最強。
李弘冀聽了李景遂的話先是震驚不已,隨即激動萬分,豪氣翻滾,噙淚與齊王連幹三盞酒。叔侄二人以往所有的糾葛芥蒂全隨這三盞酒化為烏有。
這一晚,屋外細密春雨綿綿落下,但絲毫未曾影響這叔侄二人的興致。無論齊王還是太子,他們今晚的酒應該是喝得最放鬆的。李景遂覺得自己脫去了負累,了卻了被刺殺的擔憂。而李弘冀知道,只要李景遂放棄了皇位繼承權,那麼自己在南唐的分量將會猛然提升一倍,甚至更多。那麼自己的一些宏圖大志和實際手段將會得到大家的支援並付與實施。
酒酣至三更,齊王這才擺轎回府。李弘冀親自恭送至府門外百步,並且站在雨中直到齊王的轎子和護衛隊消失不見才轉身回去。這是李弘冀對李景遂從未有過的恭敬,因為今晚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個親叔父,還是一個知己,一個恩人。
但是就在翌日清晨,解脫了的李景遂徹底解脫了,他死了,是被毒死的。
齊王死之前在太子李弘冀府上飲酒到半夜,隨後沒再進食過任何東西。第二天剛起便感覺不適,還未等到醫生前來診治,就已經腹痛難忍,很快便七竅流血死去。
從李景遂與李弘冀平時的關係,從李景遂之前遭遇刺殺後一些人對李弘冀的懷疑,再從李景遂死後最大的受益者分析。朝堂上下乃至民間,幾乎所有人都非常肯定齊王是太子毒死的。而且整個事件說下來是非常合理的,太子為了成為皇位的唯一繼承人,所以多次策劃刺殺齊王。因為幾次刺殺齊王都有驚無險,所以太子迫不及待只能鋌而走險親自出手,利用設在自己家中的酒宴毒死齊王。
當然,也有有腦子的人覺得此事蹊蹺。太子不是傻子,就算他要毒死齊王,那也不會選擇在自己府上下手,更不會選在齊王剛剛遇刺不久之後下手。這事情不管從倫理、從國法、從謀略上看,都不應該做得如此張狂明顯。
但是不管怎麼樣,在現有的各種確鑿證據、證人面前,李弘冀不是兇手也是兇手了。元宗李璟當即下旨廢黜李弘冀太子位,解除他所有兵權,讓其禁居於金陵東湯山界內的湯山峪營圍。
原本已經希望滿滿的李弘冀不但瞬間丟掉了所有希望,而且一下滑入深淵。而更可嘆的是他這希望失去得太莫名,他這深淵滑入得太冤屈。
就像唐三娘說的,老天會要了齊王的命,就在第一場春雨來臨時。但天命還須人為,所以準確些說應該是齊君元他們五個人利用了老天的一場春雨要了李景遂的命。這個刺局真正的設計者和主持者是齊君元,而其他幾個人都只是參與者,沒有一個知道齊君元的真實意圖是怎樣的。即便就是唐三娘,也不過是參與到最為重要的部分才多知道了些內情而已。
齊君元是個高明的刺客,他的高明之處是所做刺局縝密、可靠和意想不到。所以莽撞地夜闖秦淮雅筑不是目的,而是步驟,刺殺齊王的一個步驟。而湯吉、啞巴、範嘯天、唐三娘都只是這個刺局的組成部分,或者是實施刺局的工具、殺器。他們一同闖入秦淮雅筑中,只是替齊君元完成刺局中所需要的部分,以保證齊君元的中心目的能夠成功。不,其實不僅是這四個人,應該還要算上裴盛和六指。他們也應該是齊君元這個刺局的組成部分,他們所做的犧牲甚至還是設計這個刺局的前提。
其實直到李景遂被刺死,齊君元都沒有見到過他的樣子。但是他曾在樟樹街街口酒店裡見到齊王的轎子從街上過去,所以可以從抬轎人的腰揹負重、步伐節奏以及轎槓的彎曲程度、轎身的擺動幅度,推測出李景遂的體型、身高、體重。而六指之前獨自倉促設下的刺局雖被費全看出,沒能操作成功,但是他留下的各種設定卻告知了齊君元一個詳細的構造,齊王李景遂所乘轎子的構造。
一個刺局的設計,是要從自己掌握最多的資訊上下手。而現在齊君元瞭解最多的只有李景遂的轎子,所以綜合各種情況來看,他們似乎只能利用那一乘轎子來下手。
但是六指還留下另外一個資訊,齊王身邊的十目佛爺蔡復慶能夠辨出所有刺殺設定和江湖伎倆。只走過一兩趟的街道,他都可以發現細微處的異常和不合理,那就更不要說在他幾乎每天都能見到的轎子上動手腳了。所以當第一次仔細檢視過六指標對齊王設下的刺局現場後,齊君元下過一個定論:「要刺齊王,必先殺十目佛爺。」
很慶幸的是,就在齊君元下了這個定論後不久,蔡復慶被正在遭受刑審的裴盛刺殺,這讓齊君元開始覺得利用轎子實施刺局是有可能的了。於是齊君元再一次去往六指設刺局刺殺齊王的三角地,仔細查辨各個細節。漸漸地,齊王所乘轎子的細節變得越來越清晰,就像一件瓷器似的被齊君元把玩在思維的手掌中。而只要是齊君元把玩在手的瓷器,每一處釉層、每一處麻點、每一處暗紋都是逃不過他的感覺的。於是,一個可以付諸實施的刺局進入了策劃和準備。
吸取了之前幾次失利和陷入危險的經驗教訓,齊君元決定不將自己設計的刺局告訴給任何一個人,也不和任何一個人商量,更不讓任何一個人發表意見。他只要求其他人運用自己的獨特技藝儘量完成分派給他們的區域性任務,保證刺局的中心部分可以順利實施。從以往連續失利的經驗來看,他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湯吉必須完成的任務是阻擋番羊,最好是能格殺番羊。這其實又是一個前提,因為番羊能夠在無形之中覺察到異常和危險的存在。如果不能將其阻止,那麼他就有可能會發現刺局中心部分的實施,使得刺局最終功虧一簣。
在整個刺局中,湯吉首當其衝,他是要以最直接的狀態與對方高手交手的。而一旦交手之後,無論勝負,他都應該是很難再脫身的。湯吉的來路和目的最初都是對齊君元不利的,所以齊君元並不在意犧牲他。
範嘯天必須完成的任務是緊隨湯吉往裡闖,一旦湯吉對仗番羊失利,要想盡辦法用虛境之術儘量拖住番羊和其他高手。
範嘯天以虛境阻攔或許可以拖延不少時間,但是拖延的時間越長,他自己也就越難逃脫。秦淮雅筑其他位置匯攏來的護衛高手以及外面的增援兵馬會將他死死地圍堵在裡面。
啞巴要做的是預先找到一條船安放在大石壩處,並讓窮唐守住。另外就是利用弓箭彈子的遠距離射殺壓制對手。一旦範嘯天的虛境被突破,他便是又一道阻擋。
啞巴口雖不言心卻明澈,天生有著發現危險的敏銳獸性,應對事情也能審時度勢極為靈巧。所以一旦覺出情況不對,他會立刻抓緊時機往外逃出的。所以齊君元才讓啞巴準備逃跑的船隻並讓窮唐看住,因為他覺得這三個人中真要有人能逃出的話,啞巴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齊君元要求唐三娘找到一種長時間風吹日曬卻不失其毒性的毒料。但藥料又必須可以隨水而化,然後將其佈設到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上。除了這些,她還要做到的就是要能隨機應變和齊君元配合好,所有行動要足夠利落快速。如果其他人的任務都可以達到齊君元的預期,然後兩人行動也足夠迅速的話,那麼他們兩個是最有機會逃出的。
毒轎局
所有準備都妥善完成之後,幾個人勇敢地闖入秦淮雅筑,而且沒有一個人對齊君元的這種做法提出質疑。即便在加入過程中也有畏懼也有退縮,但他們始終都相信自己執行的真的是一次殺死齊王的行動,也或許他們中有人是假裝相信的。但實際上只有齊君元自己知道,這次的夜闖秦淮雅筑不是為了刺殺齊王李景遂,也殺不了李景遂。他的目的只是要進去做一件可以殺死李景遂的事情,即將李景遂的轎子改成可以殺死他的轎子。
闖入秦淮雅筑之後,本該是有很多支路和圈子路的,但齊君元卻始終能堅持按正確的路快速外裡走。這其實也是從轎子上辨查出的痕跡來判斷的。轎子沉重,即便八人抬著也是頗為吃力。當時官家轎伕為了爬坡時可以腳下助力,所穿靴子前後會釘上一根菱形鐵條。走平路時鐵條並不太著力,爬坡時則可以支撐腳跟到腳尖用力位置的轉換。不過這種靴子和平常的靴子差異太大,即便走平路不著力還是會留下些許痕跡,特別是在像秦淮雅筑這種青石板的路面上。這種痕跡原來十目佛爺在時肯定會注意到,但已經是在秦淮雅筑範圍內了,估計他也是沒覺得這種痕跡會造成後果,所以也就不曾採取措施。
轎廳後半截會斷塌,將轎廳中人傾滑入廳尾斷口深坑的機關設定齊君元早就知道。雖然他未進過秦淮雅筑,但是進入秦淮雅筑的官員不在少數,跟著官員們進去的轎伕則更多。大街小巷、酒肆茶館就可打聽到秦淮雅筑轎廳口不停轎子、轎伕不入轎廳休息這些情況,因為轎伕們為了顯擺會到處閒談這類事情。但齊君元這個離恨谷妙成閣的刺客,最擅長製作絕妙器具和兜爪的高手,只需這麼一點資訊便已經可以判斷出轎廳中可能有的機關和肯定有的機關。
斷口深坑的機關不但齊君元知道,唐三娘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才會假裝發現前面有異常味道,裝作查詢的樣子走在第一個主動跌入深坑中。而齊君元也早就做好準備,緊跟其後,在唐三娘跌入的剎那追撲出去,別人眼中那是很自然的救助行為。
齊君元和唐三娘一起從斷口深坑滑下,但是並沒有跌到坑底。齊君元雖然知道這裡有深坑,卻不知道坑底會有什麼,輕易不敢墜到坑底。所以他在撲下深坑前早就做好準備,一隻活指三爪鉤,一根無色犀筋,就在他撲下深坑的剎那抓在了深坑口子一側開板的夾角里。
活指三爪鉤是專門為了掛吊東西的。活指關節帶有緩衝,可以在重物下墜突然停止時不至於拉斷鉤子。而單根無色犀筋雖然很細,其力道卻足夠將他和唐三娘吊在陷坑半空中。更為重要的是,別人在黑暗和混亂中很難發現無色犀筋的存在。
齊君元吊在坑下要求湯吉繼續往前到「四海同潮」會合是一個謊言。機關坎扣設定中的深坑只可能是用來殺死或困住闖入者的,否則就沒有意義了,下面怎麼可能有其他通道?之所以說這樣的謊言,是因為齊君元對鬼腸子道的整體有所瞭解。其中「四海同潮」位是個四面佈局,坎扣的啟動和執行對雙方比較公平。也就是說,要想阻擊秦淮雅筑裡面出來的高手,那位置對於人單勢孤的闖入者相對而言較為有利。
當湯吉他們繼續闖入之後,齊君元便帶著唐三娘爬出陷坑,回到轎廳門口往左走。他知道此處肯定會有專門停放轎子的轎房,否則不要說來訪客人,就是齊王自己的轎子都沒地方放。
齊君元這次進來自己也備齊了一些東西,是一些特製的木匠工具,比如「明月鏟鏨」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工具,還有一些小塊木料和幹生漆。幹生漆其實相當於過期的漆,漆上之後只要稍用水擦洗就會掉色。但是齊君元採用這漆卻是因為它具有兩個特點:快速乾透,容易仿舊。
沒多久就找到了齊王的轎子,齊君元首先通過轎子上的各種痕跡確定齊王上下轎子的習慣位置和動作特點,以及轎伕慣常的啟轎落轎方式。然後再綜合了包括轎子大小結構、轎槓粗細長短、齊王身高體型等諸多因素,確定轎子上需要動手腳的三個點。
第一個點是在轎槓前橫擔上。這根橫擔中間有個元寶狀的壓轎墊。過去有檔次的轎子在乘坐人上下轎時都要將轎槓後面抬起,前面壓下,以方便乘坐人跨過轎槓。但是為了防止前槓頭經常撞擊地面導致損壞,所以會在轎槓前橫擔中間加個壓轎墊,形狀看各自喜愛而定。
齊君元用「明月鏟鏨」快速將元寶狀的壓轎墊拆下,然後在墊塊和橫擔之間加一塊薄木片後重新固定。這塊木片是在橫擔下方,很難注意到。再用幹生漆擦過,就更加難以辨別出來。雖然只是加了這麼一塊薄木片,卻是將壓轎之後的轎槓角度抬高了些許。
第二個點是在左側的前轎槓上,平常時齊王都是從此處抬腿跨過轎槓上下轎的。根據轎槓上的摩擦痕跡,可以看出齊王平常跨過轎槓時鞋底會稍有摩擦。而齊君元在壓轎墊上加了木片,抬高了轎槓,這很難覺察的高度會使得摩擦加重,改摩擦為微踏半腳掌。齊君元就是在微踏半腳掌的轎槓位置上動的手腳,將槓子外邊角刨削掉一點,讓其弧度變得稍微圓滑些,然後同樣擦上幹生漆做舊色。這位置本身就有磨損處,再加上齊君元的技法高超、手法巧妙,所以改動之後絲毫不著痕跡。
第三個點是根據壓轎之後轎頂前簷離地高度,以及齊王的身高體型確定的。這個點是在轎頂前沿上捲起的捲簾上,這是一張油布擋雨簾,在下雨的時候會放下。唐三娘準備好的毒料就塗在轎簾上,一個齊君元和唐三娘一起經過仔細度量計算之後確定下的位置。
那夜,齊王李景遂從太子府回秦淮雅筑,正是第一場春雨來臨時。齊王轎子的擋雨簾放下來了,擋雨簾上的毒料開始隨雨水化解,溶於雨滴之中,掛在擋雨簾之上。
轎子回到轎廳門口,落轎壓轎杆,旁邊有人從右邊將擋雨簾拉開一些,讓習慣從左側下轎的李景遂出轎。這樣一來,便會讓一些雨水兜聚在擋雨簾拉起的皺褶中。
李景遂抬腿過轎槓,因為轎槓高出了一點點,所以他的半個腳掌會輕踏一下。人的自然反應都是如此,多次重複的動作微微會變成一種依賴動作。雖然今天和往常不一樣,雖然春雨落下之後轎槓會變得滑溜,但李景遂仍然是按著他原來的步法和力道在走。問題是轎槓不僅僅變高、變滑,它的外邊角還被齊君元刨削得弧度變大。平時李景遂的厚底官靴不會覺得有什麼,可是春雨落下之後,他踏上半腳掌的厚底官靴便出現了滑脫,身體往後仰倒。齊君元已經算好,李景遂出現仰倒時後面不會有人扶住他。因為轎子裡只有他一個,沒人會跟在他後面,所以這個仰倒李景遂只能自己應對。一種應對方式是沒應對,直接倒下,那會倒在擋雨簾中,這樣雨簾皺褶裡積聚的雨水會傾倒在他仰起的臉上。還有一種應對方式是強行側過身體,並順手吊住右手後側的擋雨簾。這一個動作會讓他的半邊臉或者大半邊臉貼在擋雨簾上,而擋雨簾被他吊住後皺褶會被拉平,褶皺裡積聚的雨水會順著臉流下。
不管仰倒還是貼住雨簾,李景遂的臉部所在的高度和位置齊君元都精確計算好了,應該是在設定了毒料的正下方。但不會太靠下,最多一頭的高度,以保證溶入毒料的雨水覆蓋在臉的位置。另外還有一件事情齊君元也料算好了,不管什麼人在突然失足倒下時,都會張嘴發出一聲驚呼。只要張嘴,毒雨水或多或少都會進些到嘴裡。即便沒到嘴裡,也會沾在嘴角、唇邊。過後擦臉、喝茶、吃東西、咂吧嘴、舔嘴唇,仍是會帶入嘴裡。
沒人知道李景遂那夜到底是仰倒還是側倒,但不管怎麼倒的他都死了。也可能正是因為他死了,所以別人才根本不會提到他那夜下轎時一個稍有失足的跌撞。
但是更沒人知道李景遂是死於一次妙絕天工的刺殺。蔡復慶被裴勝殺死了,沒人能看出轎子上出現了細微的變化,而這些細微的變化竟然是一個刺殺的局。番羊被湯吉殺死了,所以沒人能發現進入秦淮雅筑的齊君元正在實施一個局,一個刺殺齊王的刺局。所以齊王也死了。
而春雨來臨的那晚齊王正好去往太子府飲宴,於是毒死他的元兇罪名落在太子李弘冀身上。這倒不是齊君元算好的,他不是神仙。這只是一個巧合,卻是可以讓刺殺效果更好的巧合,讓某些人更加滿意的巧合。其實就算沒有這個巧合,最終還是會將罪名落在李弘冀的身上。
《南唐學家執錄》中有記:「……年春初,太子弘冀與齊王同樂。熱渴,太子使從奉水,含鴆毒。齊王歸未及府,死於雨中。元宗諡封文成太弟、天策上將……廢黜太子,禁居湯山峪。」
《宋前說》中:「唐太子弘冀鴆毒殺齊王景遂。元宗廢其位,削其權,不得涉政。」
李景遂一死,好多事情便立刻停止了下來。比如說追捕夜闖秦淮雅筑的刺客這件事情,該死不該死的都已經死了,該廢不該廢的也已經廢了,沒人再會追究之前沒有成功的刺殺。所以無論是兵部、刑部,還是金陵城中各衙門,還是周邊州府官衙駐軍,都撤了追查刺客的關卡和懸賞。
但是金陵城反而沒有之前平靜了,甚至整個南唐都變得不再平靜。太子被廢黜,南唐未立後繼,加上週邊局勢微妙,以至於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慌亂的,因為有些人並非一般人,是能夠看透正在發生的事情的人,是能夠看穿別人心思的人。
這樣不同一般人的人裡有韓熙載,他雖然並不能確定之前幾次對齊王實施刺殺的是什麼來路的人,卻可以非常肯定齊王最終並非死在李弘冀手中。李弘冀不會那麼傻,真要刺殺李景遂機會很多。就算覺得時間緊迫,也沒有必要在自己家中將主動送上門的齊王毒死,如此低劣的方式就算是個市井愚徒也不會做。所以只有一種解釋,有人嫁禍給李弘冀。
不管是判斷準確還是誤打誤撞,韓熙載的方向選擇卻是正確的。殺死李景遂的另有其人,而且主使者是在金陵城中。針對這個推論,韓熙載讓手下夜宴隊展開了拉網式的調查,但是好多天來一直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收穫。
另外還有兩件事情韓熙載也都安排夜宴隊加緊了在辦,一個是關於寶藏皮卷的事情。蜀國趙崇柞在太子李弘冀出事之後立刻離開了金陵城,這是很正常的現象。要麼是因為覺得太子已經失勢再沒有利用價值了,要麼是因為怕太子事發之後把他攪進其中無法脫身。但是這裡面有個問題,就是寶藏皮卷現在應該在誰手上?是依舊在李弘冀手上呢還是被趙崇柞帶回蜀國了。韓熙載讓王屋山派出「三寸蓮」中所有高手以及身邊最得力的門客,追查趙崇柞的回蜀路線。他倒不是要截殺趙崇柞,而是希望確定寶藏皮捲到底在不在他手中,可能的話將其奪下。
還有一件事是大周沿江而下的水軍怎麼會突然消失的,他們到底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李弘冀不久前在皇殿上的一番分析是有道理的,大周水軍如果真的就隱伏在靠近金陵的這一段長江水域中,那會成為一個毒瘤。一旦需要時,這路水軍不僅可以截斷長江兩邊的聯絡和互通,而且還可以直攻金陵。另外李弘冀遭到禁居之際曾讓手下送來一封書信,細析大周水軍匿蹤後的危險,請求韓熙載務必遣人找出他們所在。韓熙載很認真地對待了這件事情,他派出了梁鐵橋及其手下高手沿江巡查。因為他原來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對沿江一帶熟門熟路。而且憑著他的面子,還可以動用很多江湖力量來幫忙。
無論是找嫁禍給李弘冀的真兇,還是安排手下處置另外這兩件事,其實韓熙載的目的都是圍繞李弘冀的。說白了就是他想幫李弘冀解脫困境,替他做沒有做完的事情。一個被廢黜的太子,還有必要去為他做這些沒有完成的事情嗎?韓熙載認為絕對有必要。一則這些事情不僅僅是為了李弘冀,更是為了南唐。再則韓熙載也是許多可以看透別人心思的人之一,而且他看透的是元宗李璟的心思。
正是因為看透了李璟的心思,所以韓熙載並沒有急吼吼地去幫李弘冀開脫罪名。虎毒不食子,雖然認定是李弘冀鴆毒殺死李景遂,但李璟並沒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是暫時廢黜了一些名號、剝奪了一些權力。而李景遂死後在第七天上就急急地葬了,這在王公皇族之中是非常潦草的,但這樣做對李弘冀卻可以減輕很大壓力。另外還有一點很關鍵,廢黜李弘冀之後,李璟絲毫未提另立太子繼承皇儲的事情。由這幾點韓熙載斷定,李璟心中其實是清楚的,能夠接手南唐並且讓南唐崛立於眾強環伺之中的只有李弘冀。而且就目前天下大勢來看,李弘冀提出的大策略是很有見地的。如果大周真的對南唐開戰,能夠運籌帷幄、調兵遣將應對強敵的也只有李弘冀。將李弘冀就近禁居湯山峪,其實是為了隨時重新任用他。
而李璟採取這種折中的處置方式並沒有什麼人提出異議,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李景遂確實是在吳王府裡飲宴時被下毒毒死的。對李弘冀的罪責判定只是憑著之前的種種事情進行的推斷。甚至可以說,給李弘冀帶來這種處境的真正原因其實不是因為毒殺李景遂,而是因為詭畫事件、屯兵採石事件、意圖逼宮事件共同造成的。所以李璟禁居李弘冀更多的是對他的約束和防範,並沒有想要將他置於不復之地,畢竟南唐基業是需要有能力的人繼承並壯大下去的。
韓熙載現在加大追查真兇力度,是為了給李璟一個早日恢復李弘冀太子身份和重掌兵權的理由。而其他兩件事情則是為了李弘冀在恢復身份和兵權後可以快速掌控狀態,搶到各種先機。
但問題是看出李璟心思的不止韓熙載一個人,而且某些人不僅看出了李璟的心思,還看出了韓熙載的心思。因此在發現自己想要的效果並不能完全達到後,某些人再次改變了計劃,又一個必須除掉的刺標被確定。但是刺殺這個刺標的難度真的難以想象,在短時間內又能從哪裡找到最為優秀的刺客來完成這個刺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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