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看破

如果是在過去,趙匡胤可能會很理性地勸說周世宗採取穩妥做法,暫時退兵。但是現在的他心中另懷著私心,誓要攻下蜀國奪回花蕊夫人才肯罷休。

趙匡胤此刻的思維異常活躍,他從千里足舟想到了水道,從水道想到了長江,想到了長江上自己曾經去過的江中洲。於是一個妙計跳入他的腦海。

「南唐羸弱,雖然有李弘冀可當一面,但現在終究還是李璟做主。所以我們可以虛張聲勢,主動出兵,用水軍借道漢水,從八馬杈河口入江順江而下。同時讓吳越也出動水軍,緣江而上。然後再利用江中洲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幫眾散佈傳言編造兩路水軍兵強船多,造成要合兵一舉拿下江寧府的假象。」

趙匡胤這一招很陰狠,當時的長江是公江,哪一國的船隻都可以航行。只有幾處臨江州府是歸各國管轄,可收取過境稅費,其中包括江寧府。也就是說,雖然南唐境內有大段水路,真正屬於它的也就幾個點而已。而現在趙匡胤所做的架勢是要從這條水路直入南唐腹地,直取其皇都所在。

「我原本也是想著主動騷擾南唐沿江駐守兵馬,然後從淮南一帶用小股兵馬突進。讓他們覺得我們是要以江為隔,單獨對淮南一帶動手。現在這兩個方法可以合二為一,水陸同進,虛張聲勢。憑著南唐現在的分兵部署,他們只可能將全部兵力用來防守,根本無膽出兵侵入大周。」

周世宗其實這是在賭一把,但就這並無十足把握的事情他依舊可以做得霸氣橫溢,就彷彿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正要攻下南唐。

蠱出世

就在蜀國和大周兩國大戰即將全面展開之時,蜀國後宮的戰爭也拉開了序幕。

花蕊夫人知道孟昶最近寵上了一個剛剛收進宮的女子。但她心中清楚,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可以憑著心情擁有很多女人的男人,最大的問題不是迷戀上一個女子,而是迷戀的女子是誰,迷戀時間有多久。

花蕊夫人一直都是自信的,蜀國後宮之中,不,甚至可以說整個蜀國之中,能像她這樣美豔且多才的女子絕不會有第二個。孟昶迷戀她的美色是真的,但除了美色之外,她作的詩詞、她做的美食孟昶都十分迷戀。再有她還能替孟昶出謀劃策,解決一些別人無法解決的問題,比如說分發月錢管理後宮,比如說變化緋羊首的方子應對牲畜疫情。

所以孟昶迷戀上剛收進宮的秦豔娘之後花蕊夫人並沒有太在意,她覺得這和其他所有男人一樣,是貪圖新鮮的短暫行為,用不了多久就會乏味。另外孟昶仍然經常到慧明園來,而且每次來了都情慾噴薄,不馳騁三四個回合是不會罷休的。也正因為如此,花蕊夫人便更加沒有在意秦豔孃的存在,因為她覺得自己始終是孟昶最強烈的需要,自己在孟昶心目中的地位是無人可以撼動的。

但是花蕊夫人並不瞭解秦豔孃的手段,那都是離恨谷勾魂樓中絕妙的技法,可以讓男人迷魂失魂、欲仙欲死的技法。這技法中包羅很多方面,床上功法只是一個小方面,還有作詩填詞、舞蹈、吟唱、奏曲。特別是這奏曲、吟唱,是可以將功力注入其中,在不知不覺中就將別人的魂魄攝去。

秦豔娘入宮之後沒有多久,便從宮樂司中親自挑選樂工,然後譜曲同奏。再貫入孟昶喜歡的宮詞,以吳越泉州口音吟唱,這便是中國古樂的一種——南音。孟昶每次聽到南音,都如痴如醉。於是召集了更多的樂工,組建了一個南音院,專門以秦豔娘所奏風格譜曲並記錄下來。

孟昶是個對文化發展有著傑出貢獻的歷史人物,他建立了中國第一家畫院,出版了第一部詞集《花間集》,還有就是讓南音得以發展和儲存。所以直到現在,南音傳人都將孟昶奉為樂神、南音始祖。

但是不管南音也好、舞蹈也好、床上功法也好,那都和花蕊夫人是兩個路數,相互間沒有衝突只有互補。就說南音中填唱的詞吧,絕大部分還是花蕊夫人所作。

所以蜀宮裡的戰爭真正開始是源於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花蕊夫人和秦豔娘先後都替孟昶解憂應對。但花蕊夫人的方法只能緩解,而秦豔孃的方法卻可以除根,這件事就是應對蜀國牲畜疫情。

花蕊夫人以緋羊首的方子將死肉變存糧,而秦豔娘卻獻上了一個可讓染疫牲畜痊癒的辦法。這辦法是陪同秦豔娘一起來成都的家僕夫婦告訴她的,他們來成都時套了家裡僅剩的一輛驢車。那拉車的驢子到成都後就染上了疫病,口鼻淌著血等死。那傭人夫婦懂些治療牲口疾病的法子,於是死驢當活驢醫,找來各種草藥胡亂給它吃個遍。成都府氣候溫和溼潤,雖然剛剛開春,城外的山裡卻是各種新鮮的藥草都能找到。那驢吃了這些草藥之後病情開始好轉,這讓家傭夫婦看到了希望,於是從各種草藥中篩選,找出了對疫病有效的草藥。然後專門餵食這一種,那驢的疫病很快就完全治好了。

秦豔娘將這草藥給了孟昶後,孟昶找來御醫和御馬廊的獸醫,他們辨出這是一種叫拒霜花的草葉,也叫木芙蓉,楚地最多。拒霜花的花和葉均可入藥,有清熱解毒、消腫排膿、涼血止血之效。不過拒霜花畏寒,北方冬季時地面上的杆兒、葉兒全都會被凍死,開春再發。幸好蜀地山圍水溼氣候溫,所以才能在剛開春的時候就找到拒霜花。

孟昶讓人立刻傳旨到兵部、戶部,讓發通告告知各地軍營官兵和蜀國百姓,發現得了疫病的牲畜就趕緊餵食拒霜花。這一招真是立竿見影,那疫情果然被止住。只是這樣一來蜀國的拒霜花洛陽紙貴,山間、田野裡所有的拒霜花全被割光,連花根都被挖得乾乾淨淨。

秦豔娘獻的這個方子對於蜀國來說意義重大,牲畜疫情止住,軍力大大恢復。蜀軍之所以能夠運動快速,輜重及時到位,很快部署到預定區域,使得大周「游龍吞珠」的策略未能達到效果,很大原因是得益於秦豔孃的方子阻止了疫情。

疫情控制之後,孟昶大喜,讓秦豔娘提要求,自己可以給她任何獎賞。秦豔娘果然提出了一個很讓人意外的要求。她說拒霜花能制疫情,但是現在要想找到已經十分不易,如果再有疫情爆發,就算有治療方法也無濟於事。所以她的要求就是在成都府內外遍種拒霜花。

「此花亦嬌美,此花更為善。當花開滿城之時,城如錦擁,那會是何等的繽紛壯麗。到時皇上與萬民同賞,既得民心,又顯皇家大氣象。」提出自己的要求之後,秦豔娘還給孟昶描繪了一幅如畫般的情景。但暗地裡卻似乎有著鄙薄花蕊夫人的意思,她是群芳共賞、與民同樂,而花蕊夫人卻是藏一枝紅梔子在宮中孤芳獨賞。

孟昶對秦豔娘此舉非常感動,覺得她不僅能解自己心愁、身欲,而且還深明大義、近思遠慮,不由更加珍愛。於是立刻遣人趕赴楚地,尋找熟識拒霜花的山民、花農,多多湊集拒霜花品種,帶來成都種植。然後又覺拒霜花名字難聽,就取了另一名字木芙蓉中的芙蓉二字,從此改叫拒霜花為芙蓉花,並將此名錄入書冊。

花蕊夫人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出現了危機。秦豔娘獻方子解牲畜疫情,但居功不求私,而是為國為民想得更加深遠,這其實在連續兩個方面很大程度上壓制了花蕊夫人在孟昶心中所佔分量。現在孟昶雖然仍是常到慧明園來,每次來也仍然會像以前那樣惡狼般雲雨幾番。但是他不時會很自然地在花蕊夫人面前提到秦豔娘,甚至在雲雨之時還說及秦豔娘帶給他的另一番滋味。由此花蕊夫人看出孟昶心中已經有了比較,秦豔娘和自己在孟昶寵愛的秤盤上已經不相上下。

偶爾一次,她聽到宮女們背後的議論,這讓她變得更加擔憂。宮女們議論的事情是從宮外傳入的,說外面的百姓已將秦豔娘奉為芙蓉花神,養牧牲畜的人家如今都會供個芙蓉娘娘牌。奉人為神,這雖然是一種盲目崇拜,但由此可見秦豔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經何等尊崇,根本不是自己可以相抗衡的。

其實花蕊夫人並不知道,芙蓉花神一事是人為造出的。疫情得到控制之後,送秦豔娘來成都的那個遠房舅舅和表弟、家僕便開始在成都百姓中編故事、講故事,說秦豔娘是天帝派下來救助大家的花神。而這種神話般的傳言在中國古代是流傳最快的,也是崇拜神靈的百姓們非常願意相信的。再加上除了秦豔娘帶來的幾個人外,暗中還有更多的人將這故事推波助瀾,所以很快就在蜀國民眾心中紮下了根。

花蕊夫人出身官家,和平常人家女子不同的一點是她從小就能聽說許多官場、宮廷中的爭鬥,所以對於出現的這種情況她敏銳地覺察到了威脅,這時候已經到了必須採取手段維護自己、反擊別人的境地。

但是花蕊夫人外圍本來可以倚重的兩個強大支援毋昭裔和趙崇柞都不在成都。毋昭裔前往巴州給李廷圭傳旨,但是現在李廷圭揮兵已經接近秦州了,那毋昭裔卻還沒有回來。可能是關心前方戰況,所以暫時待在巴州未歸。而趙崇柞被孟昶派往哪裡就連花蕊夫人都不知道。

那兩位外圍支撐指望不上,花蕊夫人便只能從宮內想辦法了。後宮由她管理,各宮每月的花費都由她分派,但是那秦豔娘從未到自己這裡領取過花費,這讓她根本沒有機會對秦豔娘施加壓力。不過有很多嬪妃宮女都是臣服於她的,利用這些人或許可以給秦豔娘一些打擊。只是宮中之人都是審時度勢的高手,現在如果都明眼看著別人壓過了自己,那她們還會幫自己嗎?

對了!還有一個在內宮之中會給自己極大支援的人,花蕊夫人想到了阮薏苡。阮姑姑最近在煉製什麼丹藥,如果那真要是能夠吃得長生不老、健體延壽的仙丹,那麼自己拿來獻給皇上,所得功勞肯定可以重新壓過秦豔娘一籌了。

想到這裡,花蕊夫人決定先去找姑姑阮薏苡。因為阮姑姑是最靠得住的,就算別人都背棄了自己,阮姑姑鐵定會一心一意地幫著自己。

「我煉的丹藥不是延年益壽用的,對人只會有害不會有益。」阮薏苡對花蕊夫人是不會有絲毫隱瞞的。

「有害無益,那姑姑還煉這丹藥做什麼?」

「這是一種活藥,也叫蟲藥。原來在交趾時我就曾試著做過藥蟲,但是沒能成功。最近有人透露給我一種道家用菌爐煉丹的方法,可煉出蟲藥。正好牲畜疫情發作,我發現那些病死的牲畜內臟中似乎有一種鼠毒,也叫鼠蟲。於是我將自己學會的藥蟲與菌爐煉製蟲藥的方法相結合,取病死牲畜的內臟做引子,同時加註我的中指血、百會發,煉出了一種特別的丹藥。」阮薏苡說得很得意。

「說得怪噁心的,這丹藥有害何必費心費神地煉出來?」花蕊夫人不能理解。

「對別人有害無益,對我來說卻是有害有益,而且害少益多。當我想控制住什麼人的話,便可以設法讓其服下這種丹藥,然後丹藥中的鼠蟲便會破殼而生,在其身體內生長。平時這人看著和正常人一樣,一旦我以心念引導,那蟲子便會按照我的意思在那人身體中鑽移、咬嚼,給那人帶來極大的痛苦。如果想中止痛苦,那就必須從此聽我命令。」

「啊,這樣啊?」花蕊夫人聽得花容失色,「姑姑,這樣的話那中了蟲子的人還不得把你給害了。」

「不敢,我是蟲主,如果我死了,那蟲子失控。這樣的話會讓中了蟲子的人痛苦不斷加倍,將其折磨得生不如死,最終還難逃一死。」

「這樣的話那服食了丹藥的人不就相當於一個養這蟲子的器皿嗎?」

「這個比喻恰當,嗯,養了蟲子的器皿,蟲子,器皿,蟲、皿,那這種丹藥就叫‘蠱’好了。這是我的獨創,叫成‘蠱’可以和交趾的藥蟲、道家的蟲藥區分開來。」

「要是皇上能像中了蠱的人那樣聽我的話就好了。」花蕊夫人發出一聲感嘆。

「那就給他下蠱唄,你留些中指血和百會發,我來給你煉一爐蠱出來,你設法讓他服下就是了。」阮薏苡不是不懂什麼叫欺君之罪,畢竟她也在做官的徐家生活了很多年。只是花蕊夫人在她心目中就像自己最溺寵的孩子,說出什麼她都馬上想辦法答應。

「那怎麼行啊,那是在害皇上。再說我也不想讓他痛苦,就想讓他的心思放在我身上,離那秦豔娘遠一些。」

「那也行啊,你什麼時候也搞到一點皇上的血液,我用你們兩個的血煉一個同心蠱。這樣就能保證你們兩個能心意相通,誰對誰負心忘情,那麼就會讓蟲蠱動作,初時只是感覺不適,然後才逐漸增加痛苦。」阮薏苡此時已經蒐集到各種蟲引,可以做出多種蠱蟲。但是像這種同心蠱她之前並沒有煉過,所說的功用只是憑著經驗推理。所以並不知道當其中一人對另外一人完全死心絕情之後,那是會被髮作的蠱蟲噬心而死的。也正是因為這個情況,才會給後世留下一個不解之謎。

「如果有這樣的蠱倒是可以一試。」花蕊夫人覺得這相當於是將自己和皇上始終連在一起的無形鎖鏈,不由得動了念頭。

「還有,你如不願見皇上痛苦,那可以將鼠蠱下給秦豔娘,用痛苦來控制她,讓她自己遠離皇上就是了。算了,這種事情你是做不來的,還是我親自去給她下。」阮薏苡此時眼中露出一絲兇光,這是花蕊夫人以前從未見過的。這也難怪,煉蠱、下蠱之人要是沒有一分狠辣心腸,那是不可能研創出如此歹毒技法並施加於人身的。

這段時期是阮薏苡蠱術初成之時,是在蜀宮內專為她搭建的藥廬中煉的蠱蟲。此處除了她再無人隨便進來,十分安靜,所以所煉蠱蟲都是以心念為誘導。後來蜀國被攻破,她逃入蜀南地區的苗寨,才發現養煉蠱蟲過程中如果發生過什麼驚擾的話,那蠱蟲便不再被心念引導,但是卻可以被驚擾到它的東西誘導發作。比如說落雨蠱,就是煉蠱過程中被雨淋過,那麼中蠱之人一旦淋雨,那蠱蟲就會發作。再比如五音蠱,煉蠱過程中刻意敲擊或彈奏某種樂器,然後這樂器的聲音就可以成為發作誘導。民國時出版的遊記合集《西南有路》中就曾提到有人用歌聲誘導蠱蟲發作將人折磨至死的事情。而後來蠱蟲的種類越來越多,誘導方式也更加匪夷所思,一句話、一段經、無聲笛哨等都可以。於是蠱術顯得更加詭秘神奇,中蠱之人就如同被詛咒了一樣,人們便索性把這技法叫做蠱咒。

累餓熬

這幾天的秦淮雅筑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中卻似乎醞釀著一場風暴。

將事情前後仔細斟酌過後,李景遂決定採取一些行動。他覺得,最為有力、有效的行動應該是平靜的,而結果則應該像風暴過後一樣。

別人能大膽地做一些事情,之前肯定已經想好了各種意外發生的應變措施,所以風暴般的行動並不一定有效。就好比針對自己的那個刺局,現在做刺局的刺客已經死了,而他有沒有同伴、同伴在哪裡全不知道。就算有同伴,估計也早就藏進別人替他們準備好的避風港裡,因為操縱他們的那個人是個能量極大的人。所以就算是把江寧府翻個天翻地覆也根本沒有意義,只會讓想刺殺自己的人有更多的防備,還有就是惹來全城百姓的埋怨。

李景遂真的沒有讓手下衙役、捕快搜捕刺客,也沒有報江寧府城防使衙門,讓官軍出動搜捕其他刺客。這做法倒是讓齊君元有驚無險地逃過了一劫。

其實早在元宗李璟讓李景遂和李弘冀同審被擒刺客,再派韓熙載、馮延巳陪審,李景遂就已經覺察到此事蹊蹺,元宗很有可能懷疑主使詭畫刺殺的是自己或太子李弘冀。

李景遂並不知道韓熙載和馮延巳尋查的線索最終牽扯上自己和李弘冀,但即便沒有任何依據這種懷疑他認為也是合理的。從李弘冀的角度來說,本來他是最為合理的皇位繼承人,卻被元宗一紙詔書推到了第二位,所以他完全有可能是使用詭畫來刺殺元宗的主謀者。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以手中的軍事力量,甚至外借其他國家兵馬來爭奪皇位。另外從自己的角度來說,被定為皇位繼承人也是個模稜兩可的事情,只要元宗還在,他隨時都可以改變主意,重新確定皇位繼承人。所以自己完全有可能搶在元宗未改變主意之前用詭畫刺殺他,保證自己可以坐上皇位。

但這些合理都是猜想、懷疑,事實上自己是問心無愧的。兩個人中既然自己是問心無愧的,那麼所有的嫌疑就只能落在另外一個人身上,那就是太子李弘冀。而從李弘冀最近的所作所為來看,他身上的嫌疑很可能就是真相。

共同審訊剛剛開始,李弘冀就出面阻止自己利誘刺客,這應該是怕利誘更勝過酷刑,讓刺客將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交代出來。

第一次讓步之後,改成李弘冀親自帶領眾多軍刑官刑審刺客,十幾天下來卻一無所獲。最後韓熙載出了一招極為狠毒的刑法,但剛剛運用李弘冀就又趕緊叫停,這應該也是怕刺客抵受不住而招出真相。

向自己借用費全刑審,應該是想玩個欲擒故縱的小伎倆,顯得他已經盡心盡力了。他肯定覺得借用費全的話自己肯定不會答應,因為費全還兼顧著自己的安全防衛。但讓李弘冀意料不到的是自己再次讓步,而讓他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費全要求單獨刑審,不得干擾。此時李弘冀已經騎虎難下,只能讓費全帶蔡復慶去封閉式刑審。

而當審出第二句口供「屬皇命而為」後,李弘冀立刻變得焦躁不安,應該是知道這一句其實是「蜀皇命而為」,因為這件事情蜀皇說不定就是為他乾的。所以接下來他故意請大家赴宴藉此暫緩刑審,夜宴上再玩花樣想知道有沒有更多的口供。

刺殺自己的傳言突然間就四處傳播,這很明顯的人為做法其實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想以此為理由逼蔡復慶說出他以為還有的其他口供,還有就是當真給自己設下個刺局後,李弘冀可以藉此提前撇清干係。就從這兩點來推斷,刺殺自己的事情肯定是李弘冀操縱的,因為這對於他來說是件一舉多得、一勞永逸的事情。如果自己真的被殺死,那麼刑審會停止,詭畫刺殺的事件會告一段落,或者直接嫁禍在自己頭上,皇位的繼承也再沒有爭議。

李景遂在南唐皇家子孫中不是最勇敢的,也不是最有學問的,但他卻可能是最聰明的,是大家公認的人精。一個人精在自己生命遭受威脅時,他會變成害人精。因為他必須自保,而反擊是最好的自保。這就像一柄雙刃劍,要想推開自己面前的鋒刃,那就必須把另一邊的鋒刃推進對方的脖子,哪怕那人是太子。

所以當一切都思考清楚後,李景遂找費全商量了一下。他想讓費全想出一個大家都可以在場卻不會干擾到刑審的刑法,而且這刑法得是個終極刑法,是最為痛苦和殘酷的。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將刺客知道的秘密全都掏出來的時候,找出真正的詭畫刺殺主謀。如果真是太子李弘冀,那麼這正是自己徹底打垮他的大好機會,否則就算自己能坐上皇位也難得安寧。如果不是李弘冀,那麼自己也可以解脫,至少李弘冀針對自己的明爭暗鬥不會再繼續,用刺殺自己來奪取皇位也還沒到時候。

「在這世上最折磨人的並非麻癢疼痛,而是累與餓。我們經常可以見到一些人稍微疲勞了點便會情緒大變,形象全無,就算牛糞堆都能坐下來歇息。捱餓的人那就更加狼狽,當看到食物時會連命都不要了。」其實在對裴盛施加了酸刑和癢刑之後費全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累刑和餓刑了。

像裴盛這樣具有極強意志力和生命力的刑審物件是費全從未遇到過的,以往不要說酸刑和癢刑了,隨便一個平常的刑法費全就能運用得淋漓盡致,讓受刑者連祖宗八代的爛事都迫不及待地說出來。而這一次他為了在齊王、太子以及兩位大人面前表現一把,上來他就直接用了最狠的招數。但是讓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最狠的招數就快用完了,才得到兩句作用並不大的口供,這對費全來說是一種羞辱。所以當李景遂提出自己的要求後,費全想都沒想就決定使用累刑和餓刑,這已經是他僅剩的兩個選擇了。

但是對於這兩個僅剩的選擇,費全卻不想再浪費。現在的處境對於他而言其實極為微妙,本來他想借機表現一把的刑審現在已經演變成了他和受刑者的對決,演變成了他必須捍衛自己聲名、地位的戰鬥。所以他決定孤注一擲,將最後兩種刑法合用,務必撬開刺客的嘴巴。

「我不管怎麼用,我只要兩點,一個是讓刺客說出更多,還有一個就是別人可以在場。特別是馮延巳、韓熙載兩位大人,我要他們親耳聽到刺客招供。」李景遂的目的很簡單,不管最終招出的真相關係是否直指李弘冀,他都不想親自將這情況彙報給元宗李璟。這個功勞不是好搶的,甚至會成為遷怒的物件,試想,誰願意聽到自己兒子要刺殺自己的訊息?而且自己的身份格外微妙,要是搶這功勞甚至有可能被懷疑是在故意陷害,傳出去肯定什麼議論都有。所以這件事情讓馮延巳或韓熙載做是最合適的。

「那沒問題,使用累刑和餓刑不再需要力度和時機的調整配合,只需耐心等待結果就行。旁邊不但可以有人,而且還可以任意在旁邊行走、吃喝,這反而可以從感官上更加刺激受刑者,反差會讓他覺得更加難以煎熬。」

所謂累刑,是用佝僂枷將受刑者身體加以固定。似蹲非蹲,似站非站,似直非直,似彎非彎,使其處於一個扭曲的吃力狀態。身體各處肌肉始終繃緊,那樣很快就會出現疲累的感覺。而累的感覺其實是痛、酸、麻、脹都有的綜合感覺,所以比單純施加某一種痛苦更加難以承受。

佝僂枷就像個輕便的、變形的貼身鐵籠子,又像一套很寬大的金屬衣服,它完全依照人體的結構製造,只是造型是怪異扭曲的。人被關在裡面後,其實是打破了身體的正常狀態,並且始終不能恢復。一個人如果一動都不能動,不管他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的姿勢,時間長了都會覺得累。更何況現在是強制將身體固定在非常扭曲的吃力姿勢,時間一長那就會像揹負了一座山的感覺,身體就像要被壓爆開來。而實際上這種累的感覺全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直接加註在感覺和心理上的壓力。

被佝僂枷固定後,手腳其實都是可以稍微動一動的。如果體力夠好的話,甚至還可以蹦跳著挪動步子移動距離。很多人在感覺很累後都極力想改變一下身體姿勢來緩解疲勞,但身體其他部位不能動,於是下意識地就揮動手或移動腳步。但這並不是好事,此時哪怕是手指動一動,都會牽動身體肌肉帶來更大的疲勞感。這正是佝僂枷設計的又一個巧妙之處。

累刑以往沒人能超過兩個時辰,餓刑雖然時間較長,但從未有人挺過五天。餓刑並非簡單地不讓受刑者吃喝,那會很快將受刑者餓死、渴死,而是適當地灌食極少量可維持生命的食物,但這些都是特別製作的食物,其中含有茶梗、麻葉等東西,雖然能維持生命體徵,但飢餓的感覺會成倍增加。餓的感覺本就不好受,抓心撓肝似的。而餓到極致時,腹內更會如火燒、如刀刮、如銼磨,這是由內及外的感覺,是其他施加在身體表面的刑具無法達到的效果。而且據說飢餓的感覺是與心碎最為接近的一種感覺,是最讓人絕望和傷感的感覺。

所有人的正常反應是情願死都不願意餓,死都要做個飽死鬼,所以飢餓也就成為征服別人最有效的方式。將一些人餓極,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哪怕給予他一點吃的東西,那人便會像狗一樣完全臣服。因為他們已經體會到這世上最難受的感覺就是飢餓,他們可以為了不再飢餓而放棄尊嚴和一切。也正是因為人們難以抵擋飢餓的感覺,自古以來饑民造反的事情是最多的。

累刑、餓刑同時施加,不僅是成倍增加的飢餓感覺,同時還有如山一般壓迫的疲勞感。想死死不了,活著又比死還難受。這種情況下,一個受刑者還能有什麼理由堅守某種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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