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範嘯天已經顯得有些激動,「那份‘一葉秋’中說南唐夜宴隊會墜上我們,讓我一定要引這夜宴隊同行。皮卷在南唐顯相時,夜宴隊的人必須在場或者在左近。齊兄弟,你再猜猜這又是什麼意圖?」
齊君元皺緊眉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說:「真的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但其中必有很深用意。眼下且不管,這用意最多是利用我們而不會是直接害我們。你且再說說你是如何將梁鐵橋引到廣信的。」
於是範嘯天將他偷偷躲到排列順序最後,在啞巴要引走夜宴隊和不問源館時發響箭將夜宴隊再吸引回來的事情說了一下。
聽完範嘯天輕描淡寫的敘說,齊君元心中微微觸動一下,因為他突然間發現這其中還有玄奧。但他沒有再深究,只是將種種細節藏在心裡,以便在有更多線索時再挖掘出更多真相來。
「我都把隱事兒敞了,你們也該說一說呀!」範嘯天突然間覺得自己吃虧了,因為他覺得在場這些人絕不會只有自己藏著秘密。
大家相互看了看,那啞巴和六指真的是滿臉坦然,看著的確是心底不藏任何隱秘。那唐三娘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說話了:「我本來覺得不必說的,因為這是上德塬的事情,和現在的活兒沒有關係。但那事情和齊兄弟所推斷的情況應和,然後又和‘一葉秋’有關,所以我覺得說出來可能會對大家的思路有所拓展。其實我和裴盛臨時接到亂明章前往上德塬不是為了救人,而是要放藥迷人,然後再奪皮卷。」
「你們接到谷里指令要從我手中奪皮卷?還是從倪大丫手裡?」範嘯天很難理解這種安排,他的神情上也開始出現了些感覺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懣。
「不是從你手裡,也不是從倪大丫,而是從沒有被迷倒的人手裡。」齊君元替唐三娘回答了問題,「當時火球中的迷藥雖然強烈,但是有兩種人不會被迷倒,一個是早有準備的,另一個就是身體強壯且速度極快的人,也能避免被迷藥迷倒,比如說銅甲巨猿。如果當時上德塬沒有出現意外,倪大丫拿到皮卷,三方力量爭奪皮卷。唐三娘放迷藥,大家眼睜睜看著銅甲巨猿將皮卷搶走。而巨猿走不多遠便會被裴盛的‘飛猿籠’和‘石破天驚’制服,重新奪回皮卷。」
「現在想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有一點不對,我們在那之後也接到了‘一葉秋’,但不是倪稻花給的,而是秦笙笙給的,讓我們兩個聽從她的安排,但既不要說出之前亂明章的內容,明面兒上也不要表現出是跟隨秦笙笙做事的。」唐三娘這話說完之後長長舒出口氣,由此可見心中的秘密吐出後會是多麼的輕鬆、舒暢。
「‘一葉秋’,最早是你和裴盛收到的,由秦笙笙傳遞,這是離恨谷中我們都沒見過的雛蜂。然後是範大哥收到的,而且是兩份,傳遞者倪稻花,這是一個未能明確判定是否離恨谷谷生的白標。後來我收到的是王炎霸傳遞的,這是一個可以明確判定既非谷生又非谷客,只是範大哥谷外收的不入谷弟子。範大哥,我說得沒錯吧?」
「沒錯沒錯!」範嘯天也不管齊君元要他確定的是收到「一葉秋」的事情還是關於王炎霸的身份,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說對。
「很奇怪,很奇怪!」齊君元只是連說兩個「很奇怪」,並沒有再多加分析。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感覺這幾份「一葉秋」的傳遞者安排得奇怪,卻不知道他心中卻是覺得有更多的現象奇怪。
刑加身
但不管如何的奇怪,齊君元到現在為止至少可以肯定自己這幾個人中並沒有讓谷里派人來對自己下手的人,也沒有讓幾方秘行組織來布兜奪取皮卷的釘子。所以有一個簡單的決定是可以作出的,那就是目前為止自己這幾個人之間可以不作提防,共同努力闖過重重危機,前往金陵去做完刺活兒。而對於他們這幾個已經被派出的刺客來說,眼下也只有這樣冒險去做,才能徹底擺脫危險的困境。
「不過我們這麼幾下裡一湊,好像是知道了許多不該知道的隱情。這樣一來會不會變得更加危險?」一直沒說話的六指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大家都聽懂了六指的意思,也知道他所說的危險是指哪一方面。到現在為止所有對話內容挖掘出的一些隱情都是離恨谷內部的安排。這雖然可以讓他們在下一步行動中可以循著某些線索和規律避開來自離恨谷的威脅,但這樣做也有可能會打亂谷里原有的意圖。谷中代主和執掌完全可以從他們相應變化的行動上發現他們已經窺出一些隱情,那麼即便完成了任務或面見谷里做主之人,後果仍然會是可怕的。
「有可能,但並非壞事。這樣一來或許會有人出面制止或糾正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讓他們的意圖達到。這樣我們倒可以提前把一些情況說清楚、弄明白了。」
齊君元的話並沒能讓其他人放下心來,因為他們都知道成為離恨谷目標的可怕程度。而齊君元自己的心則提得更高了,因為他很清楚到現在為止只有他自己實際成為了離恨谷下手的物件,其他人只是被他在不知道真相的狀況下強扯上關係的。再有城隍廟中谷生谷客對他下兜,本身就可能是在制止和糾正著某個他並不曾意識到的錯誤行動。由於沒能成功,後續的制止和糾正只會是採用更加有力、有效的手段。而如果再發現他已經窺出一些可能會影響什麼大計劃的隱情的話,那麼運用最高等級的「即處殺」都是有可能的。
離恨谷中的「即處殺」是動用谷中「洗影」遣在谷外的谷生谷客,這些谷生谷客遍佈天下,而且都是做著各種普通的營生。一旦成了「即處殺」的目標,所到之處,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突然對你使出最厲害的殺技。而這些人或許是經過你身邊的走卒販夫,或許是招待你吃住的掌櫃、夥計,也或許是向你乞討的老嫗、歌女。
離開心濟寺時,每個人都心事重重,恐懼、緊張的情緒充斥了整個身體,包括警覺性最強的齊君元。所以他們都沒有發現一個離他們很近的人,一個就躲在他們所在齋廚門口井中的藍衣人。這人用一套各種大小六角鐵環組合成的器具將自己吊在井壁中,將齋廚中幾個人的對話大概聽清。
不過很奇怪的是看門的窮唐不知為何也未曾發現這個人。或許這藍衣人早就料到齊君元他們會到心濟寺來,料到他們會進齋廚商議發生的事情,所以提前在井中等候。也或者他有馴服窮唐的辦法。
李弘冀這一天到了秦淮雅筑之後並沒有直接去「無極淵」,而是先來到竹月堂見李景遂。因為他已經對自己手下的軍刑官完全失去信心了,要想事情能夠按自己的想法繼續下去並獲得成功,他就必須去找李景遂。而且他此去並非求李景遂,而是要逼他出場。
從開始對裴盛實施嚴刑逼供,李景遂便一直沒有在刑審現場露過面。每天只是讓手下安排好點心茶水,然後靜心在竹月堂中等著,等李弘冀、韓熙載、馮延巳這三個人帶著失望和焦急過來。
李景遂不是一個治國的良才,但他在刑案上確確實實是很有一套的高手,這在《六朝拾遺》《江寧府繡版人物事》中都有提到。所以他預知就算採用重刑審訊,對於一個不被榮華富貴所誘惑的物件,沒有一個漫長的過程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這成功還要建立在合適的刑法和器具上,建立在肉體、心理等多方面的綜合打擊上。
自從那天被李弘冀和韓熙載、馮延巳這三人以言語逼迫得沒有迴旋餘地後,李景遂決意撂挑子。第二天李景遂便將裴盛連同「無極淵」一起交給了李弘冀,而且交得非常徹底,沒有留一個自己的人,就連平時負責打掃「無極淵」的雜役都撤了出來。對此做法李弘冀並沒有太在意,因為他自己手下有一幫軍營中施刑的軍刑官。在他認為,這些軍刑官的手段已經足夠應付這場審訊。平時軍營中那些頗有骨氣的硬漢、莽夫都承受不住這幫軍刑官兩三番折騰,抓到些探聽軍情的奸細、探子也沒有一個不被撬開口說出真實來歷和企圖的。
為了證明自己方法的正確和手段的高超,刑審的第一天李弘冀便讓手下軍刑官們拿出了狠招兒。
軍刑官們用「四分扯馬扣」將裴盛吊起,這種吊扣可以將人體完全展開,把所有最為敏感、軟弱的身體部位都儘量暴露出來。比如說腋下、軟肋、腿根等,都是與外界接觸最少、極為敏感軟弱的部位。正因為敏感,所以疼痛對它們造成的刺激感覺會更加強烈。正因為軟弱,所以在外力和器物的擊打下更容易產生難以忍受的痛苦。刑審之道是要受刑者在儘量小的傷害下被摧毀意志,特別是不能出現危及生命的傷害,那反而會讓受刑者故意對抗以求解脫。
被「四分扯馬扣」吊起的裴盛第一天遭受到「逆鱗蟒鞭」和「麻花扁棍」兩道刑法。那些軍刑官很有經驗,每一鞭、每一棍都準確地打在裴盛最敏感軟弱的身體部位,但他們又並非一下就將他打得皮開肉綻的。因為那樣短時間中就會因為傷害而麻木,反而淡化了疼痛感。他們的用力很是恰到好處,而且力道始終不變。在這樣的擊打下身體只是不斷地留下血痕,連表皮都不會破,但其實表皮下面的血肉組織此時已經開始破損、腫脹。看似力道不大且始終如一,產生的疼痛感卻是越來越強烈呈遞增狀態的。試想從擊打皮肉到擊打腫脹的皮肉,再到擊打腫脹得越來越厲害的皮肉,那痛苦肯定是不斷遞增的。
一天下來,裴盛高聲慘叫不絕於耳。但叫歸叫,卻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反倒是累得那幾個軍刑官一身臭汗。
出現這種結果李弘冀和韓熙載、馮延巳都不感到意外,如果說這個刺客一天中就被棍棒和皮鞭打得招供出些什麼來,他們反而會覺得不可信。因為這不是個一般的刺客,否則不會被派去執行那麼重要的刺活兒。而且這一天的皮鞭、棍棒與李景遂二十幾天的榮華富貴的刺激度相比差得太遠,要是這個刺客的意志連這都抵受不下的話,那他早就應該被李景遂拿下了。所以一切才剛剛開始,雖說是用重刑來得快,那怎麼也是需要幾天過程的。
第二天繼續,仍是用的這三招,打的還是那些部位,不過疼痛的程度和第一天又有不同。過了一夜,看似給裴盛緩了口氣,其實是讓打傷的部位在一夜之中儘量發作。所以第二天早上腫脹部位已經油亮發光,所有血痕已經發紫發黑,稍稍碰一碰便會疼痛入骨,更不要說繼續以「逆鱗蟒鞭」和「麻花扁棍」擊打了。
但是第二天裴盛仍然在大呼小叫中堅持到晚上。這一次李弘冀知道不能再等一夜了,第一夜發作的傷勢基本已經是將這兩種刑法的疼痛感推到了極致。如果第二天沒能讓裴盛屈服,那麼再過一夜也就只能這樣,甚至會讓他開始使用這種疼痛。所以李弘冀讓幾個軍刑官連夜繼續,輪流出手,勢必要將「逆鱗蟒鞭」和「麻花扁棍」的效果完全發揮。
差不多到二更天的時候,李弘冀決定停止。因為所有擊打部位的腫脹都已經爆裂開了,此刻已經有很大程度的麻木替代了疼痛。所以再打下去只是單純的傷害,並不能用疼痛擊垮裴盛的意志。
第三天沒有再打,那幾個軍刑官開始給裴盛舒展筋骨。棍棒和鞭打沒有作用,而且最為有效的身體部位已經打得血肉爆裂。就算要打的話也該讓傷口恢復一下,疼痛感重新迴歸後才採取這種方式。舒展筋骨相比而言要比棍棒擊打要安靜,對於軍刑官們來說也相對輕鬆,但是對於裴盛來說卻是痛苦更勝之前。
軍刑官們用了兩種刑法,這兩種刑法都利用了「無極淵」中現成的刑具,「大夾棍」和「擰布樁」。
夾棍軍營中也有,但一般都是小夾棍,也就是用來夾壓四肢的夾棍。大夾棍是用來夾壓身體的夾棍,不但大,而且製作很巧妙,可以對胯骨、腹部、肋骨、胸骨這四處進行夾壓。在夾壓肋骨和胸骨時,可以將雙臂一同夾入其中。不僅讓胸骨、肋骨和手臂遭受夾棍的夾壓力道,同時使得手臂與胸骨、肋骨間產生相互擠壓的作用,造成額外的巨大痛苦。
「擰布樁」軍營中沒有,但是軍刑官們經常會採用一種與之類似的徒手方法來折磨受刑者。這方法是將受刑者身體固定,然後將受刑者的一隻小臂裸出,兩個人抓住小臂的上下段,然後同時用力反方向擰轉,就像擰乾洗好的床單一樣,這會讓受刑者有種皮肉全被撕裂開來的痛苦感覺。但是徒手只能是針對小臂,針對小腿的話會因為太粗而無法握住。
「擰布樁」與擰轉小臂有兩個不同,一個是四肢它都可以用,再一個它不是擰的皮肉,而是擰的關節。是固定住上下臂或大小腿,然後慢慢擰轉,將全部力道都施加在肘關節和膝關節上。這種刑法不僅疼痛,而且會給受刑者造成很大的恐懼感,誰真真切切感覺到自己的肘關節和膝關節在被慢慢擰斷會不害怕?但其實這種刑具的力道和角度控制得極好,它是一節節逐漸收力的,可以根據需要停留在任何一個痛苦的程度上。即便是最終擰過了頭,它的角度設計也是會讓關節只是脫臼而不會被擰斷。但是四肢同時脫臼,需要的話還可以讓四肢反覆脫臼,如此帶來的痛苦就是鐵打的人都難以承受。
裴盛不再大聲慘呼了,而是變成了低沉的呻吟。他渾身上下都溼漉漉的,但只有極少部分是由第一天的傷口破裂後滲流出的血造成的,絕大部分是因為汗水。在這樣一個接近年關的嚴寒冬日里,還出如此的大汗全是忍受疼痛所致。
大夾棍和「擰布樁」交換著用了三天,而且之間沒有間斷過。這一次李弘冀是發了狠,他覺得如果拖過五天的話,那麼自己在李景遂面前說話的底氣就會弱許多。如果拖過十天還是不能從刺客嘴裡掏出些什麼來,那就是在證明李景遂的正確,證明自己的無能。所以這一次他讓十幾個軍刑官輪流換班,不但始終讓裴盛陷入痛苦之中,而且還不讓他有睡覺、進食的可能。
大夾棍很快就夾得裴盛腹食吐光、大小便失禁,而此後裴盛便如同成了一塊死肉,隨便軍刑官們如何擺佈他。就像進入了一種迷離失魂的狀態,只是低聲呻吟。這樣子其實是因為他想動也動不了了,腰部以下就像沒有了似的,手臂也像不是自己的了。另外裴盛也知道,被夾處的痛楚已經達到了極致,所以會暫時沒有感覺。不動還好,動的話會更加痛苦。所以裴盛儘量順應這種狀態,就當自己是在睡夢之中。
但是這種狀態很快就會被打破,交叉進行的「擰布樁」讓他在一聲沉悶的長吟中從假想的睡夢中醒來。而身體自然的掙扎扭動會讓本來已經暫時失去知覺的腰部和手臂重新感覺到痛入骨髓。隨著「擰布樁」一節節地加力,他的身體變得不能動彈,而他心中又是迫切地想掙扎、想扭動,哪怕是將自己身體掙斷成兩截。
每次都是四肢同時脫臼,每次都是疼得立時昏厥。到最後,以至於裴盛都在暗中期盼這種劇痛造成的昏厥早點來到,他開始將這昏厥的間斷時間用來彌補自己無法睡眠導致的過度疲憊。
整整三天,軍刑官們除了聽到裴盛的呻吟聲外再沒多聽到一個字,即便是處在昏厥之中他也沒有說出一個字的胡話。也是第三天,那些軍刑官們自己都不敢再動手了。面對樣子已經不再像人的裴盛,他們怕他隨時會在下一輪的折磨中死去。不是怕自己將他折磨死,而是怕他疼死、疲死、心力衰竭而死,怕在下一次的昏厥後不再醒來。另外在反覆的重刑之下,受刑者卻始終是不變的反應,這會讓行刑者對現有方式和刑具失去信心,而且會覺得這種做法很是枯燥和無聊。所以軍刑官主動請求李弘冀更換方式,或者暫停一下,讓裴盛傷痛處稍加恢復再用刑,這樣可以讓受刑者體會到差距,加大對心理和意志的刺激。
「可以更換刑種,有沒有更為厲害的器具和方法?」李弘冀同意更換方式,但他卻沒有準備暫停。好多事情都是稍稍緩了一下失去最佳時機和最佳結果的,所以他要繼續,用更厲害的手段繼續。他覺得受刑者應該已經處於隨時都會屈服的狀態。
聽到李弘冀的話後,旁邊的馮延巳和韓熙載對視了一眼。這一刻他們兩個的心思竟然是完全相同的,都覺得李弘冀要麼是太急功近利了,要麼就是存心要將裴盛折磨死。
但是李弘冀一代霸主之才,戰場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眼下對審訊這麼一個不知名的刺客應該沒必要如此貪功吧?至於存著要將裴盛折磨死的念頭倒是有可能的,至少韓熙載心中是這麼認為的。因為綜合現有的所有資訊來看,李弘冀應該是以詭異風水畫刺殺李璟的背後操縱者。
韓熙載其實是從詭畫刺殺李璟這件案子中掌握資訊和線索最多的一個人,但正因為如此,他也是其中最為矛盾和不安的一個人。他要對李璟負責,但這負責不僅是要對他的生命負責,還要對他的江山和子孫負責。現在詭畫刺局已經查明,元宗無恙,那又何必再深究下去?這樣反而會逼迫李弘冀出手造成南唐內亂。所以韓熙載雖然明知如此刑審有所不妥卻絲毫沒有阻攔,他覺得在重刑之下將裴盛折磨死或許是最好的結果。這樣所有的線索都可以說成是無根據的線索,因為沒有最為直接的關係人和證明人。這也是他為何支援李弘冀採用酷刑審訊的原因之一。
馮延巳也沒有阻攔,一個是他不懂刑審,再一個是想盡快看到結果。在他看來得到結果的過程其實很簡單,就將如此酷刑持續下去。這樣到最後只可能出現兩個結果,一個是刺客的嘴巴被撬開,道出線索,查出李景遂或其他重要人物為刺殺李璟的主謀。還有一個是刺客被折磨死,那麼所有矛頭都將指向李弘冀。因為對比李景遂截然相反的態度,李弘冀執拗要用酷刑審訊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要在這個過程中殺人滅口。馮延巳之所以也支援採用刑審,就是覺得這可以直接找出背後答案。
痛始至
從第六天開始,「無極淵」中的一群軍刑官對裴盛採用了更為毒狠的烙刑,而且是李弘冀親自從眾多刑法中指定的。這其實很讓韓熙載覺得奇怪,因為他知道烙刑雖然更加痛苦難當,但是相比「大夾棍」和「擰布樁」,反倒不易損及生命。所以對於李弘冀的意圖到底是什麼,他自覺有些摸不清了。
人們一般理解的烙刑很簡單,就是用燒紅的烙鐵燒烙受刑者。其實不然,烙刑根據烙鐵的特殊形狀、燒烙部位的不同是有很多講究的。最平常的應該是蹄鐵烙,那就是燒紅了直接燒烙肌膚,讓一小塊、一小塊的皮肉成為熟肉、死肉。比蹄鐵烙高一等的是三角烙,三角烙比蹄鐵烙烙燙的深度更深。再高一等的是切刀烙,這烙鐵是可以邊烙燙邊切割的,但切割的傷口因為高溫燙結並不會流血。但是烙燙加上切割的雙重傷害其痛苦比正常燙烙又要痛苦雙倍。這三種烙鐵所施烙刑都是直接作用於皮肉的,還有一些奇形烙鐵則是有針對性的,其傷害和痛苦也更甚。比如說火鬼臉,這烙鐵燒紅後是直接罩扣在受刑者臉上的;脆火餃,那是燒紅後塞入嘴巴里的;點紅指,可以塞入鼻孔和肛門;還有火鳳釵,這用處最多,指甲縫、耳朵、關節骨縫,甚至可以直接插入眼睛。
烙刑雖然厲害,但是它有著極大的破損變形特點,對於裴盛,並非所有烙刑都可以使用。比如脆火餃就不行,用了裴盛就算想招出些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比如說火鬼臉,用了之後會被人懷疑調換了其他犯人來替代他招供,因為面目已經認不出了。所以接下來的三天裡,基本都是用的前三種烙鐵對裴盛用刑。
裴勝的呻吟聲變成了悶哼,那種彷彿從身體深處衝擊出來的聲音,讓人覺得這種聲音隨時可能將身體衝出一道裂縫來。不過這道裂縫始終沒有出現,即便裴勝的身上全都黑糊焦臭了,他都沒有出現一道裂縫,包括那張嘴巴。
第八天上,幾個軍刑官再也耐不住了,因為裴勝的身上已經燙烙得沒一處好肉了,所以他們決定使用點紅指和火鳳釵。
但是李弘冀制止了他們,他說情願再想其他辦法也不能把這刺客的性命給弄沒了。否則皇上面前無法交代,要查的真相再沒直接線索。
韓熙載真的覺得有些奇怪了,他不知道李弘冀到底要幹什麼。本來用刑用到這程度了,再稍增加些危險性的器具很正常。只要這兩種烙鐵中的隨便哪一件出現差錯,將裴盛滅了,然後推說是軍刑官操作不夠謹慎,那是誰都提不出什麼疑義的。這樣一來對李弘冀存在的危機便消失了,可不知李弘冀為何在這程度上卻偏偏罷手了。
「這人真是硬氣得很啊,我倒不信這世上就沒有能撬開他嘴的辦法。」李弘冀此刻竟然顯出些欣賞、佩服裴盛的意思來。
「不僅硬氣,而且還怪氣。剛開始只是鞭子棍棒,他便疼得大呼小叫。後來動了他的筋骨了,他反變成小聲呻吟。而現在燙得他渾身沒一處好皮,他倒反是悶著聲哼哼。越往後越難捱,越難捱他好像就越能扛。」從這話裡可以看出馮延巳始終都關注著用刑的細節。
「不是,我聽我家門客說過,這其實是有經驗的練家子才會有的表現。剛開始大呼小叫其實是根本沒將那種刑法放在眼中,所以出高聲發洩痛楚感覺。越往後的刑法越難捱,於是他也相應地放低了聲音。這是為了提住一口氣護住心元,對抗外部疼痛對心理的傷害。此時再要大呼小叫不但損氣,還耗費體力。」由這話可以看出韓熙載不僅注意到刑審的細節,而且已經找人請教了其中的原委。
「對了!韓大人府中門客高人眾多,能不能請教他們一兩個可以對付這硬骨頭的手段?或者直接請兩位高人過來用用手段。我想這刺客是江湖中人,或許只有江湖中的高人能窺出其弱點對症下藥讓他開口。」李弘冀此時已經是病急亂投醫,他也不想一想,江湖中人即便有逼供的方法,但誰又會遵循官府刑審的規矩?哪一個不是以死為逼的。
韓熙載本想拒絕,但眼珠一轉馬上就又改變了主意:「行啊,我回去之後問一問。」
第二天也就是刑審的第九天,韓熙載帶給李弘冀一個刑逼的方法,卻沒有給他提供任何一個高人。韓熙載其實昨天在李弘冀提出要求時就已經想好了,不管這裴盛是誰的隱患,他都將趁著這個機會利用刑審的環節將其除掉。當然,在他心裡認為是在替李弘冀除去的。但是他可以做事卻不能背黑鍋,所以刑逼的方法可以出,人卻是不能出的。因為那是個看似不會有危險的方法,其實稍有不慎就能要了受刑者的性命。如果最後李璟那裡追究唯一的人證如何死的,完全可以推卸為軍刑官操作此刑法的方法錯誤。
韓熙載帶來的是嗆刑。這刑法很奇特,軍刑官先給裴勝拿來了好些好吃的,烈酒、辣油麵、麻辣湯,就好像是要重新再用好處來收買他一樣。裴盛也不在意,有好吃的他便吃,這些都是可以恢復體能以便應對下一輪的折磨。但他卻沒有意識到,給他吃的這些都是很辣很麻的東西。
等裴盛吃飽喝足了,軍刑官們立刻將其五道八花地捆綁起來,然後頭朝下吊著。然後再在下面放一個水缸,那裡面是用醋精和過的酸水。裴盛倒吊的頭正好是鼻子往上的部分被淹在酸水中,酸水倒灌入鼻,酸氣直衝頭頂,那是肯定要被嗆著的。
於是裴盛只能盡力收腹將身體抬起,避免酸水倒灌入鼻子中。但被捆得像個粽子似的他只能將身體曲起一點,而且很快就被繩索的背勁將身體恢復原狀。然後又被嗆,又曲起……於是裴盛處於被嗆和曲起身體的反覆中。
身體本來就倒吊著,再如此用力地曲起身體,加上被嗆後的大力噴氣,引帶著剛剛吃進去不久的食物不由自主地倒流出來。嘴巴也許還能緊閉不讓流出,鼻孔卻是無法關閉的。只能由著一根根紅辣辣的碎麵條往外湧,黃乎乎的酸辣麻辣湯往外滴。很麻辣的食物,加上酸水的作用讓嗆感更加劇烈。而嗆感越是劇烈,身體的曲起也就更加快速,噴氣更加大力。於是腹中的食物便更多地倒流、湧出,持續著這種惡性迴圈。
其實這個時候的裴盛已經處於危險之中,此時只要是曲起身體的頻率稍慢些,他的鼻孔就會少一次大力的噴氣。一旦少了一次噴氣,他的嘴巴勢必就要張開替代呼吸。而現在被他控制在嘴巴和喉嚨間的食物,在嘴巴張開後一旦湧出,他便再無法控制,那樣就會堵住口鼻繼而喉嚨。
裴盛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就像血滴要從皮膚上擠出來似的。但是他身體的其他部位卻開始發青,那些被烙鐵燙燒得焦黑的傷痕因為發青而變成了墨綠色。無論他如何掙扎,都只是像條被掛在簷下的魚,所有的生命跡象隨時都會停止。
終於,嘴角張開了,但是並沒能充分地換氣,因為張開的嘴巴其實早就被倒流的食物堵住。裴盛曲起動作的頻率一下子變慢,接下來幾下連頭部都沒能出了水面,只是在水面上搖晃著。鼻孔一會兒在水面上,能噴竄出幾根麵條和水霧,一會兒在水下,則噴出幾個艱難上升的氣泡。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搖晃的幅度更小了。而且只能看見面條卻看不到水霧,氣泡則是若隱若現、零星而細小。這應該已經進入了一個瀕死的狀態。
「等等,快放下,先將他放下!」李弘冀突然發出一聲喊。
軍刑官們很聽話,馬上將裴盛從水缸上移開,放到了地上。裴盛側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鼻孔和嘴巴中仍是不停地有面條和酸辣水湧出。
「太子,為何不繼續?」馮延巳在旁邊問了一句。
韓熙載則沒有說話,而是冷眼觀看著,心中疑惑著。剛才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只要再有一會兒裴盛就會一命嗚呼。但是偏偏李弘冀讓人將其放下,這太奇怪了。難道他不想讓這個危及自己一切的刺客就此死去?他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或把柄在這個刺客手中?如此積極地要用重刑加諸刺客,難不成是在逼供他想要的東西在哪裡?
「不是不繼續,只是需要間斷一下才能繼續。」李弘冀的話大家都沒聽懂。
「間斷一下?」
「不錯。韓大人這個嗆刑著實厲害,這是給受刑者體驗死亡感覺,而且是極度痛苦的死亡感覺。這是可以完全摧毀他的意志和心理的。但是有一個情況我們可能疏忽了,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即便刺客屈服了願意說出些什麼來,他也無法發聲、無法示意。所以必須暫時將他放下來,問問他招是不招,不招的話再將他吊上去。」李弘冀的說法沒有錯,他想到的正是韓熙載可以合理達成目的的手段。
李弘冀這話一說,韓熙載心中立刻確定了兩件事情。一個是李弘冀真的不想讓這個刺客死,還有一個是這個嗆刑對這個刺客不會有效了。既然在快死的時候被放下來問他招不招,也就是在告訴他不會讓他死。那麼吊起他後他即便不加掙扎,到一定時候也是會放他下來的。
事實果然像韓熙載所料,當再次將裴盛吊起後,他的掙扎變得不再那麼強烈,只是身體一些本能的反應。所以雖然腹中食物在第一次吊起時已經流出了大部分,但他卻比第一次吊起時更早地進入瀕死狀態。
這一天從早到晚,一共將裴盛吊起了三次,讓他死了三次。但是越吊效果越差,因為裴盛腹中的食物已經快流光了。而裴盛也不是傻子,現在他再也不會吃那些用來折磨他的食物,除非是硬塞。不過硬塞的結果恐怕人還沒吊起就已經嘔吐出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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