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飛走

「往西呢?」齊君元趕緊問。

秦笙笙先是微眯著眼睛沒有說話,過了一小會兒才輕輕地搖了搖頭。

「有沒有辦法從堵圈上找點縫鑽出去?哪怕找個可用的戳點(可以採取小動作突破而不會驚動其他大隊人馬的位置)。」齊君元覺得哪怕是再嚴密的封鎖,在黑夜濃霧、密林山嶺等眾多因素的影響下,難免不會出現漏洞和薄弱點,但要找到漏洞和薄弱點必須是依靠秦笙笙靈敏的聽覺。

「你先別急,我試試看。」秦笙笙說完立刻彎腰伏身,凝神聆聽。此時的她顯得格外的鎮靜,言語和行動上沒有絲毫慌亂,就像完全進入了另一個境界,又像早就胸有成竹。

過了好一會兒,秦笙笙仍然是伏身聆聽狀,這讓齊君元不得不著急起來。如果剛才往東往西的路都被別人佔了,那就意味著正面圍捕自己的人也已經離得很近了。可是為什麼秦笙笙聽了這麼長時間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卜福已經知道自己在找縫和戳點,所以採取全體靜默的方法,以靜制動等待自己往他的圈子上撞?

齊君元的汗下來了,不單有汗,還有水。水和汗一起將衣服浸透,水還順著髮梢流到臉上。涼涼的水滴從齊君元的面頰上滑過,讓齊君元一下驀然驚覺到一件事情,霧氣在凝露、在化水。

其實當霧氣將整個林子覆蓋住並開始往林子外滾落時,其濃度已經是達到了最高點。而隨後因為太陽落山,山間的氣溫快速降低,這就使得因水分蒸發而形成的濃霧快速附著在物體上凝結成露水。也就是說,藉以遮掩行跡的霧氣很快就會沒了。夜色雖然越發黑暗,但這卻是可以藉助高效光盞子解決的問題,然後再加上尋蹤辨跡高手的搜尋,秦笙笙和自己兩個人恐怕再難脫身而出了。

「霧氣化水,卜福和九流侯府的高手肯定也發現了。所以他們採取靜默的方法應對,如果我們撞堵圈衝出那正中他們的圈套。如果我們不採取任何行動,一旦霧氣全消,仍是落入他們兜中不能逃脫。」齊君元心中在著急地盤算著。「所以不採取行動相當於束手就擒,但如果是要衝出去的話,也就必須是在現在這個時候,越晚越對自己不利。」

「不找了,衝下去,就從正面衝,那是他們最意想不到的位置。」齊君元在秦笙笙耳邊輕聲說一句後便率先起身要往下走。

秦笙笙一把抓住了齊君元:「再等等,我想我可以找到縫兒。」

齊君元的眉頭皺了一下。雖然他很相信秦笙笙聽音方面的能力,但是從對方靜默的狀態下找出封堵圈上的縫兒他還是有些懷疑。

又等了好一會兒,身邊的樹幹已經一抹一層水珠了,而上邊的樹葉也開始往下滴水。霧氣真的很淡了,秦笙笙閃動的眼睛齊君元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也看清了這眼睛中並不晶瑩的光澤。

不對,齊君元突然感覺不對,自己的身邊似乎有什麼東西比黑夜和迷霧更加混沌,就像一個永遠墜不到底的黑洞。

齊君元還沒來得及細想什麼,秦笙笙已經悄然行動了。她沒有說話,只輕輕牽拉了一下齊君元的手臂,然後像只靈貓一樣斜著往西側的下方移動。

齊君元緊跟在秦笙笙的身後,身形就像條魚一樣在樹林中繞來繞去。這種密林在別人未發現行蹤時潛行、躲藏都極為有利的,而一旦被別人發現後逃跑的話,那就會影響行動的迅捷度。

「等等!」齊君元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立刻制止秦笙笙繼續往前。他的特質之一就是能構思意境、發現意境,然後從意境中領悟出真正的含義,特別是危險。而此刻他正是從黑暗、淡霧和密林構成的畫面意境中發現到了銅牆鐵壁、刀光劍影。

周圍的光盞子亮起得很突兀,而這麼多光盞子的亮起能讓人有突兀感,說明這是計劃好的,也是有人統一指揮的。

哨子響起得也很突兀,開始只是單調的一聲哨音,但隨即便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都有哨聲呼應。那些應該是一種扁圓體薄氣口的鐵哨,否則聲音不會這麼尖利刺耳,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光盞子亮起後,齊君元立刻雙眼對地,以眼角四顧周圍,這是怕在被燈火晃閃了眼睛之際遭人偷襲。

沒人偷襲,但也沒有人可以走的路。那麼多樹木間的空隙隨著光盞子的亮起一下全被堵住了。堵住空隙的是大半個人高的盾牌,還有盾牌後面舞動的刀光。

哨子響起後,樹林中繼而騷亂起來。有人們快速奔跑的聲音,有樹木枝葉搖晃的聲音,還有樹上宿鳥驚叫和翅膀撲扇的聲音。

這是確定目標後發出哨音訊號,於是圍堵圈子開始移動收縮,所有參與圍堵的護衛和高手都往這方向聚攏過來。看來用哨音在黑夜和霧氣中相互聯絡還是很實用的方法,但卜福他們使用鐵哨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秦笙笙和齊君元竹哨召喚的啟發,還是他們早就有所準備。

「回去!還往上走。」齊君元對前面的秦笙笙大喊道。現在這種情況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離燈火,然後從其他未曾完全聚攏的方向殺出。

御鳥飛

但是秦笙笙這時卻好像收不住下衝之勢了,依舊直不愣登地往那光盞子的中心衝去。齊君元想要趕過去拉住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在原地跺腳拍腿毫無辦法。他估計眨眼之間秦笙笙就會像裴盛一樣被別人鎖拿住。

秦笙笙似乎也在竭力改變自己的狀態,邊往下衝邊不斷揮舞手臂,那樣子就像在跳一種奇怪的舞蹈。而且越到後面揮舞手臂的動作越快,腳步反倒開始變得虛晃起來。

與此同時,樹林中宿鳥的驚叫和撲扇聲更加嘈雜了,同時枝葉的搖動也更加紛亂,就好像有很多鳥在樹冠頂上拍打掙扎。

所有能看到秦笙笙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包括齊君元。誰都沒有想到一個已經陷入圍堵圈子正中的人,一個根本再無路可走的人,竟然突然間飛了起來。從林木中拔出,掠過樹冠,飛越嶺頂,往遠處無盡的、墨邃的連綿山林飛去。

歸鴉林之所以起這麼個名字,就是因為其中宿鳥無數。林中突然亮起的燈火和四起的尖利哨聲將這些宿鳥驚起,全都從巢中撲扇而出,欲逃離這個讓它們驚恐不堪的環境。

夜鳥驚飛,而且大多是山林中的大鳥,於是輕易便在樹林中攪起了一陣喧囂,撲騰起了一團紛亂。而秦笙笙似乎就是在這喧囂紛亂中靈光忽閃、奇想突發,果斷撒出一根根天母蠶神五色絲。

五色絲隨心意而動,準確纏住那些鳥的腿爪。已經受驚的鳥兒腿爪被纏住後便越發拼命地往上飛。如果只是幾隻鳥、十幾只鳥,那也就被秦笙笙拽落下來了。但是她手中兩大把的五色絲一路纏住了近兩百隻的鳥雀,每隻鳥雀只需平均帶起個四五兩的重量,便能將秦笙笙帶得飛起來。而這些山林大鳥的撲飛力道能帶起的重量遠遠超出四五兩,所以不單是將秦笙笙吊起,而且還按它們平常受驚後逃離的方向飛走。以驚鳥懸飛而逃,不管是精心設計還是即興創意,都已然是驚世駭俗之舉,甚至可以列入奇聞、誌異的範疇。

不知道為什麼,眼見著秦笙笙以驚世之舉順利脫出生天,齊君元這次卻沒有感到絲毫欣慰。這倒不是他之前護送秦笙笙的任務已經交卸,而是驀然覺得自己主持的這趟刺活兒中有太多詫異之處。似乎暗中有其他手段參與,並非完全由自己控制。而且暗中參與的人應該預見的更多、預知的更多,以至於最後局勢是在按另一種方式進行。在這種方式中,裴盛被捉、秦笙笙逃走好像都在情理之中,卻無法知道自己情理中的結局應該是怎樣的。

但此時不是思考問題的時候,圍堵的圈子外面連續有人縱入。刀盾護衛的作用只是堵路圍困,而真正擒捕或殺死齊君元的事情還是需要高手來做。

齊君元只環視了一眼,便從各種縱躍、落地的姿勢上看出,卜福這一路的高手和九流侯府的高手基本都到齊了。面對這些高手,不要說衝出去了,就是動作稍慢些都會馬上被纏住再無法脫身。所以齊君元不敢有絲毫遲疑,轉身便往唯一可走卻又無路可走的嶺頂奔去。

對方高手們的動作也很快,一起往齊君元背後追來。現在霧氣已極淡,又有大量極好的光盞子照明,所以齊君元的身影再快也已無法脫離高手們的視線。而且齊君元的身影也不是最快的,那些高手中有比他更快的。這樣一來不僅是逃不過別人的視線,只需稍給別人一點時間,他還逃不過別人的手心。

到嶺頂的距離並不長,齊君元幾縱幾落就到了。但是到了這裡又能怎樣?雖然他們是往西走出了幾十步,但依舊沒有走出懸崖的範圍到達可下去的陡坡。背後的高手已經追到了,可做出的選擇只有拼命、被擒和跳下懸崖。

齊君元這次又是想都沒想就做出決定,毅然縱身飛出了懸崖。這一幕雖然沒有剛才秦笙笙那樣讓人目瞪口呆,但緊追其後的高手們看到如此毫不遲滯、動作順暢自然的縱身躍出還是感到驚詫不已。

其實不管是從刺行的一般規則還是離恨谷的特殊規則來說,刺客都沒有必要如此捨身赴死。因為他只是個殺人的工具,與刺標沒有絲毫恩怨,所以就算被擒,只要配合地說出全部知道的資訊,還是有活命的機會的。而且即便不說出知道的資訊,也可期盼有人來營救,或者自己找機會逃出去。所以齊君元選擇跳崖有些欠考慮了,或者正是因為跳下時根本沒有時間考慮。

最先追到嶺頂的高手剛到懸崖邊上就將手中的一支「千里明火」(一種江湖人常帶的照明火筒,是用木煤子捂火星,以磷粉、火油引燃高亮度照明的小巧器具)甩手擲下懸崖。這是要用照明追上齊君元,確認他是墜下了懸崖而並非採取其他手段掛在懸崖壁的什麼位置上。

「千里明火」擲下後,在其快速墜下的光亮中隱約可以看到齊君元的身體在半截崖壁處往外側高高蕩起了一下,估計應該是身體在崖壁上什麼突出部位撞擊了下。當齊君元的身影再次比較明顯地出現在光亮不遠處時,已經是直直地往山底墜落下去。

追在最前面的幾個高手全都到達嶺頂時,他們剛好可以聽到一聲長長的慘呼從山底傳來,與慘呼一起的似乎還有樹木枝葉的連續斷裂聲。而所有這些聲音是在一記沉悶的重音之後全部消失掉的,這沉悶的重音應該是人體墜落到地的聲響。

此時那「千里明火」也已經落到山底,變成一個黯淡的亮點,撲閃幾下便熄滅了,就像一條鮮活且脆弱的生命,那麼快、那麼不經意地就消失了。

李弘冀最近很不安,但他的這種不安即便採取了一定措施也無法徹底消除,因為很多的主動權和控制權都在別人手裡。就比如說德總管蜀國之行,自己的打算能否如願就全要看孟昶是否給面子,以及具體辦事的人是否能遵照德總管核算的價格與大周進行易貨。

但是李弘冀心中最強烈的不安和蜀國配合控制易貨價格無關。雖然那也的確是為了轉而給南唐、給元宗施加外界壓力,然後讓自己有機會跨過李景遂這個障礙直接登上皇位的大事情,但與造成他此刻心中強烈不安的緣由相比那還算不了什麼。

要想從太子成為皇上,最重要的一個前提是要國家還是你李家的。但是最近紛紛而來的邊界軍報和境外密報顯示,周圍鄰國大有對南唐動手的可能。這是李弘冀最為擔心的事情,如果最後連國家都破了,那明爭暗鬥搶位子的事情就全部失去了意義。

李弘冀知道,出現這種危機是父皇元宗貪小利提高稅率惹的禍。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算馬上降低稅收也無法彌補其他國家已經造成的損失,特別是大周。他讓德總管去蜀國促成邊界易貨之事,除了是為了自己爭奪皇位預留伏筆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讓大周覺得目前的困境猶能支撐,除去戰爭的方式外還有其他可行的辦法。所以他才讓德總管將易貨的價格控制在讓大周感覺有利、能夠承受的點上。但同時還要讓他們真切感覺到損失確實太大,就算不採用戰爭方式來解決,也必須以其他渠道、方式對南唐施加壓力和懲戒,並獲取到一定補償。這樣一來,提稅的優勢便蕩然無存,繼而造成南唐內部政治、經濟上的混亂和恐慌。到那個時候他便可以暗中運用些手段讓駐外州道和各路大營的將領發檄文逼元宗退位,讓李景遂不敢繼位,這樣自己就能順其自然地登上皇位了。

這整個計劃應該沒有大的問題,唯一可能會出差錯的就是大週週世宗這一處。周世宗向來金剛性格、霹靂手段,繁文縟節式的一套玩不來,他最擅長給別人的壓力都是打到服。而且他也是最有理由打的,大周因南唐提稅造成的損失最大,而大周與下屬臣國吳越國中間就隔著南唐。所以他們只要兩邊夾擊開啟一條通道或者直接吃掉南唐一部分地界,那麼大周所有的困境都會迎刃而解。臨海靠山、物產豐富的吳越國可以給大周糧鹽上的可靠支援,而佔領了南唐的地界也可以獲取到大量糧鹽錢財。

剛剛送來的幾份軍報、密報也顯示出這方面的跡象。大周在淮南邊界開始積聚糧草,並且利用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力量打通幾條快速連線南唐與大周間的暗道。雖然軍報上只說這些暗道是從南唐境內偷偷運送出無稅的低價糧鹽,但李弘冀卻一眼看出了真正的癥結。如果只是為了一些低價糧鹽那根本不足為患,而且偷運數量大的話,這甚至可以作為緩解大周出兵需求的理由。怕就怕大周方面在完全掌握和熟悉了這些暗道後,可以利用它們快速出兵攻佔南唐的兵家重地。而最可怕的是南唐邊關駐軍雖然知道存在這些暗道,也知道大周不停地在偷運並積聚糧草,自己卻始終沒有摸清這些暗道的具體路線和走法。這樣一旦真的開戰了,這些邊關守防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從吳越那邊送來的密報則說,吳越國在灈州龍游一帶秘密開挖大量的地宮。雖然不能實地近探,但從外圍規模和動用的人力來看工程十分浩大。而且最近已經有一些軍需輜重和兵馬零星地往那邊運動,估計這些地宮是用來囤積兵馬糧草的。

開挖地宮,然後一點點地往那裡面藏兵馬和糧草,不用多少時間,那裡藏入的兵馬數量就可想而知了。這樣除了附近州府常規駐軍之外,在地下還暗藏了一支龐大的軍隊。而一支可以突然從地下冒出的軍隊,其目的只有可能是為了快速地出擊和突破。

李弘冀翻開了自己桌案上的地圖,對照那些軍報、密報上所寫的地點檢視起來。當他將那些地點都圈定之後,再聯絡其他路線一看,冷汗不由得滴落下來。

腹背敵

軍報上所說大周在淮南儲存糧草的三個點,分別是穎下、渦口、楚陽三處。這三處兩邊雖不是軍事要地,但是穎下臨近南唐境內的光州(今潢川),如果此處有一條捷徑暗道,那麼可以出奇兵經光州入廬州(今合肥)直撲金陵城。渦口與南唐濠州(今蚌埠境內)相對,如有暗道可運兵入濠州,繼而便會突破滁州(今滁縣)直逼金陵。楚陽與壽州(今淮安)相鄰,這一處如果有暗行的水道,可突襲拿下壽州,再順流直下江都府(今揚州江都縣),然後過揚子江從東面圍逼金陵城。

而吳越國是在灈州龍游秘密開挖地宮儲備兵馬糧草。由此處出兵,入南唐境後走景德鎮,然後再一路從饒州(今鄱陽)、洪州(今南昌)、筠州(今高安)過去,那麼就相當於將南唐國攔腰截斷了。如果吳越兵力足夠,還可以兵分兩路。南一路從信州(今上饒),由貴溪入撫州、吉州(今吉安),北一路從歙州(今歙縣),然後從祁門入池州(今貴池)、舒州(今潛山)。這樣就將南唐截成了三段。

由此可以看出,大周和吳越的意圖是要將南唐北部的淮南、金陵這一區域單獨隔出,由大週三路同進發起攻擊。而吳越國的兵力則將南唐南部的兵力盡數阻擋,讓其不能對金陵實施救援。同時,也是防止金陵城中的李家皇室往南逃跑,以防立穩腳跟後再組織反擊。

李弘冀熟知兵法戰略,只大概看一下,他便知道採用這種戰法策略是要在短時間內就拿下南唐控制的金陵。而這種戰法策略正是與大周國內糧鹽緊缺、軍需糧草不足的狀況相吻合的。

雖然看出了這種不利狀況,但是李弘冀卻無法化解。他能做的只有心中的兩個願望和一個切實的自我保護。

一是希望蜀國與大周易貨之事能夠順利,並且能確實解決大周目前所處的困境。二是希望大周能有其他化解國內困境的辦法,從而放棄對南唐用兵的計劃。而自我保護的方法他直接寫在了手令上,讓淮南道(對大週一線)和永安道(對吳越一線)所有界防營守軍撤到就近的州道重鎮,加固城防,以城為守。

李弘冀的這種方法是完全正確的。如果判斷正確,那麼大周最初的攻擊途徑是要從江湖暗道潛入南唐境發起突襲的。而界防駐軍根本都不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突破,又如何實現邊界防禦?所以還不如直接歸入州城之中,以城防為依仗,阻止大周快速突破。這樣用不了幾日,當大周軍中的糧草耗盡,他們便會自己退回。至於吳越等國兵馬以截斷為目的攻擊,他們要形成攔截,必須是沿官道拿下沿途的州府重鎮,這樣才能實現連線式的阻隔。所以對付他們更是應該將界防集結到州城之中,免得外圍的小軍營被逐塊吃掉,而城中的守備力量又不夠充足。

在發出這個手令之後,李弘冀又想了想,覺得還應該增加金陵城周邊的防衛力量,以免被那兩國用一支快隊單線突入。而一旦金陵城的皇室被控制,外圍所有的固守抵抗都將灰飛煙滅。於是他立刻又下令讓崇安大營、宜春大營、廣昌大營、修水大營、舉水大營、樂安大營各調五千兵馬駐紮採石(今馬鞍山西南)。這樣一旦大周突襲,這三萬兵馬可以就近由水陸兩道直接趕到金陵城,加強金陵的守衛,或者保護李家皇室快速南遷。

李弘冀確實是個難得的統治者人選,他有敏銳的政治嗅覺和軍事洞察力,而且能夠果敢決策並且立刻付諸實施。但是這次他根據種種跡象而斷然調動軍隊,重新排布軍事防衛模式,對南唐來說卻不知是福是禍,對他本人來說也不知是福是禍。

韓熙載這些日子心中也一直忐忑,自從他知道李弘冀府中的德總管前往蜀國之後,心裡就一直覺得有事情要發生,而且會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最近他在各處州道、駐軍安插的暗點連續發來密件,說淮南一帶和歙州、信州一帶有兵馬調動。調動的方式是外駐兵營儘量往州府重鎮集結,將原來邊界的一線守防改換成以點守防。另外,六大營也各調兵五千往金陵附近集結,現在這三萬人馬就駐紮在上游距金陵城只幾十裡的採石。

這是個危險的訊號。放棄外防,收縮據守州府重鎮,可以快速以點擴面佔據區域性地域。也可以在各重鎮之間以官道構成聯防,形成自己可以快速通行的線路,而這線路對別人卻可以分段合作阻擊。抽調出的三萬人馬駐紮採石,一旦金陵有事,立刻可以水陸同進,順水直下快速進逼金陵城。

這種情況讓韓熙載感覺到金陵城的岌岌可危。改換的防守方式如果繼續延伸過來,就可以從多方向與金陵城形成快速通行線路,在需要時將駐外州道的兵馬很快調回金陵城。而三萬兵馬的威脅則更加直接,金陵城現在內外城所有的防衛力量加起來也不比三萬人馬多多少。

獲知了這些情況,韓熙載並沒有馬上奏報元宗李璟,因為現象雖然如此,但原因卻只是揣測。如果沒有弄清真實原因就奏報元宗,那是會引起皇家內亂紛爭的。再有,就算是有著什麼不能告人的原因,韓熙載仍是希望能夠平靜地化解此事。南唐提稅之後已成眾矢之的,萬不可再有蕭牆之亂讓別國乘虛而入。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韓熙載讓王屋山暗中將夜宴隊在金陵附近的力量全安排到城裡,一些平時與他交好的兵部要員、城防統領也都事先通氣,以防金陵城中有何異變。再有就是周邊州府的一些官員和駐軍,他也提前提出要求,一旦金陵城中有變,要立刻派兵救援。

但即便做到這地步,韓熙載依舊沒有一點把握可以平息可能會發生的大事,也不能保證到時候所有人都來救援並能為元宗誓死而戰。因為這一次他要面對的對手是太子李弘冀。

李弘冀是南唐李皇家少有的傑出人才,性格、行事都頗具王者之風。軍事戰略上也很有手段,年少之時便主守潤州、收復常州,破格升柴克宏為前敵主將,大敗吳越軍隊。所以除了吳王、東宮太子的身份外,他還兼領沿東邊境道總排程使、淮南道防衛督察使之職。南唐軍隊這一塊有不少將領都信服於他,外派的州道官員也有很多是他的擁戴者。但是元宗李璟雖立他為太子,皇儲之位卻是要傳給李景遂,李弘冀對此肯定不服。而他的轄下和擁戴者們更是蠢蠢欲動,要為李弘冀爭個公道。

雖然之前查出的眾多資訊已經逐漸表明詭秘字畫的事情和李弘冀有著關聯,但韓熙載一直都認為這應該是他的手下或擁戴者瞞著他所為,所以想盡各種辦法要査清真相。這是為了杜絕後患,也是為了替李弘冀脫清干係。

但是當知道太子府德總管去往蜀國後,韓熙載立刻便覺得此中事情並非那麼簡單,猜測之事很有可能就是李弘冀在親自操縱。否則他不會讓自己最親信的手下突然趕往蜀國,而且選擇的時間正好是南唐特使暗中帶著那三幅字畫前往蜀國的時候。這隻能說明字畫中所含秘密極為重大,而且與李弘冀有直接關係。

現在韓熙載很矛盾也很後悔。矛盾是因為他非常想弄清那三幅字畫中的真相,但又害怕真相暴露出來。後悔則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發出那封鴿信,讓蕭儼提前將結果和字畫潛送回來。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有些該知道的差不多已經知道,不該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好。早知道是這種尷尬情形的話,他都不會設法將字畫送去蜀國找無臉神仙求解。但世事往往就是這樣,你不查到這一步,真相也就不會暴露出來。不知道真相是什麼,那你也無法知道到底該不該追查。

如果那字畫中的秘密沒有暴露,或者德總管及時趕到,讓蜀王孟昶制止無臉神仙將畫中秘密洩出或將字畫扣留在蜀國,再或者德總管採取非常手段將知情者滅口或將字畫盜出銷燬,那麼一場皇室爭儲的異變便可以消於無形,南唐目前至少還可以暫時保持平穩的現狀。

但是一旦字畫中的秘密順利送回南唐,交到元宗李璟的手上,而這秘密又確實證明了是李弘冀暗中忤逆奪位的話,那麼為了自己不會頃刻間被治罪貶罰,李弘冀肯定會被迫立刻動手。就現在李弘冀所擁有的實力,以及南唐對太子所轄根本沒有任何提防的狀態,一旦內亂起來李弘冀應該是佔了大多數的先機和勝算。

韓熙載真的很焦慮,他心中的這種不安又不能對任何人說,沒有拿到罪證不能說,拿到了罪證更不能說。只能是自己伺機從中周旋,將這件事情平復化解掉,這樣才能保住南唐內廷不亂、基業不頹。

為防止再有其他變故,韓熙載下令讓各處密探道打聽使隊到達的位置,預計他們回到金陵的時間。他準備在蕭儼他們回來朝見元宗之前將字畫取回,並且提醒他們此真相後果的嚴重性。讓他們不要在元宗面前提及字畫鑑別之事,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至於其後續事宜他自己會妥善處理。

但是密探道發回的兩個密報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晚了一步,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一個密報是蕭儼他們倉促離開成都,並且改變回程路線。還有一個密報是使隊在南平境內遇到刺客阻殺,但是使隊藉助南平九流侯府的力量反將刺客生拿一人。

從第一封密報不難推斷出,蕭儼他們已經獲知字畫中的真相,所以才倉促趕回南唐。可能是因為接到自己鴿信提醒或者是他們自己遇到了德總管,於是改變路線以防有對其不利的事情發生。而第二封密報更加明顯,是李弘冀或德總管從蕭儼他們倉促離開的情況上推斷字畫中秘密已經被窺破,所以派人下手滅口奪證物。而李弘冀和孟昶暗中交好,所以不給蜀國為難,將刺殺點選在蜀國之外的南平境內。但是不知道其中什麼關節出了差錯,這次刺殺並不成功,反給使隊拿住一個活口。

這兩個情況讓韓熙載覺得自己必須馬上行動,李弘冀所遣刺客做不了的事情自己就替他做了。讓夜宴隊派高手將蕭儼手中的三幅字畫偷出,再將那一個被擒的刺客殺死。這樣一來物證、人證都沒了,即便蕭儼向元宗彙報了字畫中掩藏的秘密,元宗也無法輕易相信,並不能治罪於李弘冀,最多隻能是嚴加詢問和警告。這樣的話李弘冀不會因為處境窘迫而立刻逼宮奪位,但他又可以從詢問和警告中感覺到自己所為都在元宗的掌控中,之後肯定要收斂許多,不敢再輕舉妄動。這其實是最恰到好處的結局,也是韓熙載想看到的結局。

韓熙載真的派出了夜宴隊的高手去替李弘冀擦屁股。但是最終的結果卻在他的意料之外。夜宴隊的那些高手也未能將這事情徹底擺平,他們既沒能把字畫拿回,也沒能把被俘刺客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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