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形狀的水池在意境中可排布成先天八卦中的四卦,坤、風、水、澤。雖然水池形狀與爻形相差很大,卦象也顯得有些扭曲和怪異,但從大意上看還是很明顯的。雖然爻形不正,但這四卦組成的整體形狀算是比較標準的。有圓頭,有尖尾,形狀上這是偏長偏窄的半邊太極魚,三間房屋的西間房是這部分的魚眼。而從組成的四卦性質上推斷,這半邊太極魚應該是陰魚。
根據這些,齊君元腦海中將意境推遠,於是構思出另一側自己看不到的部分。那裡應該是陽魚,由乾、兌、雷、火四卦組成,三間房屋的東間房是那部分的魚眼。
八卦組合成的陰陽魚,陰陽兩條魚結合起來是一個完整的太極。此處的佈置應該是「太極蘊八卦」,又叫「元開世物」。這種佈置一般在其中還可以暗藏下兩儀、四象的變化,一般而言這在採用固定物進行佈設時很難完成,如果是以人或活物佈陣的話就可輕易設下變化。但這裡的「太極蘊八卦」還是巧妙地將兩儀變化加入進去,再結合應對風水破敗的表象,可以說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絕妙境界。
能製作那樣精巧的「八俏頭」玩器,其技藝與離恨谷妙成閣相近;能佈設這樣絕妙的兜子,其技藝與離恨谷天謀殿相近。而兩者同時具備絕非巧合,此處暗藏著的應該是離恨谷的高手。此時齊君元已經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地方很可能就是黃快嘴帶來的指令中說到的「陰陽玄湖」。
兜子的佈設雖然玄妙高深,但只要看清了其中竅要,理解他的功用,出入其中就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齊君元看出來了,所以他開始大膽地移動步伐。選擇的路線很明確,是要沿水卦入澤卦,再轉風卦入坤卦,這樣應該可以順利到達陰魚的魚眼。
但是當齊君元按自己看出的竅門剛剛走過水卦,他眼前突然又有水中反光晃閃了一下,隨即眼前的兜子局勢再次發生變化。齊君元重新陷入了陰四卦的迷相之中,剛才明明已經洞悉了的所有佈置結構以及通過步驟,眨眼之中完全變成了重新排列的關係。
這一次齊君元的底氣洩光了,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走入的困兜竟然可以用實際的水池擺出一個活的兜子來,可以隨著闖兜者的移動而不斷變化其中的佈置和排列。但也就是在齊君元再次被困之後,他發現所遇到的兜相變化絕非因為地上挖出的水池可以移動而實現的,奧妙之處是在那些池子怪異的形狀上。比如說其中一些圓形的、橢圓的、曲折的、直角的水池子,如果以它們為爻形的話,從不同的方向看去,它們所代表的含義也各不相同。特別是一些關鍵位置點上的圓形池,說它代表什麼爻形都可以,屬於相鄰哪一個組合也都行。
這種以固定物設定的活兜子,其中變化可以根據設定者自己的心意。所以要走破這種困行兜不是單憑窺出兜紋(即佈置條理規律)就行的,還必須知道設定的變化點在何處,看出設兜者的真實用意在哪裡。
齊君元心中暗自感慨:「看來今天自己遇到真正的高手了,能以如此方式設兜的高手就算在離恨谷中也沒幾個。」
不過即便到了這個地步,底氣洩光了,他卻依舊沒有放棄。因為在離恨谷研習玄計屬的技藝時,玄計屬執掌曾經提到過一種方法,應該可以用來對付這種兜子。這種技法叫「蒙目循沿」。
使用「蒙目循沿」必須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要在周圍沒有攻擊的情況下。因為此技法是索性全不看周圍的兜形,蒙目順著設定物的邊沿而行,只要保持住不越死位就可以了。這樣雖然花費的時間會是正常闖兜的十幾倍甚至數十倍,但最終還是有很大可能走進和走出的。
這個看似簡單的方法也可以說是個根本無用的方法,一個用兜子困住你的人,他絕不會聽任你在其中矇眼瞎轉,只需下個遠殺招或在其中某個位置設下個血爪,矇眼闖兜的人還是如同在自找鬼門關。
但是齊君元今天遇到的情形比較特別,因為他覺得這裡的設定非常像是離恨谷的同門佈下的,只是為了用來防止外人闖入,同時也是為了考量入兜者的身份來歷,所以其中應該不會設下血爪。另外,那兜中坐鎮之人根本未曾詢問自己,完全不清楚自己是何許人也,又怎麼會輕易以遠殺招出手?正是考慮到這兩個情況,齊君元決定矇眼試著走一回。
葉點虛
懷中的一塊黑色絲帕,這是刺客隨身的必需品之一,俗稱「遮羞巾」。主要作用是蒙面時用的,還有就是在煙霧中掩口防嗆。而現在它的作用變成了矇眼,將齊君元變成一個瞎子從兜子中摸索而過。
掏出黑色絲帕的同時,齊君元回頭向竹林的來路看了一眼。他這下意識的動作是希望守在路口的王炎霸能看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動,這種矇眼而行的做法如果有個人配合可以事半功倍。而且有個明眼人在旁邊盯著的話,布兜人真要用什麼遠殺招和血爪子,旁邊的人也可以及時給予提醒和救助。
但是齊君元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呼喚王炎霸進竹林相助自己。王炎霸已經被自己列為懷疑的物件,讓他進來非但不能幫忙,反會讓自己多一些擔心。自己現在已經是身在危險之中,不能在危險之上再增加一份危險。
疊好的「遮羞巾」抖開,並且甩動了兩下,這是怕長時間存放後積聚的灰塵進入眼裡。但就在抖動「遮羞巾」的這個剎那,齊君元眼中的影像晃動,腦中靈光突閃。他猛然回身再次朝王炎霸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的,就在這個剎那齊君元發現了一些東西,想到了一些東西。朝王炎霸的方向看一眼並非改變主意要讓王炎霸來幫忙,而是聯想到某些對自己有利的關鍵點。於是齊君元將「遮羞巾」重新收回懷裡,定睛朝四周的竹林巡看一圈,然後雙臂伸探而出,果斷將袖中暗藏的釣鯤鉤飛射出去。
釣鯤鉤射出,目標是竹林邊一些茂密的竹枝。釣鯤鉤剛剛觸及那些竹枝,便又猛地收回。力道輕重恰到好處,未割斷一根細弱的竹枝,卻是帶起大片的竹葉。竹葉成團飛揚而起,然後成片飄飄忽忽往兜子中落下。
竹葉飄落在水池中,灑落在水面上。這樣的情景看似平常,但在齊君元構思的意境中,每片竹葉與水面碰觸的瞬間,都像是一片片刀片在割破纏繞自己的幕布。於是迷茫中出現了清晰,黑暗中出現了亮點。當許多竹葉覆蓋住水池水面時,他眼中的情景再次變化,腳下原來消失的路徑重新出現。
所有轉機都出現在「遮羞巾」甩動的瞬間,在這個瞬間齊君元看到了「遮羞巾」在水中甩擺的倒影。這頓時提醒了他,讓他想到兜子局相每次變化時自己眼前都會晃閃過的水面反光。隨即他又發現到一個異常現象,這些被竹林圍繞住的水池上竟然沒有漂浮一片飄落的竹葉。
這些情況讓齊君元想到了王炎霸,想到王炎霸修習的詭驚亭技藝,所以他才會內心激動地又一次回頭看了王炎霸那邊一眼。
以固定物設定活兜子絕對是高深的設定,齊君元並不懷疑此處的設兜者擁有這等能力。但是固定物設定的活兜子應該在很短距離的移動中就可以看出一些變化跡象來,而不是在走過一卦之後才會出現突變。由此齊君元推斷,此處的「太極蘊八卦」不是活兜子。它的絕妙之處不是在設定上,而是在正常佈設之外另加入了詭秘的輔助設施,比如說詭驚亭神奇的虛境之術,就可以用來惑目亂神。
王炎霸佈設閻羅殿道,需要利用光和鏡的反射。而此處可利用的光是日光天色,可替代鏡面的是水池的水面,這一點可以從局相變化時的光影晃閃得到證明。而周圍環境如此複雜的水面竟然不漂浮一點雜物也是一個奇怪之處,虛境之術中的照射源以及反射工具上如果有雜物摻入,便會成為參照點,破壞掉整體的虛境景象。
所以齊君元立刻決定先不用遮目而行的法子,從破開虛境的方面再試下,打破這種構局或許會有突破性的進展。而且之前已經確定兜子中含有妙器閣、天謀殿的技藝,如果此處真的使用了詭驚亭技藝,那麼就更加可以肯定在此設兜的高人是離恨谷的同門。
有了這樣的判斷,齊君元才更加大膽。所以他果斷出手,鉤削竹葉入池。竹葉飄入池水,就如上德塬唐三娘火球入範嘯天所布陰世幻境一樣,一下就破開了虛幻景象。所不同的是當初唐三孃的火球燒燬了部分幕景,露出了空景。而竹葉卻是給予了真實的參照,點出了實相。
齊君元不需要細看就已經瞭然了奧妙所在。此處水中的虛像是利用了水的折射,對光照的飛射。還有每個水池刻意設下不同的水面高低,讓人無意之中產生錯覺。然後水中的虛影、反射的假象與兜子中的真實佈置相融合,使得闖兜人在走過一段之後突然發現水中影像突變、周圍兜相突變。
這種設定雖然也利用了水池的不同形狀,但並非以其形狀而成的活兜子。就單以佈設的手法精妙程度和兜理的玄奧而言,它比齊君元之前推測並試圖「蒙目循沿」的活兜子要簡單得多。破解方法也方便,只需撒下可參照物,按最初看出的「太極蘊八卦」路數就能走出來。
但是,如果齊君元不是離恨谷中刺客,不是修習過離恨谷多個技屬技藝的谷生,特別是如果對詭驚亭的技藝沒有很大程度的瞭解,他就算採用了「蒙目循沿」的技法,也是走不出來的。因為此兜子根本就是一個不合任何規矩的異形。
到此刻齊君元終於籲出口氣,用袖口擦一下額角微微滲出的汗水,然後繼續按原來看出的「太極蘊八卦」路數向裡走去。他不用再擔心會有反光晃目轉換虛境的情況出現了。
他是在剛剛走出陰四卦的口子處站定的。前面雖然沒多遠就是那三間房子,而且接下來是一片平坦的場地,但到了這裡他卻不敢再往前走了。因為平坦的場地反而看不出任何佈置,看不出佈置的地方要麼就是平地一塊,要麼就是暗藏著自己從未見識過的、也更加兇險的兜爪。在這樣一個佈設玄妙的地方此種可能性很大,所以齊君元不敢去賭,而且他覺得沒有必要去賭。這不是在做刺活兒,只是在尋找一個身份合適的人。自己之所以想盡辦法闖過設定的困行兜,除了給對方有辨別自己來歷的依據外,並不存在其他什麼意義。
齊君元知道現在自己所做的已經足夠多了,走得也足夠遠了。剩下要做的就是鬧出一點動靜,讓一些以為不會有人能闖進來的人知道自己進來了。
「請問何方高人在此隱修?在下途經此地唐突而入多有驚擾。」
齊君元的呼喝聲將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這才覺察到,竹林包圍的這個範圍始終一片死寂,沒有一點其他聲音。竹林密密圍繞應該是有隔音作用的,但是怎麼會連一點鳥鳴竹搖的聲響都未曾出現?根據天計殿技藝所錄,平常時無亂音的佈設,往往在異常時會呈現亂音。也就是說,當風起之時,此處竹林發出的聲響會是又一重攝魂亂神的爪子。
「你是誰?」聲音從房子裡傳出,帶著某種詫異和驚疑。
「妙成閣,隨意。」齊君元不能確定對方的身份,所以將自己的身份也說得很是含糊,報出的是隻有離恨谷的門人才能聽懂的隱號。
「你怎麼會到這裡的?」聲音裡依舊是詫異和驚疑。
「本不該來此,但按字兒(指令、命令的意思)到位後卻未曾接到任何回覆。只能是會同另一路將人送到這裡,卻不知尋的點對不對?」
「你是如何尋來的?」
「我已經回你兩問,按禮數尊駕應該明告我一些事情,這樣我才能無所忌諱地回答尊駕接下來的提問。」齊君元拒絕回答,而是要求對方先來證明一下自己尋的點對不對。這是很好的經驗,江湖上說話,十分話裡七分是無關緊要,兩分打打交道,一分肝膽相照。剛才他回答的這些內容就是用來打交道的,表明一些別人好奇的東西,這樣才能要求對方也表明一些自己需要的東西。
「在下江湖上稱作‘雲中仙樓’,俗名樓鳳山,離恨谷谷生,位列玄計屬,隱號‘算盤’。」對方很爽快地報出自己的名號,這給人一種感覺,就是他已經非常瞭解齊君元了,並且完全能確定齊君元所說資訊的真假。
齊君元早就在江湖上聽說過「雲中仙樓」的名號。多年前此人曾在南平同時挑戰九流侯府的門客「望穿八門」史平峰、「坐地仙」馬潭和「活羅漢」泉知和尚。史平峰為當時北方一帶有名的卜算大師,馬潭精通風水堪輿,在吳越、南漢一帶極受尊崇。而泉知和尚更是身具異能,能觀面知心、觀行知思。但是最後樓鳳山在四個時辰裡算出五個天機、堪出七處風水破,並設話套反制泉知和尚的讀心術,完勝三人。一時間樓鳳仙在西南一帶名聲大噪,凡夫俗子都當他神仙一般,求他卜算看風水者無數。但他似乎厭惡塵世嘈雜,很快便不知歸隱何處,只是偶爾在江湖上一露痕跡。
不過樓鳳山報完名號齊君元還是大吃一驚。他雖然早就知道此人的名頭,卻怎麼都沒有想到這麼個半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是離恨谷中的谷生。
確實是沒有想到,但這不足為怪。成為一個優秀的刺客有個非常重要的先決條件,那就是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刺客,或者一眼看出你是刺客。否則還刺什麼刺?不是被人家先下手為強幹掉,就是讓刺標早早逃離。而掩藏刺客真實身份的方法有多種,像齊君元那樣平常得沒有一點特點是一種,但是像樓鳳山這樣有著很高江湖名頭的也是一種,這叫以明虛掩暗真。有誰會想到一個被奉做神仙般的人物會是刺客?這其實是給大家一個最為明顯、最為公眾的形象特點,以此來掩蓋刺客的真實身份。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齊君元才終於明白東賢山莊外黃快嘴帶來的訊息中所說「陰陽玄池見仙樓」是什麼意思了。這裡以水池佈設的「太極蘊八卦」不就是陰陽玄池嘛,而所謂仙樓就是指「雲中仙樓」樓鳳山。
「吱呀」一聲,房子的木門被拉開,一個一身素色長服的矮個子走了出來,齊君元又吃了一驚。
樓鳳山江湖外號「雲中仙樓」,按理本該仙風道骨、挺拔偉岸。但他那樣子卻是極為醜陋猥瑣,怎麼都和雲中的仙樓對不上,最多隻能算荒郊野村之中的一處畜舍廁棚。他從頭到腳的一套素色長服看著灰不灰、白不白的。但也就是最初的顏色可以算得上素,實際上這衣物上面已經不知沾了多少葷腥,否則不會這麼油漬麻花大放光澤。另外,他除了身材不像仙樓那麼挺拔,整個臉面上的物件也不夠挺拔:鼻子塌拉,耳朵耷拉,幾撮肯定無法理順的鬍鬚垂貼在唇邊、下巴上。唯一高挺一點的是他的額頭,主要是因為額頭往上的毛髮掉得剩不下幾根了。再束起扎個小髻子,這才顯得額頭很高的。
雖然對方的相貌與名號反差極大,但齊君元卻並未太過注意這些外形上的差異。反倒是對方所報的隱號讓他驀然生出些想法來,這個「算盤」的含義和自己「隨意」的含義似乎存在某種微妙的相同之處。
候女來
離恨谷中所用隱號並非隨便取的,其中含義都代表著谷生、谷客的技藝特點。「算盤」這個隱號乍聽很是俗氣,只是一個用以計算的器具而已,但其實這兩字是要分開來看的。「算」,是度算、衡量、評測;「盤」,是盤活、調整、變化。將這兩字放在一起,並非代表那個計算的器具,而是說眼前這人的心計與手段都非同一般。先精密度算,再根據結果盤整佈局,從這字面意思上講,與齊君元的「隨意」似乎是有著相互牴觸的意思。但其實齊君元的「隨意」是指他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利用周圍環境中各種器物和設施佈設殺局,而這種利用也是需要經過計算和盤整的。所以深入分析,他們兩個的隱號在實際含義上其實是非常接近和相似的。
「你怎會來到我這裡的?」樓鳳山又問一句。
但這個問題是他剛才已經問過的,齊君元也已經回答過了。所以齊君元沒有回答,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樓鳳山。此時他發現,樓鳳山不但語氣帶著詫異和驚疑,表情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齊君元知道,離恨谷的高手就算在最迷惑的狀況下都不會以這種語氣和表情出現在外人面前的。樓鳳山這樣對自己,說明他已經相信自己是離恨谷的人了。另外,齊君元還有一種感覺,樓鳳山重複那句「你怎會來到我這裡?」並非要問出進來用的具體技法和過程細節,也不是忘記自己剛才已經問過相同的問題。他只是用這樣一句問話來表達自己心中的疑惑。
樓鳳山的這種表現讓齊君元一下子聯想到自己反覆多次的推測:「離恨谷這次接連實施的幾個露芒箋和亂明章出現了意外。而這個意外很大可能就是因為自己,否則這個‘算盤’見到自己後為何會如此詫異和疑惑。」
「看來我是不該來的人,那麼不知可否問一下樓先生要等的是哪一個?」齊君元索性把話挑開了說。雖然他知道離恨谷中規矩嚴格,就算同門之間有些事情也是不會相告的。
「我在等一個女的,但是過了預定時間好多日子了,她還遲遲未到。」樓鳳山竟然是透露出了一些資訊,看來他對此事也是煩惱不已,覺得其中出現了什麼問題。
「所以樓先生本來是自己在呼壺裡街市上放出暗號等人的,如今覺得情況蹊蹺,這才退回此處,另外僱請一個不相干的人每天在街市上走一趟。以一隻精妙的‘八俏頭’為誘,看能不能將要等的人帶到此處。」
「你果然是被‘八俏頭’引來,而且還走破我加了惑眼障子的‘太極蘊八卦’。這樣看來你的功底極為了得,不單妙成閣技藝嫻熟,而且還兼通天謀殿、詭驚亭的技藝。」
「樓先生誇獎,其實我所會技藝非但不能與樓先生相比,就連思慮縝密上也與先生差之太遠。你僱請一個不相干的人每天從街市上走一圈,然後由此處佈置的驚門進,生門出,只是沿竹林邊沿繞過‘太極蘊八卦’,根本不會觸及任何佈置。但是如果引來的人是你要等的人,即便窺不破此處兜理,也立刻可以從各種跡象上知道此處是等她的人。就算萬一引來的是其他門派路數的行家高手,先生以融風水、玄理、詭虛為一體的兜子為護,進退自如,根本不用露面起衝突。」齊君元誇讚樓鳳山的同時,也將他的意圖剖析了一番,因為只有這樣對方才會更加重視自己的存在,將更多資訊透露給他。
「推斷雖說有些謬誤,但是大理不差。只可惜你仍不是我要等的人。」樓鳳山此時已經恢復狀態,一副表情與死人相仿。
「你等的人不來,要麼是中途出現意外,要麼就是她不願意前來。不知先生等她是為了什麼活兒,或許我能替代,以解先生煩憂。」齊君元這話說得有些狡猾,他其實是想探聽一下讓秦笙笙來到呼壺裡有何目的。因為他覺得秦笙笙是知道自己前來呼壺裡的目的的,但從她最近表現出的情緒可以發現她並不願意來到這裡。特別是那次甩開齊君元追蹤狂屍群,雖然最有這願望的是倪稻花,可當時倪稻花還在裝瘋,始作俑者是秦笙笙。明知自己要來呼壺裡執行其他指令,卻依舊另行他事,可見她很不情願前來呼壺裡,想以意外事件錯過這裡的任務。
「你無法替代,而且時限已過,就算有人替代也已經來不及完成這趟活兒了。」樓鳳山平靜地說道。
「補救呢?有辦法補救嗎?」齊君元又問。他知道秦笙笙如果真的耽擱了離恨谷佈置的重要任務,將要接受的懲處會非常嚴厲。
樓鳳山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才淡淡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好在意外不是我這一處的原因,而且目前罪責難定。谷中執掌們應該會有相對辦法重新處置,只不過我這裡還未曾收到指令。」
齊君元聽到「罪責難定」這句話時,終於鬆了口氣,這表明秦笙笙耽擱的事情至少到現在為止還無法確定是由於她的原因。
不過有一個現象其實很奇怪,不知道齊君元自己有沒有發現。他作為一個無親無近的無情刺客,從來只認離恨谷所發指令行事。為了達到完成刺活兒的目的,不惜犧牲任何人,哪怕是經常在一起的同門。但現在不知為什麼會下意識地為秦笙笙擔心,所有的做法和想法也都是以保護秦笙笙為中心。難道只是為了露芒箋中將秦笙笙送到秀灣集的指令,要只是這個的話,他的任務其實已經完成。現在的他完全是在做分外的事情,而且那麼認真和執著,這是否是因為在這些時日中他們之間有些無形的東西正慢慢地發生著變化。
就在此時,樓鳳山突然眼眉一挑,嘴角邊擠出幾個字:「又有人來了。」
齊君元沒有回頭,從樓鳳山眉眼閃動的方向判斷,那是自己剛剛進入竹林的方向。竹林外始終不曾有示警的訊號,所以王炎霸和秦笙笙應該是安全的。而現在從那方向有人進入,只可能是因為自己進入的時間太長,外面那兩人擔心自己跟了進來。雖然這種心情很讓人感動,但這種做法卻是很盲目、沒有經驗的表現。
進入竹林的只有一個人,是秦笙笙。很明顯,擔心齊君元的人中不包括王炎霸。
秦笙笙遠遠看到齊君元和樓鳳山隔著場地對立而站,並沒有自己擔心的事情發生,於是也在竹林邊站住了。但就在她站住的同時,她背後不遠處又出現了一個身影。這身影很明顯地堵住了她再次退出竹林的路徑,並且站位是在竹林小徑的一個拐彎後面。行家只需一眼就知道,這種站位是為了防止他所阻止的秦笙笙會突然發起強勢攻擊。
齊君元不用回身便知道身後出現的是秦笙笙,這麼些日子和她相處在一起,他已經能從感覺和構思的意境中確定她的存在。
但很奇怪的是為何出現的只有秦笙笙卻沒有王炎霸。三段錦的佈局即便移動和收縮,所在位置的順序是不應該變化的。而且秦笙笙要想擅自行動的話,王炎霸站在她的上位,應該予以制止的。而現在第三位的秦笙笙已經走過竹林,來到兜口處,第二位的王炎霸卻蹤跡全無。被別人暗算了?不會,因為這裡雖然詭道重重,但坐莊的卻是離恨谷的同門,不會貿然下手的。是他自己離開了?秦笙笙在他後面的第三位,那他又是從什麼途徑離開的?又是出於什麼原因離開的呢?
還沒等到齊君元想通這一點,秦笙笙背後就已經出現了一個預料之外的身影。意外出現的任何人和物都帶有危險的成分,這是刺客所遵循的最基本的警示。所以齊君元擔心了,擔心秦笙笙的處境。他緩緩地轉身,完全背對著樓鳳山,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意外出現的身影上。
無論是身高還是體魄,無論氣勢還是氣質,那都只能算是個非常平常的身影。但往往最平常的也是最具可塑性的,這就和齊君元的特點是沒有特點一樣。所以這樣一個身影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按照他的意願轉換成別人都不會懷疑的形象,比如就可以轉換成一個賣玩器的。雖然從街市開始,賣玩器的自始至終都只留了個模糊背影給齊君元,但齊君元卻根本未曾懷疑他的真實性,包括剛才的推斷中也只是將他作為一個被僱請的不相干的角色。
「剛才我的推斷有謬誤,那賣玩器的並非一個不相干的人。他是個可以偷偷溜到別人背後暗下殺手的厲害角色。」齊君元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
「謬誤是難免的,他的確很難辨別,因為不管外相還是氣質,他都能做得比真正賣玩器的還像賣玩器的。因為這個谷客雖然位列功勁屬,兼修工器屬,但除此之外他還將色誘屬的一項技藝休習得非常嫻熟。」樓鳳山似乎很理解齊君元,同時也表現出對那個賣玩器的欽佩。
其實在樓鳳山剛才短短的言語中提到了刺客掩藏真實面目的又一個境界。是除了齊君元的無特點、樓鳳山的以明虛掩暗真之外的第三種方式,也是最常見的一種方式,那就是假形勝真。也就是說,所有言行可以比你所裝扮的角色更加逼真。
「現在都看出來了。他是修習了勾魂樓的‘隨相隨形’,所以才讓我們毫無戒心就跟隨到此處。如果不修習妙成閣的技藝,做不出那隻精巧的雙連環八俏頭。至於力極堂的技藝雖然到現在尚未展露,不過從他的巧妙擇位和沉穩的態勢來看,出手便是一殺即成的招數。鑑於這些情況,我會阻止我的同伴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冒險攻他。所以根本不用露刃見紅,他堵住我同伴退路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哈哈……」樓鳳山的笑聲很乾澀,這讓人覺得他只是在清嗓子而不是在笑。「齊兄弟踏破我‘太極蘊八卦’已經讓在下敬佩,而明目識辨、推敲入點更顯大才大智,難怪可以意外出現在我這裡。」
齊君元眼神猛然一閃,然後緩緩扭轉過頭來:「剛才我只含糊報了所屬和隱號,而樓先生竟然能報出我的姓氏。如若無人事先相告,那定然是先生仙修已成、未卜先知了。」
樓鳳山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便淡淡一笑說道:「如若我果真仙修已成,你能看出已達幾流境界嘛?」雖然語氣平淡,但仍是可以從樓鳳山這不著調的玩笑話裡聽出掩飾的味道來。
「九流,不過是下九流,專門用來糊弄愚夫蠢婦、痴兒老朽的。」齊君元還未說話,竹林邊的秦笙笙已經高聲接上話頭。
「你……」
「你什麼你,種些竹子圍個牲口圈,挖些坑池當食槽,你以為這樣就能冒充神仙了,算足了你也就是個豬妖。我就奇怪了,這麼多池子怎麼就照不清你自己那張厚皮臉。還仙修,你這輩子和仙字搭界的也就只有仙逝了……」
樓鳳山突然發現自己捅了一個大馬蜂窩,耳邊固然嘈雜不斷再難安寧,而且臉上還刺燒得難受,癢不癢、痛不痛的感覺直扎到心上。不過他這種修為的人即便心中感覺到不適,神態上卻沒有絲毫變化,對那些扎人的話如若不聞。
「樓先生要想留下我們也不該是這種做法。」齊君元這話出口字字清晰,秦笙笙嘈雜的咒罵聲竟然不能掩蓋分毫。
「我未要留你,你若要去,我親引‘太極蘊八卦’陽魚四卦路徑送你出去。」樓鳳山顯得很是客氣,他的實意真是要齊君元離開。
齊君元沒有作答,而是站在原地雙目半閉。他在思考,思考眼前的狀況,思考前前後後的事情,思考對方這種做法的緣由,思考自己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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