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剖鉤

所以剛才王炎霸將書冊高舉,冊頁微開,那深海貝熒粉發出的自然冷光便投射下來,讓他幻化出一個虛影。而真實的他則躲在了一邊。

王炎霸後來表現出轉身的意圖其實是要誘惑那三個特遣衛動手,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不能及時解決這三個爪子,將會錯過齊君元需要的時機。

那三個特遣衛果然上當,抓住了自以為最佳的機會出擊。但當他們猛然撲入了虛影,而且處於撲出之勢已然不可收的狀態時。王炎霸手中的「閻王冊」立刻顯現出它最基本的功能:殺人。而要想一舉將三個特遣衛都殺死,那麼這項基本功能應該還具備不同於一般「閻王冊」的奇特之處。而事實也的確如此,離恨谷出來的武器,無不在功能上、設計上巧妙到極致。

寒光飛閃,就像夜蝠飛過,而且悄無聲息。三個特遣衛終於收住衝勢穩住身形,但他們從此再沒有縱躥的可能了。

「閻王冊」還在王炎霸的手中,但此時的書冊已經少了三片冊頁。而那三個特遣衛的脖子上都嵌上了一片微閃熒光的冊頁,冊頁切入得很深,隔斷了包括動脈、聲帶、氣管在內的大半邊脖頸。

如此之薄的冊頁,竟然能如此大力地射出,無聲地切斷別人大半的脖頸。這力道並非來自王炎霸,而是來自於「閻王冊」中的機栝力量。那「閻王冊」殺人的基本功能不同一般就是在此,它不僅是個冊頁,還是個活冊頁。在暗藏機栝的控制下,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圖,連續射出六十四片比刀刃還輕薄鋒利的冊頁。

三個特遣衛僵立不動,鮮血正沿著冊頁切出的縫隙往外少量噴射。終於,在一個大血壓的衝擊下,血液狂噴而起,將半邊的脖頸折落下來。隨後,身體也倒了下來,發出了些許沉悶的聲響。

這個過程中王炎霸根本沒有去看那三個特遣衛,因為他對自己的出手很自信,也知道最終的結果會是怎樣的。所以當三個特遣衛倒下時,牆上已經多出了一個菜刀模樣的標誌。然後他用身上帶的千里明火筒點燃了一家店鋪的招幌,並將燃著的招幌裹在一根剛用桐油刷過的廊柱上。那火苗便一下子竄到了廊簷頂上。

做完了這一切,王炎霸抬頭看看打更燈籠。發現那燈籠不知在什麼時候掉落在地了,燃成了一個火團。不過從火團位置上判斷,應該剛好是在小十字路口的範圍裡。看來齊君元他們那邊也動手了,從時間上和火團燃燒的程度上判斷,自己應該沒有誤事。

王炎霸知道自己這邊火光一竄,馬上就會有人朝這邊聚攏過來。所以不敢有絲毫遲疑,趕緊取回「閻王冊」的冊頁。同時腳下順便一挑,將屍體踢進了火裡。做完這些,他才轉身,狸貓般悄然滑溜進了一條只夠一人進出的小巷。

薛康和趙匡義並排往客棧方向走來,這應該是最合適的方式,既可以在表面上顯示相互信任又未完全放棄提防。在他們移動的過程中,一直對峙的鷹狼隊和虎豹隊兩群人撤出了劍拔弩張的狀態,而在各處隱伏的人爪也都開始陸續現身。所有人都在朝著薛康和趙匡義行走的方向聚攏過來,然後跟隨在兩人背後一起朝著客棧過去。

齊君元下意識將身體往角落裡縮了縮,他已經覺察到了鎮子裡的變化。在打更燈籠的引導下,許多的人正在朝著自己這邊過來。同時不斷有人加入到人群中,而且後面繼續匯入的人很多就出現在自己的附近或退路上,將自己裹入其中。齊君元想到了,如果始終是這樣的情形,一旦採取行動之後,自己將再沒有機會逃出。

但之前齊君元已經堅定了自己的決策,最終不管自己能否逃出,都必須實施行動,為秦笙笙爭取逃脫的機會。所以他唯一擔心的是自己的計劃能否順利實施,現在只暗自祈盼在實施之前不被別人發現,以免功虧一簣。

薛康走入小十字路口時,第六感似乎覺察出了些許異樣。他雖然沒有停住腳步,卻在此刻轉頭看了趙匡義一眼。

趙匡義也在看薛康,他的心中突然間也莫名出現了一種不安。雖然不知這不安來自何處,但最大的嫌疑應該就是薛康。

而就在這兩個人對視一眼的同時,齊君元動手了。

這一招叫「月老扯緣」。最初在離恨谷演練此招時,齊君元是將回剖鉤掛在樹葉上,朝著各個方向伸展的樹葉,可以隨著他的心意佈置不同作用方向的鉤子。現有的環境中沒有樹葉,就算有樹葉,要選擇辨別可用的葉子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更何況是在極為黑暗的環境裡。所以齊君元放置了兩隻南瓜,用南瓜來固定鉤子則是一個更為簡便、實用的方法。而齊君元能隨機應變採用這種方法,也正說明了他「隨意」的隱號名副其實。

南瓜可以固定不同作用方向的回剖鉤,而更重要的是在運力拉拽下所有鉤子都可以順利脫開,這一點和樹葉的作用是一樣的。一大把沒有區別的透明犀筋,但哪一根帶著哪隻鉤子齊君元心中卻是一清二楚。而且自己運力之後,這隻鉤子會以什麼樣的方向途徑飛回,他的心裡也明明白白。難度也有,就是在這整個過程需要以一個快速連續又有次序的節奏去操作,這樣才能讓目標在根本來不及辨別出所以然的情況下,就已經把所有的步驟實施到位。

齊君元憋著一口氣,他的心跳放緩了,意念之中閃過最終會發生的一幅畫面。於是,他沒有絲毫遲疑,雙手配合,將所有回剖鉤按順序運力收回。頃刻間只見他肩臂、腕指起落,如撫樂,如起舞。而在另外一邊,回剖鉤跳起、迴旋,如蝶戲,如蜢跳。

第一隻鉤子飛回途中就將打更燈籠的掛繩割斷,而就在燈籠掉在地上的瞬間,已經又有六隻鉤子飛回。

薛康身上中了三隻鉤子,但只割破了外衣,沒有傷到皮肉。這倒不是鉤子方向不準,也不是薛康發覺得早,避讓得快,而是因為他的衣服裡面襯了細軟甲冑,這才逃過重創。不過第四隻本來要劃過他脖頸動脈的鉤子他倒是自己躲過去的,這是因為大力回收的鉤子帶起的勁道和風聲太靠近他面部的敏感部位了,讓他及時覺察到了。但他也只來得及將脖頸的要害處躲過,左下顎處還是被那鉤子劃出了一道口子,一時間皮翻肉綻、血串兒飛濺。

趙匡義中了兩隻鉤子。由於最早動作的一隻鉤子割斷了他手中燈籠的吊繩,這讓趙匡義有了防備。另外,這兩隻鉤子比那四隻啟動得要晚,燈籠落下燃燒起來的火光又利於視線覺察,所以趙匡義的反應比薛康要從容一些。其中一隻鉤子只是將他的衣領刮破了,反倒是牽拉鉤子的透明犀筋在鉤子到來之前將其手背劃出一道細細的血口。另外一隻鉤子是直奔他腳後跟肌腱的,由於燈籠燃燒的光亮讓其刃光閃爍,所以趙匡義及時發現,匆忙躲避,鉤子險險地從他的鬥靴上擦過。

鉤子在繼續飛起,但這時薛康和趙匡胤已經退後了兩步,縮排了身後的人群裡。剛剛的突襲只讓這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喝,但接下來的回剖鉤卻是帶來一片慘呼。

扯緣剖

能像趙匡胤和薛康兩個如此身手、及時反應的畢竟不多,更何況身後那些皇家特遣衛雖然技擊功力都不弱,但是對江湖詭異殺招的見識卻很少。而那些回剖鉤似乎並不追求要攻擊到哪個目標,只要能攻擊到的就都割筋剖骨毫不留情。特遣衛倒下的有三四個,未倒下但身上血花迸濺的有五六個。不管倒下的還是未倒下的,他們的傷處都是致命或致殘的。這些人要麼從此再不能站起來,要麼就是徹底失去了身體某些部位的功能。而其中最慘的一個是從襠部往上被剖開了二寸左右的口子,血水、尿液連同睪丸全滾淌下來。

有人倒下,也就將躲到後面去的薛康和趙匡義讓了出來。而齊君元設定的最後幾個鉤子已經考慮到這樣的狀況,所以透明犀筋都是藉助了旁邊的廊柱、門環等其他物件改變方向,這樣可以對比原來設定範圍更靠後的目標進行攻擊。

最後幾個鉤子雖然依舊勁道凌厲,卻沒製造出什麼傷害。因為此時的薛康已經抽出他的七星蜈蚣劍,趙匡義也將玄花雲頭短斧拿在了手中。劍斧一起揮舞,將最後幾隻鉤子都格擋開了。

這種緊急的情況下,發生的一切如同電閃飛光。所以薛康和趙匡胤格擋之前絕不可能具體分工,確定各自對付哪幾只鉤子,兩個人下意識中都將所有的鉤子作為自己要解決的問題。

問題是他們兩人並肩同行,距離很近。這樣在揮舞兵刃的過程中,劍斧不可避免地會發生碰撞。在某些環境下這種情況算不上壞事,比如並肩作戰的兄弟朋友之間,爭先擔當可以將防護面封得更嚴。但是目前這種環境下出現這種情況卻不行,因為薛康和趙匡義兩人間是相互提防、相互猜疑的關係,打心底裡都把對方當做最危險的敵人。

鉤子擋出去只零星幾聲,而劍斧的碰撞聲卻是連成一串長久未歇,就像銅甕中放入了一串鞭炮。碰撞最終在一聲大響中分開,薛康和趙匡義的距離也倏地拉開四五步。身形停下時,二人仍是都以攻守兼備的姿態相對。

首領之間的狀態突然出現這種變化,身後的那些先遣衛也立刻做出反應,各取兵刃以對,鷹狼虎豹之間再成對峙之勢。而有些距離太近的兩方特遣衛,已經是兵刃相抵,處於膠著較力的狀態。

也就在這個時候,前面一條小街中有火光騰起,而且還帶有屍體被燒烤得焦臭。

趙匡義眉頭緊皺。整個鎮子都在自己的佈設控制之中,怎麼突然發出這麼大的動靜卻無人爪示警。這說明有人的爪位被毀,自己佈下的兜子破了口。而突燃大火、火燒屍體,這種只有大殺場才會出現的現象表明對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會有所覺察和防備。能如此肆無忌憚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對方在人數和實力上都遠遠超過自己,對戰勝自己有很大的把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對方已經佈設好反手兜,只等自己順著出現的情況自然反應,然後裡應外合滅了自己。如果真是第二點,那麼薛康的角色肯定是裡面接應的一方。

還沒等趙匡義思慮清楚,確定自己面臨的真實狀況到底是怎樣的,遠處突然間又有竹哨的聲響響起。雖然趙匡義行走江湖經歷並不多,但他的一斧之師除了只教給他一招威力巨大的絕殺招數外,傳授給他其他方面的經驗和知識其實真的不少,其中包括這種竹哨聲是怎麼回事。所以根據一斧之師所傳授的知識來判斷竹哨音,趙匡義覺得這應該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特有的哨信。難道薛康和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已經聯手了?想到這裡,他猛然轉頭盯視了薛康一眼。

而此時的薛康卻是一臉慌亂。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馬怎麼會到來這裡?難道趙匡義聯合了他們來滅自己?自己和梁鐵橋結怨極深,是自己擋了他們的財路、殺了他們的人,甚至還曾親自攻到其總舵位置,逼迫得梁鐵橋扔下總瓢把子的位子投靠南唐官府去了。所以只要給梁鐵橋一個機會,他肯定是要殺自己而後快的。

但趙匡義又是如何與一江三湖十八山聯手的呢?對了,最近有大周駐楚地的暗點傳來訊息,說都點檢趙匡胤闖一江三湖十八山總舵江心洲,並和他們達成了某種合作關係。這合作會不會就是為了對付自己或者包括了對付自己?自己在趙氏兄弟眼裡絕對是個障礙,掃清自己這個障礙,那麼大周禁軍就全部掌控在他們父子三人手中。還有,當初委派自己去剿除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任務,說不定是早就布好的一個兜子?

趙匡義看薛康的眼晴閃爍不定,立刻也聯想到許多。難怪薛康帶領鷹狼兩隊特遣衛始終不能將一江三湖十八山滅幫掘根,肯定是他們在相互交手的過程中已經達成了某種利益互惠的關係。所以薛康明明看出此地有兜還大膽來闖,並非他藝高膽大、運籌精準,而是有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強援在外圍。他故意犯險深入,然後假裝服從自己攜帶而來的軍令。其實所做這一切都是要自己所布兜子中暗伏的爪子現身,然後由一江三湖十八山高手突襲而入。這樣看來他是給自己布了一個反包兜,其目的就是要趕走自己。然後讓他們認為很重要的那三個人繼續下一步的行動,而他們也可以繼續盯住,直到利用他們找到開啟寶藏的關鍵。

薛康知道自己所帶的鷹狼隊只夠與趙匡義的虎豹隊抗衡,現在趙匡義那邊不但多出了一江三湖十八山的高手,然後還有「千里足舟」替他們運送佈置人手、搜尋傳遞訊息。相比之下自己的實力太過薄弱,雖能勉力一戰卻絕無取勝的可能。所以最佳的方案是快速逃離,以最快的速度從小鎮中撤出,躲進山林之中。

趙匡義還沒有死心,因為之前整個鎮子都在他的操控之中,「千里足舟」的門人除了薛康他們也沒有發現到其他來路的人馬,怎麼這一江三湖十八山就突然冒了出來?所以他決定先到火光燃起的地方去看一看。

薛康什麼都不想了,他只希望儘早離開。所以暗中做了手勢,讓手下人將受傷的同伴帶上,然後朝三道屋外面的竹林緩緩移動過去。

不過趙匡義最終也沒有到火光燃起的地方去看一眼,便也急急地命令手下所有人往小碼頭處聚集,然後藉助「千里足舟」的船隻迅速離開鎮子。而且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與他對峙的薛康才剛在暗中做手勢,還沒有真正開始移動。所以趙匡義是在薛康之前離開的。

趙匡義之所以這樣做、這麼快地做,是因為有個身穿便服的人在他剛有去火光燃起處看一看這些想法時就已經急速趕到,趴在他耳邊悄語了兩句。這個著便服的人是「千里足舟」此次行事的戴姓領頭人,他告訴趙匡義,在火光燃起的地方有三個虎豹先遣衛被殺死並扔進火裡。而他們「千里足舟」的標誌的上方又出現了一個刀子形狀的標誌,那刀型有些像傳說中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割纜刀。而把這樣一個標誌懸在「千里足舟」一對標誌的上方,其意好像是在表示要滅了他們「千里足舟」。這一個資訊正好印證了趙匡義之前的推斷,所以他毫不遲疑地下令撤出。

齊君元在所有回剖鉤收回後,立刻沿著街道牆壁往回走,速度不急也不慢。這是刺客的走法,實施刺活兒之後,動作太快會讓別人直接判斷為行兇者,而太慢也會讓別人覺得可疑、不合理。所以合適的速度是控制在一步之內突然出現其他人時不會與之相撞,這樣可以讓別人覺得你是個和他同樣找不到兇手的追蹤者。

齊君元在這樣不急不慢的走回過程中遇到了兩個暗伏的爪子,而這兩人也都把自己當做同伴了,離得還有幾步就主動問他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齊君元的回答只需要三個字就夠了:「薛將軍……」

齊君元只推測薛康會在這裡,他並不知道薛康迎對的是誰,所以只能說出「薛將軍」。但這三個字已經足夠吸引住對方,讓對方更確信自己是同伴。而說出這三個字的時間,也足夠齊君元走到他們的面前,到達一個對方無法及時做出反應的距離。

所以當那兩人看清齊君元的服飾、認清他不是自己人時,他們的脖子都已經被釣鯤鉤割開了,出不了聲、出不了氣,唯一可以出來的只有狂射的鮮血!

齊君元雖然很順利地在小十字路口實施了攻擊,然後又很順手地將退路上遇到的人爪都幹掉了,但他卻並不知道自己所有的設計會帶來什麼結果,能不能在薛康和他的對手間製造出混亂來。也不知道王炎霸那邊火起之後,秦笙笙能否找到機會逃出此鎮。對於薛康那樣的高手來說,這種機會可能只是一閃即逝。當他們發現到自己所做手腳的跡象後,很快就會重新佈置兜子的關鍵位。

但是不管薛康他們是否發現自己在暗中動手腳,在鎮子裡出現了這麼大的動靜後,他們都應該會想到自己三個人不可能還安然睡在客棧裡,所以此時那客棧中反倒可能成為一個相對安全的臨時避身處。

於是齊君元還是回到了客棧,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秦笙笙也在客棧裡。她沒有走,她在等著齊君元。

此時齊君元突然發現,這麼些天來,聒噪的秦笙笙第一次變得很沉默。她只是用一雙水汪汪的明眸看著他,並不說一句話。齊君元也沒有說話,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使用言語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但是齊君元的心中卻是堵悶得厲害,他在擔心,擔心自己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費。他的最終目的是要讓秦笙笙先突圍出去,而現在秦笙笙沒有走,他們還是在別人的兜子裡。

巧移墊

就在此時,後院中傳來異響。齊君元眼色一使,立刻和秦笙笙快速閃身,各佔有利位置封住與後院相通的門戶。

一場虛驚,從那門口出現的是王炎霸。他的想法竟然和齊君元一樣,覺得客棧是現在相對安全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們兩邊都退了。薛康那一路走的山道,另外那一路走的水道。對了,我畫標誌時遇到三個他們的爪子,從他們用的武器上看,很像是大周先遣衛的虎、豹兩隊。」王炎霸剛才的格殺很從容,比急急遠離小十字路口的齊君元多出些閒暇,所以兩人雖然都是和敵手近距離接觸,王炎霸卻是比齊君元察看得仔細。

齊君元的眉頭微皺了下,因為他覺得現在的王炎霸不管是說話語氣還是思維判斷都比之前自己所瞭解的王炎霸老練得多。雖然這些日子他確實經歷了不少事情,但對一個刺客而言,成熟的速度不會這樣快。所以王炎霸要麼是個天才,要麼就和自己之前的判斷一樣,他隱瞞著些事情,掩蓋了真實的自己。

「你真的看到他們都退了?各處佈設的人爪有沒有撤?」齊君元突然覺得這個情況很重要。

「都撤了,我親眼看到許多暗處的人爪顯形,位置全符合以鎮為兜的合適點位。然後他們都往小碼頭那邊聚過去乘船了。現在我們就是回客房睡大覺都沒事情了。」王炎霸很肯定。

「不!快走!馬上離開客棧。他們雙方只要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撤出鎮子了,立刻就都會把念頭再次集中到我們身上來。趕緊藉著這個空當離開,晚了就又會被他們的爪子堵在這裡。」

齊君元一邊解釋一邊行動,狸貓般迅捷、悄然地溜出了客棧。那兩人也聽出情況的危急,緊緊跟在他的後面一步不落。

三人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一部新中國成立前在湖南民間發現的古代文本《烏坪記陳》。這書是當地民間閒人私下記載的異事怪事,也沒有註明具體年代。在其中有段記載:「周武平使年間,烏坪遇夜盜。民皆睡酣不知,晨起見幾屍,有殺有焚。民命未失,火損多鋪。無人知其故。」從「周武平使年間」上分析,很有可能就是指周行逢任武平節度使的期間。而齊君元他們此次經過的這個鎮子或這一帶區域不知道是否叫烏坪,如果是的話,那書中記載的事情極有可能便是這場夜鬥。

再說蜀皇孟昶丟下南唐特使蕭儼,轉回到平時品文賞器的書房「亦天下」,然後急急地召見了李弘冀派來的密使德總管。

南唐全國上下,孟昶信任的只有李弘冀。他們兩個雖然只有過兩面之緣,但是脾氣相投,野心壯志也近似。所以兩人一直保持密切聯絡,互為利用,期待有朝一日可攜手合作圖謀更大的志願。

德總管這次趕來成都見孟昶,確實是有極為重要的事情。南唐提稅之後,對周邊國家影響很大。南平、南漢、吳越都已經採取一定策略應對,及時減少損失。現在受影響最大的大周未曾有任何舉措,這可能是因為周世宗北征在外未曾回還的關係。估計等世宗一回京都,肯定會有大手筆以起狂瀾。而楚地周行逢雖佔地域卻未稱帝,尚且領著大周武清軍節度使,權潭州事,所以算是大周附屬。雖然他也暗中針對南唐提稅採取了一定措施,卻依舊不斷將苦水用數不清的奏摺往大周朝廷裡送。楚地與南唐前仇未算,他這是想促動大周有所反應,對南唐下手以示懲戒。而周行逢則可以趁機配合大周力行戰事,以報前仇。

但是不管是已經採取措施的,或者尚未採取措施的,有好幾國都會將危機轉嫁到蜀國頭上。李弘冀是個帝王之才,那天從馮延巳和韓熙載就是否應該提稅這件事情進行爭論時就已經推測出最終會有這樣的結果。但他沒有阻止,一是那兩位大臣他誰都不想得罪,因為他們有可能成為自己獲取皇位的有力支援。另外,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計劃,想充分利用提稅帶來的惡性後果,從而確定自己在國內的地位。後來顧子敬聯合瀖州兩位官員上書,提請提稅,而且還分析說明提稅之後只有隔著地域蜀國最終會承受影響。元宗李璟為眼前之利答應了立刻實行提稅,而這做法讓李弘冀心中竊喜,因為這正好落入他的企圖之中。

南唐提稅,最終受影響的是蜀國。但是蜀國肯定不會就此罷休,他們會採用其他手段對鄰國採取反制,甚至不惜動兵。蜀國一鬧,到時候種種矛頭就都會重新轉向南唐。南唐難觸眾怒,更難敵群敵,到時候肯定會出現朝野上下處處恐慌的大亂勢。李弘冀已經想好了,真要到了那個地步,他會讓西蜀孟昶在群國中提議,說元宗老朽昏庸,不顧民生,無視鄰國利益,以不仁手段巧取豪奪,應該以明主代之;然後再提出讓李弘冀子替父位,這樣也就順理成章地將李景遂給擠到一邊去了。

因為出於這種想法和目的,李弘冀肯定是要阻止南唐和蜀國交好的一切可能。而自己則必須暗中與孟昶保持密切聯絡,調控好兩國的關係,藉助蜀國的力量來達到自己的意願。當他得知韓熙載奏請元宗李璟派蕭儼出使蜀國,試圖結盟為好並商榷共同應對周圍其他國家後,李弘冀立刻採取行動,讓手下心腹德總管帶自己的密函前往蜀國,說明自己的意圖,讓孟昶給蕭儼一個否定的態度。

另外,為了加快自己計劃的程式,他還給孟昶帶來一個建議。即便此時南唐提稅還未大幅度殃及蜀國,但蜀國可以搶先拿出應對措施並立刻付諸實施。具體操作一個是可以加大對周邊國家的交易額度,另一個是加大自己出境貨物的交易價格,再一個就是逐漸提高入境、過境的交易稅率。這樣做對蜀國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以南唐提稅為理由,先賺取到可觀利益;同時給周邊國家的經濟進一步施加壓力,從國家實力上先行佔據上風位置;這樣做也正好可以促使周邊其他國家對罪魁禍首的南唐採取非常手段,這樣他李弘冀才有機會登上皇位。

其實這個建議的前兩點倒是和王昭遠邊境易貨的決策不謀而合,只是李弘冀建議提升的價格比王昭遠原來設定的還要高出許多。

西蜀已經在計劃進行蜀周邊界的易貨交易,並且把這作為謀取巨大利益的絕好機會。正好有大周使臣前來出使蜀國,直言大周缺少糧鹽,要求向大周出售低價糧鹽或以糧鹽易貨。而南唐的盟友李弘冀此時也要求孟昶增加對周圍國家的交易額度和價格。最為重要的一點,前番周國特使王策曾分析過,南唐提稅,最終所有鄰國所受負擔會轉嫁到蜀國。而蜀國要想不受其害,反而得利,最好的途徑也是這個。

所以結合幾方面的共同要求,孟昶立刻擬旨,讓王昭遠加大以抵券收糧、收鹽的力度,然後運至大周邊界,進行易貨或買賣。但價格必須再度提高,至於提高多少合適,這個由德總管和王昭遠商議。因為德總管知道南唐提稅之後,出境到大周的糧食會達到什麼價格。西蜀只要將交易的價格稍稍低於南唐,那麼大周就會覺得有利可圖。

擬旨之後,孟昶也沒讓德總管休息,而是讓他跟著頒旨的大太監一起,直接去往王昭遠的府中。這也就是蕭儼在蜀宮門口看到的一幕,只是蕭儼和他手下誤以為他們是前往解玄館的。

王昭遠這一天未曾陪駕見南唐特使,是因為之前大周特使王策、趙普對西蜀官代民營、邊界易貨之舉發生了誤會,質疑他們是在運送糧草兵馬要對大周不利。所以這些天王昭遠都在衙府之中忙於此事,一個是儘快採取行動消除這種誤會,再一個是要讓大周覺得蜀國不是趁火打劫。這兩件事情要做好,其實很簡單也很不簡單,就是要選擇一個絕佳的易貨標準,說白了就是價格問題,要讓孟昶滿意也要讓大周滿意。

但王昭遠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會在官邸之中莫名其妙地見到一個非正式的南唐密使。看過孟昶的聖旨並理解了其中的真實意圖後,他反倒有些害怕了。表面看孟昶下的旨意正好可以解決他的難題,由德總管來和他協議商定易貨價格,自己可以將責任推卸給這個德總管。但其實從整個事情上來看,現在已經脫離了自己原先設想的賺得財富、爭取地位的出發點,而是關聯上其他國家的內部之爭以及幾個國家間的利益之爭。這回自己真的盤算錯了,事情要辦好了,自己只是個賺錢出力的功勞。辦不好,那罪過可就大了去了,滿朝反對自己此舉的官員可以翻著花兒給自己戴罪狀。更何況自己的賺錢計劃本身就有風險,要是既沒達到皇上的目的,錢也沒賺到,那皇上還不得剮了自己?到那時什麼得寵幸啊、居高位啊,都會變成很不幸、居牌位了。

王昭遠拿著聖旨,半天緊鎖著眉頭。思緒旁飛,神遊天際,也不管是否失禮,全不理會站在那裡的大太監和德總管。就在那大太監要氣憤地甩袖而去時,王昭遠才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師父智諲授給他的一個計策:拉個墊背的。

王昭遠此刻才開了笑顏,恢復了官場上慣用的虛偽態度。他一邊吩咐人安排酒宴招待大太監和德總管,一邊心中暗自醞釀呈給孟昶的奏摺。智諲曾讓他拉上太子玄喆一起辦官營易貨之事,藉口就說是為了讓太子建功立業,早日取得臣民的信服,將來好坐穩江山。而王昭遠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提出此事,這次孟昶為了幫助李弘冀,再次重視易貨之事,他正好可以借這機會將太子玄喆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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