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剖鉤

直取首

薛康和大家一樣,在東賢山莊得到了兩個訊息,但他卻沒就此離開。因為他靜心分析了一下,齊君元第一個訊息說他們要尋找的重要東西在一個倪家人手裡,雖然到現在自己仍不確定這是個什麼東西,但可以肯定對尋找到寶藏、啟開寶藏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而齊君元所說的第二個訊息他其實早有所聞,知道唐德是在挖掘一些值錢的東西。不過他認為此寶藏非彼寶藏。即便盤茶山裡藏的寶藏就是傳說中的寶藏,那麼唐德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和精力都沒能挖出,自己帶人趕去也肯定徒勞無功,只能是毫無意義地和守山的秘行組織鬥一場,而最後的結果肯定還是被楚地大軍驅出。再說如果盤茶山寶藏真是傳說中的巨大寶藏,唐德至今沒有能挖出,可能就是因為缺少那件關鍵的東西。所以相比之下,第一條訊息更為重要。

薛康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齊君元他們雖然脫出,卻沒有多帶出任何一個人。也就是說,齊君元雖然知道東西在倪家人手裡,但他卻沒能將那個人救出來。薛康只在上德塬見過齊君元一面,而且完全沒有摸清他的底細。但是通過齊君元的種種表現來看,他推測這是一個刺客高手。像這種檔次的刺客不管從職業道德還是個人意志上來講,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而且就從人的天性而言,齊君元說「置身事外、不要寶藏」的話也是不可信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沒人明知道大筆財富在眼前還會拍拍手離去。

薛康這樣一番分析下來,確定齊君元仍是關鍵人物。所以他覺得只要跟蹤在齊君元的背後,不管是人還是東西,肯定是會有所收穫。所以那天凌晨之時,薛康帶人重回東賢山莊,等待著齊君元的再次出現。

而齊君元那天在東賢山莊刺死假唐德、嚇退三高手的表現,再次證實了薛康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齊君元清楚寶藏秘密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就算是齊君元不完全瞭解,那他頭天夜間用來交換的三條訊息還有一條沒說。這一條訊息應該是至關重要的一條,將這條訊息摳出來,肯定對搶得寶藏有極大的幫助。

薛康是個喜歡確定好目標後才做事情的人,這也是他為何不去盤茶山、不追著唐德跑、不追著範嘯天的原因。因為追著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希望,而盯死了齊君元,至少可以有一個已經明確的希望。

趙匡義帶虎豹兩隊特遣衛離開大周先入南平,在南平找到「千里足舟」的門人後,在他們的協助下秘密進入楚地,並很快鎖定了薛康的蹤跡。但他沒有馬上驚動薛康,而是將其行動的目的全摸清楚了,這才在此設下一兜。當然,正因為掌握了薛康的目的,所以這兜子擺下時是將齊君元他們三個一同罩下的。

薛康怎麼都沒想到在此地擺兜子罩扣自己的是趙匡義。不過他已經覺察到了鎮子的異常,也發現到「千里足舟」的蹤跡。雖然薛康從沒和「千里足舟」打過交道,但是江湖傳聞卻聽過不少。當幾次警覺地發現到有人偷窺自己的行蹤時,他都想拿下卻未得手,稍有動作偷窺之人就已經跑得蹤影全無。然後每經過水道時,總能遠遠看到幾艘遁行舟,於是他一下就聯想到了「千里足舟」。

但那個時候他認為是「千里足舟」要和自己爭搶齊君元。所以當齊君元三人住進鎮子後,他立刻安排佈置,準備在這個夜間突入鎮中,直接拿住齊君元他們。然後扯兜而行,以免突生旁枝。

當他身先士卒,以平常鷹衛的服飾裝備充當「攪棒」去拿打更人時,卻驚訝地發現那打更人竟然是趙匡義。

兩人面對面沒有說話,顯得非常平靜,但此刻心中卻是翻騰不息。他們兩個早有閒隙,互不服氣,以往公事中爭端不少。今日這一見面,薛康立刻想到趙匡義是為了爭奪自己的功勞而來。平時在禁軍營中,由於趙匡義有老哥和老爹撐腰,自己總要吃些虧。但是此地此時不同以往,再不能讓他趙匡義佔了便宜。而趙匡義不但早就有除薛康而後快的心思,這次又是身負軍命,以懷疑薛康背叛大周私自追蹤秘密、奪取寶藏的罪名追捕於他。所以兩人話沒說就先動了手,而且毫不遲疑。

這動手不是他們兩人刀劍對決、你死我活,而是以各自的手勢手法發出指令,讓後手的佈置馬上行動。他們都清楚殺死對方是極不容易的事情,而且也根本沒有理由殺死對方,即便心中的恨意讓自己非常有殺死對方的衝動。所以現在只有以整套的設定佈局來較量,誰勝了,誰才是此處的主人。

薛康想勝,勝了他才能向趙匡義提要求。他不想得罪更多的人,只想讓趙匡義乖乖退出,不要為了個人的爭功奪利把計劃搞砸了。

趙匡義更想勝,如果輸了,自己的面子盡喪,大哥和父親的面子也都會有損。而薛康不僅此次會將自己撇在尋找寶藏的大事之外,在今後的共事中也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與自己爭上風。

但是鷹狼虎豹四隊平時訓練的專案以及操演的各種兜子形式都是同一型別,即便有少許差異也是相互瞭解。所以不管雙方怎麼佈設怎麼變化,最後都是處於對峙狀態,誰都佔不到上風。

趙匡義急了,他再次動手。這次不是發出指令,也不是攻擊薛康,而是向薛康打出先遣衛的專用手語。

薛康慌了,因為他從趙匡義的手語中知道,自己倉促的行動讓大週上層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而趙匡義前來並非要私自搶功,他是奉禁軍令前來查實自己的行動和意圖的。

薛康可以不服趙匡義,但是他卻不敢對抗軍令皇命。因為他的的確確是個忠君之士,只想著為國家和皇家效力,對寶藏財富沒有絲毫的非分之想。所以沒有必要為了和趙匡義賭氣,將自己陷入不忠不義的地步。

薛康也再次動手,用手語將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趙匡義,並且為了證實自己所說不虛,他還把追蹤齊君元三個人的原因說了出來。因為他確定齊君元現在肯定被困在兜子之中無法脫出,只要找到並拿住他們,不管最終能從齊君元口中得到什麼、得到多少,都可以證明自己的忠心和清白。

趙匡義已經開始相信薛康了,因為他早就掌握到薛康追蹤那三個人的事實,而且現在那三個人正在他的控制之下。在全鎮下迷藥設兜時,他刻意沒有打擾那三個人,因為當時還不知道薛康追蹤他們是因為什麼事情。另外,他覺得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敵人是薛康。即便那三人有能力、有機會脫出,自己帶著虎豹隊和「千里足舟」,要找到並捕獲這三個人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現在薛康說清楚那三個人的重要性了,所以原有的衝突雙方有了共識,事情發生轉變。

趙匡義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趕緊抓住齊君元他們三個,然後從他們嘴裡摳出自己想要的資訊。

一番手語交流之後,薛康無奈地同意了趙匡義的做法。他本來是要暗中跟隨,暗中發現,等藏寶圖出現了再出手奪取。當然,最好是讓齊君元他們將自己直接帶到寶藏那裡。但是現在自己的計劃行不通了,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他必須同意按趙匡義的想法去做。另外,趙匡義在這裡大張旗鼓地設下一個大兜,肯定已經驚動了齊君元他們,再要想暗中跟隨已經不可能了,也只能是先將那三人控制住。但是能否從這三個人嘴裡摳出有用的資訊卻是個未知數。

但其實薛康更加擔心的是趙匡義的態度和心理,他知道這個人一向心狠手辣,為一己之利可以不擇手段。自己在特遣衛中佔據高位,這讓想一統管轄特遣衛的趙匡義一直耿耿於懷,總在尋找機會將自己踢出特遣衛,或者直接給自己安上什麼罪名,讓自己再難有翻身的機會。估計這一趟自己未曾及時向朝廷報告情況便先行入楚奪寶的事情,已經被他看成一個絕佳的機會。所以不管結果怎樣,他都不會客觀地向朝廷陳述自己所為是出於忠心報國。因此,如果接下來奪取寶藏的事情有可能繼續下去的話,自己一定要萬分提防趙匡義。為獨得功勞、獨轄特遣四衛,他甚至有可能會暗中對自己下毒手。

就在薛康和趙匡義各懷心思、暫時達成合作協議的時候,齊君元也開始行動了。種種跡象都表明,自己原來想借助雙方對決時的混亂脫出生天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因為期待的混亂不會再出現,對決的雙方很快會合成一路力量來對付自己。

「齊大哥,我們不能束手待斃,怎麼都該衝殺一下試試。」

秦笙笙這說法是正確的,但如果明明知道完全沒有希望,還要去強行一試,那就完全是在浪費精力和體力。

「是呀,他們已經將對峙的陣勢撤了,接下來就該往我們這邊過來了。齊大哥,我看他們的佈設好像忘了東邊鎮口,也許是料算好我們不會往回走的。要不我們從那邊突圍試試。」

王炎霸也說試試,但他並不知道東邊的鎮口就是整個兜子的兜子口。如果連那裡也不敞開,怎麼讓目標進到兜子裡?只是薛康已經看出了這種佈局,才從他路滲入,想一舉扯開兜子。所以兜子口不會沒有佈置,只是這部分的佈置是最後才有動作的,江湖上管這口子叫「緘口」,「緘口」處各種佈置一旦動作,也就意味著收兜。

齊君元搖頭:「不,都不行。我們現在要想逃出,只有一個辦法——刺殺薛康!」

瓜做兜

可供齊君元思考的時間不長,但他這個辦法已經是短時間內思考得最為成熟的。因為身在雙方佈設的兩重兜爪鎖困下,已經很難從兜相上尋隙下手。唯一可行的就是對布兜的人下手,讓整個兜子無人操控而不能隨著意圖變化、實施,主動造成混亂給自己創造機會。

但齊君元的這個辦法在別人聽來卻像在說瘋話:一個身邊帶著數百特遣衛的高手,現在又和另外一股人數更多的同伴彙集在一起,就憑自己這三個人去刺殺他,感覺很像飛蛾撲火、蟻入滾水。

「現在已經不會出現混亂的場面了,所以要想借助混亂逃走,就只能自己製造混亂。刺殺薛康,我們要的是現象而不是結果。只需薛康知道有人要刺殺他,我們殺不殺得了他都沒有關係。」

齊君元抓住了很重要的一點,雖然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設兜的是什麼人。但從種種跡象以及薛康和他們對峙後的結局可以看出:他們是一路的。設兜者有「千里足舟」探查情況,所以他在這之前應該已經確定目標就是薛康。問題是明知是同道的薛康,卻沒有直接與之交流,而是試圖先將他困住。這意味著其中要麼有什麼誤會,要麼就是設兜者想利用這機會公報私仇。但不管是什麼情況,這一點都是自己可以大加利用的。

「他們已經會合在一起朝我們這邊移動,沒有時間了,你就直接說怎麼辦吧。」秦笙笙知道現在已經來不及要求齊君元詳細解釋了。

「閻王,你到白天看到畫有瘦魚和驢蹄標誌的地方,在這兩個標誌下再加一把菜刀的圖案,並且在這附近燃起一堆火來,要讓別人能一眼看到這三個標誌。這事情一定要做成,誰阻擋你就殺了誰,絲毫不要留情。這事情要在打更燈籠到達小十字路口前做完,完事你看有機會脫出就自行脫出,沒有機會的話,就先找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

「你們幹什麼去?不會是拿我當‘攪棒’,然後丟下我自己跑了吧。」王炎霸這種擔心顯得他已經開始成熟,或者他早就非常成熟,只是隱藏到現在才表露出一些來。

「我們去布殺局刺薛康。」齊君元說完這一句,立刻拿起隨身物件往門外走去。秦笙笙見此情形趕緊跟在後面。

「事後我們怎麼會合?」王炎霸追上幾步問道。

「但願逃出之後我們就能立刻見面。如果分散了,那就分頭趕到呼壺裡會合。」說完這話,齊君元和秦笙笙已經開啟客棧大門,悄然溜了出去。

王炎霸站在原地琢磨了下齊君元的話,然後咂吧了幾下嘴。齊君元的話回答得很果斷,但是卻沒有完全回答王炎霸的問題。他並沒有說逃出此地之後三個人具體在什麼地方、採取什麼方式會合,而是直接將會合地點推到了呼壺裡。這意圖其實很明顯,就是不想和王炎霸同行前往呼壺裡。

但是目前的境地中,是由齊君元主著局,所以他說出什麼來王炎霸也就只能聽什麼了。有些無奈的王炎霸只好獨自往客棧後院走去,因為他要從廚房裡拿點可以畫標誌的木炭。「千里足舟」標記的位置就是客棧後面小街的一面牆上,從後院牲口廄那裡翻牆過去,沒幾步就能趕到那個位置。

齊君元帶著秦笙笙走出客棧大門後,隨手將挑店幌子的竹竿摘下來,腰間掏出一把小刀,截一段下來,然後三下五除二就做出一個竹哨。

「在上德塬時,梁鐵橋離開前用橫江哨語和別人傳遞資訊,你還記得那些哨音的長短聲嗎?只要吹出來大概有些相像就行。」齊君元問的同時已經將手中的竹哨遞給了秦笙笙。他覺得自己能根據記憶中的哨音製作出一個竹哨來,那秦笙笙肯定也能記得當時的哨音。

秦笙笙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默默地接過竹哨。

「你就在前面轉彎處的巷子裡等著,我去小十字路口布設。殺聲一起你就吹哨,只需吹幾聲,讓那邊的人聽到後就停。然後我會將他們引到後街,到了那裡後肯定會有些騷亂。能亂到什麼程度我並不知道,但不管什麼程度這都是你唯一的逃跑機會,這個時候你一定要從南邊上山,再找個小溪逆流而行,逃得越遠越好。因為剛才薛康的手下是順著溪流緩緩接近鎮子的,他們絕不可能再逆著溪流往上走。而且鎮子裡真要亂起來,除了比拼實力外,再就是比速度——攻擊的速度或者逃跑的速度。所以除了你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選擇在又滑又硌腳的溪水裡逆流而行。」

齊君元說著話,又隨手從客棧窗臺上拿起兩隻小南瓜,一手託一個快步躡行,往鎮子的小十字路口走去。

秦笙笙緊趕幾步,想把齊君元攔下來。但就在她的手指快觸到齊君元背心的衣服時,她停住了腳步。而替代腳步繼續行動的是兩行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滾滾落下。

秦笙笙想到齊君元也許會放棄王炎霸,讓他作為「攪棒」吸引薛康那些人,然後趁機帶自己逃走。但她卻根本沒有想到齊君元會將自己也犧牲了,把逃出生天的機會留給她一個人。這時她的心中驀然升起一種感覺,這感覺這些日子好多次在她心中隱隱出現,但從沒有現在這樣強烈和不可阻擋。這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因為從訓練成為刺客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灌輸著絕情絕義的概念。只有滅絕自己所有的性情,才能成為一個頂尖刺客。但是人的天性是很難被外在規則泯滅的,長時間的剋制和壓抑只會讓它在某個時候更加強烈地爆發。

秦笙笙是在將要碰觸到齊君元的背心時突然領悟到一件事情。齊君元就是一個頂尖的刺客,造詣遠遠超過自己的刺客。他被灌輸的也是絕情絕義的情感規則,但他為何願意為自己做出這樣的犧牲,而且如此義無反顧。這說明早在自己之前,他的心中已經存在了那種感覺。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不管他承認不承認,這感覺應該在他每次都不顧一切將自己從險境中救出時就已經開始了。

齊君元消失在拐角,就像夜幕中的一個遊魂。而在秦笙笙滿是淚水的眼中,就如同一抹快速消散的水霧。她最終沒有將齊君元攔下來,是因為她知道這樣的阻止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影響到齊君元實施計劃的時機。而他情願犧牲自身,將逃離線會留給自己,自己千萬不能辜負了這份付出。如果自己不能順利脫出,那麼齊君元就白白犧牲了。所以她堅定地拿起竹哨,掩身在拐角處的陰影裡。

齊君元快速跑到小十字路口,這位置他只是白天遠遠地看了一眼,對周圍環境並不十分了解。但是他不會平白無故跑到這裡來,因為這個小小的鎮子,要從鎮西口走到鎮東口必須經過這個十字路口。也就是說,薛康以及和他聯手而來的高手要想前往自己所在的客棧,也必須經過這個路口,除此之外那就得翻牆越脊而行。

齊君元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個路口的情況。另外,被做成兜子的小鎮也真的太黑暗了,沒有一絲燈光,只能藉助微弱的天色行走。所以要想發揮他的「隨意」特點,藉助周圍的各種物體和構局佈設刺局是不可能的。不過他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這才會隨手拿來兩隻南瓜。兩隻南瓜放在路口的兩個九十度的角上,這樣可以兼顧到三個路口。然後齊君元掏出了鉤子,很多的鉤子,每隻鉤子後面都穿上了單根無色犀筋。這次的鉤子和以往採用的鉤子又有不同,全是直角形的「回剖鉤」。鉤尾是豎直的圓柱形,鉤頭橫平,只微微內彎。鉤頭的內側是鋒利刃邊,其大體形狀和用法其實和大周鷹隊特遣衛使用的掛鏈鷹嘴鐮有些像,只是小了許多。如果不論用法,單看形狀,那麼和大周虎隊特遣衛使用的虎爪釘也極為相似。

鉤子都插在了南瓜上,只是插的方向、角度各不相同。鉤尾的單根無色犀筋都在齊君元手中,雖然有很多根,雖然有些直接牽拉在齊君元的手裡,雖然有些是繞過路邊的小樹、廊簷柱子、臨街房大門門環等現成物體改變了方向之後牽拉在齊君元的手裡,但是卻沒人能看出這些無色犀筋的存在。因為單根的犀筋本就細不可見,再加上無色透明,不要說是在這如墨的夜色裡,就是大白天不仔細辨別都很難看出來。

齊君元背靠一面牆,將自己縮在暗影之中,然後一手託著大把的無色犀筋,另一隻手則將它們各自牽拉哪隻鉤子排列得清清楚楚。他現在只需等待薛康的到來,等待他走入十字路口的範圍。到了那一刻,他會用血光撕裂這如墨的夜幕。

王炎霸其實比齊君元更早到達指定位置,但是他卻沒能及時在驢蹄和瘦魚的旁邊再畫上一個菜刀的圖案。

拿著木炭的手剛剛舉到牆上,王炎霸就一下僵硬在了那裡。冷汗從背心滲出,寒意在後腦髮梢撩撥。什麼叫不寒而慄,就是像他現在這樣,渾身上下、由內而外都被無法抑制的寒意籠罩。

所有的感覺是因為身後的黑暗,黑暗中的黑影,黑影身上攜帶的銳利刃氣。雖然刃氣還未曾化作殺氣,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肯定會讓他從心理到肉體都受到極大刺激。

黑暗中有三個黑影,他們也都僵硬在那裡。從表現上看,王炎霸的出現也讓他們同樣受到極大的刺激。的確,整個鎮子都已經被他們控制,無關的人在天明之前不會有一個醒來。外圍的控制可以保障不會有什麼人可以在黑夜之中進入鎮子,除非是那些預定的目標。

這三個黑影剛剛收到的指令是與預定目標的對抗已經結束,各部位設定的人爪可出兜位聚集,聽候下一步的安排。但就在他們走出暗伏的兜位時,卻偏偏出現了一個明顯和他們不是一路的奇怪黑影,而且還很奇怪地趴在牆上。這東西像人又像鬼,如果是鬼,當然會讓活人害怕,但如果是人,那就更加會讓這三個大周虎豹先遣衛感到驚異和恐懼。

王炎霸慢慢轉過身來,他的目的是要讓對方看清自己是個人,而且是個雙手高舉、門戶大開、毫無威脅的人。

三個特遣衛也終於模糊地看出對面是個人,而且從外表看是個書生。他高舉的雙手有一隻手拿著一本書冊,還有一隻手拿著根巴掌長的東西,粗細看著像筆。

王炎霸轉身的同時往街西頭看了下,那原本固定不動的打更燈籠現在又開始搖晃起來,並且是緩緩地在往鎮中的小十字路口移動。很明顯,對家已經行動,時間已經不多,而畫標記、燃火這兩件事情他一件都還沒能做成。

冊飛頁

三個特遣衛各提虎爪杖和豹尾鞭往前逼近,即便是一個看著沒有威脅的目標,都不會讓他們放鬆警惕。而且這三個特遣衛並非一般的逼近,腳步移動的同時,三人很自然就組成了一個攻守兼備的陣型。一個豹衛在斜前方,兩個虎衛並排在正中靠後。這叫「單豹前溜邊,雙虎同出林」,是從兵家一盾刀、雙長矛的「雙奉花」格殺組合演化而來。

王炎霸從自己現在的位置以及和三個特遣衛的距離推算,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跑。至於畫畫、燃火,那都是無法完成的事情。而且如果再稍有遲疑,三個特遣衛再多逼近兩步,自己連跑的機會都沒有了。

打更燈籠輕輕晃動,已經距離小十字路口很近了。

一步,兩步……特遣衛繼續往前,離王炎霸已經很近了。

王炎霸沒有跑,不但沒跑,他反而是轉過身去,準備往牆上畫些什麼。對於三個特遣衛來說這是一個機會,當無法揣測的目標轉身背對了自己時,那麼最應該做的就是在這個瞬間突然出擊。制服目標也好,殺死目標也好,總之不能再讓他有重新轉身面對自己的機會。

事實上王炎霸在面向牆體之後,突然又肩膀微擺、頭頸側轉,這是又要回轉身來的跡象。三個特遣衛及時發現他這個意圖,所以肯定不會在讓他實現這個意圖。於是三個人同時撲出,如虎縱豹躥。

但是有的時候做出一些動作是為了改變自己的狀態,而有的時候做出一些動作是為了讓別人改變狀態。就在三個特遣衛身形撲出一半,手中武器也堪堪要觸到王炎霸的時候,他們突然發現目標不見了。

其實不是不見了,而是從某個時刻開始他們見到的目標已經變成了一個虛影。王炎霸變成虛影的那個時刻,是在高舉雙手緩緩朝向三個特遣衛轉身的過程中。他之所以要高舉雙手,就是要讓左手中拿著的書冊翻開一頁,並且照住自己的身形。他之所以轉身,就是要讓自己在別人無法覺察的身形轉換過程中留下一個虛影,而真實的他其實已經斜向移到兩步之外。

這一招叫「無常換梁」,對於離恨谷詭驚亭的谷生、谷客來說這並非非常絕妙的技藝。據說曾經有詭驚亭一屬中的傑出者,最多時可以連放十八個虛影,讓人根本無法辨別出他的真身所在。

而要使出「無常換梁」技法有個必須的條件,就是要有微弱的冷光,這樣才可以幻化出虛影掩蓋掉真身。王炎霸的冷光來自於他手中的書冊,這書冊就是當初在臨荊縣外用以化解秦笙笙五色絲攻擊的書冊。

能化解五色絲的攻擊,這書冊肯定不是一般的書冊。江湖上有人叫這種書冊為「閻王冊」,也有叫「生死簿」的,是屬於一種奇門兵器。這兵器在唐代的時候使用較多,一般是與判官筆配合運用的。但唐代以後江湖中善使者便不多了,而且其技擊招法逐漸失傳。有人說是因為此種兵器招法極為難練,而如果不練至極致,便無法顯現出威力,所以人們逐漸棄了「閻王冊」而獨練判官筆。元代時,有個餘杭人,號江南遊士,他曾著有《奇兵譜》一書,其中有過關於「閻王冊」的記載。這書冊全部冊頁都是用精鋼打造磨製而成,一般都有六十四頁,頁頁都比刀刃還要輕薄鋒利。

而王炎霸的這本「閻王冊」又和江湖上的易門兵器不一樣,它真的是一本書冊,每一頁都有文字或者圖畫。因為這「閻王冊」除了可以作為兵器來殺人,還有另外一個作用,就是用來佈設詭異的環境。他這「閻王冊」的冊頁打造磨製時,材料中加入了南海出的深海貝熒粉,可發自然冷光,然後在其他光線的照射下,又可將冊頁上的畫面、文字放大投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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