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憫什麼事?」從顧閎中的神情和語氣中看他是真不知道。
「死了。」韓熙載用的是最為簡單的話語,這種做法其實是儘量多地留給別人空間,從而看他的反應是不是正常、自然。
「啊,怎麼會呢?是怎麼死的?」顧閎中的反應很正常,卻不太自然,神情中稍顯尷尬和惶恐。但這種反應卻是正確的,因為他不知道慧憫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所以會以為慧憫早就死了。而他卻給韓熙載指引了找慧憫這條路,這就有可能會讓韓熙載誤會他是用一個死人來騙好處。
「你且不要管慧憫的事情了。我來問你,現在沒了慧憫,誰人還能解了那字畫中的奧秘?」這才是韓熙載看到顧閎中後落轎相召的真實目的。
「這個,這個我所知也不多,但大千世界,總有人可以的吧……」顧閎中口中含糊其辭,眼睛卻盯著韓熙載手中的那串佛珠。
韓熙載沒有多說一個字,順手將腕上的佛珠摘下來,塞到顧閎中手裡。對於大輸之後的賭徒來說,財物是最好的誘惑和砝碼。
「韓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嘛,我是個重感情的人,蒙大人看得起,有什麼事我是能幫忙就儘量幫忙的,不是為了身外之物才……」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韓熙載用一個手勢制止了,因為他是什麼人韓熙載可能比他自己都瞭解。
「我想啊,這事可能需要往西南方向走一趟才能辦成。」顧閎中說這話時已經將玉佛珠塞到了袖筒之中。
王屋山聽說韓熙載回府後直奔後花園,便趕緊跟了過來。見到韓熙載眉頭緊蹙,哀氣長舒,於是輕聲問道:「大人,是否皇帝家的事情又開鬧了?」
韓熙載沒有回答,背手往一側的假山亭走去。
王屋山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則小碎步急走,風擺楊柳般地追上了韓熙載:「大人,我知道你心中煩懣。但是慧憫已經被殺,我們手中的那份寶就必須另押一方。必要的話還可以四方全押。」
韓熙載停住腳步:「你所說的一方和四方指哪裡?」
王屋山眉頭微挑:「出南唐。」
「不謀而合呀。好了,這件事情其實我已經另外安排下去了。我現在煩惱的是這件事情如果真的揭開了謎底,後事將如何了斷,搞不好就是一場宮闈內亂。那天廟裡的大知客僧說慧憫所學其實與風水不搭界,我就感覺這和尚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之所以被刺殺,是因為怕我獲悉了他被利用的內幕。而天機教授汪伯定經常與之交往,便更加深了我心中的疑慮。汪伯定雖然是皇家師長,但他倒真的是通曉星算風水等九流之道,所以才被叫做天機教授。他經常與慧憫混在一處,那麼慧憫的一些說法、做法會不會是受他指使、教唆?」
「大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幕後真正的操縱者就應該是太子吳王。要想理清皇帝家的事情,首先就是要知道大皇子到底在操縱些什麼,意欲何為?」王屋山一下切入了重點。「想達到這樣的目的有兩個途徑,一個是查出那些字畫的真相,還有一個就是查出汪伯定和慧憫交往的真實企圖,以及蕭忠博找慧憫又是所為何事。但這兩條途徑目前來看很難行得通。」
「想行總有行得通的法子,但這也正是我煩惱的緣由。如果一下查出太子心懷叵測,那聖上又該如何處置?稍有不妥,折損的就是南唐基業。所以我現在只能是先在第一條途徑上下了點工夫,揭開冰山一角。只有知道真相然後才能視情而動,如是皇家內訌,該掩就掩、該了就了,不必追破甕底。如果是外奸作祟,那還是要斷根的。」韓熙載很有些糾結。
破柵入
「這麼說大人已經在找人破解字畫秘密了?找的誰?」王屋山既意外又好奇。
「慧憫聽懂泥菩薩說話,這樣的靈性和道行天下可能只有一人與之相比。為了能確認字畫所含秘密不會出錯,我們目前只能去找這個人。」
「大人謹慎是應該的,畢竟這是牽涉皇家傳承的大事。可我自己都想不起來,我國境內有誰還能比慧憫更具靈性,更懂風水。大人總不至於去找汪伯定吧?」王屋山真的想不起來。
「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去找汪伯定。說實話,之前我也沒有想到利用這方神聖,是剛才回來時在街上又遇到了顧閎中,是他提醒我可以再從這條道上走一走,就如你所說,出南唐境,走遠一點。」
「走遠一點?」
「對,出南唐境,往西南。」
「西南是楚地。對了,那裡倒是有個風水大師‘雲中仙樓’樓鳳山。這人是風水先生更是江湖人,除風水外還擅長佈陣、易容。神龍見首不見尾,他要不願意見人,找個數十年都沒法把他找出來。」王屋山雖然想到這個「雲中仙樓」,其實自己心中覺得不應該,韓熙載所說肯定不會是這人。
「如果只是尋脈定穴之事,找你說的這個樓先生也未必不可。但我現在要求證的事情關乎南唐宗室,這樣的話那樓先生便夠不上資格了。你再往西想。」
「再往西?再往西就是蜀國了,大人!莫非是無臉神仙?」
韓熙載微微點了點頭。
「可無臉神仙不卜皇家官家事。」
「這我知道,所以此事不能直接去求無臉神仙。我今天奏請皇上下旨,派遣禮部給事中蕭儼為赴蜀特使,商討聯手御對楚地、大周、南漢的事宜,建立借道南平的捷徑兵道,可快速互通運轉兵馬、糧草。但我另外讓蕭儼帶了重金厚禮,讓他到成都後找合適的機會先去拜訪申道人。這是蜀國一個手眼通天的人物,怎樣的通天?一是他可在蜀王孟昶面前說得上話,另外,他還可以在無臉神仙那裡說得上話。於尊於仙,他都是通天人物。所以不管聯兵一事,還是字畫真相一事,都需要此人幫忙。」
「皇上應允了嗎?」
「應允了,而且他還讓內務密參顧子敬同行。」
「如此說來,揭開字畫中暗藏玄機一事,我覺得尚有幾分把握。但這聯兵共對諸國之事,我倒是不抱希望。原本南唐、西蜀就並無厚交,現在南唐四周環繞強敵,所處局勢比西蜀危患許多,聯兵的話,是南唐佔便宜西蜀吃虧。再有,南唐新近提高稅率,眼下看來西蜀與南唐隔國遠離,沒有影響。一旦其他國家相繼提稅化解危機,那麼最受影響的就是蜀國。先罪與人,和何成?」
「這也正是我煩憂的又一個原因。」韓熙載深深嘆了口氣。
範嘯天帶著幾個人再次回到東賢山莊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他們這次走了個「沒理路」,希望可以儘量靠近東賢山莊觀察情況,同時還不和唐德的人撞上。
什麼叫「沒理路」,就是選擇一個不管從哪方面說都不應該走的路。就拿他們幾個來說,此行是要公開刺殺唐德。執行刺活兒,按常理講應該儘量不被目標註意到,然後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盡量接近,最終選擇可靠的手段和絕好的時機一舉擊殺。如今唐德已經知道有人要來刺殺他,如果依舊按照這樣的規律,其實最好的潛入路徑是他們逃出時的水路、泥道,不但隱秘,而且他們由此處逃走,別人很難想象他們又從此回來。還有就是半子德院倚靠的山崖,從這位置可以觀察到半子德院裡面的情形。可以利用繩索滑下,以迅雷之勢予以突襲。但這兩條路對於刺局高手來說,依舊是「有理路」,都在心謀深遠之人的揣度之中,而東賢山莊不乏心謀深遠之人。所以他們最終選擇的是一個包括他們自己都覺得不應該走的路徑接近半子德院,這路徑就是東賢山莊的莊口正道。不過雖然走的是這條道路,但他們在形象和身份上卻預先做出了很大的改變。
易容術本就是離恨谷必修的技藝之一,而「詭驚亭」「勾魂樓」的技藝傳授中,易容更是重中之重的專案。所以這一次他們幾個人沒有費太大手腳,就全都搞定了形象和身份的轉換,手法極為簡便快捷。
其中啞巴放下所帶的弓弩箭彈,其他什麼都沒有變化,然後推著一輛帶木邊框的送菜大車。他的衣著本身就是個鄉下腳伕樣,這些人中,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在東賢山莊露過面的人,所以他的易容只需要有一個送菜大車作為道具。範嘯天帶著裴盛、唐三娘、秦笙笙三人躲在那輛送菜大車裡。有了這輛大車,他們也不需要做任何改變,只需蓋上塊草蓆,就能在別人的意識中將自己轉換為被運送的豬牛羊肉或者蔥姜白菜。
但這幾個人的做法在齊君元的眼中卻如同兒戲,根本沒有一點江湖道的周密、刺客行的嚴謹。
本來王炎霸和倪稻花也死乞白賴要跟這五人一起行動的。王炎霸不知道是不放心自己的師父還是不放心秦笙笙,很有一番勇赴死地的豪情。而倪稻花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救人。只要自己的父老兄弟們有一個沒死,她就不會放棄這樣的信念。
但是按照離恨谷的規矩,不管是露芒箋還是亂明章,只有列名的谷生和谷客可以按照指示執行。其他人除非是十分有必要利用的,才可以加入其中。否則的話連任務內容都是不能向外透露的,這也是為了確保所接刺活兒能夠可靠實施的一種保障規則。
其實這次範嘯天他們接到的亂明章已經很是蹊蹺,也不知道那灰鷂怎麼就找到他們的。而且還偏偏最先找到了王炎霸,所以其中內容一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了。不過接下來刺活兒的實施真就不能讓沒有列名在內的人加入,一旦出現意外不能成功,刺頭(多人刺局的組織者)範嘯天首當其衝要承擔責任,而他偏偏又是個沒有膽量和魄力承擔責任的人。
齊君元知道規矩,他沒有強求跟著行動,但他也沒有遠離。而是帶著王炎霸、倪稻花來到莊口一側的低矮山頭上。這是個絕好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個莊子,也可以看到啞巴推車而行的必經之路。除了這三個人,和他們一起的還有窮唐犬。啞巴將它留在稻花身邊不知是為了作為自己的後援,還是為了保護稻花安全。而窮唐也似乎很樂意留在稻花的身邊,又蹭又舔,全沒有了兇悍怪獸的樣子。
雖然亂明章中沒有齊君元的名字,但他卻知道自己決不能甩手而去。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就憑範嘯天那幾個人是做不成這件刺活兒的,自己很快就會成為十分有必要利用的人。另外,為何沒有自己名字?這是一件非常怪異的事情。因為齊君元想將這事情弄清,所以他也不能就此離去。
坐在莊口的低矮山頭上,他覺得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現在正好可以利用這個間隙好好將東賢山莊及其半子德院察看一下,然後籌劃出一個穩妥的刺局來,將這個已經被自己誑言叫明的刺活兒做得圓滿。
齊君元所選位置是一塊伸出的岩石,穩坐之上身形凝固得也彷彿一塊岩石。他凝神靜氣觀察著莊子裡的每一個點,就像一個垂釣者盯住隨波微漾的魚浮。經驗豐富的垂釣者只需觀察水面和魚浮,便能知道水下有幾條魚在魚餌周圍遊動,是什麼品種的魚,大小如何。刺客也一樣,經驗豐富的根本不需要近距離地去檢視細節,只要在遠處觀察、感覺一些重要穴點的氣勢、氣氛,以及整體意境中的一些異常現象,就能看出到底有沒有預先下的兜子,兜子又是怎樣的佈置。甚至還能從各種現象特點上推斷出下兜人的性格習慣,以及兜子中器爪、人爪的優勢和缺陷。
範嘯天那幾人肯定無法做到像齊君元那樣,所以由啞巴推著車直接往東賢山莊而去。還好,一路沒有遇到任何阻攔。那大車的木邊框上有很多破裂的口子,從這裡倒也可以很有限地觀察到一些外面的情況。
車子在莊口過了一下,然後沿著護莊的木柵往西繞行。這一路車裡車外的人看到了東賢山莊裡一片破敗雜亂,牆倒屋塌、樓歪地陷。這還在其次,關鍵是還有滿地的屍體,讓人看著很不舒服。那些屍體有些是新鮮的,主要是在昨晚混戰中死去的兵丁、莊人、鬼卒,當然也有少數一部分是周、蜀、唐三方的高手。而不新鮮的屍體則更多,基本上已經斷成了段兒、燒成了灰。就算言家的鈴把頭現在還沒有成為其中的一具屍體,他也沒有本事把這些屍骨再呼喚起來。
但是很奇怪的一點恰恰與滿地的屍體相反,整個莊子裡竟然看不到活人,一個都沒有。御外營的兵將不見了,莊子裡的莊人、鬼卒不見了,三國秘行組織的高手們不見了。更有甚者,那半子德院也像死去了一樣,坍塌了半邊的門樓連一塊磚都沒動,還是那樣敞在那裡。遠遠地從院門往裡看,滿是嫋嫋未息的煙霧,根本看不清有什麼。
看到莊子裡是這樣一幅情形,範嘯天心中覺得莊子裡肯定已經沒有活人了。很大可能是由於齊君元之前叫明瞭要三日內刺殺唐德,那唐德懼死不敢在此處停留,於是帶手下人全數撤走了。想到這他當機立斷,決定利用莊裡屋群的遮掩,從莊子側面破開護莊的木柵進到裡面,然後潛行到半子德院附近進一步瞭解狀況。
就在木柵被破開的那一刻,山頭上的齊君元突然站了起來,他似乎發現了什麼。
天生神力的啞巴只徒手扭拉了幾下,一根粗大的柵木就被掰落下來,擴大的空隙足夠一個人很輕鬆地側身出入。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鑽進到莊子裡。別說,大白天做活兒也有大白天做活兒的好處,這樣至少可以將莊子裡的情況看得清楚,稍有異變可以立刻脫身遁走。
幾個人先快步鑽到屋群間,然後迅速分開幾路,察看了下週圍有沒有異常情況。
很快,幾個人將所獲資訊反饋到一起。資訊很單一,看到的都是屍體。這讓範嘯天確定了自己的判斷:「莊子裡已經沒有活人了,唐德早就逃走了。」
甕待君
即便是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範嘯天仍舊沒有大意行事。他迅速從背囊中掏出物件,施展奇術。很快,在晃眼光線的照射下,在房屋、山嶺陰影的掩護下,屋群之中恍然間多出了一間房屋來,一間可以移動的房屋。其構造形狀、大小高低、新舊程度與莊裡的其他房屋極為相似。
這便看出了範嘯天和王炎霸的區別來。王炎霸只能在黑夜中施技,而且只能是豎起一面牆,結果那面牆還被東賢山莊中的大天目一下就辨認出來。而範嘯天不但能在大白天裡就施展技藝,而且豎起的是一間房子。房子可以從各個方向將他們幾個人完全遮掩起來,不露一點痕跡。
此時矮山嶺上的齊君元不但是站了起來,而且快步往山坡下疾奔。他已經看出什麼地方不對了,但他又不能高聲示警。那樣反會提醒對方他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兜子,會迫使對方提前啟動兜子。而一旦範嘯天他們幾個陷入了兜子,要想再將他們救出便很難了。
現代科學曾專門研究一些人在某個方面的天分、天賦,認為這其實是由興趣、專注、感官等元素綜合形成的一種特質。但在古代,表明這種特質最合適的詞語可能就是感覺,極具靈性的感覺。而齊君元就具備這樣的感覺,所以他能夠發現到細節的異常和意境中的隱相。
這次也一樣,他發現的第一處異常是在屍體上,昨天夜間莊裡莊外都有激烈的搏殺,為何莊外道路、兩邊山坡上卻一具屍體都沒有,而莊子裡的屍體卻是鋪了滿地。另外,那些鬼卒、鐵甲兵卒的新鮮屍體死去的姿勢也不正常,有很大一部分是趴伏在地。鬼卒和狂屍拼鬥,是靠大師父引魂燈指示,沒有自己思想,所以一直是直對敵手,一往無前的,遭受的應該是正面攻擊然後仰面而亡。而莊內死去的御外營兵將主要是和銅衣巨猿還有窮唐相鬥而亡,當時集結的盾甲方隊也是不允許出現退卻和逃走的。所以這些鬼卒和盾甲兵丁可以死,但趴倒在地死去,應該只是個別現象,不該有如此多的數量。
再有一點也是最為玄妙的一點,這些趴著的屍體在分佈上形成了一個特別的形狀,應該是一種叫「三瓣蓮」的佈局。
「三瓣蓮」的佈局並不屬於奇門遁甲,也不屬於坎扣兜爪。最初只是一種以佛性禪意引導別人思想、包容別人心境的冥想圖,後來被藏傳密宗作為一種敬佛論經的道場格局。有人發現,人處於這種格局之中,目光、思想、行動都會受到很大程度的震懾,意志薄弱者甚至會在景象變化和經文唸誦聲的作用下失去自我,完全隨指引而行。於是有人將這種格局移做他用,設計成一種從精神震懾到實際圍殺的絞兜,真可以說是「於佛是至善,與賊為惡行」。
「三瓣蓮」佈局在元末無名氏的《安平記表》中有收錄,作者從其布形、色彩、和聲、心理多方面進行了詳細分析。只是此書至明末便已只餘殘本在世,到清中期時就連殘頁都無處可尋。
齊君元發現的第二處異常是在半子德院高大的院牆和門樓上,這個位置顯得太過清爽了。即便此時唐德懼死帶著手下和莊丁離開了東賢山莊,這院牆門樓上也該有遺留的夜燈和垛旗。這些東西昨天夜裡都是設定在固定位置上的,匆忙間離開總不會將這些都拆下拿走吧。何況那院子中有許多比這值錢的東西都還在,為何單單要將院牆、門樓上的東西取走?而且就算唐德懼死離去,他為何不留下一些手下高手?讓他們設兜將這些刺殺自己的人一兜全滅,以絕後患。
第三處不正常是院子裡嫋嫋不息的煙霧。昨夜院子中雖然有明火燃起,但火勢完全是在大儺師的控制之下。不管是狂屍群,還是三國秘行組織,都未曾攻殺到院子裡,這不息的煙霧從何而來?
齊君元就是在發現到這三處不正常時霍然起身的。因為他在這三點的基礎上構思出了一種意境。在這意境中,那些趴在地上的屍體隱約有呼吸的起伏,院牆、門樓上的遮掩處有箭矢鋒芒的閃爍,還有那煙霧之中,處處是陷足的釘坑和懸起的刀網。
「閻王,有沒有和你師父之間約定的特別訊號?快讓他們退出來!」齊君元疾奔幾步後突然又剎住腳步。因為他發現莊裡那個可移動的房屋在太陽光的閃爍中恍然動了幾下,就已經到了屋群的邊緣,自己現在就是以最快的腳步趕過去也已經來不及。
王炎霸緊跟在齊君元身後,齊君元的腳步突然停止,王炎霸差點撞到齊君元的身上:「什麼訊號?啊,沒有!」
齊君元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恍惚的房子。此時那房子已經不移動了,做房子的人和躲在房子裡的人似乎已經覺察到了些什麼。而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東賢山莊裡面卻有東西迅速移動起來,那些移動的東西是在半子德院大門裡的煙霧中,是在洞道縱橫的地底下,是在厚若城牆的院牆牆體裡。這些雖然都是肉眼看不見的移動,但是可以憑感覺知道是在用各種渠道路徑、武器手段將那間移動的房子圍困在當中。
發現到這種狀況後齊君元反倒不急了,莊子裡的反應和行動比他想象的要快。此時就算有訊號也來不及通知範嘯天了,直接大聲呼叫則更加不妥,這會讓一些暗藏的點子注意到自己,說不定立刻就有後續手段朝他們這三個人而來。
不管齊君元急還是不急,別人該做的事情還是在按程式進行著。一隻白紙四角風箏飄出了半子德院,這風箏軟軟飄飄的,就像個招魂的幡子。白色的風箏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有金光流動,由此可知風箏上寫滿了金字。
隨著風箏的飄出,趴伏在地上的一些屍體開始動了起來。不,這些不是屍體,就像齊君元意境中所見一樣,他們是活的。趴在地上的大部分屍體其實都是活的鬼卒,只是受了大儺師的控制,將自己的身體狀態在一段時間裡變得和屍體非常接近。但是隻要是活人,不管昏迷、睡覺,還是失魂,他們的眼球始終是會微微轉動的。這個細節有許多人都會疏忽,所以某些人才能裝死成功。而對於專門將別人送入死亡的刺客來說,這個細節肯定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因為這是他判斷刺標是否確實死亡的手段之一。這也是為何大儺師要讓那些假扮死屍的鬼卒趴伏著,這樣便看不到眼球在眼皮下的轉動,無從判斷這些到底是死鬼卒還是活鬼卒。
「齊大哥,不對呀,我師父做的那個屋子好像落進兜子裡了。」王炎霸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莊子裡有些屍體已經開始動起來了。
「對,你師父犯下了極大的錯誤。五人的刺活兒,他不設望風和接應,不布阻爪子(逃脫時阻擋追兵的設定),也不留活退路,五人堆在一起全都撞進別人的兜子裡,現在只能等著落爪送命了。」齊君元的心跳緩了,語速也緩了。
「我們該怎麼辦?」王炎霸還沒有做聲,從後面趕來仍氣喘吁吁的倪稻花已經搶著問道。
「你還是回原來的地方待著吧。東賢山莊既然已經準備好兜子套我們,那麼就會讓我們毫無阻礙地直入莊子裡。這樣的話他們就不會在外圍佈下設定,以免掛鐘驚雀。所以這周圍的山上可以確定是安全的。」
「那我呢?」王炎霸也問,他覺得自己和稻花不一樣。
「你也一樣。」
「你是想一個人去救他們?帶上我,我能幫上忙的!」王炎霸堅持。
「我和你們兩個一樣。」
王炎霸和倪稻花有點懵,他們聽懂了齊君元的話,卻理解不了話裡的意思。
此時王炎霸的表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鎮定,他冷冷地問一句:「你的意思是我們就坐在這裡,眼睜睜看他們被血爪滅了,卻不去相救。」
「你救得了嗎?」齊君元反問一句。
「可是你救得了!」王炎霸的語氣像在逼迫。
「對,我救得了,所以你們就都應該聽我的。」齊君元的話說得很慢、很堅定。
王炎霸和倪稻花對視一眼,他們沒有辦法,能做的就是和齊君元一起坐回山頭,看著莊子裡跌宕變化的局勢。
半子德院裡的煙霧中飛出一朵火苗,在大太陽的照射下,只顯出微微的藍色光。這火苗飛行得並不迅捷,只是晃晃悠悠地朝前飄行,直至準確地落在那間會移動的房子上。
不知道那間房子是用油紙還是用油布做成的,反正燃燒得極快。火苗剛沾上去,那房子瞬間便沒了頂,便如雪入滾湯一般。然後山風一卷,剩下四面牆團成一朵大火花飄升而起,旋轉幾下化作無數灰黑片絮,紛紛然如同蝶舞。
「啊!」王炎霸輕呼一聲。但這呼聲並非因為親眼見到自己師父無所遁形或者引火燒身,而是因為驚訝、不解,難以置信。房子瞬間灰飛煙滅,房子中的人雖然沒有灰飛煙滅,卻是已然蹤跡全無,就如同被蒸發了一般。
「他們不在房子裡,他們逃走了嗎?」倪稻花很驚訝地問道,她覺得自己看到的如果不是一場戲法那就肯定是仙法。
齊君元微皺下眉頭:「不,他們現在的處境更危險了。也不知道那個亂明章是誰發來的,讓二郎擔當刺頭。他做小伎倆無與倫比,瞬間就做成個可以亂真的假房子。發現周圍情況出現異常後,立刻神不知鬼不覺就將那幾人安排到其他位置,就像變戲法一樣。這除了他的手法高超外,還好在那幾個人的身手不凡,否則是無法做到的。但是不知其中竅要的人根本無法看出二郎是什麼時候操作的,又是怎麼操作的。」
王炎霸從齊君元的話裡聽出來了,自己師父所做的伎倆齊君元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他是知道其中竅要的人,是有資格對自己的師父做出指責的人。不過王炎霸沒有搭腔,而是在安靜地等待,等待齊君元說「但是」。
「但是,他的安排卻是大錯特錯。現在裴盛的位置是要應對屋群西北角處的大塊頭,可能是因為昨夜看大塊頭面對‘石破天驚’只能躲閃而不能還手的緣故。其實大塊頭能夠從容躲閃,正說明‘石破天驚’對他無效。而一旦可數的幾塊‘天驚牌’放完了,裴盛又能以何招應對大塊頭?屋群東側,啞巴牛金剛的位置正好與大麗菊對峙,老範是想要啞巴以力制力。他也不想一想,‘石破天驚’未能力壓大麗菊,啞巴的彈弓或弓箭又能有幾分把握?正北面,他讓秦笙笙應對大儺師,這應該是想以秦笙笙的琴聲壓制大儺師唸誦經文的聲音,從而阻止他驅動鬼卒。其實就算不使用法術驅動,這麼多鬼卒一擁而上,就他們幾個根本無力悉數抵住。那三面佈置看似針鋒相對,其實根本沒有勝算。擒賊先擒王,敗軍先敗將。他們此刻要想無損脫出,必須要將對方的幾個高手放倒才行。但就現在這樣的安排要想達到這樣的目的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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