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別人下意識地畏懼和退縮時,齊君元從容地躍入了泥坑。落下泥坑後的他沒有馬上逃離,先是在泥水中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才找準方向,往旁邊一個洞道里鑽去。
「追下去,快追下去,殺了這些人!」大儺師和另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喇嘛出現在半子德院門前,發出指令的是那個年輕喇嘛。他只是微啟嘴唇,便發出洪亮的聲音。他應該就是剛才配合大儺師唸誦經文的大悲咒。
泥坑邊的魈麵人和鬼卒稍稍猶豫了下,隨即就縱身下坑。齊君元給他們帶來的是震懾和恐懼,但震懾和恐懼的結果有可能是死,也有可能是不死。而如果不執行半子德院的命令,那麼帶來的後果將是死和生不如死。兩相權衡,他們還是選擇追了下去。
第一批追下去的魈麵人很慘,痛徹心扉的嘶喊在深坑和洞道的空間迴音作用下多倍放大、久久迴盪。讓人聽得腦漲心麻,一時間呆立當地不敢有任何行動。齊君元剛才在泥水中的一陣摸索並非茫然找不準方向,而是又一次隨意地佈下了爪子。這次他是以泥水下面的屍骨做爪,單支的屍骨折斷後豎插起來,整副的屍骨盤疊起來。這些設定在泥水的掩蓋下,根本無法覺察。
豎插的屍骨是按「亂枝風」的規律佈設的。不但可以直接以斷骨進行殺傷,而且在第一次的傷害後,按照被傷害人的身體快速地做出反應的狀態和方向設定下的其他斷骨,連續進行二次、三次,甚至更多的殺傷。明代洪武十三年,兵部印發兵典《奇戰策》中有「山林地襲戰,宜按地形勢多處擊,設亂枝風順應其相續攻其弱……」這其中的「亂枝風」雖然講的是兵法,但道理和目的卻和這種爪兒大體一樣。
盤疊起來的屍骨更加巧妙,做的是「自踏斷」設定。這本來是一種用樹枝、石塊抓捕野獸的陷阱,完全憑藉樹枝、石塊間巧妙的搭接結構產生作用。「自踏斷」的陷阱口子不算小,可以容一隻腳自由進出。但一旦踏入之後,便會遇到其他樹枝、石頭的順勢導向,使得腳的踏入方向發生轉折。在自己下墜力的作用下,折轉了方向的力道會導致腳掌、腳踝、腿骨、膝蓋等多處骨折。而且這條腿最終會被樹枝、石頭組成的單向結構逆鎖住,不順向拆除設定根本無法從中解脫。齊君元在稀泥下的設定是用屍骨替代了樹枝和石頭,效果完全一樣。
「自踏斷」在南宋以後被坎子家改良簡化,墨家的「踏崩百齒踝扣」就是由此發展而來。改良後的坎子雖然更加霸道,精妙程度卻遠遠不及原來的「自踏斷」。
跳下坑的魈麵人和鬼卒傷得很厲害,雖然沒有當即丟了性命,但這正是齊君元想要的效果。
魈麵人和鬼卒受傷後的慘叫是因為疼痛,也是因為害怕。因為他們都非常清楚,沉沒在泥水下面的是那些帶著怨恨和憤怒的屍骨。就算是被火燒過、被水淹過了,那些怨恨和憤怒卻不一定會消除。所以當他們被疼痛刺激的大腦一時無法準確判斷自己受傷的原因時,首先便是往那些屍骨上聯想。
存有這樣的心理其實一點都不奇怪,看不見的危險往往會更加讓人懼怕,也更加會讓人往無法解釋的方向去想象。於是坑上邊的人再不敢往下跳,半子德院裡從地下坑道包抄過去的人馬也不敢再繼續逼近。就是大儺師、大悲咒這樣的高手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不再繼續催促手下人去追殺已經消失在土坑中的那幾個人。
半子德院高手們的停滯提供了寶貴的逃跑時間,這是齊君元他們幾個能夠順利逃脫的關鍵。因為他們選擇的路徑並不好走,如果半子德院的人無所畏懼地繼續下坑追殺,真就有可能將他們纏住,將最後的一線逃生機會破壞掉。
這條逃生路徑是倪稻花選的,她下到坑裡後,朝連線泥坑的幾條通道上掃看幾眼,便立刻確定應該從這條狹窄矮小並且不停有水流入的洞道中逃出。
選擇的理由很簡單,不管倪家人是從哪條洞道進入的,他們都利用了東賢山莊下面原有的洞道。否則就算倪家刨土、挖坑的技藝再非凡,僅憑藉幾個人的力量也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中從莊外挖到半子德院門前。所以從其他洞道逃走,都會經過東賢山莊原有的洞道,遇上半子德院圍堵人馬的可能性極大。只有這條狹窄、矮小的洞從痕跡上看完全是倪家人挖出的,這應該是事先準備的一個對敵手段,是想在將人救出之後引用繞莊河的水倒灌東賢山莊下的原有洞道,從而阻擋追兵。所以河道那邊的口子沒有完全挖開,只有少量瞬時衝高的水流流了進來。這是一條和東賢山莊原有洞道完全不搭界的出路,不會遇上對家人馬。另外,從這裡出去後,可以順繞莊河的激流直漂而下,躲開莊裡莊外所有人馬逃到安全的地方。
倪稻花的判斷是正確的,所有人從窄小溼滑的洞中鑽出,悄無聲息地入水順流泅行,很快就在黑暗中遠離了東賢山莊的範圍。不過這個正確的判斷也幸虧有齊君元隨意隨境的血爪兒連續奏效,為逃脫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另外,範嘯天有一招浮水泅行的妙法,是將大長外衣浸溼,迎風鼓起後將袖口、下襬紮緊,這樣就相當於一個可短時利用的浮球。不管他們的水性是好是壞,都能利用浮球沿激流漂出很長一段距離。
也就在幾個人下水之後,窮唐犬突然停止對鐵甲方隊的攻襲。擺腦袋嗅聞了兩下,隨即疾奔兼帶滑飛,猶如一個影子般閃動幾下便不見了。
而早在齊君元跳下土坑之際,有人就已經意識到他們不會再獲知第三條訊息了。但問題是加入戰圈是容易的,要想快速脫身戰圈卻要艱難得多。不過那三國的秘行組織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組合,也就稍稍費了些手腳便擺脫了御外營的糾絆,幾股風似的就沒了蹤影。
御外營和鐵甲方隊停止了前進,失去了圍剿的目標,堅定不潰的推進便再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此時他們也真的需要這樣一個間隙來救助同伴、包紮自己。
東賢山莊裡滿地殘火和死屍,還有就地打滾呻吟的傷者。塌陷的土坑、坍塌的門樓、垂倒的莊稼,讓一個原本頗為秀麗的山莊頓時顯得殘破蕭條。
但這些都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幾個不知來頭的刺客在一個晚上就粉碎了東賢山莊以往的自信和傲氣。這些人竟然明言三天內將刺殺莊主唐德。這是一個讓他們惴惴不安的狂言,更是一個決定他們前途和命運的狂言。而對於唐德來說,這是一個意味著生死的狂言。所以他們眼下最需要解決的事情是如何平安度過這三天,保住唐德的性命。
齊君元也不知道自己上岸的地方是哪裡,沿河道漂流很長一段距離後好不容易才出現了一個淺灘,讓他們有機會爬到岸上。否則到底要漂到什麼時候、到底能不能上岸都不知道。
上岸之後,齊君元連臉上的水都沒有抹一把就連聲說:「走,不能停,起來趕緊走!楚地全是唐德的勢力範圍,他只要發個手令,府衙、駐軍都會全力圍捕我們的。」
「走?你不是說三天內刺殺唐德的嗎?」秦笙笙坐著沒動。
「我那是要將他嚇住。這樣三天裡他都會全力設防保護自己,忽略追捕我們的事情。所以我們有三天時間可利用,應選擇最近的道路逃出楚境。即便出不了楚境,也要儘量遠離東賢山莊。」
「你這人怎麼滿嘴都是謊話。說好用三條訊息進行交易,結果到最後一條沒有了。說好三天之內刺殺掉唐德,結果變成了用這三天時間逃出楚境。」秦笙笙用帶著些鄙夷的目光看著齊君元。「對了,你那兩條用於交易的訊息也是假的吧,盤茶山真的有寶藏?」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寶藏,但唐德的確在那裡挖了很長時間。我是覺得唐德的這些舉動應該早就被那三國秘行組織的耳目收集了,所以把寶藏地點說在那裡可信度更高。而且估計得沒錯的話,那三方力量中現在已經有人趕往盤茶山了。」
「果然又是說謊。」秦笙笙的語氣讓人感覺她已經非常瞭解齊君元了。
「的確是說謊,但這更是江湖的生存之道。騙那三方力量為我們阻擋禦外營鐵甲兵,是為了爭取足夠的時間。以刺殺威懾唐德,是要讓堵在屋子裡的你們幾個能有機會到泥坑旁邊來。還有……算了,現在不能和你細解釋,還是先跟著我逃出楚境後再細說給你聽。到時候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你們好好理一理呢,因為我發現我只是對外人說謊話,而有人卻在我們中間說謊話。」齊君元剛說完,有些人的臉色便快速地變化了一下。
回殺令
「不行,我不能走。我還得回東賢山莊去!」首先提出異議的竟然是倪稻花。
齊君元回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個自始至終都在說謊的人,所以我不會相信你的話,也不會答應你要去那裡的要求,至少在我確認自己的事情沒有完成前,你必須跟著我走。」
「你沒有權力要求我什麼!」倪稻花有些激動。
「我不要求你什麼,但作為一個刺客,我會要求我的處境是絕對安全的,我的資訊是保密的。所以為了防止我們前往呼壺裡的事情被透露給一些不該知道的人,必要時我會採取極端手段排除這方面的危險因素。」齊君元的話冷冷的。
「你是說你會殺了我?」倪稻花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不僅是你,每一個對我說謊和威脅到我安全的人我都有理由殺了他。所以你自己要懂得珍惜,因為你是倪家不可多得的高手,也可能是唯一能將言家技藝傳承下去的人。」
「你都知道了?」倪稻花更加驚訝。
「不知道,所有的一切只有你自己心裡最清楚。而且我也不想問,多知道一點真相就給自己多帶來一分危險。除非是你自己覺得有必要告訴我們的內容,那才是對我們沒有危險的真相。」齊君元說完便不再看稻花,而是回頭朝著要走的方向邁出兩步。
倪稻花突然朝齊君元大聲說道:「是的,你猜得沒錯,我是高手,而且是倪家盜挖技藝最好的一個,外號盜花。鈴把頭死之前給了我一張黃符,上面寫的是驅屍秘法。如果被抓的言家人沒一個能逃出的話,那我就真成了言家技藝的唯一傳人。但我不能一人身具兩技,負擔太重,也太不可靠。萬一我突遭意外,那兩項技藝便從此斷了傳承。所以我要將上德塬的人救出來,否則我便無法解脫。還有……」
倪稻花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又說道:「你們要找的倪大丫就是我父親,於情於義我都必須回東賢山莊救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之前雖然都多少覺出倪稻花不大尋常,卻從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身份,與他們所辦的事情有極大的關聯。
就在這時,從旁邊的岩石縫隙間飛躍出一條黑影,沒等大家有所反應,它已經糾纏在了倪稻花的腿邊。緊跟著,一個矯健的身影也躍下岩石,穩穩地站立在河灘的碎石上。來的是啞巴和窮唐,能夠翻山越嶺繞行山道,追上順激流急速漂行的這些人,除了啞巴和窮唐,天下還真找不出幾個來。
啞巴似乎早就聽到齊君元和倪稻花的對話了,他朝秦笙笙做了幾個手勢,並示意她將自己的意思告訴給齊君元,然後很堅定地站在倪稻花身邊,而且把彈弓握在了手中。
「齊大哥,啞巴說了,他會跟著稻花殺回去救人。你如果想對稻花不利,他和窮唐首先會成為你的危險。」秦笙笙很平靜地告訴齊君元啞巴的意思,語氣中似乎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齊君元愣住了!倪稻花是裝瘋,早在往呼壺裡的船上他便從倪稻花的眼神和反應中看出來了。倪稻花是高手,是從倪稻花撫摸窮唐時,手掌中特殊的繭子在窮唐皮毛上形成的痕跡看出來的。但是啞巴什麼時候死心塌地成了倪稻花的守護者,之前齊君元一點都沒有看出來。或許洞察力超人的他心中藏有過多刺客的冷漠,對感情的覺察還是欠缺了許多。
「我也不能走,我們的活兒還沒了呢。」這次說話的是裴盛。
「這一點我想齊兄弟是能夠體諒的,我們是在做谷里派下的活兒,誰都存著必成的心思。攔我們做活兒也就是攪谷里的局,對吧?」唐三娘說得很客氣,其實話裡卻是暗藏著威脅。
「你們都不走,那我也不走了。我回去把唐德殺了,別讓人把我們扎堆都當成說話像放屁的人。」秦笙笙像是在跟著起鬨。「醃王八,你敢不敢跟著我一起去?」
「你都敢去我有什麼不敢的。」王炎霸毫不示弱,「剛剛那一趟進東賢山莊我還沒真正發手,再要去的話我把欺負你們的那兩個高手削了給你們報仇。」
「少吹牛,連個牆面相兒都沒擺好,讓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還削高手,別讓人削了你的兩隻手就謝天謝地了。」範嘯天喝止了王炎霸。「要我說呢,這事情還真不是兩三句能說清楚的。齊兄弟說得不錯,這裡不安全,我們還是先趕緊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商量下,看看有沒有做成的可能性。當然,我這只是指救上德塬的人,還有我和裴盛、三孃的事兒,至於殺唐德我看還是算了吧。」
範嘯天說完後誰都不再說話。對於倪稻花、裴盛他們來說,是十分樂意按這建議而行的。而對於齊君元來說,範嘯天話裡的意思完全是讓他讓步。雖然心中十分不願意,可從目前那幾個人的態度來看,局面已經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了。或許自己應該趁著這機會就此退出,任憑他們胡鬧去。問題是秦笙笙也堅持混在其中,要不能將她安全送至呼壺裡,那麼自己這一趟活兒就又搞砸了。
「既然大家都不說話,那麼就是對我的建議沒有異議。這附近我來過,往西去有個松溶山,山腳下有許多暗河沖刷出的水流洞,蜿蜒曲折,洞口眾多,便於藏身和逃脫。而且那裡地勢險要複雜,大批人馬施展不開,我們可以先到那裡躲避一下,商量妥當後再做決定。」範嘯天難得做決定,而他敢於做決定的事情無非就是往哪兒逃、往哪兒躲。
「範先生所說大家真沒什麼異議?」齊君元又問了一句,他必須確定這一點。
雖然沒有人說話,但從表情神態上看,很明顯他們都認可了這個計劃。
「這樣也好,倪稻花要去救上德塬的人,我不阻攔,阻攔了啞巴要和我拼命。裴盛兄弟和唐三娘要去做完自己的亂明章,這我也不能阻攔,攔了顯得我對離恨谷不忠。不過範先生剛才說了,殺唐德之事算了,這事情還真得算了,因為那只是我為了爭取逃跑時間下的虛兜,殺不殺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而秦笙笙與你們這兩件事情根本沒關係,你們只管做你們的事。而我則繼續按谷里給我的指令將她送到呼壺裡,我想也沒人會干預我的行動吧。好了,這下大家的目的都達到了。」齊君元的幾句話真的無可辯駁,誰要再不同意,那就是存心讓他為難,也是和離恨谷為難。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我為什麼就不能回東賢山莊?」秦笙笙是唯一有理由、有勇氣存心讓齊君元為難的人。
「我不想回答你為什麼,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將會像先前那樣綁著你走。而且你也只有跟著我走,才有可能及時得到同屍腐的解藥。」
齊君元的話說完,秦笙笙不但沒有畏怯,反是很倔傲地冷笑了兩聲。
「先不要爭了,還是聽我的,躲到松溶山之後我們再商量。這裡的確不能久待,萬一鐵甲兵沿河追下來,我們就又麻煩了。」範嘯天堅持自己的決定,但他心裡也清楚,除了王炎霸外,在場的這些人誰都不會把自己的話當回事。不,或許連王炎霸也都不把自己的話當回事。
範嘯天真的沒有想到,這次他的話剛說完,行為和心理最為叛逆的秦笙笙竟然第一個站起身往前面的叢林中走去。跟在秦笙笙後面的有裴盛和唐三娘,然後是王炎霸、啞巴、倪稻花。範嘯天轉頭看了齊君元一眼,隨即也跟了上去。
齊君元皺緊了眉頭,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前面那幾個人。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有一股非常強烈的被愚弄、被欺騙的感覺,而且現在更多出一種被排除在這個小團體之外的孤獨感。眼見著前面那幾個人的身影快被密匝的樹叢完全掩蓋了,齊君元這才輕邁快步追趕上去。
這幾個人沒能走到松溶山,其實就連剛剛鑽入的那片叢林都沒有走出去。阻止他們前進的是一隻墨羽隼,齊君元不用細看便可以辨別出這是歸屬於離恨谷的墨羽隼,看著骨瘦毛散,其實機警無比。
墨羽隼是王炎霸帶回來的,他躲到一旁的密木叢中解手,結果自己沒拉出來先被這鳥兒拉了一頭一臉。幸好他邊提褲子邊擦臉之餘,未曾忘記做出「落隼架」的手勢,讓墨羽隼認出是自家人。墨羽隼除了帶給王炎霸滿頭滿臉鳥屎外,還給大家帶來一份亂明章。這是一份內容非常明確的亂明章:「二郎主持,引妙音、銳鑿、氤氳、飛星,三日內刺唐德。」
齊君元也在旁邊掃了一眼那份亂明章,看清內容後心中不禁頓時翻騰起來。亂明章裡沒有提到他、王炎霸和倪稻花。
王炎霸是範嘯天所收不入谷的徒弟,其性質類似一件工具、一個幫手,也就和窮唐的等級差不多,所以亂明章中不將其名號列入是很正常的事情。倪稻花更不可能在其中,恐怕發亂明章的執掌或代主根本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很奇怪的是其中竟然沒有提到他齊君元,是谷中執掌不知道自己與這些人同行?還是外派的代主疏忽了自己的存在?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這其中定然有著無意間的誤會和計劃中的失誤。但如果是誤會或失誤都還不算大問題,最可怕的是有什麼人刻意不要他參與此事,那麼就是人為的陰謀了。
讓一群白標去執行一項公開的刺殺,面對鐵甲重兵和眾多高手,還有險惡的地勢和重重兜爪設定,那不是要讓他們白白去犧牲性命嘛。還有,谷里是如何知道他們就在東賢山莊附近的?三日刺成是什麼意圖?為何在要求和時間上與自己用來威懾的虛言完全相同,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借題發揮?
「不對!」齊君元的話很堅決,挾帶的氣勢不容別人有絲毫辯駁,「這個亂明章有問題,這是明擺著要你們去送死!」
「那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然後在我們送死時再將我們救出來。」秦笙笙的表情似笑非笑,說出的話半真半假。
齊君元沒有搭理秦笙笙,而是仰頭將目光朝遠方望去,望向黑暗中的山林,望向山林中的黑暗。
蘆蕩行
春末的天氣已然很是炎熱,特別是在淮南一帶,此處臨江,又多湖泊河道,太陽稍烈一些,水分便快速蒸發,讓人感覺遠處景象縹緲,近處所見恍惚。而地屬淮南的江中洲,是個位處長江中間的泥沙淤積島,所以受此氣候的影響更加明顯。
趙匡胤是連夜帶人乘船上島的。幾十個人不管是何等身份、職位,一色的輕裝勁服,紅纓頂范陽氈笠,綁腿麻布靴,唯一的差別是在所攜帶的武器上,還有他們不同的氣勢、氣質。這樣的做法是為了防止被別人瞄準並出手暗算他們中的重要目標,而對於他們自己來說卻可以便於相互間辨認和尋找蹤跡,免得在混亂時發生誤會和失群。
原本都以為一個江中的島子不會太大,用不了幾步就能走遍了。但他們上島之後卻發現自己錯了。這個由江中泥沙淤積而成的島子面積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這裡簡直就是一片與南北岸斷脫的大平原。島上沒有高起的山頭土堆,也沒有高大的樹木叢林,只有一望無際、茂密如氈的蘆葦,以及夾雜在蘆葦蕩中生長的蒿草。至於在蘆葦和蒿草裡還有些什麼,他們就無從知曉了。
不過趙匡胤還是有所準備的,他也怕此行過於唐突造成誤會,導致雙方的傷害反而不美。所以上島之後每行一段便以響箭帶拜帖射出,那拜帖上寫明他們此行意圖為了商談合作、共謀財路。但已經先後射出有十幾支響箭了,島上始終沒有任何反應。這些箭到底有沒有落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手裡,他們根本無法確定。那茫茫蘆葦蕩中,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箭大概落在了哪裡。
島上的蒿草、蘆葦和其他地方並不相同,它們在江水和淤沙的滋養下長得特別高壯。像趙匡胤那樣魁偉的身材,依舊是被沒頂其中,沒有輔助物踮高一人多的身位根本無法冒頭遠望。
如此茂密高壯的蒿草、蘆葦蕩子,往往意味著危險的存在。首先它們掩蓋了視線,讓人無法判斷路線,更難以發現其中暗藏的危機。另外,一般長了這些親水種類植物的地面都非常泥濘溼滑,溼土下還有往年存留的枯根糾結纏繞,磕絆腳步,行走非常艱難。而那些蒿草和蘆葦又無法用來借力扶持,所以稍不小心便會栽倒在泥漿之中。更不用說在某些特定的地方還有天然存在的流沙、淤陷、積水坑,一旦踩踏進去又無人及時救助的話,那就只能眼睜睜等待自己慢慢死去。
雖然這些大周的禁軍兵將經歷過無數次危險和殺戮,但在這樣的環境中行走依舊像失去了眼睛和腿腳,心理的緊張和肢體的消耗很快就會讓他們汗流浹背。再加上天氣的炎熱,蘆葦、蒿草又密不透風,就連呼吸都無法順暢,真讓人有種關在蒸籠裡的感覺。
趙匡胤停住腳步歇了一小會兒,拿汗巾擦了把臉。汗巾上濃濃的汗餿味抹在臉上讓他心中很是不舒服,就像有種無望無助的感覺縈繞不去。置身在這個又厚又大的蘆草氈子裡,如果不能順利地走出,那麼過不了多久,他們這些人的肉體也會像那汗巾一樣發出餿臭的味道。
在蘆葦蕩中察看周圍地勢的最好方法就是「架更樓」,趙匡胤已經記不起讓手下「架更樓」的具體次數了,但他卻記得每一次察看後彙報的情況。這是因為每一次的彙報內容都完全一樣,看得見的只有茫茫的蘆葦和蒿草,沒有一條道路,沒有一處田地和房屋,更看不到一個人影。
其實現在趙匡胤有察看周圍情況的慾望,但他卻暗自強行抑制住了這個慾望。再不能讓這些守帳親兵虎衛架更樓遠眺近望了,因為他們流露出的眼神中已經包含了太多的恐懼和絕望。這些來自北方的兵將雖然個個驍勇善戰,但他們卻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地理環境。在這樣看不見、走不盡的地方,即便滿懷的豪氣、滿身的力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發洩掉這兩股氣。這就像大力揮舞一把鋒利的大砍刀,卻無法砍斷飄柔的綢紗一般。目前這種狀況必須馬上解決,如果短時間內再不能走出這片蘆蕩草氈的話,他們中有些人可能會徹底崩潰掉。
「大人,這樣一直往前走恐怕不是辦法。地形、氣候且不談,就島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目前還不知道我們此行的意圖。如果以為我們是來犯重敵,暗中佈下陣局,一舉攻襲之下我們只怕連說清來由的機會都沒有。」趙匡胤的屬下親軍虎衛頭領副將張錦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張錦岙原本也是江湖中出身,而且曾經在南平九流侯府當過門客。他不但見識廣、技擊術高,而且還有雙手打飛石的絕招。從後來宋代名將的家世傳承上檢視,他很可能是水泊梁山好漢沒羽箭張清這一脈的先輩。
「佈下陣局的確很有可能,我們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好像已經是在對方甕中。但一舉突襲倒不一定,因為我們上島的也就數十人而已,而且從衣著上根本無法辨別我們是哪方面的。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都是久走江湖的油滾子(江湖代稱,是指經歷無數、江湖經驗豐富的意思。),不會在完全不明情況的狀態下就實施襲殺。不過這看不到邊的蘆葦蕩、蒿草叢我們也真的不能久待,必須趕緊找到一條出路;否則等迷了方向,疲累和飢餓就會讓我們失去自保的力氣,最終束手待斃、任人擺佈。這可能也是島上的人到現在都沒有采取行動的原因,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因為此次是來商談合作事宜的,所以更應該處於一個與對方可抗衡的狀態才行,否則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不會相信我們提出的要求和能提供的條件。」趙匡胤的分析入絲入扣,但是光分析是沒有用的,這時候更重要的是要拿出一個決定來。顯然趙匡胤暫時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現在需要更多的建議。
「要不然我們就此退回去,雖然不知道前路怎麼走,但來的時候我沿途做了些記號,循著記號找到上島的位置應該不難。」張錦岙熟知江湖上謹慎行事的一套,此趟前來江中洲,他全是按江湖道上的行事手法做的。趙匡胤當年入伍行之前就與張錦岙相識,後來招為己用並任其為貼身副將,除了因為他身懷絕技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熟知江湖道中的一套。
「回去也未嘗不是辦法,但我們已經上島行走了這麼長的距離,我估計就是想退回去也不一定能行。」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趙匡胤還是揮手示意大家往回走。他是一個很會權衡利害關係的人,從不會為了些虛名、面子而固執行事。
事實很快就證明趙匡胤的擔心沒有錯,他們剛回頭走出幾十步遠,蘆葦叢中突然升騰起一片淡淡的煙霧。這些絕不是因為水分被太陽照射後蒸發而起的煙霧,而是有人點燃了什麼,因為有著很衝、很嗆的煙火味兒。
「不好,有人想要放火燒我們。這大草蕩子,我們可沒地方躲呀!」張錦岙的聲音又驚又慘。
「別慌!現在是草木青綠時節,這草蕩子燒不起來的。放這煙是想讓我們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大家先別亂動,擺‘八瓏罩五活蝠’的陣勢防守。」趙匡胤很確定地說。
此時以「八瓏罩五活蝠」的陣勢防守是非常恰當的。這是一個外圈連貫成八面進行防禦抵擋,內圈五股運轉,並視情況增援外圈八面的陣勢。根據洛土山唐陵碑文記載,「八瓏罩五活蝠」是唐將郭子儀由八玲瓏的五福走馬燈悟出所創,是一個可快速變化移動的防禦陣勢。
不過這次趙匡胤的判斷只對了一半:青綠的蘆葦蒿草蕩子的確是燒不起來的,而後面的一半判斷卻是錯的,因為別人點燃的煙霧雖然很衝、很嗆,但始終都是淡淡的。這樣的煙霧不是要他們看不清方向,而是要逼迫他們朝著別人設定的方向行走。
就在趙匡胤他們剛剛擺好陣勢嚴密戒備的時候,他們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像是風聲,事實上也的確有些風,但這風根本不足以驅散那淡淡的煙霧,反是被很衝、很嗆的煙霧趕著走。不過不能驅散煙霧的風卻在瞬間驅散了「八罩五活蝠」的陣勢,眾多能征慣戰的兵將組成的防禦陣勢此時竟然還不如一片淡淡的煙霧強勢。
風聲是無數輕小翅膀發出的,那是一群馬蜂的翅膀。燃起的煙霧是為了驅趕馬蜂,而被煙霧驅趕的馬蜂會變得狂躁、兇狠。哪怕面對的是揮舞刀劍的強悍兵將,它們一樣會無所畏懼地將其當做發洩物件。
趙匡胤的手下有一大半在密集的刺痛中奔逃,而且很快就消失在密綠的蘆葦、蒿草中,再無法知道後果如何。靠近趙匡胤身邊的十幾個最信任的護衛沒有動,他們在趙匡胤的指示下趴伏在地,並且快速用地上的泥水塗抹身體的裸露部位。
狂飛的馬蜂消失得很快,因為它們將奔逃的那些人當作目標,執著地追趕過去。過了一會兒,煙霧也消散了,這應該是燃燒煙霧的人認為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迅速離開了他們剛才的位置。這是江湖人慣用的狡詐手法,以逸待勞,快速移動,不與不明實力的對手發生正面衝突。
————————————————————
古代軍營中臨時搭起的瞭望塔叫更樓,因為除了瞭望還兼帶著打更,這也是為了控制瞭望的哨兵不會打盹、偷睡的一種手段。所以軍營中將各種臨時搭起用作觀察的方式都叫架更樓。
作者「圓太極」的其他小說
《魯班的詛咒》《魯班的詛咒2:蘇州園林風水陣》《魯班的詛咒3:大興安嶺火山陣》《長弓少年行》《魯班的詛咒5:鬼斧神工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