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蜮幻相

「所以你現在可以走了,因為我不想沒有任何由頭就得罪你,得罪了你也就得罪了六扇門,得罪了你的師門,得罪了你的靠山。至於你呢,我想也不會為了一個和自己沒有切身關係的由頭便暴屍野外吧。」齊君元最後一句話才是勸解的關鍵,切身關係是個很能讓別人知道進退的詞彙,特別是對一些官家人而言。別人得了高官厚祿與己無關,別人死了就更與己無關。自己總不至於指望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給自己好處、提攜自己吧。

「吧嗒」一聲輕響,刀刃收回了鐵尺。然後是輕微的移動的腳步聲,卜福在退走。捕快衙役已經快趕到了,他要再不及時退開,那就是在逼對手拼死一戰。

收刀退步,這一切都在青衣女子聽覺中清楚呈現。他們現在焦急等待的是卜福趕緊退出合適的距離,那麼齊君元就可以解殺器放出兩人了。

一般而言十步是高手可以突襲成功的距離,而剛剛卜福是選擇在十一步的位置上。不但距離齊君元十一步,距離被困住不動的兩個人也都是十一步。他不需要突襲,他只需要阻擋和纏鬥,所以絕不能把突襲的機會留給對手。但是現在的情形不同了,江湖中莫測之事太多,什麼情況下都可能出現蠱惑伎倆。他是個謹慎的捕頭,也是個有見識的捕頭,所以決定退走。

卜福在慢慢退走,齊君元心中渴盼著距離拉開。因為全力守備的狀態他可以從容應付十一步上的突襲,但他如果是正在解除「天地六合」子牙鉤的狀態,那麼十一步上的突襲他只能回擊半招。所以齊君元需要至少是拉開到雙倍突襲成功的距離,也就是二十一步。他在等待,很沒耐心地等待。只要是卜福退到二十一步上,他將立刻出手解除「天地六合」子牙鉤。

十七步,十八步,腳步在第十九步時突然停住了。卜福微咳一聲:「有兩個細節想請教一下,和尊駕一樣,我也是要對上面有個交代的。」

「只問前事過程,不問因果後續。無論嘴子張得如何大,面子只能容下一個。」齊君元的語氣很堅定,但其實已經是讓步了。他只希望卜福問完要問的趕緊退走,哪怕再退出兩步,這樣自己就好帶著兩個年輕人遁走了。但是自己不能顯得太過急切,讓對手卜福覺出自己的意圖,這就像對付已經開始吞鉤的魚兒,必須耐住最後一點火性。

遠處火把匯成的隊伍越來越近了,犬吠聲已經非常清晰,實際的情況已經變得非常緊迫。

「我讓張縣令與騎卒同樣裝束,並騎同行,你們是如何從人群中辨別出他的?」卜福問道,他真的很想知道這裡面的真相。

「他在鐵甲之內又貼身穿了一件軟甲,坐馬賓士中,雙層甲發出的聲響與單層甲區別很明顯。」青衣女子回道。

卜福釋懷了一些,並非自己的安排不妥當,而是張松年沒有完全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做。

「其實就算他沒有穿雙層甲,我也能將他辨認出來。因為不常騎馬的人與每天在馬上的騎卒還是有區別的。騎卒騎行中,很自然將雙膝夾緊馬肋,有顛簸也是雙膝隨馬肋上下滑動。但不常騎馬的雙膝鬆弛,出現顛簸後會內外抖動。這樣馬靴會不停撞擊馬鞍,發出不同於其他騎卒的聲響。」

卜福輕嘆一聲,剛剛才有的釋懷重又變成了失落。因為對方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方法並不管用。就算張松年完全按他的安排去做,仍逃不過一死。

「左腳被馬蹬鎖絆不脫,其實是因為一小段和馬靴同色天母蠶神絲將兩者固定了,但你是如何讓馬驚跑的?」卜福又問。

「卜捕頭,我們用的是藥,你回去查驗一下馬匹就知道了。」齊君元接過話頭,他不想青衣女子向別人透露太多。另外也是想抓緊時間,對話越簡短越好。

「肯定不是,我已經見過馬匹了,如果是用藥的話,從跡象上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火把已經距離很近了,連尋犬的喘息聲似乎都可以聽見了。

爾虞詐

「卜大捕頭,你是在拖延時間吧?看來你拿下我們的心還沒死。」齊君元突然意識到些什麼。

「嘿嘿,如果我有這樣的心那也是你提醒的。」卜福的笑聲很奸冷。

「什麼意思?」齊君元心裡有一絲慌亂閃過。

「一個刺客刺殺未成功會繼續第二殺、第三殺,這便意味著顧子敬仍舊處於危險之中。但如果我將你拿下交給顧大人,消除他持續的危險,你覺得這件好事與我前途可有切實關係?」

「所以你只退到了十九步。」齊君元已經知道這十九步不會延長到二十一步了。所以他腦子裡快速將現有的所有條件梳理一遍,這是在尋找彌補這兩步的辦法。

「對,十九步剛好可以讓你藉助閻羅殿道突襲而出的意圖落空,而我卻是可以在你解兜的時候突襲於你。有時我都佩服自己,你們說我這人算計得怎麼就那麼好的。」

青衣女子也終於想明白了一個細節,卜福為什麼收回刀刃卻沒有把鐵尺收起來,他只是在避殺而並非要退走。

齊君元知道自己遇到了一隻狐狸,一隻可以躲開各種陷阱然後反噬獵手的狐狸。這是因為這隻狐狸本身就是個極為厲害的獵手。

但是不管狐狸還是獵手,都不可能完全瞭解自己的獵物,特別是他從未見過的獵物。

「於己有利便也是與人機會,這道理今天起你就懂了。閻羅殿道第四相‘剝剹血池’!」齊君元說完之後便立刻身形閃動,從伏波處現身而出。

閻羅第四殿,五官王司掌的合大地獄,也稱剝剹血池地獄,專懲陽間失信無賴、交易欺詐之徒。此時那閻羅殿道的「剝剹血池」恍爍間布出,神眼卜福眼前所見便是血海翻騰,茫茫無邊,無路又似有路,有路卻是血路。面對此情形,卜福不敢輕舉但敢妄動。因為一般對惑目的佈置而言,只要不是身在其中,那麼轉過一個角度便能從惑相中脫出。而且只要之前拉開的距離越大,脫出需要轉過的角度就越小。所以卜福快速側步而行,只兩步就從惑相中脫出。

卜福脫出了惑相,再次看清了齊君元那邊的狀況。這時他明白齊君元所說「於己有利便也是與人機會」是什麼意思了。

齊君元已經站在了青衣女子旁邊不遠,他和卜福的距離還是十九步。這個距離卜福無法一次攻擊到位,因為這比高手有效突襲的十步多出了九步,而這九步的時間足夠齊君元解開制住青衣女子的殺器。

這是齊君元之前度算好了的,雖然卜福只退到了十九步,沒有達到自己所要求的二十一步。但是如果加上「剝剹血池」惑相的影響,導致卜福行動遲疑或者側向移步,那麼爭取到的時機再加上十九步的距離應該足夠了。事實也果然如此,雖然卜福只側移了兩步就脫出惑相,但這兩步加上前面的十九步,已經達到齊君元所要求的二十一步了。

卜福知道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平常的情況下可以實施得滴水不漏。但這次他疏忽了一個會隨意擺設惑相的人,疏忽了惑相是可以影響自己想法實施的,是會打亂自己計劃中必須控制的速度和步驟的。所以就在齊君元解開青衣女子身後子牙鉤的一剎那,卜福轉身走了。速度很快,而且是直奔山林掩蓋的黑暗深處而去。

解開制住青衣女子的殺器後,沒等女子完全站起身來,齊君元手中的鉤子索子出手,直接將那女子捆縛住,然後才去將制止閻王的殺器解了。

「你幹嗎捆住我,快把我放開。閻王,你快來把我放開。」青衣女子感到齊君元真有些莫名其妙,想方設法逼退神眼將自己解困,但緊接著就把自己捆住。

「止聲!快走!」齊君元仍是用最簡短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圖。平時他這人話也不算少,但在行動中他會一下變成一個吝嗇言辭的人,以便最快、最直接、最準確地傳遞出資訊。

三個身影,如月色映襯的剪影,鬼魅般在坡嶺之上移動。其中兩個迅捷矯健,還有一個有些跌跌撞撞,像是受到什麼束縛。但不管迅捷奔跑的還是跌跌撞撞的,速度卻全都不慢。也正因為具有這樣的速度,他們才能擺脫幾支火把尋犬組成的隊伍,從他們即將圍攏的圈子口衝出,再次掩身在山林的黑暗之中。

瀖州城連續關閉了三天,城外車場已經擠滿,運貨車輛如同蝗群。而水道中聚集的過境商船也塞得滿滿當當,再不放行疏通,那些船恐怕就要擠得疊起來。

楚地和南平都不曾有兵馬異動的跡象,漢陽大營的援兵已經到達臨荊縣。三千人馬加上原來的行防營、城內守卒,還有瀖州過來的五百驍騎營兵馬,也把臨荊縣城擠得滿滿當當。

都說和尚多了沒水喝,這些兵馬在一起就是如此。原來行防營、城內守卒、縣衙衙役各司其職,人數雖少倒也有條不紊,局面極為有序。但瀖州的五百驍騎營兵馬過來後直接駐紮城內,立刻就引起了行防營的不滿。按理說驍騎營騎兵應該更適合在野外衝殺作戰,而行防營步兵更適合據城守防。但現在卻是反了,騎兵反進城守城了,難不成是要在城牆頭上馳馬作戰?

漢陽大營的兵馬過來後也都進了城,這下行防營的兵卒可就不幹了。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眼裡揉不進沙子。保家護國的事情可以做,但千萬別把他們當傻子,更不要拿他們當墊腳石踩著看戲還白拿功勞。於是當晚這幾百行防營的兵卒也都湧進了城裡。

滿城的兵卒,卻是各自屬於四個機構管轄,沒有一個可以統管的將領。所以他們之間吵鬧、糾葛、爭鬥不斷,境外還沒有動手,他們自己倒先亂了起來。

卜福對此情形感到非常失望,他知道這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否則肯定會鬧出兵亂來。而且兵馬至糧草卻沒有先行,這些急急趕過來的兵卒都沒帶多少糧,再要多待幾天恐怕就要把臨荊這個本就不富有的縣城給吃空了。於是他決定趕到瀖州城,彙報現在的混亂狀況,讓上頭趕緊將各部調回各處去。

卜福趕到瀖州城時,顧子敬正和嚴士芳在水道城門的城樓上視察那些等待放行的船隻。看著那浩浩蕩蕩、如林如雲的桅帆,顧子敬心中大是感慨。平時看著舟來船往的沒怎麼覺得,現在這一看,才曉得原來每天過去的船隻有那麼多。而且聽說還有好多的船隻已經進不了內河,都沿江停著呢。這麼多的貨船,如果每隻多收個幾兩銀子,那用不了幾天就能積攢出一筆財富。

原先對提高稅率沒有概念的顧子敬在這許多的船隻前面終於有了很直接的感官認識。而為了進一步證實這個認識,他在想是否可以實際體驗一下,先提高稅率試一試,看其中到底能挖出多少金來。

就在這時,萬雪鶴帶著卜福上了城樓。他是在西城巡查時遇到卜福的,當時卜福正央求守城的兵卒放他進城,但兵卒沒有開城手令怎麼都不敢放他進來。要不是碰巧萬雪鶴巡查到那裡,卜福還不知道要在城門外站多久呢。

卜福見到幾位大人之後把臨荊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請求幾位大人能夠發令讓各部軍馬都退回原處。

「卜福,你在臨荊幾天了,有沒有尋查到刺殺顧大人和張縣令的刺客的底細?」嚴士芳沒有急著討論撤兵的事情,而是想先把刺客的事情弄清楚。

「我與刺客交過手,雖然開始困住他們,但後援衙役來得太晚,我最終一人敵不過三人,讓他們給逃走了。」卜福雖然沒能抓住齊君元他們,但仍然想以此作為邀功的籌碼。

「他們有三人?」顧子敬覺得奇怪。因為卜福在瀖州城查辨現場時只說有兩個。

「是三個,一個是策劃主持刺局的刺頭,也就是穿塌鞋兩面衣的那一個,是他親自對顧大人下手的。另外有個帶著古琴用絲線殺人的女子,張縣令就死在她的手中。還有個是接應的,這個傢伙會佈設假象迷惑別人。與我對仗的就是這三個人,也許還有其他刺客,但幸好沒讓我一起碰上,否則小的就沒命在這裡回幾位大人的話了。」卜福故意將殺手特點說得儘量詳細,人數也儘量說得多些,以顯示他的能力高超。

「你能確定他們是一起的?」顧子敬追問一句,他是想確定這到底是個有組織、有計劃的刺殺行動,還是因為個人仇怨的報復。

「我確定,本來那女子和接應的刺客已經被我制住,但穿塌鞋的刺客突然從暗處衝出襲擊我,這才把那兩個刺客救走。」

「如此看來這應該是個組織良好、計劃周密的連續刺殺行動,並非出於個人私仇。」嚴士芳的想法和顧子敬是一樣的。

「嗯,對!我偷聽了他們的對話,可以肯定不是私仇,而是有企圖和計劃的。」卜福肯定地回答。

其實卜福最初覺得女子刺殺張松年是出於私仇。因為張松年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為了得到一件不懼火燒斧剁的寶衣去換取功名,曾經騙了一個養蠶浣紗的女子,並設計陷害了那女子的父兄。所以當卜福看到樂器店門口的大鼓被一種奇特的絲線抽破的痕跡後,認定是那浣紗女子家的後人前來報仇了。後來聽青衣女子說到什麼指令上要求她五日內完成自己的私活時,他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並未錯,青衣女子的確是為私仇而來。但了卻私仇卻規定了五日之限,這就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此女子是被其他目的利用了。別人的計劃裡其實是將她的私仇作為整個計劃的組成部分。雖然卜福不知道計劃是什麼,但他卻知道自己把事情說得越大越嚴重,那麼功勞也就越大。他需要這樣的大功勞,因為他也有著其他的目的。

「知道是什麼來路嗎?」顧子敬追問。

「從他們的技藝來看很雜,各有各自的長處,但都不以技擊為最強。這應該是個網羅了各種人才的組織,江湖上這樣的刺客組織並不多,有……」

沒等卜福說完,顧子敬就打斷了他:「先不說江湖的組織,說說其他國家官府中有沒有這樣的組織。」

「據我所知,類似的組織幾個鄰國也不多見。大周的禁軍先遣衛雖然厲害,卻是兵家統一規範訓練出來的,技藝不會這樣雜亂。楚主周行逢雖然招安了一幫江湖人士,但大都是一方匪霸、佔山賊寇,招安這些人是為了在官府的白道管理外再加上黑道的約束。這些江湖人都是樹旗英雄(以威信和本事掌握一方黑道的老大),做不來小巧的刺殺伎倆。吳越和南漢我不知道,北漢和大遼肯定是沒有,要不然他們早就對大周的周世宗動手了。南平雖小,卻有個九流侯府,裡面養著不少江湖異人。還有就是蜀國,有個不問源館,也是招募的各種異士奇人。如果幾位大人覺得此事是公為的話,最有可能的就是九流侯府和不問源館。」卜福最後下的結論很肯定。

始於利

「有組織、有計劃地連續刺殺顧大人和張縣令,兩次刺殺的目的最終還是合為一個,就是要警告我主皇上不得提高稅率,否則兵馬突襲。從卜捕頭的說法來看,南平很有可能是幕後黑手。他們國小人少,無法在軍事實力上施加壓力。所以採用刺殺和突襲的投機辦法是最合適的。這樣的話,臨荊的兵馬暫時還不能撤,以防南平突襲。」嚴士芳覺得自己的分析很到位。

「還有一個可能,是我這兩天才想通的。卜大捕頭不是說過刺客留下的兩面衣是蜀國特有的嗎?大家都說這有可能是嫁禍給沒有利害關係的蜀國。其實不然,我倒覺得很大可能就是蜀國派來的刺客。他們有個不問源館,具備派遣這種技藝縐雜刺客的條件。」顧子敬的這種說法,大家嘴上雖不強加駁斥,心裡卻都很不以為然。

「顧大人,之前我們已經討論過。提稅之後,只有蜀國沒有什麼影響,他們最沒有理由來刺殺您和張松年。而且提稅削弱了其他國家的國力,還可以降低蜀國周邊疆界的威脅,他們應該以此事為幸才是。」嚴士芳發表不同意見的語氣只是像在提醒。

「嚴大人說的是,我與刺客交過手,知道他們是刺客行中很厲害的高手。把顯示自己來處的衣服留下這等低階錯誤是絕不會犯的,所以我覺得這是故意轉移我們視線的障眼法。」卜福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你們有沒有想過欲蓋彌彰之計?他們留下衣服其實就是要我們認為這是故意轉移視線之舉,主動將蜀國派出刺客的可能排除在外。」顧子敬堅持自己的想法。

「可我想不通蜀國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萬雪鶴終於也說了句話,這幾個人中他的反應是最慢的,但這個問題卻好像是擊中了關鍵點。

「有理由,絕對有理由。如果我們將過境的鹽稅、糧稅提高了,那麼楚地、南平、大周的鹽糧價格上漲,官府支用和軍備儲存便需多出一大塊的支出。這個損失必須是由國庫來承擔的。各位試想下,周圍這幾國會心甘情願吃這個啞巴虧嗎?不會,所以他們肯定也會將一些出境過境貨物的稅率提高,從而彌補自己的損失。蜀國雖然糧棉、食鹽等物資可以自給自足,但是他們的牛羊馬匹自給不足,需要從大周購入。茶、油、絲繭則需要從楚地購入,筆硯、紙張要從南平購入。一旦將這些貨物的稅率提高了,就相當於將我南唐提稅後給鄰國帶來的損失,最終全部轉嫁給了蜀國。而蜀國往西為吐蕃,往南為大理、交趾,都是難有通商的小國和苦寒之地,蜀國就算同樣提稅也無從補損。這樣的話你們覺得最有理由阻止我們提高稅率的是誰?」

聽到這裡,那幾個人頓時恍然大悟,紛紛盛讚顧子敬思籌周密、眼光高遠。

「為什麼張松年被刺已經幾天了,楚地和南平卻沒有絲毫動作?就是因為這件事不是楚地和南平做的,更不是大周所為,否則的話他們早就該出兵突襲臨荊。再有,我這邊還沒有確定稅率到底提還是不提呢,他那邊就已經動手。這說明他們不是一定要殺死我,而是給我警告,讓我知道提稅後的後果。所以這麼機密的刺殺訊息才會輾轉透露到我這裡,而且怕顧閎中那邊訊息沒到,臨刺殺前再讓一個告密信件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內防間。不過我要是繼續不當回事他們也會殺死我,因為這至少可以給下一個來評測做決定的人警告。至於張松年被殺,則是對皇上的警告,警告皇上如果提高過境、出境的貨物稅率,立刻就會導致被鄰國突襲的後果。而且殺張松年突襲臨荊其實是個很好的戰略步驟,按理說楚地、南平這些接疆鄰國絕不會將這種實施後可以產生很好效果的軍事行動拿來做警告。只有不可能實施的國家才會不珍惜這種良策,冒其他國家之名以此為嚇。」這番分析下來,大家便都知道顧子敬被元宗委以內參重任並非僥倖。他對事情的推理分析真的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嚴士芳問。

「臨荊的兵馬暫時不能撤,傳令給周世寧將軍,讓他前去臨荊統管,繼續嚴防。嚴大人和萬大人馬上寫奏章上報皇上,說明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並且將我剛才的分析加上,表明你們力主提稅,這可以讓你們立上一功。而我的暗折肯定會在你們的前面到。還有,明天一早開關放船,所有貨物過境稅提高百分之三十收取。糧稅以實物抵扣,收來的糧食先送臨荊縣做軍糧。」顧子敬以一身從五品的官服站在兩個三品大員中間,昂胸揮臂的豪邁氣勢並不受絲毫影響。

「這樣做未有皇上首肯,會不會太過唐突。而且還有可能對大人不利。」嚴士芳是真的擔心。

「沒事,既然確定損失最大的是蜀國那我們還怕什麼。他們與我國隔著楚地,總不會飛過來突襲臨荊吧。再說了,我為什麼讓臨荊的兵馬不撤?就是想先把稅提上去試試,鄰國沒反應就繼續。有動作我們再論,只說是我這從五品的監行使私做主張,皇上也不丟面子。雖然可能對我不利,但我為皇上辦事忠心不二、萬死不辭,何懼不利。再一個你們的奏章要快,到金陵後可以先呈宰相馮延巳大人,由他遞上會更快些。你們的奏章內容事先不能透露,讓韓熙載知道了又要阻擋。我們要讓皇上儘早做出決定把稅率提高,這樣再要對我下手就沒有意義了。我想偌大的蜀國不會為了洩恨而採取殺我一人的行動吧,那時我反倒是了了餘患。至於這些天的安全,不是有卜捕頭在這裡嗎。嚴大人,你把卜捕頭的頭銜給提提,這樣我用他保護也覺得安心。」

「那是那是!」「謹遵顧大人的意思去辦。」幾個人都朝顧子敬唯唯諾諾。

顧子敬沒有理會那三個人,而是回頭一指河道中滿滿匝匝的船隻說道:「看!這許多的船就是大堆的糧食、大把的銀子,怎麼都不該讓它們隨水流走!」

齊君元本來打算回瀖州重行刺局,然後再帶青衣女子去「露芒箋」上指定的楚地秀灣集。但這次的刺殺目標有點特別,一刺不成之後肯定防範重重,必須過些時候等防範鬆懈下來才能找機會再次下手。而且這裡忽然又冒出個閻王來,也說是要帶青衣女子走。到底怎麼回事?離恨谷不會出這樣的差錯的,其中緣由齊君元覺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

齊君元帶著青衣女子和閻王連續奔出了幾十裡,繞道從西望河下游進入到楚地境內後,才在一個荒野老井邊停下來歇息。

這一路上那青衣女子的話就沒停過,威脅、恐嚇、哀求、耍賴,目的就是要齊君元將她鬆了綁。但齊君元就是不理會她,隨她和風細語還是狂風暴雨,只管走自己的路。

按照「露芒箋」的指示,齊君元將青衣女子帶到秀灣集後自然會有人聯絡他們,並交代下一步的計劃。但從這兩個雛兒的話音可以聽出,他們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怎麼去做,而且目的、目的地都和自己收到的不一樣。這樣一來,最為茫然的倒是齊君元自己。

歇息時,齊君元才詳細問起兩個人的身份和任務,以便判斷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安排。

「我是離恨谷谷生齊君元,隱號‘隨意’,位列‘妙成閣’。此次‘露芒箋’令我刺殺瀖州戶部監行使顧子敬。然後找到一個會去臨荊報私仇的谷客,務必將其安全帶到楚地秀灣集,交付接應人。」齊君元先自報家門,說明自己的目的,以便博得兩個人的信任。其實就他之前顯露的技藝已經足夠讓這兩人清楚他的來歷。他所提到的「妙成閣」其實就是工器屬,功勁屬、行毒屬、色誘屬、工器屬、玄計屬、嚇詐屬這些都只是離恨谷內的稱謂,在外行動時都有各自的代號,分別是「力極堂、毒隱軒、勾魂樓、妙成閣、天謀殿、詭驚亭」。

「我叫秦笙笙。」青衣女子說。

「我叫愛濃濃。」閻王馬上接一句。

「滾你媽的醃王八,這一路不找機會替我鬆綁,還佔姑奶奶的便宜。」

「好好說,我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開玩笑,也不喜歡不熟悉的人在我面前開玩笑。這會讓我感覺有危險。」齊君元不動聲色地阻止了兩個人的嬉罵。

「我是離恨谷谷客,隱號‘妙音’,位列‘勾魂樓’。但給我的‘回恩箋’上沒有提及你要帶我走的事情,只說是與送‘回恩箋’的人到呼壺裡會合。當時就是這醃王八和他師父來給我送的‘回恩箋’。我要早知道你是來找尋我的,怎麼都不會在瀖州壞了你的事情。等你利用磨玉水車佈設刺局時我才看出你是工器屬的前輩,知道其中出現了誤會,但這時後悔已經晚了。你那一記殺招真的太絕了,這天下除了‘妙成閣’的高手,誰能有如此妙絕天成的設計?不過我確實不知道你和我有什麼關聯,也沒誰說要我跟著你走。」青衣女子一開口便喋喋不休再難停住。

「你莫非也是從腳步聲上發現到我行動的?」齊君元雖然已經估計到自己露邊色的原因,但仍希望得到肯定。因為發現自己的錯誤對自己會是一種提高。

秦笙笙這次反沒有說話,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秦笙笙的肯定讓齊君元迅速找到另一個不正常的現象。

「但你怎麼就斷定我一定會在三橋大街動手,而不是在監行衙門裡或顧子敬的府邸?」

「我不能斷定,所以我暗中留在內防間的信箋上只寫的是‘三橋大街有一穿棉幫硬薄底塌鞋的人將行刺顧大人。’或許是內防間的人誤打誤撞吧,也或者他們是想提前從三橋大街上抓住你。」從表情看,秦笙笙應該說的是實話。

「不對,事發後官兵很快就控制了整條三橋大街,而且外三層的街巷也進行了布控。這肯定是事先知道準點才下的反兜。‘妙成閣’發來的‘露芒箋’上倒是捎帶提了一句‘可擇三橋大街擊浪’,難道是這‘露芒箋’的內容洩露了?那也不對,‘露芒箋’上只是建議,最終確定在哪裡下手還是隨我自己的主意,何況那時我還沒有確定最佳的擊浪位。」齊君元的思路進到了死衚衕,他知道憑現有的資訊無法判斷出真相。但他冥冥之中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擺佈著,而且是一隻根本無法擺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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