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紅的鐵甲

遇閻王

卜福走到琴桌前,撫摸了一下桌上的古琴,古琴發出一聲流暢卻不成調的聲音。這是張新琴,但是琴絃下的漆面上卻有很新鮮的刮壓紋。然後他再從琴桌的位置對照水槽的位置看了下,並且在這兩點間的連線上走了兩趟。在這兩趟裡他又找到兩道細長的裂痕,是在街面鋪石上,裂痕也是很新鮮的。

最後他又在琴桌兩邊看了下,再仔細檢視了桌椅腳的痕跡,隨即猛然回頭,眼睛沿著樂器店前廊簷往豬肉店、制傘店的方向瞄去。然後他似乎確定了什麼,一步邁到店門那一側的大鼓前面,一掌將那大鼓拍倒。大鼓倒地,卻並未像想象中那樣轟然作響。因為大鼓朝牆的一面有個切開的大口子,而且有人從這個大口子往鼓裡塞了一些東西。

有人扒開大鼓皮面上的口子,那鼓裡赫然也有個死人。這死人經辨別之後也是右虎營的兵卒,只是他的身上的軍服和所有裝備都不見了。這兵卒也是被勒死的,也是瞬間勒斷頸骨,不過用的器物卻是比殺死水槽下兵卒的還要細,有些像琴絃。鼓裡還有一捆衣物,其中有一件外面青藍色裡面淡灰色可正反面換穿的薄棉袍,棉袍裹著的是一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這衣物應該是橋上那人的,也就是之前已經被曝了相兒的刺客的。

卜福看得懂卻想不通了。兩個兵卒是一人殺一個。鼓皮面上的口子,切邊光滑無索痕,應該是奏琴先生的出手。而穿塌鞋刺客的衣物就藏在這鼓裡。從這些跡象看,他們像是搭檔,混亂中一個在掩護另一個離開。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刺局設完之後又何必往橋上走而不直接進樂器店呢,那樣不是更安全嗎?

琴面上的線紋,是受到意外震動之後保持強控琴絃導致的。街面鋪石上的兩道裂痕,粗細不一,是一種細長武器和一種尖利武器對抗造成的。從這跡象上分析,那穿塌鞋的刺客和奏琴先生在混亂中發生了極短暫的激鬥。這樣的話刺客和奏琴先生非但不是搭檔,而且是相互威脅的對頭。刺客轉回來就不是為了逃脫也不是為了再殺,而是要對付那個奏琴先生。或者,那奏琴先生已經成為他逃脫、再殺必須清除的最大障礙。

至於這兩個人交手的結果是怎樣的,卜福看不出。兩人是怎麼離開的,也只能猜一猜。奏琴先生很有可能是趕在官兵完全控制三橋大街內外街巷之前,從他自己房間的暗門溜走了。而穿塌鞋刺客沒來得及,只能換上鼓裡那被殺兵卒的衣物混出三橋大街。

想到這裡,卜福又看了一眼鼓面,他猛然覺得那切開的口子有些異樣。於是趕緊在鼓的旁邊蹲下,將那切口邊翻起一小塊來仔細辨看,然後再提起死去兵卒的脖頸看了下。隨即起身大呼一聲:「不好!張縣令有難!」

青衣女子走入幽暗深邃的山林後,輕吁了一口氣。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設計完成了,大仇得報,遂了多年心願,而且也沒違指令,終究是在最後時限前完成。就在青衣女子以輕鬆步子沿山道快速前行時,突然一縷冷風從臉上拂過,讓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後脖頸處的毛髮立時蓬豎起來。

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周圍色沉如墨,頭頂樹冠覆蓋如墓穹。寒意不知從何而來,路徑不知去往何處,恍惚間黑暗中的一切都在隨著冷風搖擺、移動、恍惚。

「風寒且挾腥,是屬陰風。」青衣女子做出這個判斷的同時,雙腿前弓後盤,半蹲半跪,將身形沉下。然後凝氣屏息保持住這個姿勢,隨時準備發力,或左或右或後都可以縱身逃竄。

陰風颳過之後,青衣女子恍然之間發現自己所走的荒簡山道已經變成三層二十一階的登殿道。山道兩旁原是雜草荊棘,在青衣女子的眼中卻全成了鐵架石柱,上面還吊掛著被剝皮割肉、開膛破肚但仍舊半死不活、應死猶活的肢體,場面讓人不由地膽戰且噁心。往前去,是慘霧淡淡,往後看,是冷煙飄飄。而兩邊的鐵架石柱之間,有許多牛頭馬面般的暗影在無聲地往來。此時,一陣陣的陰寒冷氣由兩邊蔓延而至,並且在青衣女子周圍漸漸聚攏。

「閻王殿?剝衣亭寒冰地獄?!」青衣女子在瀖州城隍廟廊道壁畫上見過類似畫面,這是二殿閻王楚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獄,也叫剝衣亭寒冰地獄,是專門懲處在陽間傷人肢體、殺人害命的兇徒的。「難道自己走錯了道路,無意之中闖進了陰曹地府?或者是自己剛剛殺害性命,二殿閻王髮指引將自己帶入這輪迴刑苦的鬼獄之地?」

「不是!這世上無鬼,要有也是比鬼更加奸毒兇殘之人!自己應該是走進了一個惑目的佈局,這佈局裡處處都是假象,但假象之後往往掩藏著真正的殺機。」青衣女子瞬間將渾身肌筋緊繃,同時雙手十指輕捻一遍,雙掌儘量展開,指間空隙放得很大。現在她不僅僅身形依舊保持著逃竄的姿勢,而且在逃竄的過程中還可以一擊取命。

周圍一片寂靜,這和平常傳說不一樣。傳說中的地獄應該慘呼聲聲、哀泣連連,時不時還有施刑惡鬼的咆哮。但青衣女子所見的地獄卻是無聲的,不對!有聲音!是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卻也是逃不過青衣女子耳朵的聲音。她可以聽出同一雙棉幫硬薄底塌鞋在喧鬧的大街上來回走過幾趟,可以在二十幾匹奔跑過街的戰馬中辨別出一個騎卒身上些許與眾不同的異響,那又怎會聽不出寂靜山林中距離自己不算太遠的兩個呼吸聲?

青衣女子保持著原來的動作,但實際上她的血脈肌筋、思維氣息已經全部調整到一觸即發的狀態,嚴密戒備著傳來呼吸聲的方向。那個方向可以看到的只有地獄中血腥詭異的情景,根本無法辨別出兩個呼吸聲是來自那些吊掛著的血腥肢體,還是影影綽綽的牛頭馬面。

即便這樣,青衣女子也沒有慌亂。她在等待,很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面對危險的對手,自己只有比對手更有耐心才可能獲得機會。這機會可以是外來的,也可能是對手缺乏耐心而自己暴露的。

遠處的臨荊縣城裡有喧鬧聲,還有火把在城裡城外快速移動。這是張松年被刺之後必然會出現的情景。

青衣女子看不見移動的火把,但她聽得到聲音,這聲音讓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慌亂。這慌亂並非害怕臨荊城裡的兵卒衙役追來,只要神眼卜福還沒有回來,就目前臨荊縣裡六扇門的牙子,應該沒一個能判斷出張松年是被刺還是意外。她的慌亂是因為遠處喧鬧嘈雜的聲音會擾亂到她的聽覺,讓她無法準確抓住附近那兩種極難捕捉的呼吸聲響。

就在青衣女子開始慌亂的時候,老天爺幫了她的忙。一陣微風吹過,兩片樹葉從高高的樹頂飄飄搖搖落下。樹葉落入青衣人眼前的地獄,就像劃開了一張水面般平滑的幕布。於是肢體和牛頭馬面隨著幕布的劃開而消失,只餘下其中一個殘缺肢體的眼睛。青衣女子終於等到了機會,也抓住了機會,所以閃電般出手了,全不顧這地獄才剛剛被撕開了一小塊。

那雙眼睛在青衣女子攻擊的瞬間消失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遮住。這倒不是那雙鬼眼不忍看到地獄被撕破的情形,而是因為隨著青衣女子陡然甩伸的手掌,頓時有十條從各種角度飛過來的線頭讓鬼眼再不能看。

線頭五顏六色,不單飛過來的角度不一樣,連飛行的方式也各自不同。有的翻卷而來,有的旋轉而來,有的弧線飄來……線頭全都連線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線頭的目標全都是那雙眼睛,這女子彷彿是要一下給那雙眼睛連線上十道絢麗的情絲。

對於被攻擊的人而言,面對這樣多種方式、多種角度、方向的攻擊,直接用器物遮住自己的眼睛,是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最佳效果的招法。所以不管此時暗處躲藏的到底是人是鬼,至少可以確定他是個高手。

青衣女子一招出手後,隨即便準備往後縱出,她是不會在自己不瞭解和無法掌控的環境下和別人纏鬥的。就在此時,從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喝止「別動!」喝止聲帶給她一種心臟發酥般的震懾,這感覺就好比那天身邊的銅鐘被突然敲響給她的震撼一樣。於是念頭一閃間她決定改變自己原有意圖,依舊以原來的姿態蹲跪在那裡不動。

幸好是改變了主意,幸好是在須臾之間停住了身形。隨之而來的感覺很可怕,比閻王殿、寒冰地獄還可怕。青衣女子沒法想象自己怎麼會蹲跪在這個處處殺機的位置上了,或者說無法想象對手是怎麼在自己周圍佈下如此厲害的殺器的,而且自己周圍突然出現的殺器竟然是在自己已經發現異常之後。剛才的喝止是為救自己的命,現在自己身體的每個小動作,都能啟動終結自己生命的可怕機栝。

十個線頭此時也迴轉過來,是被擋住那雙眼睛的器物擋彈回來的。那器物竟然也是活的一般,雖然不如十根線頭多變靈活,但也在不斷翻轉扇動,感覺有點像一隻拍打著的鳥翼。

青衣女子聽出來了,那不是鳥翼,而是一本書冊。一本正在翻動的書冊,一本頁數不多但頁張輕薄柔韌的書冊。但和平常書冊不同的是,它的每張冊頁非絹非竹非紙非皮,而是一片片打製得極為輕薄的鋼頁。

書頁停止了翻動,十個線頭也全部收回,仍纏繞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一攻一守的雙方自始至終都沒有移動身形,那青衣女子肯定是動不了,而那雙眼睛的擁有者好像也不願意動。

青衣女子眨了幾下眼睛之後,她發現剛才的寒冰地獄徹底不見了。自己還是在山道上,還是在樹冠覆蓋的茂密樹林裡。另一邊的眼睛也仍在原地,而且那書本也沒有完全放下,只是低下來兩寸,將眼睛露了出來。

「何方高人以魅影困行?」女子發出一聲輕叱。

「閻王。」

雙落困

聽到這回答之後,女子語氣緩了一些:「為什麼和我過不去?」

「這要問你,你為什麼會在此處?有何目的?」閻王的語氣也不強硬,好像有著什麼顧忌。

「沒有目的,擊浪後抖翅,以防臨荊縣內六扇門的牙子咬住。」青衣人所說的擊浪、抖翅都是離恨谷的暗語。離恨谷特產一種神奇蜂蟲,後又經過離恨谷前輩高人的特意培育改良。谷里給蜂蟲起的名字很奇怪,叫「丈夫紅顏」,很少有人知道這名字的真實含義。這種蜂蟲的神奇之處不在於尾刺的劇毒,也不在於其速其力可鬥殺鳥雀。而是在於它能潛到水裡突襲獵物,在於它飢餓之時會食噬同類。離恨谷的行動大都以此蜂蟲的特徵為暗語隱號。比如「伏波」,代表潛藏;「自食」,是清理門戶;「點漪」,是指踩點;「抖翅」,是消除蹤跡;「擊浪」,就是攻擊;「順流」,是逃跑……

「我師父料到你刺局得手之後不會按‘回恩箋’的授意順流,而是會先往北抖翅匿蹤,然後再轉西轉南入呼壺裡。所以他讓我在臨荊北門候等你一起走。」

青衣女子的臉微微一紅,她沒想到自己打的小算盤全在別人的料算之中。看來自己這剛出道的雛鳥真是無法跟那些老鵰相提並論。

「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吧。」青衣女子這話說得有些無奈,而且話裡兀自不提自己是被別人困住,只說是遇到。

「這樣好,這樣你我都不為難。現在你可以讓你的朋友將殺器撤了吧。」閻王也鬆了口氣,原來他和女子一樣,也是被殺器制住不能動作。

「什麼?布殺器的人不是和你一起的嗎?!」青衣女子反問一句。

剎那間兩個人都驚得魂飛魄散,真有種被打入地獄的感覺。這局收得好啊,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就算鷸蚌不相爭,憑自己兩個人能鬥得過這漁翁嗎?到現在別人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佈下的殺器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來和這樣的對手抗衡?

「啊!完了!雙落困,沒踩的浮兒了。」閻王發出了一聲哀嘆。他這話的意思是兩個人都被困住,而且沒有其他人可以施以援手。

青衣女子勉強轉動脖頸,往四周檢視,同時以靈敏的聽覺仔細搜尋。她發現自己真的是全然困在一個無法動彈的境地,彷彿每一塊碎石、每一支枝葉都會是殺死自己的武器。只需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動作,便可啟動機栝讓它們來殺死自己。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殺器佈局,自己沒有解開這種佈局的本事。

剛才曾聽到兩種呼吸,一個是閻王的,還有一個肯定就是布這殺器局的高手。腦子裡搜尋一番,記憶中應該沒有這樣的呼吸聲。可是布這個局困住自己和閻王的目的何在?還有剛才的喝止聲,雖然無法聽出是從什麼地方發出的,但意圖卻很明確,明顯是不要自己受到傷害。

用殺器困住自己但又不想傷害到自己的人不多,不仔細想的話還真找不出一個。或許……或許是他!女子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並且猜測的範圍越收越小,最終收在一個點上——那個刺殺顧子敬並且追逼自己的高手!

齊君元是抓住銅鐘巨響後的剎那時機躍出了魁星橋的橋欄。

他最初的計劃是過了魁星橋,趕到橋那邊街頭第一家的鞭炮店,用「懷裡火」引燃鞭炮,造成第二次混亂,從而甩開鐵甲衛逃離三橋大街。但是意外出現的那雙殺氣逼人的眼睛讓他晚了一步,另外,他也沒料到會一下湧出那麼多封鎖三橋大街的官兵和鐵甲衛,這突發情況讓他已經無法及時到達鞭炮店。所以他臨時改變計劃,決定重新回到磨玉轉輪那裡。一個刺客刺殺之後依舊回到原來的位置,這是別人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無法想象便沒有可能,沒有可能也就沒人會認為原來位置上還站著刺客。

於是齊君元立刻左右腿交旋,腰部擺力,由下落改為側蕩,將身形強落在岸邊探出水面的柳樹上。腳剛沾樹,索松鉤收,然後衣袍一掀反穿過來,換成了另一種顏色。鑽出樹枝,沿樹幹縱身上岸,上來時隨手抓了幾片嫩綠樹葉,在手中搓出些綠汁,往臉上抹了兩把,頓顯出一臉貧拓菜色。當他再次走到磨玉轉輪旁邊時,不湊近細看已經根本認不出原來的他來,更何況這街上沒什麼人還記得他原來的容貌。

這番電光石火般的行動沒一個人注意。剛剛是銅鐘巨響,接著是戶部監行使被刺,街上已然是一片混亂。而魁星橋上試圖擒住齊君元的兩個持刀鐵甲衛則在橋底尋找,然後又到對岸尋找,根本沒想過他還會回到上橋之前的位置。

當齊君元走回磨玉轉輪旁邊時,街面已經極為嘈雜。但嘈雜並不會影響到齊君元對一些細節的觀察,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眼中所見給他很多提示,讓他靈竅突開,悟到了一個關鍵的突破點。突破點就是為什麼在銅鐘響起的瞬間,躲在暗處威脅自己的眼睛會突然消失?這是一個反應,一個高手的反應。而高手會做出這種反應,那是因為他距離突然巨響的銅鐘很近。另外高手在這種突然出現的巨大聲響下,他的表現肯定有別於平常人。

街上已經湧入了大批的兵卒,整個場面變得更加雜亂。齊君元已經走到了玉石店磨玉師父的旁邊,那師父竟然以為齊君元是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見湧入大批兵卒,還好心地要拉齊君元一起到店裡躲一躲。

齊君元只對磨玉師父微微笑了笑,然後便轉身朝向街的另一邊,他要從銅鐘的附近將威脅自己的眼睛找出來。

只用了一個氣息迴轉全身的時間,齊君元就把思緒整個梳理了一遍。那個極具危險的眼睛之前一直都沒有出現,卻是在自己將要逃遁之際出現了,並且很肆意地暴露出毒狠、兇殺之意。很明顯,這是要阻止自己逃遁。

如果擁有那目光的人沒有看出自己所佈的殺局,那麼阻止自己逃遁的目的應該是想逼迫自己拼死執行刺活兒,而且他似乎並不在乎最終刺活兒是否能夠成功。如果那人已經看出自己所佈的殺局,那麼他的意圖就是讓自己陷落難逃。但這樣的話就更加難以理解,自己被抓被殺,似乎對任何人都不存在實際意義。

這人會不會就是向官府透露自己行動的人?憑他用目光盯住自己、震懾自己的凌厲氣勢,可知此人的道行要發現同一雙塌鞋在幾個時間走過大街並非難事。可既要自己不放棄刺活兒,又向官府通風報信,難道就是為了看場刺殺的表演嗎?

齊君元的目光落在琴案上,落在琴案上的古琴上。樂器店門口離銅鐘很近的就是這琴案。

齊君元記得自己最後是很清楚地聽到銅鐘嫋嫋餘音的,很純淨的餘音,沒有絲毫雜響。不但沒有雜響,甚至於整條街出現了剎那間的靜止,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已凝固。那一刻,只有銅鐘的餘音久久迴盪,不曾被絲毫的異響攪亂。

這種情形似乎是很正常的,但是當齊君元看到這古琴時他知道這種正常必須是建立在一個不尋常的前提上。前提就是此處必須有個心靜、氣沉、手穩的高手。這高手可以在暗中以綿綿不止的殺氣震懾住自己,讓自己心不能釋,身難輕動。也可以在遭遇到意外驚嚇時下意識地回收氣勢以求自保。但他更可以在回收氣勢的同時,斂氣靜心,沉穩出手。這樣才能將正在彈奏的琴音穩穩收住,不留絲毫異聲去影響銅鐘餘音。

歸結所有條件便很容易地得出結論。所以齊君元接下來盯住了一個人,樂器店門口的奏琴先生。然後腦子裡馬上閃過又一個結論,奏琴先生可以整天眼觀大街,發現同一雙塌鞋在幾個特定時間段裡來回走過,或者他根本就不用眼睛看,只憑琴音的分割歸類,就能聽出塌鞋走過的聲音。向官府告密的也可能就是他!

奏琴先生也正盯視著齊君元,不過眼中少了毒狠、兇殺之氣,卻多了訝異警戒之意。此時雖然他們兩個之間有好多人在來回奔竄,但人群的縫隙依舊可以讓他們相互交流目光。當然,這兩個人絕不會只滿足於目光的交流。身形輕動,袍袖微擺,雙方几乎在同時出手。出手的武器都是極為細小隱蔽的,齊君元用的是細索兒繫著的一隻小鋼鉤。奏琴先生則更加簡單,乾脆就是一根細若不見的線頭。

兩件不像武器的武器在人群的縫隙中碰撞。只有對決雙方知道此番碰撞的激烈,而周圍那麼多人都沒有發現這一次會要人命的交鋒。齊君元的鉤子被逼落在地,落地回收之際,鉤子將街面鋪石震出一道裂痕。但落敗的卻不是齊君元,奏琴先生的那根線頭也同樣被震落在地,也同樣將鋪石擊出一道裂縫。而且在回收的時候線頭翻轉勢頭難控,只能順勢甩入牆面和大鼓的夾道里,餘勁將巨大的鼓面抽切出一條細長的口子。

雙方沒有來得及第二次出手,因為大量兵卒也湧進了大街,他們分別都成了兵卒們追逐控制的目標。

奏琴先生顯得很怕兵卒,縮著身子往大鼓後面躲,連帶著拖扯他的兵卒一起進了大鼓後面的夾道。人似乎沒有在夾道中停留,奏琴先生緊接著就從大鼓的另一邊出來,但拉扯他的兵卒卻再沒跟著出來。

齊君元眼見著奏琴先生擺脫兵卒,沿著街邊店面前的廊簷快速往步升橋那邊走去。經過豬肉鋪子時,他隨手從案臺上拎起兩隻豬尿泡,然後邊走邊脫去外衣。除去外衣後,裡面是緊身衣物,有水行靠帶抹肩攏背,收腰束胸。雖然裡面的衣物仍是男性特徵,但齊君元已經確定剛剛和自己交手的是個女的。女的可以裝扮成男的,如果會彈琴的話,當然還可以裝扮成奏琴先生。但不管怎麼裝扮,女性的身體特徵和味道是很難掩飾的,這也是易容術中女易男的最大缺陷。

不管是男是女,齊君元都不想把這個目標給丟掉了。他覺得這個人的出現似乎藏有許多隱情,如果不把其中緣由弄清楚,自己恐怕還會有其他危險。而當他確定那是個女的後他更加不願捨棄,因為他的第二個任務就是從瀖州帶走一個女的,而且是個很會殺人的女的。這兩點,那個假扮奏琴先生的女子都符合。

子牙鉤

要想追上去,就必須擺脫控制自己的兵卒。所以齊君元也裝作很害怕的樣子,轉身就往磨玉轉輪的水槽邊躲,並且抱著腦袋蹲在另一側的槽柱下。兵卒追了過來,彎腰去拽齊君元,卻猛然往前一個撲跌。然後只見齊君元抱著腦袋從水槽後面老鼠般逃竄到對面樂器店門口,而那個拽他的兵卒直到卜福砍開水槽時才再次出現。

逃竄到樂器店門口的齊君元也縮到大鼓後面,那夾道里有個兵卒靠著牆直直站著,只是脖頸已斷、呼吸全無。此時街上已經全是兵卒,齊君元不要說追上已經到了步升橋邊上的女子,就是從大鼓後面出來溜達個三四步都難。而且就算他縮在大鼓背後不出來,用不了多久,他和身邊死去的兵卒就會被發現。

這種情況下,能在街上自由行走的只有官家人和兵家人。所以他迅速換下那死去兵卒的衣服裝備,將自己的衣物和那死兵卒從鼓面上的口子塞進鼓肚裡。然後他從容地大步趕到步升橋那裡,可他看到的只有橋下一道微波快速往瀖州西水門的方向流去。

「好招法!好籌算!」齊君元不由地心中暗自感嘆。

鐵甲衛和官兵都以為齊君元從魁星橋入水了,所以對這裡的水面嚴加搜尋。而步升橋下卻沒一個兵卒專門查管,那女子可以很輕鬆地由此入水。肉店門口拿的豬尿泡可以用來存氣,然後在水下換氣,這樣不用出水,就可以從這裡直接潛到水門。齊君元之前有過了解,瀖州城就算現在已經閉關,那幾道水門卻是隻下柵不落閘的。因為水門落閘會截流,此時是午時,午時截流,而且是州城水道,在風水上叫斷龍,是皇家和官家的大忌。而水柵落下不會截流,卻一樣可以阻擋水上船隻,以及水下潛游的人和大水獸。但是水柵的鋼條對於離恨谷的谷生、谷客來說簡直形同虛設。只需利用「溼布絞」「楔扣帶」等招法器物,將左右柵條稍拉開一些,然後利用身體和氣息的控制,就能從擴大後的柵格中鑽過去。

齊君元真的晚了一步,此時兵卒不但圍住了三橋大街,而且還有二道防、三道防圍住了三橋大街外層的街巷,以防有人從店鋪後門、窗戶或其他地方溜走。即便是齊君元有身兵卒的行頭,要想貿然逃出還是不大容易的。

圍堵方式無懈可擊,按理說就是隻蟑螂都很難逃出。但是那些軍營的兵卒卻是良莠不齊,從他們身上找些缺口出來倒並非難事。齊君元憑一身行頭轉到後街,然後只是往房屋頂上的瓦面丟了兩塊石頭。那瓦面上石塊的滾動聲馬上把這些兵卒騙開,讓他輕鬆幾步就進入到縱橫交錯的巷陌之中。

瀖州城的城牆同樣擋不住齊君元,鐵鉤細索可以很輕鬆地將他放下去。問題是閉關以後的城牆上佈滿兵卒,他非但沒有可以將自己放下的位置,就是想混上城牆也很危險。

但齊君元最終還是出了城,而且是隨送火貔令的傳令校一起出城的。在聽到呼喚開城的軍校說要去臨荊縣急調神眼卜福後,他便決定與這隊軍校同行。因為此時齊君元基本已經確定,自己追蹤的那個目標也就是自己這次要帶走的人。「露芒箋」上提到過,需要帶走的這個女子在臨荊縣有個私仇要了。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明白了那目標為什麼會阻止自己逃遁,一定要逼迫自己做下刺活兒或造成騷亂。其目的就是要將臨荊的大捕頭神眼卜福給調出來,這樣她才有把握解決自己的私仇。

火貔令是加急必達令,必須送達而且要在最快的時間裡。為了防止途中發生意外,除傳令校尉外,一般會有六個刺史府弓馬快騎相隨。這隊人馬到城門口時還是七個人,出城門的時候卻變成了八個。

城門關閉的時候,一個守護城門口垛牆的兵卒在問自己的同伴:「是我眼花看成雙影了嗎?最後那一匹馬上怎麼好像騎著兩個人,而且像是城門洞裡過了下就多出來的。」

「別瞎說!你莫非見到‘貼背鬼’了?同伴情願相信有鬼,也不願承認多放出去一個人。

而一路快馬狂奔的傳令軍校也根本沒發現自己這些人中多出了一個。進臨荊城的時候,一個弓馬快騎在城門口栽落馬下,摔斷脖子而死。但收斂其屍體的仵工卻覺得這軍校應該是死了好幾個時辰了。一具屍體竟然一路快馬從瀖州來到臨荊,這事情卻是他不敢想也不敢說的。

齊君元在離城門還有一段路的時候下的馬,步行進城時他看到有人在安頓那個被他拗斷脖子並且陪他共騎一路的屍體。

進城之後,齊君元很快就在縣衙附近再次發現自己追蹤的目標。而當他看到青衣女子在巷子裡聽辨奔馬聲響,然後往近營巷而去時,便知道這女子已經計劃周全,只待實施。

齊君元又出了臨荊城,在北門外等著。他知道自己要帶走的人肯定會來,不管計劃實施成不成功,這女子都會從北門逃離。因為往西是西望河草廬渡,有兵營據守;往東是回頭路,說不定還會撞上發現蹊蹺及時轉回來的神眼卜福。往南是開闊平原、驅馬大道,這環境少有掩護,一旦被馬隊追拿逃遁無路。只有這北面,出城就進山,一旦進山便如同龍歸大海鳥入林了。

齊君元還沒有等到自己要等的人,卻等到一個也是來等人的人。這是個外表樸實、面相秀氣的年輕人,衣著裝束像是個落拓的書生。但齊君元卻感覺得出那人身上挾帶的氣相很是猥瑣,眼神間帶著奸魅之光,舉手投足有種影子般的恍惚。於是立刻斷定,這是個比鬼還像鬼的人。

齊君元偷偷避開那個年輕人,躲在一旁靜觀此人有何舉動。在別人沒有覺察的狀況下窺探別人在幹些什麼,其實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這個年輕人果然比鬼還像鬼,他在山道上佈下了一個兜兒。這隻兜兒是十種「閻王殿道」之一的「剝衣亭」。曾經也有人說這「閻王殿道」屬於奇門遁甲,其實不是,它應該還是在器物運用的範疇內,不具備奇門遁甲的玄妙之理。

據說這技法的最早雛形為三國時的「幻相琉璃孔明燈」,這在晉朝東泰人安徵晨的長幅畫冊《前朝妙器集說》中有過收錄。那畫冊中畫了高懸的一盞燈籠,然後從燈籠裡照射出大片山水的畫面。由於缺失文字史料的記載,如今已無法考證其運用的真實原理。但按畫冊中簡單旁註推測,應該是利用水晶之類的材料將小的畫布、畫絹折射放大,然後輔助水氣、霧氣營造的一種虛假環境。

為了知道年輕人最終的意圖並將其置於可控制的狀態,然後又能保證自己可以把要帶走的人帶走,所以齊君元契合了「剝皮亭」的偽裝在外圍又下一個「天地六合」的兜子。這兜子中一共有十二隻爪兒,都是先啟後擊的機栝設定。什麼意思?就是在一個範圍中,進入時的觸動只是啟動機栝並不傷人,但到了再要出去時,那些已經被啟動的機栝卻是會毫不留情的,個個瞬間都變成了血爪。

「天地六合」看似很簡單,為天六合、地六合兩面六角交叉相對,十二個機栝就佈置在十二個角上。但其真正厲害之處卻是在這些先啟後擊的機栝上,機栝名字叫「子牙鉤」,是誰發明的已無從考證。不過唐代無名氏詩作《仙力》中有:「……戟放霓光射九鬥,難受子牙願者鉤……」詩中的「子牙願者鉤」就是這子牙鉤。子牙鉤很小很細,但奇妙之處是能直能彎。其原理是每根鉤針都有多個關節設定,而每個關節的製作採用的全是魔弦鐵。

在南宋之前還可以從渤海灣外的海礁上找到魔弦鐵鐵石,燒練後可得魔弦鐵,其特點是極具彈性和韌勁。這在《北海志》中有記載:「奇鐵,外海礁黑石煉煅,其力如弦。」所以只需用這種魔弦鐵外加一個簡單的收放裝置,便能以強力彈射。

子牙鉤上有多個關節,每個關節都是收放裝置。所以彎曲之後積聚的彈射力無比強大,彈射激飛的過程中,能夠撞石破木,不懼硬甲。子牙鉤的佈設方法也很方便,只需將細長直鉤放在適當的位置上,針尖所指便是射出方向。然後不管走入之人碰到了鉤子還是鉤子後面的無色犀筋,都能將鉤子啟動到彎曲狀態。而當再次發生觸碰時,鉤子便彈飛而出,直插或橫陷入落兜之人的身體。而鉤子後面的無色犀筋,在子牙鉤強勢彈射力的作用下,可以將飛射過程中的石子、樹枝、樹葉等物帶動飛射,同樣能達到殺傷力道。

鬼一樣的年輕人看到青衣女子進入了兜子範圍了,於是在控制位佈設最後的惑目氣霧。這時齊君元看清了,年輕人只下了惑目的招數,沒有在假象後布爪子,也沒有選擇最有利的位置準備出手攻擊。所以他佈設的只是個撲兜,不,連撲兜都算不上,最多才到蒙兜的程度。不過齊君元同時也看出此年輕人雖然外貌樸實,但心裡卻有些齷齪。對付一個女子偏偏從十個「閻王殿道」裡選用個「剝衣亭」,其中不免存有淫褻意味。

青衣女子之前一直都沒發現身處的危境,直到齊君元利用連珠聲筒將試圖縱身逃出的她喝止,她才覺察到自己已經被要命的東西鎖定了。這倒不是齊君元的機栝佈置得太過隱蔽,而是「剝衣亭」的假象和掩飾給了青衣女子很大誤導。

而青衣女子被喝止不能動後,佈設「剝衣亭」的年輕人也立刻發現了自己的危險和尷尬。他所處的控制位也在「天地六合」範圍內,剛剛在到那位置上佈設惑目氣霧時,他也啟動了子牙鉤機栝。所以也一樣陷在了自己完全不懂的兜爪之中無法脫身,而且動作稍大,就會像「剝衣亭」上的肢體一樣頸斷肚穿。

無論誤導也好不懂也罷,兩個人的表現讓齊君元確定這兩人雖然身具高超的殺人技藝,但實際的江湖經驗卻非常欠缺。他們應該都是沒有做過幾趟刺活兒的雛蜂,特別是那個青衣女子。

「我知道你是誰了!」這時,青衣女子突然發出一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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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古地名,大概在現在的湖南衡陽縣附近

貼背鬼,傳說中貼住別人背部不放,攝取生人陽氣的鬼」

刺客行當將在一定範圍內佈置殺人器具刺殺、獵殺別人的佈局叫兜兒,就和兵家的「陣」、計謀家的「局」、機關暗器行當的「坎」意思差不多。兜兒有正兜、反兜、明兜、暗兜、活兜、死兜,等等,困人的兜叫鎖兜,殺人的兜叫絞兜。而兜中所設的各種器具則叫爪兒,爪兒的種類就更多了,根據設定和功用特點,可分為見血要命的血爪、將敵活捉的撲爪、傷人半死的叫皮爪,還有毒爪、抖爪、勾爪,等等,作用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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