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紅的鐵甲

神眼辨

臨荊縣與楚地只隔著一條西望河,而沿西望河再往北就進入了南平國(荊南)境內。臨荊縣的地理位置其實是被一大一小兩個國家的邊境交夾著。也正因為如此,臨荊縣的軍防不同一般縣城。縣令張松年除了正常配置的衙役捕快和守城兵卒外,另外還掌握著一支八百人的行防營。

此行防營中多為征戰過沙場的老練兵卒,營盤就紮在西城門外面。原來此營是由一個護疆都尉掌管事務,後來那都尉被調至南方鎮守南唐與吳越的邊界了。而這邊的兵營也未增派行防長官,所有事宜便都交給了張松年。不過在其官職上補一個前鋒校尉,兩職累加將其品級升至正六品。

南唐前些年趁馬楚內亂的時機,派大將邊鎬率軍進入楚國,將楚國滅掉。後來劉言起兵擊敗了南唐軍,佔有了這塊疆土。然後王進逵又殺劉言控制楚地。再後來部將潘叔嗣又殺了王進逵;而如今武清軍節度使周行逢是在計殺潘叔嗣後掌控了楚地全境。周行逢雖未稱帝,卻是建立了頗為堅實的政權體制,在諸國之中實力不可小覷。而且從現有楚地的各種情況來看,周行逢一直都在積極籌備,一旦條件成熟,他終究是要稱帝建國的。

不過這些年楚地動亂不停、征戰不息皆是由南唐滅楚導致。周行逢政權要想獲取民心,鞏固自己稱帝建國的基礎,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報復南唐,奪取南唐疆土和利益。為了防止這種可能出現,南唐與楚地接壤的州縣這才在正常守備編制之外,另行增配了具有實力的兵營。

而臨荊縣還有一個特殊點,它與瀖州之間全程有大道銜通。如果這裡被突襲攻破,那麼楚地周家兵馬就可以毫無阻礙地直取只有百里之距的瀖州。

瀖州真的很重要,它是關乎南唐、楚地、南平、後蜀、大周、吳越幾國商貨水陸運輸的樞紐,是兵馬調動、商稅收取的重要關隘。這也是此地為何設有都督府和戶部監察衙門的原因。如果此咽喉被他人所扼,那麼軍事局勢、財政局勢都會陷入困境。

臨荊縣依水背山,水在西首,山在西北,為玄武困白虎之局。從風水解語上講,這種地界人丁稀、物產薄,多刀兵干戈。事實也確實如此,臨荊真就是靠山吃不了山、靠水吃不了水。雖屬邊域重縣,但與那兩國卻來往不暢、通商艱難。從外面看著也是城高門大,但裡面卻並不繁華,與百里之距的瀖州城沒有可比性。縣裡除了幾家不可少的酒家客店再沒其他什麼店鋪,日用物品大多是些行腳的小販提供。唯一繁榮之處可能就是西城的近營巷,那是個花柳之地。進去後可見巷子兩邊都是廉價的妓房,這些主要是來賺取行防營兵卒和守城兵卒錢財的。

雖然轄區人稀產薄,但對於縣令張松年來說卻可以省去不少瑣事。人少案子就少,張松年一年到頭都沒個稍費些腦子的案子上手,更不會像瀖州城那樣出現戶部監行使被刺的大案。

不過得知瀖州戶部監行使顧子敬被刺之事後,張松年的心一下提了起來,大有唇亡齒寒的感慨。那麼嚴密的官家防衛,再加上顧子敬私聘的高手,而且預先還有人暗報刺客訊息,但最終還是沒躲過瞬間喪命的結局。可見刺客殺技神妙到了極致,更可見無論何等顯赫高官、王族霸主,那腦袋也只不過是累卵之一。就說那後蜀高祖孟知祥吧,死因不也是謎團一個嗎?說是暴疾,難明何疾,所以民間擺龍門陣時將他的死因編排出多種可能,其中就包括神乎其技的「一刺昇天」。

張松年想到這些不是居安思危,而是居危思危。像他這樣的職位和所處環境,總免不了會有幾個民間和官家的仇家。所任職位又在疆域交界的地方,鄰國如有戰事意圖,想從自己的轄區開啟缺口入侵南唐,那麼找刺客對自己下手也不是沒有可能。仇家或鄰國請的刺客如果像這次瀖州城裡刺顧子敬的刺客一樣厲害,那麼自己是否有機會躲過劫殺之難呢?

張松年的這個擔心在這天的中午變得更加強烈,因為瀖州刺史嚴士芳遣人拿火貔令火速將臨荊的大捕頭神眼卜福調去協查顧子敬的刺殺案了。

卜福外號「神眼」,勘察案件沒有能逃過他眼睛的蛛絲馬跡,查辨人色沒有能逃過他眼睛的奸詐兇徒。而最為重要的一點,他能看出許多江湖上暗殺的伎倆和設定。當初前鋒遊弈使周世寧將軍到臨荊督察防衛,一個曾經被他搶了小妾的富商請了殺手在西望河草廬渡對其設局刺殺。當時就是「神眼」卜福看出水邊架板上的設定,救了他一命。否則的話周世寧一旦走上那踏板,躲在水下的殺手便會抽閂拔樁,讓渾身沉重盔甲的周世寧從翻落的架板間掉入水中。那水下殺手只需一招便能要了他性命,並且可以快速逃到對岸楚國地界。

「神眼」卜福接到火貔令其實已經是顧子敬被殺的第二天。他在走的時候看出張松年心中存有某種擔心,於是留下幾句話:「不熟之地不去,蹊蹺之案暫扣,異常之相立逃。衙門軍營往來同衣同甲、同騎同行。」

「老爺,兵營來人護衛你去巡察了。」張松年的老管家到後衙來通報了一聲,打斷了張松年的思路。

「知道了,讓他們都到衙門裡面來等。」張松年一邊吩咐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今天他穿的是和行防營兵卒同樣的鐵盔鐵甲,以防萬一,他在鐵甲裡面還襯了一件細軟甲的背心。這樣的雙重保護,就是三十步之內的八石弓都射不透。

又過了盞茶的工夫,二十幾匹馬一同從縣衙側門奔出。馬上是裝束一模一樣的兵卒,他們動作很一致地驅馬直奔兵營而去。

一個穿青色舊袍的人遠遠地站在街旁的巷口裡,看著這群騎卒從巷子外面的大路上奔了過去。奔馬衝過巷子口,那情形真就應合了「白駒過隙」的道理,人站在巷子的深處根本沒辦法看出些什麼來。但在某些情況下有些東西是不需要用眼睛來看的,採用一些正常人認為不可能的方式來獲取資訊,其結果可以比眼睛更為準確。

瀖州城裡,「神眼」卜福站在三橋大街上。這是個還算高大的中年人,結實的身板將一身衙役服撐挺得很誇張。更誇張的是他唇上兩捋、下頜一捋的鼠須,與結實的身板反差很大,顯得他為人精明狡黠。反倒是那雙所謂的「神眼」濛濛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光彩和銳意。

三橋大街的情形和前天齊君元做成殺局時一模一樣,而且不單情形一樣,就連街上的人也一樣。那天馬車窗簾剛有鮮血潑灑而出,顧子敬馬隊開道的高手立刻敲響了手中銅鑼。緊接著三橋大街的兩頭出現了大量的右虎軍兵卒。他們將整條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了,而且要求他們按事發時站立的位置不準移動。

也該著這些人倒霉,先是被圈定位置,然後登記姓名、來歷、住處,並且要求和所在位置旁邊的人相互證明他們在事發時的狀態。沒有證明的押回衙門暫時收監;有證明的本地人可由家屬帶保人領回,但官家傳話必須立刻就到;有證明的外地人則被統一控制在幾處大客棧,一律不準離去,等案子查明後才準離開。而此時瀖州城所有陸門、水門都已關閉,就算讓他們走也走不掉。

這一折騰就是三天,不管收監的、回家的、外地的,白天都會被帶回三橋大街,重新按當時的位置站好,以配合官府查案。這些倒霉的百姓叫屈喊冤,也必須無條件地配合。因為六扇門的捕快們有理由確定,刺客就在這些人中間。因為在刺殺開始之前三橋大街就已經從外圍完全控制,事情發生之後刺客根本無法逃出大街,除非他會飛。

卜福刑辨真的很有獨到之處,他是將順序倒過來進行推辨的。從飛入車窗殺死人的瓷片開始,先找到瓷器店門口的秤砣。秤砣的拋飛類似攻城的拋石車,於是由這軌跡卜福找到了玉石磨輪。找到玉石磨輪,便也找到了斷折的傘骨,找到茶館小二的布巾,再聯絡上樂器店的銅鐘和銅鐘下的碎玉石,卜福已經將刺殺的方法辨別清楚。這是利用磨輪射出玉石球,擊響銅鐘,讓馬車停止,讓馬車內的目標定位,讓護衛隊展開護衛隊形讓開瓷片飛行的路徑。然後再利用磨輪槓桿拋射秤砣,擊碎瓷器,讓瓷片迸濺飛出殺死目標。

然後卜福再根據傘骨、秤砣、布巾這些線索,沿樂器店、制傘作坊、茶館一路走下來,將齊君元佈設殺局的行動軌跡全部尋辨出來。

從種種痕跡來判斷,卜福竟然無法判斷出下手的到底是不是個刺客高手,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從方式手段上來說,這刺客運用的原理和技法真的太過絕妙了,抓住的位置、推算的時機也是巧到毫巔。斷傘骨、玉撞鐘、槓桿拋秤砣、擊碎六足盞、瓷片飛射入窗簾殺人,整個過程的設計和實施都如若神鬼之作。但這個刺客的出手似乎又太倉促了些,既然他能利用這些條件刺殺成功,那麼採用其他刺殺方式應該可以更加穩妥。刺行中的要求,一個好的刺客是要在有十成把握時才下手,力求一殺即成。所以真正高明的刺客不會採用這種稍有失誤就會失敗的冒險刺局。

奇怪的事情還有,一個是茶館裡所有的人都不記得那個坐了很長時間的人長什麼樣子,就連在二層佔位的四個鐵甲衛,與刺客近距離照過面,也一樣記不得那人的相貌。另外,就是無法知曉刺客是如何消失的,追到橋上的那兩個鐵甲衛同樣懵懂,他們恍然做夢般,明明距離才三四步的一個人,轉眼之間就消失了。這鬼魅般的人怎麼跑的、跑哪裡去了,打破他們兩人的腦袋都無法想出。

竟飛回

「有沒有可能是跳下橋泅水而逃?那銅鐘的敲擊正好可以掩蓋他入水的聲音。」一個穿素雅便服的中年人問卜福,見解算得上內行。

「不會,就兩位鐵甲衛所說,他們是在銅鐘響過之後才轉頭的。所以此時目標開始動作躍出欄杆入水,已經是鐘聲將盡,按理應該可以聽見入水聲。再說當時橋下還有一艘鄉下送菜進城的船隻,有船伕坐在船頭休息,雖然鐘響會讓他們望向岸上,雖然橋底會讓鐘響的迴音更大,但一個大活人入水濺起的水珠卻是掩蓋不了的,應該會有些落在他們身上和船上。」

「那刺客會跑到哪裡去?總不會是個鬼把我殺死的吧,而且是個可以在大白天見到的鬼。」中年人說的話很詭異,聽起來他倒是個鬼,是個可以白天看到的鬼。

「顧大人,那人不是鬼,那人是比鬼更可怕的殺人高手。如果你不是之前得到訊息並且找個替身替代,我估計怎麼都無法逃過碎瓷奪命之局。而且就算瓷片不能將你殺死,接下來他還會有第二殺、第三殺。刺客也叫死士,或者你死或者他死,總之不死不休。」卜福的話不是危言聳聽。「其實大人堅持要到現場來是很冒險的一件事,搞不好便會踏入刺客第二殺的範圍之中。而且如果找不出那刺客,你今後會一直是危險的,就算你隱姓埋名逃到天涯海角都沒用。」

被卜福警告的是個中年人,他對卜福的語氣並不介意,而是頻頻點頭,因為他對刺行內情還是有所耳聞的。這人正是專駐瀖州戶部監行使顧子敬。

齊君元沒能殺死他,並不是因為齊君元妙到毫巔的刺局出現問題,而是顧子敬得到訊息後並沒有準備逃遁,而是直接設了個反局。用巡街鐵甲衛震懾逼迫刺客趕緊動手顯露行跡,而他回府的車裡則用個身形、體重差不多的手下衙役替代。同時在三橋大街以外佈置好右虎營官兵,一旦刺客出手,他們將會把三橋大街上的人全部控制,把刺客揪了出來。這樣才可以知道為什麼要刺殺自己,又是什麼人在幕後指使,從而找到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顧大人請看,這石欄杆上有個坑點。像是什麼尖銳物擊戳出來的。所以那刺客確實是從橋欄上下去的。」卜福果然不愧為「神眼」,沒多久就查詢出一個別人沒有發現的關鍵點。

「這會是個什麼尖銳物?對他能起什麼作用?」顧子敬對這樣一個比芝麻稍大的坑點感到不可思議。

「從位置上看,應該是個單鉤或單指爪一類的器物。後面繫繩索後可助力攀爬,也可以當做武器攻殺目標。」卜福只能大概介紹,因為他對這類奇門器物的瞭解也不是太多。

「緣繩索緩緩入水,也可上船,嗯,或是躲在了橋底下。」顧子敬一連想出三個可能,這顯示出他對刑辨也頗有經驗。

「都不可能,首先時間上不允許他緩緩入水。而且就算入了水,氣息再悠長也最多是潛游二三百步,仍然是在兵卒控制的範圍內。上船和躲在橋底更不可能,我估計鐵甲衛第一時間就是查詢這些地方。」卜福說完後看了兩個鐵甲衛一眼。兩個鐵甲衛都朝他點點頭,其實之前他們已經反覆向不同的長官彙報過當時的情形,在不見目標之後,他們會同右虎營兵卒將河道、船隻、橋底都細細搜尋過。

「石欄上留下較深的坑點,細看的話可以看出坑點呈橫坑,這是此點的懸掛物有擺動才會出現的現象。所以刺客的確是躍出了橋欄,但他卻利用掛鉤和繩索將自己擺盪起來,然後直接落足在河岸上,而且是案發現場這邊的河岸。」卜福的語氣非常肯定。

「岸上的落足位置也不是岸堤,而是那棵斜出水面的大柳樹。時機掌握得很準,那邊馬車中刺殺不管成不成,此時街上定然是一片混亂。鐵甲衛會往馬車圍聚,街上百姓會四散奔逃,店家會避入店中。沒誰會注意到有人會藉助河邊大樹的枝葉遮掩上岸。刺客上岸之後應該不會走太遠,因為右虎營軍卒已經進街,他最多隻能跑到水槽邊上。而此處能夠躲藏住一個人的也只有那水槽,刺客可以用鉤狀器物和細繩索將自己平吊在水槽下面,貼近水槽底面。這樣的話除非有人趴在地上探頭往上看,否則是無法發現到他的。」

三橋大街的案發現場已經被官兵嚴密封鎖了三天三夜,如果卜福所說的話成立,那就意味著刺客還在這裡。

所以卜福才說完,身邊幾個鐵甲衛還有顧子敬的貼身護衛立刻領會意思,一起拔刀抽劍縱身往前,將水槽團團圍住。

遠處的右虎營兵卒見此情形也各持刀槍圍攏過來。

顧子敬則嚇得一下躲在他自己私聘的兩個高手身後,因為他想起剛才卜福說過,刺客對失敗的刺殺會進行二殺、三殺,而自己現在這位置完全有可能在刺客一招奪命的第二殺範圍之內。

「玉石磨輪的水槽是被利用來刺殺的一件器具,但誰都很難想到,使用完這個刺殺器具的刺客仍舊回到原來的位置,而且就藏在自己用來殺人的器具下面。更何況還有鐵甲衛為他證明他已經上橋,不知從何途徑逃離。難以想到的才是最安全的,難以想到的才可能成為第二輪刺殺的最佳位置。如今這樣的刺客高手不多了,只可惜今天有我卜福在,總不能放過了你。」

說完這話,卜福從腰間抽出鐵尺,穿過將水槽團團圍住的人牆,往水槽邊慢慢逼近。

水槽很安靜,連線河水的進口已經用木板閘住,只有很少很少的水從縫隙中流入,最後再從尾端圓管滴落。

圍住的人很多,但這周圍反比剛才更顯得靜謐。水滴滴落的聲音似乎變得越來越響,震顫著下面的水面,震顫著這些人的耳膜,紊亂了呼吸和心跳。

張松年混在行防營的騎衛中間,順利到達軍營。巡察完有關事務後已然是天接昏色、日俯嶺頭,西望河、臨荊城在山掩樹映之下已經開始轉為墨碧之色。張松年婉拒了幾個大隊正(一種軍職,相當於百夫長)的晚餐,依舊是兵卒裝束混在騎衛中間往回趕。軍營至城中衙府驅馬雖然只幾袋煙的工夫,但張松年為人謹慎,是不會為一頓晚飯而致使自己在夜色全黑時仍在外奔行的。

騎衛的馬群剛進西城不遠,突然從巷子裡湧出一片春色,擋住了馬群的去路。

「軍爺,進去玩會兒唄。」「軍爺,進去歇息歇息吧,喝口奶再走。」「最近生意不好,軍爺照顧照顧。」……

原來攔街的是近營巷裡各家妓房的姑娘。近營巷裡的姑娘都是沒姿色沒才藝的,有些甚至是連攬客話都不會說的末流貨色。她們在繁華州縣實在混不下去,無奈之下只好來到人稀產薄的臨荊縣混飯吃。平常這些妓房的姑娘都是坐房不出只等生意上門的,可是今天奇怪了,怎麼一下子都湧到了街上來拉扯客人。而更奇怪的是這些姑娘今天一下都嬌美豔麗了許多,聲音也變得麻酥酥地誘人,難道這裡的妓房同時到了大量新姑娘?

那些騎衛一下就看呆了,一雙雙眼睛在已有幾分的暮色中放出發情公狼那樣的綠光。就連張松年也被這群春色搞得有些心蕩神搖,到此上任後,他還從沒有見過這麼多放蕩的美女。

反倒是他們騎著的馬匹,非常警覺這些突然出現的花花綠綠,盤旋後退,不肯讓那些有著奇怪香味、發出奇怪聲音的怪物靠近。

「來呀,玩一會兒。」「下馬呀,騎那馬有什麼意思,到屋裡我讓你騎。」……姑娘們揮舞著帶流蘇的綢巾繼續逼近。

「走開走開,把路讓開!今天發的什麼騷,怎麼都出來攔街了?」這時候有晚巡的衙役發現這裡的情況,但這種豔媚場面也是他們從沒有見過的,站定在遠處好一會兒才醒悟,趕緊過來驅趕攔街的姑娘回巷子裡。

路讓開了,騎衛的馬隊也過去了。那些巡街衙役驅趕著姑娘進了巷子,而且一個個猴急地跟入房中許久都不出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晚巡的任務。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些姑娘還是原來的姑娘,但是今天給他們的感覺和原來相比卻是天上地下。

其實在那些巡街衙役到來之前張松年就已經恢復了理智,也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情況不正常。卜福臨走時說過,遇異常之相立逃,眼下這情形應該算得上異常之相。問題是他現在的裝扮和其他騎衛一樣,既然隱身其中,就不該發號施令讓大家驅趕這些姑娘,甚至開口說句話都是不夠聰明的。如果自己真的成為一個刺客的目標了,那麼自己的聲音、語氣、口音都會在對方的掌握之中。所以面對眼下這種情形,首先一點就是不能暴露自己。

但面對這些姑娘他也真的不知如何解脫,鶯聲燕語、粉香綢舞,好像有無形的縷縷絲線將他緊緊纏繞、裹挾其中。這讓他想起多年前遇到過的一種感覺,想起立在春水邊燙繭挽絲的絲娘,想到了……於是,他愈發強烈地感覺到危險。

當衙役驅趕開妓房姑娘之後,那些精通騎術的騎卒仍渾噩不捨地驅不開馬匹的腳步。反倒是張松年這個假冒的騎衛已經催動坐騎,座下的馬匹也很聽話,撒開四蹄奔跑起來。

妓女,是女人最原始的職業。刺客,是男人最原始的職業。但在特定的情況下,職業特點和男女性別是不會妨礙目的達成的,甚至還會促成目的的達成。這目的可以是錢財,可以是殺人。

就在妓房姑娘、騎衛、衙役糾纏的一團混亂中,一個姑娘已經抽身離開,而且身形縹緲得沒人能夠注意到。

這個姑娘相貌穿著沒有一點特別之處,她剛才在眾多姑娘中也不是最主動和最動人的。攔住這群騎卒之後,前後她只揮舞了一下綢巾。她的綢巾粉香撲鼻,這香味男人樂意聞,馬也樂意聞,所以不管是男人是馬都會不由自主地往她面前湊近。

不過那姑娘的目的不是要讓男人或馬對她產生什麼慾望,她揮舞綢巾只想丟擲根絲線。丟擲的絲線不是情絲,也不是張松年感覺中的無形絲線。那只是綢巾流蘇中飄出的一根斷絲,很細很短,捆不了誰也勒不死誰。

斷絲飄下,正好落在張松年的騎靴上面。

狂拖磨

丟擲斷絲之後,姑娘從人群中出來,進了近營巷。但人在巷子裡沒走幾步就不見了,而且從此再沒出現過。多少年後,當那些妓房的姑娘已經變成了姑奶奶了,她們還會常常堆在一起,再次談論到這個再沒見過的女子。這女子只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就教授她們學會了化妝、招客、床功等多種妓行謀生的必備技藝。所以這一天臨荊縣發生了兩件大事,其中一件只有妓房的姑娘們知道,那就是洪涯仙姑(洪涯妓,三皇五帝時的妓女,記載中出現最早的妓女,有說法稱她為妓行的祖師。宋代高承考證過,清代《蕉軒隨錄》也有記載)顯聖,親自來教化救度她們。

張松年驅坐騎奔出了百步左右,在經過一個巷口處時聽到簡單幾個音的哨笛聲。於是奔跑的馬匹突然就地打了個滾,張松年一下由騎馬變成了被馬騎。在被壓得憋氣暈厥之前,他明顯聽到自己身體發出的「咯嘣」聲響。至於是身體哪個部位的骨頭斷裂了,此時的他無法知道也不必知道。

馬重新站立了起來,張松年卻依舊掉落在地上。唯一與馬匹還有關聯的只有一隻腳,而剛才的斷絲正是掉落在這隻腳穿著的馬靴上。腳依舊塞在馬鐙裡,而且接下來馬匹在縣城之中狂跑兩圈直至力竭倒地,這隻腳都未從馬鐙裡脫出。

馬匹的奔跑有些像狂歡的舞蹈,因為它的腳步始終和巷口處出現的哨笛聲相合。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音,卻可以讓馬匹的舞步反覆不停,一直持續到力竭為止。

張松年身上最先掉落的東西是頭盔,所以最早狂亂奔跑的馬匹在石頭路面上拖帶磨爛的是頭顱。軀體應該還算好,因為有鐵甲保護。不少人在那馬狂奔的過程中看到火花四濺,看到張松年身上通紅一片。這其實是他所穿鐵甲長時間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快速摩擦發熱造成的現象。這一點不是誇大,是有證據可以證明的,最後好多人都看到張松年噴濺掉落在鐵甲上的腦漿和碎肉都被燙熟了。

巷子裡的那個姑娘在馬匹開始奔跑之後就改換了裝束,風塵的衣物包了塊石頭扔進巷底的井裡。這樣做和她在妓房姑娘攔街時不出手刺殺張松年出於同樣的目的,是不想給那些本來就已經很命苦的女人們再帶來災禍。

當奔馬開始跑第二圈的時候,一個已經全然看不出性別的身影出現在北城門外的眺遠亭。青衣長袍,身背青色琴囊,頭戴遮陽鬥張(古代的一種涼帽),就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過客。這就是刺殺了張松年的那個姑娘,只是現在已經面目全非,改換成一個面目模糊難記的青衣女子。女子在亭前回頭又看了一眼被暮色籠罩住的臨荊縣城,然後面無表情地直往朝西的山道中走去。

在山道上才走出百多步,青衣女子的身形就已然被山上茂枝密葉落下的陰影完全遮掩。再往前走出一段後,山道兩邊的樹木冠葉相接相疊,再看不見一點天色星光,便如同進入了一座高大的弧頂大殿。

就在此時,就在這個位置,那青衣女子驚駭地停住了腳步,並迅速蹲跪下來。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走入了一個鬼魂地界,出現在面前的儼然是地獄的閻王殿!

卜福用鐵尺敲了一下水槽的下沿,只需要這一記,他便可以從聲音上判斷出下面到底有沒有藏著些什麼。結果告訴他,他之前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到了這種地步刺客仍能縮在下面一動不動,要麼就是他有著超人的定力想尋機再殺再逃,要麼下面就是個蠢貨,到現在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現。

卜福又敲了一下水槽,這次他敲的是上面的沿邊,而且加大了力度。要證實的結果剛才已經證實,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讓那刺客正確面對自己眼下的境況。繳械而出或勇猛殺出都行,沒必要等自己動手掀了水槽被迫顯形。除非是這個刺客太無賴也太無聊,除非這個刺客此時已經變成一個死人。

又過了一會兒,水槽下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卜福開始有些不耐煩了,難道自己遇到的真是個不上檔的刺客?可從刺殺的技巧手法看不該是這樣的啊,這刺客就算不是頂尖的人物,那也是少見的好手。

「卜捕頭,讓我們來掀了水槽。」帶著十幾個鐵甲衛剛剛趕到這裡的內防間隊正比卜福更加不耐煩。

「還是我來吧,你們動手怕是枉自送命。都退後一點,刺客可殺可逃卻很少會被活捕,下面人出來後肯定是會拼命的。」卜福說完後將鐵尺一豎,暗括一按,尺頭頓時跳出一頁鋒利狹長的刀刃。

其實這把鐵尺原名叫「量骨裁命」,是從「長柄折刀」改良而來,據說是唐代器具鑄制大師李四行唯一設計製作的一件兵器。在宋代之後這種武器是以另一個名字出現的,叫「尺頭飛花」,北宋邵陽南的《品心客筆》中有過詳細記載。明代林澤玉詩作《勇蕩寇》中亦有「尺頭現飛花,華光落血沙」的詩句,描繪的也是這種尺子。

之所以叫「尺頭飛花」,是因為鐵尺中暗藏四片刀刃,方向各自不同,可根據需要將其彈出使用。如果使用嫻熟,在攻殺格鬥過程中突然彈出殺敵,則更加防不勝防,中者不知何故。另外,這幾片刀刃可在尺頭上旋轉,四片皆出,旋轉起來就如同我們孩童時玩耍的花風車一般,只是這花風車卻是會瞬間要命的。

卜福鐵尺刀刃持在手中,只需一記揮砍便可將水槽劈作兩半。但這樣做會木碎水濺,反給了刺客趁亂攻逃的機會。卜福是謹慎的人,而且現在的形勢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可以不急不緩地做事情。

「卜捕頭,要不要得力些的人手幫忙?」站在橋上的顧子敬喊了一句。卜福沒有回頭而是搖了搖頭,他知道顧子敬所指的是那兩個私聘的高手。

「啵」,聲音不大,很輕巧的一刀,支撐水槽的一個樁柱根部斷了。水槽傾斜了很大一個角度,但水槽下仍是沒有動靜。卜福都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這刺客不會沒藏在這下面吧,可自己敲擊試出的聲音表明下面的確有東西呀。於是他揮動尺頭刀刃,又砍斷一根樁柱,水槽的傾斜度更大了。

「有人!在下面呢!」另一側的兵卒已經看到緊貼在水槽底面上的人。

都這樣了還不出來?卜福覺出不對勁了,揮手說聲:「掀了吧。」

掀開後,水槽底面上確實有人,也確實是用鐵鉤細索平平固定在那裡的。但事情也真的不對了,因為被固定的人已經是個死人,固定他的那些細索中有一根是直接勒緊了脖子然後用鐵鉤鉤在水槽底板上的。卜福摸了一把死屍的脖頸後作出判斷,細索是在瞬間中勒斷兵卒頸骨致其死亡的。這速度比刀砍脖子還快,但殺死人之後卻不留痕跡,甚至可以利用細索的牽制讓死人仍像活人一樣站立在那裡。

刺客不會勒死自己,那麼被勒死的就不會是刺客。有右虎營的兵卒認出死去的那個人,這是和他們一起參與控制三橋大街的夥伴。

兵卒不見了,按理說他們的長官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但是這三天做的事情太過混亂,參與的有內防間、右虎營、知州衙門。所以這種情況下長官會以為自己的手下被其他長官直接委派了任務。因為右虎營的兵卒地位相對較低,經常在和其他官家、軍家一起辦事時,被很隨便地差遣和調動。

刺客是在什麼情況下殺了那個兵卒的?從他們敘說的情況來看,唯一可以將這兵卒殺死並且藏在水槽下的時機只有在刺殺發生後,兵卒剛湧入三橋大街的那一刻。當時場面雖然混亂,能將一個兵卒在頃刻間殺死且藏在水槽下,那手法真的是讓人匪夷所思,但這樣一個刺客高手轉回來就為殺一個兵卒嗎?不會,他肯定還有其他目的,包括二次殺、三次殺,或者是要針對其他什麼人和東西。

卜福從開始起,所有的推斷沒有出一點差錯。之所以在水槽下出現了一點意外,那只是比刺客少想了一步。於是他重新將大街上的情形看了一遍,因為這少想的一步提醒了他,自己的查辨之中肯定還有遺漏。大街這一塊好像存在著不協調,某個點上似乎少了什麼。

街面上現在已經全是被兵卒攪亂的痕跡,但其中異常的細節依舊沒有逃過卜福的神眼。然後他又在街兩邊門對門的樂器店、玉器店裡仔細檢視了下,這才回來告訴顧子敬:「刺客從橋下盪到樹上上岸,並非躲入水槽下,而是以閃電般的手法殺死了發現他異常的兵卒,並且將屍體藏於水槽下。然後他逃進了對面的樂器店裡,從店裡的一個暗門離開被重重控制的三橋大街。現在那刺客有可能依舊躲在瀖州城裡,也可能遠遠逃出了城外,就算已經四城緊閉了,也根本無法攔住這種高手。」

「對面樂器店有暗門?」顧子敬對這個細節感到奇怪。

「對,是‘常啟道’(利用原來的狀態設施造設的暗道),把醋精化水灌入牆磚縫中,多次以後就可將一塊牆體整體取下當做暗門。從痕跡看這暗門開啟有一段時間了,可能是刺客早就留下的退路。」卜福回道。

「不是,我接到的訊息說那刺客兩天才到,怎麼會早就留下暗門退路的?而且三橋大街外層街巷也佈置了官兵、衙役,就算有暗門也走不掉。」

卜福心中「咯噔」一顫,顧子敬的話提醒了他。剛才他總覺得這一塊街面少了點什麼,少的不是東西,而是一個人!一個本該坐在樂器店門口,坐在那張雙翹雲頭琴案背後的琴師。

卜福這次是連續幾個縱步來到了樂器店的門口,蒼眉一挑喝問道:「你們這裡少了什麼人?如有隱瞞,以隱匿協助刺客罪名當場正法!」

樂器店裡的幾個人全都咕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是店裡新近請的奏琴先生刺殺案之後便不知去向。他們原以為琴師是外地人,所以被兵卒官爺帶走統一安置。後來所有人每天站原位讓六扇門的人查辨案情,單單這琴師一直沒被帶回來。樂器店老闆怕這琴師被重點懷疑而連累自己,就一直都沒敢問。而樂器店裡面那個有暗門的房間正是奏琴先生的。

有兩個刺客!誰才是下手之人?而另一個又是為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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