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鐵甲衛邊喝著茶水吃著點心邊小聲說著話,齊君元離他們很近,雖然不能將每句話都聽清,但大概聽出四個鐵甲衛是在發牢騷。
其實這就是整體素質的一種體現,如果是龍虎營的兵卒,在這種場合發牢騷肯定是大呼小叫,甚至會罵街罵娘。而這種激憤的發洩會讓其思維能力和觀察力、判斷力都等同於醉酒後的狀態,所以說的罵的內容中往往會透露出不該透露的資訊。而鐵甲衛在這些方面都有專門的要求,並且經過一定訓練。只喝茶不喝酒就是嚴格的要求之一,不在大庭廣眾之下亂說話也是要求之一,而罵街發牢騷就屬於當眾亂說話。像他們現在這樣在公共場合交首輕語,則是經過訓練的,距離、音量、語速等條件,可以保證到同伴聽清,而旁邊人卻不行。這也就是坐在他們背後的是齊君元,換個人的話,就算是大概地聽出些內容也是不可能的。
「你說這刺史衙門內防間也真是的,就一封不知從哪裡來的無名信件,他們就相信了有人要在三橋大街對小小的戶部監行使下手。這要是什麼人搗亂、攪事,那我們不就被當猴子耍了。」
亦拈來
齊君元面色不變、心中大驚。看來這四個鐵甲衛來到此處的確和自己有關係,只是他們還不知道要對戶部監行使顧子敬下手的人是自己。奇怪!自己接到的「露芒箋」(離恨谷的刺殺命令)是工器屬執掌直下的,又是走的天道,中間環節應該不會出現問題。那麼刺殺顧子敬的訊息又是從何處洩露的?自己一路之上和到這裡之後的兩天半里也未曾露出絲毫異常跡象,而且就算有人看出自己跡象可疑,但他們又怎麼能確定自己是為顧子敬而來?或許此處還有其他派別的刺局也是針對顧子敬的,剛好與自己此趟活兒湊在一起了。可刺行中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就是,為了一個從五品的官兒,你們說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害得我們這些輪歇班次的還要到這三橋大街來走街佔位。」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撤回去,營中的午飯肯定是趕不上了。」
那個單點了一壺紅崖青頂的鐵甲衛似乎見識要比其他三個要多些:「你們可別小看這顧子敬顧大人,他的來路肯定非同一般。你們誰在其他地方見過從五品的官員還用雙騎開道,雙騎斷後的?護衛兩側雙隊,內為長杆鉤矛隊,外為藤牌快刀隊,整個是龍出水的佈局。還有護衛隊領隊的雲騎校尉,那就已經是六品的級別。只比顧大人的從五品小半級,卻要給他來開道保駕。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有些怪異?」
旁邊一個鐵甲衛搶上話頭:「不過這次內防間做得的確有些荒唐,讓我們二班次佔據沿街各重要點位倒也罷了。但就因為那書信中提及刺客腳穿棉幫硬薄底的塌鞋,他們便讓第三班次的全部兄弟們大張旗鼓沿街尋查所有穿這種鞋的人。這鞋很是常見,街上穿這種鞋的人不知有多少,都不知道從何查起。再說那刺客要換了鞋怎麼辦?」
齊君元聽到這裡時已如炸雷擊頂,他們說的就是自己!自己「浮面」(暴露的意思)了。什麼時候不知道,被誰托出面的也不知道,但浮出水的尖點子是自己的鞋子。他慢慢將腳往桌底下縮了縮,因為今天腳上穿的仍是那一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不過問題的關鍵不是這鞋子,而是誰暗中通報了刺史府內防間。將自己已然織好、布好的網鉸壞的是把什麼剪子?這把藏在暗處的剪子會不會隨時扎向自己?
「不是荒唐,而是謹慎。巡查塌鞋其實是給刺客震懾,讓他不敢輕易出手。佔住點位是讓刺客就算不懼震懾執意而殺,也無法找到合適的出手位置。而且顧大人回宅後便不再上衙堂,我聽說……」說話的鐵甲衛停住了話頭左右看了,然後把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湊近的四個腦袋才能聽得清楚。
齊君元沒辦法聽清了,那聲音真的太低。就算他極力凝聚心神,忘卻周圍其他所有干擾,也只聽到「轉到」「閉城」這兩個詞。但這已經夠了,一個好的刺客完全可以從這兩個詞推斷出目標在知曉有人要對自己下手後的反應和措施。「轉到」,是表明顧子敬知道自己成了刺殺目標後會立刻轉移到其他更安全的地方;「閉城」,則意味著瀖州城所有門、閘、柵都會關閉,然後在如同蓋甕般的城裡將刺客揪出來。
自己兩天半時間蒐羅到的所有資訊都白費了嗎?不,還有用,但只有一次機會可用,就是顧子敬中午從衙堂回來的這一趟。不過街道兩邊所有可利用的位置都被鐵甲衛佔住,自己沒有合適的出刺位,而且也沒時間準備最為有效的攻擊器具。所以獲取的那些資訊必須重新梳理,針對眼下情況,在最短時間內總結出一個儘量穩妥可行的刺局。
齊君元挺起了身體,再次掃視了下熙攘的街道。街道上的變化不大,只多了些三三兩兩如同在閒逛的巡街鐵甲衛。兩邊各具特色的店鋪也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正常地營業和勞作。但這似乎沒有變化的後面,隱含著一張網。這網不是捕獲獵物的網,而是鎖拿獵手的網。
齊君元的腦海裡也有一張網,但他這張網卻是已經被拆解分割了。兩天來獲取的所有資訊鋪開、排列、剔除、組合、再鋪開、再排列、再剔除。針對眼下的局勢和境地,將自己心中所學全都運用起來。腦海中漸漸有條索兒形成,將街上現有可利用的所有條件都貫穿起來。網的確可以抓住獵物,但有些時候,幾縷棕麻搓成的細麻繩也可以把獵物瞬間勒死。細麻繩就是一個新的刺殺方案,只是相比之下沒有原來預想的那麼牢靠。
匆忙間一蹴而就的刺殺方案,只有眨眼即逝的一次機會。而且必須將時間、速度、位置、高度、角度、韌度、流量等因素都配合到位,這才有可能在那個眨眼即逝的機會里完美一殺。
「咣——」遠遠已經可以聽見顧子敬護衛馬隊開道的銅鑼聲。那鑼聲亮而不散,勁而不顫。持鑼錘的手是一擊三疊收的手法,提銅鑼的手是著力即卸、卸後反進的手法。第一天齊君元在花船上時,就已經通過鑼聲判斷出敲鑼開道的是個高手,一個擅長陰陽手或「鬼附肉身」技法的高手。而此時的鑼聲則是告訴齊君元,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多加考慮了。再遲緩一點或受到其他任何干擾,那個眨眼即逝的機會便一去不回了。
齊君元站了起來。
四個鐵甲衛幾乎也同時站了起來。
齊君元站起來沒有動。
四個鐵甲衛卻是各持佩刀移動腳步離開了茶桌。
鐵甲衛走向齊君元,靠近了齊君元。齊君元全身筋肌已經繃緊,並在轉息之間再次確認身邊可用來應對攻殺的最佳武器。椅子、茶壺、茶杯、筷子、筷子筒都可成為殺器,但他這次卻是以最快的反應、最微小的動作把雙手撐在茶桌邊沿上。因為接下來要應對的是四個訓練有素、力大刀沉的鐵甲衛,所以選用的武器應該遮擋面積大。可以讓他從容躲擋幾面的攻殺,找出空隙及時進行反攻,並在其他鐵甲衛趕來之前掩護自己順利逃遁。各種權衡之下,面前茶桌的利用價值是最高的。
鐵甲衛走近齊君元身邊。齊君元強行剋制住自己心中的緊張和搶先出手的慾望,他暗自對自己說:「等等,再等等!」
鐵甲衛走過了齊君元的身邊。其中兩人佔據了中間臨街欄杆,另兩人各佔據了兩側窗戶。原來他們並未發現穿棉幫硬薄底塌鞋的刺客就在身邊,只是要佔住茶樓二層臨街的可攻擊位。
一個佔住靠近齊君元這邊窗戶的鐵甲衛突然轉身,他意識到齊君元也是剛剛站起來的,於是警疑地喝問一句:「沒見過官家行街?」
齊君元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用剛學會的一些簡單瀖州話回答「見過」或「沒見過」都不妥,兩三字的回答很像是在調侃對方,有可能會激怒鐵甲衛。但如果回答多了,一旦露出外地口音,那是絕對瞞不過鐵甲衛的。但是齊君元又必須馬上有所表示才行,沉默應對別人審視的目光,最終會被認為是在預設一些什麼東西。
這是個很關鍵的瞬間,齊君元連靈機一動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下意識去應對,而幸好他應對的方法是正確的。齊君元自始至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給了那鐵甲衛一個不屑的表情,同時鼻腔中冷哼了一聲,甩袖離開桌子往樓梯口走去。這是個極為正常的反應,很多人在遭受訓斥又無抗爭能力時,為維護自己尚存的尊嚴和骨氣,都會有這樣類似的反應。這反應是對那問題最合適的回答,無須說話。而哼一聲的口音可能全天下都一樣,自然地甩袖而去也毫無可疑之處。
齊君元不急不緩地下了樓,從針對自己而來的鐵甲衛眼皮子底下走脫。走脫並不是奔逃,所以步伐不用急。更何況他現在的行動是在完成一個妙到毫巔的刺招,急了、緩了都會亂了時間、節奏,與那個瞬間即逝的機會銜接不上。
他第一天在橋下花船上就已經瞭解到顧子敬馬車隊行進的速度,而這個速度沒有意外情況是不會變的,因為牽拉轅馬的也是一個高手,是個會「鋼砥柱」功法的高手。從聽到的開道鑼聲可辨算出顧子敬的馬車和自己的距離,由這距離和已知的速度,齊君元可以準確推算出顧子敬進入自己選擇下手的位置還需要多少時間。這時間他是用自己平穩不變的心跳計算的。因為心跳的節奏可以讓他更加準確合理地安排好自己每個步子的大小,以及每個動作的遲緩和步驟間的連貫。
「嗨,茶錢。」齊君元從背後拍了一下小二的左肩,同時將一枚鐵錢高高拋起。鐵錢還在空中翻轉,小二就已經認出它的價值超過實際茶錢很多,於是喜顛顛地仰頭伸手去接。而就在這個瞬間,齊君元已經將小二搭在右肩上的布巾摘下,攏進自己的衣袖。
出了茶館,齊君元躲開街上逛蕩的鐵甲衛,貼著店鋪大門不急不緩地往右邊魁星橋方向走去。經過隔壁肉鋪時,他將袍裳輕提,同時身體朝著肉案微微一扭。隨著扭動,腰間晃閃出了一隻小鋼鉤,那鋼鉤將肉案上桿秤的秤砣給鉤掛帶走了。鉤繩立收,袍裳往下一放,誰都不會發現到他的腰裡還掛著一個秤砣。
走過制傘店門口時,他腳尖一挑,躺在地上的一支傘骨便豎起來了。然後單腿迅速高抬再落下,那傘骨便進了他的褲管。小腿內外一擺,傘骨下端便撐住了塌鞋硬底的邊沿。接下來的步伐沒有絲毫改變,繼續按原速度往前走,所不同的是齊君元的褲管中已經多了一支傘骨。
削颳得很光滑、很輕巧的傘骨拿在手中都感覺不出多少分量,但齊君元只憑小腿的接觸便判斷出這傘骨比自己要求的韌性大了點,這個細節將影響計劃中一個步驟的要求。所以在接下來的幾步裡,他繼續憑小腿感覺量算,看是否可以減短傘骨長度來彌補韌度上的不如意。量算的結果很快出來,於是在他走下樂器店前的臺階時,褲腿在階角上撞壓了下,一小截斷下的傘骨從褲管中掉落階下,長短和齊君元心中量算的不差分毫。
即興局
下了臺階,齊君元先走到魁星橋下的河邊,臨到河邊一個大邁步,那斷了一截的傘骨便從褲管中甩出,掉落在流動的河水中了。然後他轉身朝著玉器店走去,在店門口那些半成品的玉器中東看看、西摸摸。於是一隻渾圓的玉石球進了袖管,包在了茶館小二的布巾裡。
齊君元在磨玉石的水動磨輪前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注意到他是將包住玉石球的布巾放在水槽中吸足了水,還以為他是覺得這磨輪好玩呢。
當丟下河的那支傘骨隨河水出現在水槽進水口時,齊君元立刻將吸足水的布巾連帶玉石球塞入水槽前的圓管口,同時將那圓管往上抬起了一寸。因為有溼透了的布巾作為填充物,那玉石球塞得緊緊的。而這時候那支隨河水流下的傘骨已經卡在了水槽中,撐住了槓桿一側的擋板。這一側的水槽便始終有水緩緩流下,但是被玉石球和布巾堵住,出不了圓管,全積聚在擋板前面。另一側的水槽因為有傘骨撐住擋板,水無法流下,全積聚在這側擋板的後面。
齊君元轉到了水槽的另一邊,這過程中將腰間的秤砣摘下。他朝步升橋那邊閉單目瞄了一下,測算出距離角度,同時也測算需要的槓桿長度。然後將秤砣掛繩收了一個扣,掛在那一側擋板的槓桿頭上。
此時顧子敬的車隊,已經走上步升橋,正準備過橋頂。
水槽中的水越聚越多,但是無法推開玉石球也無法推開被傘骨撐住的擋板。
齊君元也在往橋上走,但他上的是大街這一頭的魁星橋。顧子敬的馬車上到那邊橋頂時,齊君元也已經站在了這邊橋的中間,並且回頭朝顧子敬的車隊看了一眼。
就在齊君元看了一眼重新迴轉視線的過程中,他恍惚發現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這雙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它冷漠、毒狠得簡直就不像是人的眼睛。那些巡街鐵甲衛不會擁有這樣冷漠、毒狠的雙眼,擁有這雙眼必須是經過長期艱苦嚴格的殺戮訓練,因為這眼睛中的視線是從死亡的角度、分割軀體的角度來審視別人的。眼睛肯定屬於一個很會殺人的人,而這雙眼睛此時審視的是齊君元,並且絲毫不掩飾其攜帶的危險和威脅。
齊君元猛然再次回頭,迅速掃視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掃視兩邊店鋪門口的夥計和顧客,想捕獲到這雙眼睛。但那雙眼睛已經隱去,再找不到蹤跡。一般而言,急切間隱去暗中盯視的目光多少會讓人顯得不自然,特別是自己還被對方發現了。所以齊君元沒有找到眼睛後,便立刻在那些人的表情和動作上尋找,但仍然什麼都沒有發現。這街上除了自己似乎都很自然,感覺根本就沒一個人有閒暇看他一眼。齊君元心裡開始慌了,他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早有預謀的對手,就是一斗豆子中另外一顆比自己更像豆子的豆子。
此時顧子敬的馬車已經開始下步升橋了。
磨輪水槽裡的水越聚越多,撐住擋板的傘骨在水的推壓力作用下已經開始彎曲。
齊君元站在橋上沒有動,他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一個處境。是在別人的監視之中,還是在別人的佈局之中?抑或已經是在生死頃刻的殺招之下?但他清楚的是,不管是出於哪種情形,他的任何行動都是沒有意義的。除非能發現到威脅的所在和它準確的形態,才有機會去躲避、去反擊。
另一邊的馬車已經下了一半步升橋。
水槽裡積聚的水快漫出水槽了,撐住擋板的傘骨彎曲到了極點,中間段已經有竹絲崩起,即將斷裂。
齊君元仍然沒有找到針對自己的威脅,這讓他完全陷入緊張和恐懼中,完全顧及不上外在的失態。而此時有兩個巡街的鐵甲衛發現了他,熙攘的大街上,唯獨他呆滯地站在橋中間,這已經非常惹人注目,更何況他腳上還穿著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
兩個鐵甲衛倏然分開,側身橫刀鞘握刀柄,以交叉小碎步沿橋兩邊的欄杆快速向齊君元靠近。這是與普通捕快和兵卒不同的地方,一般捕快、兵卒發現到可疑物件肯定會大聲警告,恐嚇對方不要輕舉妄動。但鐵甲衛卻是不發聲響地迅速靠近,先行制住可疑物件再說。
齊君元沒有感覺到鐵甲衛的逼近,也或許根本沒在乎鐵甲衛的逼近,因為與一顯即隱的眼睛相比,兩個鐵甲衛逼迫而至的威脅力太微不足道了。
玉石磨輪轉動緩了,並且慢慢停了下來。磨玉石的匠人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葉輪,發現水流停了。他在位置坐著看不到水槽尾端圓管,所以第二個動作是很自然地回頭看看水槽。水槽有水,而且很多,已經滿溢位來。就在他奇怪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水槽中很含糊地發出「咯嘣」一聲響。漫溢位的水重重往下一落,整個水槽猛然一震。
傘骨斷了,擋板被開啟部分,積聚的水衝下,推壓被玉石球堵住而積聚的河水。驟增的壓力不能使管口玉石壓縮卻可以讓潮溼的布巾壓縮,而壓縮之後那玉石球在水的高壓作用下便會激飛而出,隨著已經被抬高一寸的圓管往對面樂器店直射而去。
「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就像一道遒勁的疾風從街上刮過,讓時間停滯,讓河水停流。街上所有的人都足足定格了三秒,所有的人聲都寂靜下來。然後下意識地、不約而同地朝巨響發出的方向望去,包括距離齊君元只剩三級橋階的兩個鐵甲衛。
離得近的人可以看到樂器店門口仍舊嗡嗡作響、輕微搖晃的大銅鐘,離得更近的人還可以看到銅鐘上的凹坑和石粉留下的痕印。而銅鐘下掉落的幾塊碎石塊只有磨玉的師父認得出,那是上好的賀山青白玉,與自己加工了一半的玉擺件「清白傳世圓滿來」是同一種材料。
離得遠的人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他們能表現的只有驚恐和慌亂。唯一例外的是顧子敬的護衛馬隊,他們的第一反應肯定不同於一般人。鳴鑼開道的那個高手立刻將大銅鑼橫放胸前,然後快速滑步後退,朝馬車車頭靠近。而牽拉馬車的高手腳下注力、臂壓馬環,不但自己如鋼柱般立住,而且連被銅鐘巨響驚嚇了的轅馬也被定得無法抬蹄搖首。領隊的雲騎校尉在自己座下馬匹驚恐抬蹄的瞬間,雙收馬韁,同時雙膝推壓馬肩。這樣那馬匹才抬起一半蹄便被迫改為落蹄前衝,朝前奔去。在剛奔出一步的時候,雲騎校尉的寬刃長劍已經出鞘在手。而他後面的兩個長槍騎衛雙馬橫攔,長槍指兩側,防止有人藉機突襲。兩邊的護衛隊外隊矮身豎藤牌平壓刀,刀尖朝外多守少攻的狀態。內隊緊隨外側藤刀隊,長矛筆直朝外,矛杆一半探出,是攻多守少的狀態。
就在銅鐘巨響的瞬間,齊君元感覺針對自己的威脅消失了。這是他唯一的一個機會了,如果此時不脫身,接下來不管是再次被暗藏的威脅鎖定,還是遭到鐵甲衛的糾纏,要想脫身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動了。
街上的人還沒能完全有所反應,護衛隊的反應才剛剛完畢,銅鐘持續的嗡響還在繼續。就在這剎那之間,水槽擋板再次動作。
由於擋板前面積蓄的水通過圓管激射而出了,而擋板後面的蓄水還有大半未能及時排放。所以擋板在一側快速洩出另一側繼續重推的雙重作用下,帶動槓桿由緩到快加速旋轉運動。
而此時槓桿的一側槓頭上掛著個秤砣,在雙重力道和槓桿原理的作用下,以一個弧線拋飛出去。水壓的推力通過槓桿原理的轉換,讓秤砣飛出的力道比玉石球的射出更加強勁。
縱馬前奔的雲騎校尉看到有東西飛來。但他相對速度太快,手中的劍也太短夠不到秤砣,所以有心無力沒能阻擋。
長槍騎衛嚴密注意兩旁的動靜,根本就沒發現這飛速而至的黑坨子。
敲鑼開道的高手已經退後到了馬車跟前,他和牽馬的高手根本就沒想去阻擋疾飛而來的東西。因為那東西飛行的方向遠遠偏在一邊,偏開馬車足有四五步的距離。另外,在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的情況下,貿然阻擋是很不明智的舉動,這是一般江湖人都具備的經驗。
這一切都在齊君元的預料之中,也都在他的刺局設計中。
秤砣不是飛向馬車的,因為就算砸中也沒有用。馬車上的護甲護網不會在乎秤砣這一擊,除非其重量、體積再大十倍、力道再強數十倍。不過現秤砣,加上水壓、槓桿給予的力道和速度,去砸碎一件瓷器是沒有絲毫問題的,而且可以砸碎得很徹底、迸濺得很燦爛。
就在旁邊那家瓷器鋪門前,就是支架上的那隻大凸肚收口六足盞,它才是秤砣真正攻擊的目標。
齊君元祖上是燒製瓷器的,他了解瓷器的特性,所以不用看就知道這種青釉開片技藝燒製的六足盞在遭受大力撞擊後,會有很大的爆碎力度。然後他只是在茶樓上看了兩眼那六足盞上的開片紋路,便全然知道了它爆碎後瓷片的飛濺狀態和線路。
齊君元還知道馬車兩邊護衛隊會是怎樣的防護狀態,知道矮身後的盾牌和倒下直對外側的長矛都不會妨礙瓷片的飛濺。
另外,他早就算好馬車此時所在的位置,左側車輪正好是壓在下橋後道面上那幾塊傾斜的鋪石上。這會讓馬車微微傾斜,側窗帶護網的油布窗簾外掛。這樣窗簾前端和下部就讓開一道可以讓瓷片飛入的空隙。
而第一天在橋下花船上,齊君元已經通過馬車的重量、重心、平衡度推算出顧子敬的身高、坐姿和在馬車中所處的大概位置。所以可以確定當自己選擇的所有條件都滿足時,瓷器碎片射入馬車之內後,擊中範圍是在顧子敬的頭頸部位。
這就是那個唯一的瞬間即逝的機會。而齊君元所有的設計和設定準確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銅鐘的嗡響餘音消失時,馬車一側窗簾邊的空隙中有血線射出。而更多的血是順著那帶護網的油布窗簾潑灑而下,就像暴雨時傘沿上流下的雨水。只是這雨水的顏色是鮮紅鮮紅的,流下時還微微冒著熱氣。
離齊君元只有三級橋階的兩個鐵甲衛不知道齊君元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更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方法消失的。
當他們轉回頭再次正對前方時,卻發現自己試圖控制的目標蹤跡全無,就像這人從來就不曾在這位置上出現過一樣。而且後來當六扇門捕頭和內防間頭領詢問這個可疑的物件時,他們兩個竟然無法說清這個人的長相特徵。因為這人的長相、裝束太平常了,好像和所有人都相似,又好像和所有人都不同。好像他就在街上那些人中間,又好像是街上那些人共同拼湊出的幻影。唯一能讓他們留下記憶的只有那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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