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照了進來。愛絲翠站在走廊裡,她腳邊的門墊上放著幾個包。她不安地等騎車出遊的那家人再騎遠一點兒,這樣他們就不會看到她開門衝出去的畫面。她離車庫和裡面那輛又小又破的西雅特不過十五步之遙,但她依然不耐煩地蹭著腳。她想趕在別的腳踏車或汽車經過前回來接上穆勒。

愛絲翠有點兒睡眠不足,她昨天晚上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等到早上六點一刻,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違抗哥哥的命令離開這裡。她開啟了食物儲藏室的門,進去搖醒了穆勒,讓她在自己做早餐的時候穿好衣服。今天早餐只有幾片可以抹果醬的脆麵包吃,她把最後一個蘋果留給了穆勒,她整整一週都沒敢出門買東西了。上週五晚上就打包好了兩人的行李,哥哥讓她在他回來前做好出門的準備,但他始終沒有回來。她站在廚房水槽上方的窗戶旁,焦急地凝視窗外的鄉間小道,觀察著偶爾出現在黑暗中的車燈。但這些車子都會徑直開過這棟孤零零的房子,在她周圍環繞的只剩田野和森林。每次有車經過,她總會害怕起來但最終又會如釋重負,但她什麼都不敢做,只是又等了一天,接下來的每一天也是如此。平時哥哥總會像鬧鐘一樣準時地早晚各打一次電話,向她確認一切正常,但從上週五早上起,他就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她沒法給哥哥打電話,因為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他很久以前和她說過,留固定的號碼太過危險,所以她也只好忍受這樣的安排。她一貫對哥哥的所有提議言聽計從,因為他很聰明,知道怎樣做最好。

如果沒有哥哥,愛絲翠可能早就迷失在毒品、酒精和自我厭惡之中了。哥哥不知疲倦地走訪各家各戶,敲開精神療養中心的門,讓他們再想新療法治療她,她這才振作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聽精神醫生和心理治療師解釋她精神上受的傷害,但她一直沒能明白,自己的痛苦有多深,哥哥的痛苦就有多深。她知道哥哥能做出什麼事來,當年她在歐榮農場親眼見過了。她這些年來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沒能注意到哥哥的痛苦。等她終於明白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

大約一年前的一天,他去她當時住著的療養院接她,帶她上了車。他們開車去了渡口,然後去了羅斯托克南部的一個地方,來到一間用她名字買的小別墅前。她有些迷惑,但那天,那棟包裹在秋日色彩之中的小屋無比迷人,她感動極了,對哥哥的愛護充滿了感激。然而隨後哥哥和她講買這棟房子的目的,以及之後要在這裡做什麼,她的這些情緒也就消失了。

一天晚上,他從後備廂裡抱出一個被下藥的小女孩。愛絲翠害怕極了,她一個月前在療養院的電視上見過這個女孩。哥哥得意揚揚地告訴她這女孩的媽媽是誰。愛絲翠反對他的計劃,他便勃然大怒,聲稱如果愛絲翠不照顧她,他立刻就殺了那女孩。他把女孩留在改造過的食物儲藏室裡,隨後就離開了。走之前,他告訴愛絲翠,這棟房子裡裝滿了監控攝像頭,她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愛絲翠一直很怕他,他的舉動讓愛絲翠無比恐懼,甚至比當年看到他拿著斧子站在警察屍體邊上還要害怕。

起初,她一直避免和女孩接觸,每天只在進儲藏室裡送食物的時候,靠近她兩次。但永不停歇的哭聲實在讓人受不了,女孩悲慘的遭遇也讓她想起了自己被關在地下室的日子,很快,愛絲翠就放她出來了,讓她到廚房和自己一起吃飯,或是去客廳看德國臺的兒童節目。愛絲翠覺得她們都是一個屋簷下的囚犯,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就過得沒那麼慢。她試圖從前門逃跑過一次,愛絲翠不得不擋住她的去路,把她鎖回儲藏室裡。周圍沒有鄰居,所以吵鬧一點兒也沒關係,但這還是令人不悅。愛絲翠並沒有精力慶祝聖誕節和新年這種節日,但她決定製定一些固定的日常活動,這樣她們就能更有意義地利用時間了。她突然發覺自己對她生了憐憫之心。

每天都從早飯開始,然後是做功課。愛絲翠有次去附近稍大一點兒的鎮上,給女孩買了粉色鉛筆盒以及數學和英語課本,她開始盡己所能地給女孩上課。她找到了一個網站,讓女孩在上面學丹麥文學,女孩抓住了這個機會,十分感激她。她們上午上三節課,然後一起做午飯,一起吃,之後再上一節課。這節課通常是體育課,她們會在客廳將就著鍛鍊一下。就是在體育課上,她們第一次一起笑了出來,因為她們一起做原地高抬腿跑的時候,都覺得對方看起來傻透了。這是三月底發生的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她開始管女孩叫穆勒,因為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聽的名字。

但每次哥哥來的時候,氣氛都會變得不同。哥哥每週至少會來一次,愛絲翠和穆勒在他來時都會變得靦腆而沉默,那場面就像是劊子手進了房間一樣。她哥哥也發現兩人之間建立起了情誼,為此斥責了愛絲翠好幾次。他看監控發現她對女孩如此寬容時,還打電話來罵過她。他們三人一起吃飯,一般沒人說話,他通常只是陰沉著臉坐著,盯著穆勒,看她收拾盤子、洗碗。愛絲翠在這種時候總是警惕地關注哥哥的一舉一動,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穆勒夏天也曾試圖逃跑,哥哥在那時打過她一次,但僅僅是用掌心打了一下。

她那次逃跑前夕,由於天氣熱了起來,待在屋裡悶得要死,所以他們就把功課挪到了屋後的露臺上,也在那裡上體育課。一天,穆勒問他們能不能去森林散步,愛絲翠覺得沒什麼危險,森林很大,而且她很少在裡面碰見什麼人。不管怎麼說,他們離丹麥很遠,而且穆勒也不是來時的樣子了。她的頭髮剪短了,穿著打扮也像個男孩。哥哥大發慈悲,准許了這個請求,但在一次散步時,她逃跑了。像往常一樣,他們一看到別人在樹林裡閒逛,就會背過身朝房子走回去,不過那次,她擺脫了愛絲翠,朝一對老夫婦跑去。愛絲翠不得不把歇斯底里的她一路拽回家。顯然,監控裡記錄下了這不尋常的一幕,幾個小時之後哥哥就到了,作為懲罰,他們關了她一個月的禁閉。整整三十天,她只有上廁所的時候,才能從儲藏室出來。懲罰結束後,愛絲翠帶她去了露臺,給她買了最大的冰激凌。她告訴穆勒自己有多失望。穆勒向她道了歉,然後她抱了抱女孩虛弱的身體。自此,一切都非常順利,她們每天照常上課、鍛鍊,她希望日子能永遠這樣下去。秋天來臨了,她哥哥開始帶栗子回家。

「穆勒,你在這裡待著。我馬上回來。」

騎腳踏車的一家人已經走了,愛絲翠開啟前門,一隻手拎著一個包,踏入寒冷清新的空氣裡。她匆忙跑進車庫,思索著如果開快點兒她們今天能走多遠。她沒時間做計劃了,平時都是他哥哥負責這類事情,但現在她只能靠自己。只要穆勒還在自己身邊,一切就都還好。她和穆勒屬於彼此,早就不覺得女孩除了這裡還有別的家了。也許哥哥不在也是好事,既然復仇已經結束,他保不齊會對女孩做什麼。

她一邊想著,一邊轉身進入車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裡面有多少人?」

「女孩在哪兒?」

「回答我!」

他們搶過她手裡的包。她嚇壞了,說不出一句話。一個雙眼異色,滿臉瘀青的高大男人用丹麥語和她說話。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起來,不停地說他們不能把女孩帶走。她的喉嚨哽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對方完全沒有聽她講話。

「她在哪兒?」男人繼續問道。愛絲翠意識到,不論回不回答,這些舉著步槍、戴著邪惡面具的人都會把房子掃蕩一空。她給了男人想要的答案,然後整個人癱倒在他腳邊的瓷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