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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了,羅斯托克颳著寒風,三輛警車一同沿著坡道駛出渡輪碼頭,向著距此有幾小時車程的目的地進發。赫斯開著最後面那輛車,儘管他無法預知這次會有怎樣的結果,但能離開的感覺很好。過去的幾天裡,局裡的各個部門都瀰漫著沮喪的情緒,人們都忙著撇清關係。十一月的陽光照耀在高速公路上,他可以安然地開啟收音機,不用再擔心被迫收聽有關國內亂象的報道了—人人都在相互中傷,找替罪羊。
根茨就是栗子人殺手的訊息震驚了所有人。他是取證部的總負責人,而且一直都是同事的指路明燈。他在取證部裡的追隨者至今無法相信事實—他不僅濫用職權,手上還有好幾條人命。反對的聲音指出,他掌握的權力太多了,但批評和自我反省並沒有止步於此,至少媒體沒有就此罷休。重案組任用他、採用他的技術,但沒有對其產生絲毫懷疑,因此也就成了媒體的主要攻擊物件。當然,提拔過他的高階官員也難逃一劫。不過到目前為止,雖然司法部長面臨四面楚歌的境地,但沒有為這些錯誤承擔任何後果—至少在他們公開解釋西蒙·根茨的行為之前,部長還不會受到懲罰。
媒體一片喧囂,赫斯和其他警探則集中精力收拾殘局。最讓赫斯震驚的是,根茨竟然能成功地引導調查方向。最開始他讓羅莎·哈通入局,引導圖琳和赫斯調查帶指紋的栗子人。然後他讓兩人追蹤裝著勞拉·卡傑爾手機的包裹,找到埃裡克·塞耶-拉森,自己則藉機去卡拉姆堡襲擊了安妮·塞耶-拉森。他入侵了瑞斯醫院的兒科資料庫,調查了勞拉·卡傑爾、安妮·塞耶-拉森以及婕西·奎恩的孩子—後來警方發現,奧麗薇亞·奎恩曾因在家中發生意外在瑞斯醫院住過院—然後給市政府寄了匿名信,就此暴露出來體系的無能,而相關部門也不得不為此焦頭爛額。他及時發現了他們在城規小區給兇手設下的埋伏,到哈莫克花園襲擊了婕西·奎恩。圖琳和赫斯對萊納斯·貝克的探訪無疑給他施加了壓力,所以他受官方調遣前往斯堪斯和尼爾加德住處的時候,趁機在那裡留下了斷肢。最後,他還利用租賃卡車的追蹤裝置,跟著這對情侶去了森林,然後再打電話給尼蘭德,通報兩人的位置。這些發現已經很讓人不快了,但很可能還有更多的真相沒有浮出水面,特別是因為警方還沒調查完去年他在克莉絲汀·哈通一案中扮演的角色。
警方調查根茨的個人歷史時,赫斯在資料庫中查到的相關資訊已經被核實擴充過了。在離開歐榮農場之後,雙胞胎孤兒就被分開了。在托克·白令十七歲時,因為找不到新的寄宿家庭,當局便把他送到了西蘭島西部的一所寄宿學校。他在那裡得到了命運的垂青。一位上了年紀但膝下無子的商人,在那個學校為窮困的孩子辦了一個基金會,商人最終收養了他。那位姓根茨的商人給了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送他到索羅的精英高中讀書,讓他改名為西蒙·根茨。因為學習速度驚人,他在精英高中時便開始大放異彩。然而,這個男人只是表面上成功的社會改造:二十一歲時,他在奧胡斯的一所大學,學習經營經濟學和資訊科技,當時顯然已經和里斯森林案的實驗室助手有了勾結。警方仔細檢視了奧胡斯警方的案件卷宗,他們發現這樣一段話:「西蒙·根茨,學生,住案發現場對面的學生宿舍,有可能在謀殺發生當天目擊到死者前男友的出現,因此接受審問。」換句話說,謀殺案很可能就是根茨犯下的,而他還為案子提供了對他人不利的證據。
在他的監護人死於心臟病之後,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他一獲得經濟自由就搬到了首都,轉校到警察學院,並立志成為一名取證技術人員,人們很快注意到他在這門學科上的天賦和敬業精神。但顯然,他在警察學院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入侵國家身份證資料庫,刪除了自己和托克·白令的一切關聯。根茨之後頻頻高升,他的成績從前引人注目,但現在只讓人毛骨悚然—警方不得不重啟2007年至2011年間兩起懸而未決的女性謀殺案,因為在犯罪現場發現了栗子人照片。
2014年,根茨已經是領域內的知名專家,開始同時為德國聯邦警察局和蘇格蘭場工作。大約在兩年前,他被任命為哥本哈根警方取證部的負責人,便辭去德國和英國的職務。羅莎當時因被任命為社會事務部長而名震全國,他申請取證部職位的真正原因—應該就是希望利用自己的職權,完成報復羅莎·哈通的計劃。他買下了栗子農場,用遺產剩下的錢把農場重新裝修了一遍。在去年秋葉開始飄落的時節,他把自己復仇計劃的第一部分付諸行動。作為取證部的負責人,他能輕而易舉地操控調查中的各類證據。他讓警方誤判了克莉絲汀綁架的地點,然後偽造了能坐實萊納斯·貝克罪名的證據。警方上週末檢查他在實驗室的電腦。圖琳發現,在警方發現之前,他就知道萊納斯·貝克入侵過犯罪現場的檔案庫,但沒和任何人提及此事。他肯定已經意識到萊納斯·貝克就是他在找的替罪羊,之後的事情就是小菜一碟了:他把帶血的砍刀放到貝克公寓的車庫裡,然後再匿名向警方舉報。貝克決定承認罪行對他來說一定是個意外驚喜,但這對他的計劃沒有影響,畢竟給他定罪的證據已經堆積如山了。
對赫斯來說,最主要的問題是,在根茨少得可憐的財產中,沒有任何線索能知道克莉絲汀·哈通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所有相關資料都被刪除、破壞或是焚燬了,就像被燒焦的栗子農場一樣。起初,他把希望寄託在森林中被撞壞汽車裡的兩部手機上,但後來他發現,那兩部手機都是全新的,案發當天才開始使用。不過,汽車的gps定位記錄顯示,根茨常去德國北部,羅斯托克東南部的一個地區。由於根茨過去為德國聯邦警察工作過,這條線索起初並未引起警方注意。但赫斯昨天下午聯絡了法爾斯特島和洛蘭島的渡輪碼頭,羅斯托克這條線索變得耐人尋味起來。羅斯托克的渡輪碼頭稱,有一輛深綠色的租賃汽車始終沒人來取,但它從上週五開始就一直停在那裡了。那正是根茨被栗子樹刺穿身亡的日子。他們給德國租車公司打電話,發現車子是以一個女人的名義租的。
「租車人的名字是愛絲翠·白令。」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說道。
調查自此加速了。赫斯迅速聯絡了他在德國警方的熟人,費了不少周折,發現根茨的雙胞胎妹妹現在就居住在德國。具體地說,她住在一個叫布格維茨的小村子裡。那裡靠近德國與波蘭的邊境,離羅斯托克大約有兩小時的車程。他記得,這位雙胞胎妹妹一年前離開精神療養院之後,資料庫裡的資訊就沒有更新了。顯然,在此期間根茨一直和她保持聯絡,至少gps定位記錄是這麼顯示的。她可能是唯一知道克莉絲汀·哈通下落的人。
「圖琳,醒醒。」
赫斯旁邊座位上衣服裡的手機響了,圖琳從一件夾克衫底下探出頭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可能是德國警方打來的,因為我要開車,所以我讓他們有什麼情況就給你打電話。你直接把電話給我吧。」
「別把我當病人,而且我德語說得好著呢!」
赫斯笑了笑。圖琳從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帶著一點兒被吵醒的起床氣。她的左臂斷了兩處,滿臉都是瘀青,纏著繃帶的胳膊吊在脖子上,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車禍現場。赫斯也好不到哪裡去,半小時前在渡輪上吃早飯的時候,樣子簡直般配到家了。一回到車裡,她就問赫斯能不能小睡一會兒,赫斯沒有反對。從週六下午開始,兩人就沒怎麼休息過了,他們各自的新僱主都給他們放了幾天假,好好把眼前的案子收尾,順便休養一下身體,但赫斯猜她最近都沒怎麼睡。他對圖琳滿懷深切的感激,要不是她在車上踢了根茨一腳,他可能已經被撞死了。那天晚上,他在掛著根茨的樹後面搜尋了一陣,才發現失去知覺的圖琳,他無法判斷她的傷勢嚴不嚴重。一聽到警笛聲接近,他便把她抱到路邊,送上急救車,然後她就被送去了最近的醫院。
「對……好……知道了……謝謝。」
圖琳結束通話電話,眼睛裡有了神采。
「他們怎麼說?」
「特遣隊在離地址5千米遠的地方待命。一名當地人說有個女人住在那棟小屋裡,而且據他描述,女人和愛絲翠·白令的年齡相符。」
「但是呢?」
赫斯從圖琳的表情看出她還有什麼話要說,但他猜不出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個女人很少與別人接觸,但有人在森林見過她幾次。她有時會帶著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在那裡散步,他們一直以為那是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