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建築公司有扇全景窗,能將整個城市一覽無遺。在寬敞明亮的玻璃天窗下面,辦公室裡的桌子幾張幾張拼在一起,從房間的一邊鋪到另一邊。辦公室的一側有塊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電視螢幕,公司的員工圍在電視旁邊,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傾斜了一樣。斯提恩·哈通正從樓梯上走下來,胳膊下面夾著設計圖紙。電視上剛好播了一條新聞,說他的妻子到了克里斯欽堡。他繼續向辦公室走去,員工們大多都注意到了他,但紛紛低頭假裝認真工作,只有他的合夥人比亞克還看著他,並擠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嗨,能借一步說話嗎?」
他們走進了斯提恩的辦公室,比亞克隨手關上了門。
「我覺得你妻子表現得非常好。」
「謝謝,你們和客戶聯絡過了嗎?」
「聯絡過了,他們很滿意。」
「那為什麼還沒敲定這事?」
「因為客戶非常謹慎,還想看更多的圖紙。但我對他們說你需要時間。」
「更多的圖紙?」
「你家裡的事怎麼樣了?」
「我很快就能做出圖紙,不是什麼問題。」
斯提恩埋頭整理著他的繪圖桌,鋪開他的設計圖。合夥人在一旁站著盯著他,這讓他沮喪的情緒不斷蔓延。
「斯提恩,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如果你想放慢節奏調整一下,我們也能理解。這事交給別人做也行,畢竟我們僱這些人就是為了幹活的。」
「告訴客戶我過幾天就能交完整的設計方案,我們得拿下這份訂單。」
「這都不重要,我擔心的是你。斯提恩,我還是覺得……」
「喂,我是斯提恩·哈通。」
電話剛響了一下,斯提恩馬上就接了起來,電話那頭是他律師的秘書。斯提恩轉過身背對著合夥人,希望他能識趣地離開。
「我現在方便說話,您有什麼事?」他繼續和電話裡的人說著,從玻璃窗上看到他的合夥人慢吞吞地離開了辦公室。
「就是跟進一下上回和您說的事,您不必馬上答覆,我們可以等,畢竟您要考慮的事太多。但距離事故發生就快要一年了,我們想要提醒您,您現在有權利啟動程式申報您女兒的死亡。」
出於種種原因,斯提恩·哈通完全不想聽到這些,他感到一陣眩暈噁心。有好一會兒,他全身都動彈不得,只是盯著窗戶上自己的臉,玻璃上雨點斑駁。
「您也知道,在失蹤人口的搜尋毫無進展,而且存活機率很小的情況下,我們可以辦理相應的手續。當然,一切都取決於您想不想為這事做個了結。若需要相關諮詢,您還可以與……」
「我們要申報死亡。」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就像我剛說的,您不必馬上……」
「麻煩您把相關的檔案寄給我,我會簽名的,也會把訊息轉達給我的妻子,謝謝。」
他掛了電話,在窗外的屋簷下,兩隻溼漉漉的鴿子蹦蹦跳跳。他失神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揮手驅趕它們,鴿子拍拍翅膀飛走了。
斯提恩從包裡拿出一個咖啡杯,把烈酒倒了進去,然後埋頭繼續做他的設計圖。他的手顫抖著,不得不雙手並用才拿起來標尺。他知道這是正確的決定,他想趕緊了結這件事情,讓一切塵埃落定。雖然在檔案上簽名是小事,但意義重大。他的幾個心理醫生都說:「生者不能總活在逝者的陰影裡。」他也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