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孩子(四)③

在家裡見到岳母之後,楊遠猶豫要不要通知鄉下的父母。作為至親,他們理應知情。但身為質樸的農民,兩位老人家幫不上一點忙,一個電話只是徒增痛苦。他決定再緩一緩,等痕跡鑑定的結果出來了再說。

楊遠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駛。恩懷時刻留意著窗外劃過的夜景,每當經過燈火通明的店鋪,或是人群擁擠的廣場,她便搖下車窗凝望一眼。這麼做十分愚蠢,可是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就算不知道小莫現在身處何地,能知道他是什麼狀態也好啊。是站著還是坐著?是昏睡還是哭泣?有沒有吃過東西?還能不能感覺到飢餓?他是不是在想,爸爸什麼時候找到自己。他必須這麼想,只有這樣才能堅持下去。

或者……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文化公園裡徘徊,看到纏繞在樹枝上的燈帶亮起時,楊遠覺得自己像個心無所屬的流浪漢。

他的半生平淡無奇,眼看就要邁入不惑之年,年輕時曾擁有的抱負,已從黑夜中的星光轉變成白晝下的火苗,微弱而難以分辨,過不了多久便會徹底熄滅。能讓他坦然接受這一切的,是現在所擁有的家庭,是他可愛的孩子。現在,這份卑微的寄託也即將被無情地奪走。

一整個白天過去了,帶走小莫的車能在一個白天開出多遠?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小莫呢?如果他被拐到了很遠的地方,多年以後,他還會記得我嗎?

現在不該想這些,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

恩懷從小賣部買回一袋切片吐司,楊遠毫無食慾,見她也不吃,才抽出一片嚼了起來。兩人坐在長椅上默默無言,冬天的公園裡人影稀疏。

「我們這樣找其實一點用也沒有。時間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你爸也該回來了。」

「找不到小莫,我回去也不知道幹什麼。」

平常這個時間,恩懷和楊莫正在同一張桌子上埋頭寫作業,一年以來,除了週末每天如此。如果回到從前的生活,她是否反而不適應了呢?

對於恩懷的現狀,許安正的態度始終難以捉摸,他的沉默會不會是一種假象?女兒被另一個家庭霸佔,由此心生妒狠。這股恨意究竟能有多麼強烈,才至於向一個九歲的孩子下手呢?楊遠搖了搖頭,這太離譜了。

「恩懷。」

「嗯?」

「你爸平時對你怎麼樣?」

「……挺好的。」

「想來也是。」楊遠潤了潤嘴唇,「你很久沒見媽媽了吧?」

恩懷稍稍抬起頭,側過臉看向楊遠的膝蓋。

「她走了之後,就沒見過。」她的聲音變得冷冰冰的。

「她沒來找過你嗎?」

「沒有。」

恩懷的母親目前住在城東,與現任丈夫一起生活。陶芳只從恩懷口中得知這麼多。

「他們為什麼分開?你知道嗎?」楊遠下定決心問道。

恩懷把垂落的頭髮挽到耳後。「我媽想要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

「嗯。和我爸在一起,她覺得沒意思。」

楊遠點了點頭,想著要不要繼續問下去。聽她的口氣,父母的往事也並非像暗藏心底的傷痛那般不可觸碰。

「結婚的時候太年輕了吧,沒有考慮清楚。」恩懷驀然補上一句。

楊遠微微詫異,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我爸除了長得還行,確實沒什麼吸引人地方,每天只顧著自己的事情。」

長相出眾,年紀不大卻創辦了一家小有名氣的公司,在外人看來,這已足夠吸引人。只不過,如果許安正對待妻子也像現在對待恩懷那樣,確實讓人難以忍受。夫妻關係相比於父女,要脆弱的多。

「僅僅是這樣而已嗎?」

「嗯?」恩懷露出困惑的眼神。

「我是說,當時是不是發生了某件事情,直接導致你媽下決心離開?」

「沒有。」

楊遠沒有得到預期的答案,寂寥地看著面前的草地。預期的答案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什麼事也沒發生,爭吵也沒有。她很早就決定要走了。」

「你怎麼知道?」

「小時候,別的小孩在幼兒園午睡還要穿紙尿褲,我就自己洗衣服了。後來上了小學,我每天起來做早飯。我媽擔心漏煤氣,躲在被子裡看著我。」恩懷後仰身體,伸直了雙腿,「嗯……二年級的時候吧,有一次發燒,我自己去醫院掛點滴,然後一個人走回來,後來發現我媽遠遠跟著在後面。」

這未免有些殘酷了。楊遠感到困惑,不知該如何接話。

恩懷低頭撥弄著手指。她繼承了許安正的基因,十指修長,手背在月光下顯現出淡藍色的靜脈。

「我覺得很奇怪,我會做很多事情,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為什麼會這樣一點也想不起來,好像那些事情我天生就會做。長大一點了,就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我媽走之前跟我說,你早就長大了,以後只需要像從前那樣生活。我忽然就明白了。」恩懷鼓著嘴巴聳了聳肩,為這番話加上一點輕描淡寫的意味。

「……換個角度說,她是不捨得在你年紀太小的時候離開你。」楊遠忍著內心的酸楚,隔了半晌才想到這句話。說完又後悔,為什麼要說「換個角度」。

「嗯,我知道的。」恩懷爽快地點了下頭。

母親從小培養孩子堅忍獨立,目的竟是為了能夠儘早離開。這個想法是否從恩懷降生開始就已經產生?十多年來,從未想過帶著女兒一起走,這種嚮往新生活的決心,真是難以感同身受。

手機突然響了,是陶芳。

「你到哪兒去了?」她的語氣平和中透著悲悽,剛才的歇斯底里已然了無痕跡。

「在外面。」

「警察那邊有訊息了嗎?」